“这是……”她错愕地看了看奶茶杯,又看了看104,“……奶茶?”这分明是酒!

高浓度的朗姆酒,配上碎冰块,放在奶茶杯里“叮呤当啷”地响,喝一口热辣直接冲顶,还没咽下去脑袋就先麻了。

“在里面偷偷拿的。”104指了指酒吧的方向,顺手擦拭着身上的水渍,“理解一下,厉先生要是知道我给你喝这个,我会被罚到国外去。”

他顿了顿,“我第一次看到别人死在我面前,也是这样的。你听我的,多喝两口断个片,醒来就会迷迷糊糊,整件事都记不清了。”

“你第一次看到别人死在面前?”祝暖意外地挑了眉,她倒是很少听104讲他自己的事情,“什么时候的事?”

“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为了宽慰她,104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整个家族死得就剩我和103两个,我又难过又害怕,喊得嗓子都劈了。103比我大几岁,那时候他就给我灌了点酒,我喝懵了再醒过来,果然就好多了。”

身上的雨水擦得差不多了,他拍了拍衣袖,自嘲一笑,“我至今回想起来,也只记得人死了,好多血。很多细节想不清了,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祝暖哑然地顿了顿。

103和104举目无亲的家庭背景,她是知道一点的。但这样的曾经听对方亲口说出来,还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将方式,她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对不起……聊到你的伤心事了。”她喃喃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早就不伤心了。”104哼了哼,面色乐观了一点,“没有那么一遭,我们也达不到标准,进不了红焰。这世界上的事,就是有得有失的。”

只要不去考虑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的多,就行了。

“达不到标准?”祝暖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这个话题她好像几次都听过,又几次都被绕过去了。这次既然注意到了,她忍不住追问,“进红焰要什么标准?”

“没有退路,没有依靠。”104回答,这个问题在他这里不是秘密。她认真问了,他就认真回答,“就是人际背景简单,没什么依靠,也不被束缚的。人生的选择少的,走投无路愿意一往无前的。”

当然他也不是专门选人的,但这是他的理解,距离真相也是差不离。

祝暖听懂了。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每次话题被绕开的原因——符合入选标准的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伤口。如果是生活美满、有人相伴,又怎么会进红焰呢?

它像是一个收容所,收容所有不幸的人,给每个人另一种可能。

……那的确不是适合闲聊的话题。

聊一次,往别人的伤口上撒一把盐。以后她不提了,见谁都不提了。

“你喝吧。”见她半晌没说话,104直接抬了抬她的手,把话题转回来劝说,“管用!真的管用!趁着记忆还新鲜,等你记牢了就没用了。”

祝暖抬手,看了看奶茶杯,终究是没有喝。

“刚才那个人确实死得很诡异恐怖,但是,我不是在为这个害怕。”她抿了抿唇,终于正色开口。刚才那个画面的确很可怕,但她也不至于怕成这个样子。

她见过车祸,远远地看到血肉模糊;她也看过恐怖片,可以以假乱真的尸身分离……

血腥可怕的场面她见过不少,最多也就是唏嘘一下,几天睡不好觉,还不至于到精神恍惚,更甚至……到PTSD的程度。

“啊?”104愣了一下,转过头来,听她继续说。

“刚才那个老板,是遵从耳麦里的人指示,突然割了喉的。”祝暖的声音刻意放沉、放缓,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避免随时可能产生的颤意,“他只是一个传声筒没错,但幕后主使通过这个传声筒,也是给我传了话的。”

104在旁边蹙起眉来。

“他说我没有害怕的东西,要给我造一个。”她分析,“听他说话的方式,应该是想造一个我会相当恐惧的东西。”恐惧到演化成PTSD的程度。

“你刚才说……”104也回过味来了,“你没有为酒吧老板的死相害怕?”

她点点头。

更多的是震惊唏嘘,所谓的害怕,远不到对方意思的程度。

“那不就结了。”104吁了口气,“他想给你造一个,结果造失败了。不是我说,一般百分之八十的人,近距离看这个,都会产生阴影,胆小一点的直接吓疯。你这不是很好?”

“不会这么简单……”她坐在这里考虑了好久,“你觉得老板为什么会听电话那边的人指示?”

“那原因太多了,为了钱,为了事,或者为了忠诚。”

“我觉得都不是。”没有人割自己脖子能割那么决绝用力,一点因为疼痛或者害怕的迟疑颤抖都没有。他就像是杀鸡一样,割的是和自己无关的鸡脖子。

忠诚就扯得更远了,如果是从心底的忠诚和臣服,那眼里就不该露出恐慌和抗拒。

她综上分析了一下,然后得出结论:“……我觉得,他像是被控制了。像提线木偶一样,身体被另外一个人远程控制了。”

而她担忧的——

“幕后的人有那样的能力,同样也有可能远程对我做什么。他刚刚说‘造一个害怕的东西’,我比较担心会有后续。”

说到这里,她重新抬起奶茶杯,喝了一口里面的烈酒。这回有所准备,总算是没有喷出来,但酒一入胃,整个食道便都跟着发暖发烫。

大脑被酒精炸得火辣辣的。

她听到104在旁边安慰——“不会的,你来得突然,他应该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他无法预料到你怕不怕,没办法预判调整”……

“嗯。”祝暖揉了揉鼻子应了一声,“但愿是我想多了吧。”这酒喝得上头,鼻子被揉了两下,那冲上眉心的冲劲才缓了下去,“能不能拜托你帮点忙?”

“你说。”

“幕后的人想杀尹明书,因为不喜欢他这次的项目主题,而且他还怂恿我去参加一下那个项目。”她的脑袋不够用,做不了深层次的分析,最多也只能到这里。

但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她是知道的——

“我想知道那个项目是干嘛的。这次是2,五年前是1,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打听到,1那次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1那次的项目合照,就是和其他项目大不同的。

“这……”104迟疑了一下,虽是向着她,但不免还是要提醒,“厉先生应该不喜欢你牵扯进来,他生气的时候……不太好办。”

他说得委婉,脸上有担忧有为难。

但祝暖更多是茫然。

“……”厉霆爵生气?她没有见过。

“好吧……要不这样吧。”被她这么一动不动地盯了数秒,104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你再考虑一天,想清楚了,我再帮你打听。不然,我就当你没有问过……安稳一点,也挺好。”

祝暖点头轻笑:“……谢谢。”

她又抬起手,想再喝一口,但还是被浓郁的酒香熏退了回去。这一边喝烈酒一边排解的方式,真的不适合她。

“诶,薛……104?”她捅了捅旁边的人,顶着“上头”的大脑,差点叫了他的真名。幸好她很快改了口,大家都比较习惯编号,“104,要不还是给我换杯真奶茶吧?”

“行,等着哈。”他答应得爽快,弹了弹衣服,又开门出去了。

………

这一下午,祝暖都是在车内度过的。

先前喝过的一口朗姆酒,加上后来喝进去的一杯奶茶,再加上独自一人的无聊……三者反应,让人不由产生困倦,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车子已经在行驶中了。

104开车,副驾驶上坐着另一个下属,而她侧卧在后座上,占据了后座一排的位子。车速挺慢的,车子也挺平稳。

“酒吧那边都处理完了?”祝暖支撑着手臂起身,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只是黄昏的时间,但因为下雨,周围都提早浸入夜色,早早的都亮了灯。

“嗯,我们查过一遍,然后帮忙报了警,后续也会有人处理。”104在前座回答,“派了人当目击者,回去跟警方做笔录了,剩下的我们不用管。”

祝暖一边听,一边揉着眼睛,再看向窗外。

某个瞬间,她的动作突然一停。

“这是去哪儿?”这不是回去的路。

她往旁边看,看到的路灯都在下方,看到的灯影也都是偏下。他们好像是在某条蜿蜒冷清的高架路上,看起来还是市内的。

车灯照亮了路牌,她抬头看清了前面的那一块——

青州机场,500米。

“厉先生到了。”104的回答理所当然,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拍了拍方向盘,“他一下飞机就问你在哪里,想见你。我想,就索性开你来这边接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