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在办正事的时候分心,但你好像没有一点自觉性。”他突然说。
“什么?”突然被捞退了一步,墙上的照片和文字都缩小模糊,祝暖疑惑地朝厉霆爵看了一眼。
“不是权宜之计,是我认定了的。”他覆上她的发,警告似的揉了揉她的脑袋,“可惜要等到你毕业,只能先这样。”
祝暖被揉得趔趄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就“先这样”了?等等!她答应了吗?
但等不到她抗议,厉霆爵已上前一步,指了指墙壁:“过来看看。”
“看什么……”她嘟哝了一声,注意力却已转移了过去——墙上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尹明书项目小组成员的合影。底下的文字,则是对项目的概述。
按时间排列,从近期到以前:《职业疲溃心理性干预》、《行为习惯修正及培养》、《潜在人格引导及个性矫正》……
她看了几个,基本都是心理学相关的,每个项目完成之后,都会有论文发表,在社会心理学领域有推动作用。
这是学校的荣耀。
“尹明书的这些项目,都是白叔瞒着厉家,个人资助的。”厉霆爵在一旁开口,默默算了算,“场地、人员、干预方法、持续时间……花了不少钱。”
“白叔为什么要资助他?”祝暖不解。
虽说这些项目有学术意义,在领域内也有研究和推动作用,但它们并没有商业价值。白叔是个商人,资助投资这些,难道是因为兴趣?
她想了想:“白叔的死,会不会和尹明书有关?”
她没有证据,也就随口这么一猜。毕竟谁也不知道雇佣关翔的幕后人是谁,那也就意味着,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人。
况且他那边逐步追查到了尹明书,她这边也恰好锁定到尹明书……
这个姓尹的本身就很有问题。
“……不好说。”厉霆爵摇了摇头,“我和校方接触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白叔已经过世。”他略沉吟了一秒,“在此之前,他们也刚收到尹明书的课题和新项目申报。表面上看起来,尹明书也不知道‘投资人’已经没了。”
“那管理员刚才说的你资助……?”他该不会是把白叔的“投资”延续下去了吧?
祝暖疑惑地抬眸,目光和他相撞,看到厉霆爵承认地点了头。
“不管是不是他买凶杀的人,他都脱不了干系。”他说,“我现在很确定,他和以前的事情有关。”
以前的事情?
祝暖正想询问,看到厉霆爵抬手,屈指在墙上的某张照片上叩了叩。
她循声望过去——
那同样是一张项目小组的合影,出现在最近的那几张照片之前,时间是在五年前。户外拍的,背景像是葱翠的竹林,同样是拉着红色的横幅,庆祝项目圆满结束,同样有论文发表,有可喜的注释。
唯一不同的,是照片上人的精神面貌。和其他照片上的精神抖擞、神采奕奕不同,这样照片上的人好像都负了伤,有人用纱布吊着胳膊,有人打着石膏拄拐杖,面对镜头,每个人都笑得拘谨又牵强。
那次的项目主题——《PTSD的心理修正和人格重塑》。
她的心一沉,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那个所谓的项目,不过是过去的场景再现罢了。他的手上,还有塑造幻象的药物。”厉霆爵在旁边低喃,他的声音很轻,末了还是重复出那句,“他和以前的事情有关。”
“那……”祝暖的声音一顿,只发出一个涩然的单音。
她突然想起关于“测谎室”的那个记录本,关于他的那一页上,写着“竹子”、“竹林”之类的字样。这张照片,也是在一片竹林前面拍的。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和你有关吗?
她是想这么问的。但张了张口,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冒昧了,太刺心了,问出来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带来压抑和沉重。
于是话到嘴边,她硬生生一转:“……那你打算怎么办?是堵了人直接问还是……”呸!这是什么蠢办法?
说到一半,祝暖自己先否决了——堵个人直接问就能问出来的答案,谁确定是真是假?而且尹教授这个人,深浅不知,贸然行动的话,谁知道是以卵击石?还是打草惊蛇?
而在她纠结迟疑的时候,厉霆爵已从口袋里拿出一张A4纸,缓缓展开。这是一份简短的项目申请书,他这边拿的是复印件。
申请人:尹明书。
申请主题:《PTSD的心理修正和人格重塑·2》
申请状态:已批准,待拨款。
学生群体对消息的接收总是滞后一点,在一切未尘埃落定之前,讲台下的学生不久前还在问“尹教授,这学期的项目是什么呀”,讲台上的人也微笑着回“还没定,还在选题”。
而厉霆爵这边拿到的是一手消息,尹明书早已完成了选题。而这个“已批准”,想必也有厉霆爵的推动和成全。
“既然确认了是他,就看看他接下来想干什么。”厉霆爵收起东西,“走吧,这里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回去再慢慢商量。”
他收拾了一下情绪,语气很快转回轻松,“103和104也来了,想见见你。”
“他们这么快都好了?”
“……康复得快。”他一概而过,“都已经能开车了,就在校门口等你,说等你忙完下课,想请你吃个饭。”
“请我?为什么?”祝暖意外,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那别让他们等急了,我今天没什么事,我们这就过去。”
她跟在他后面往外,只是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也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下了五年前的项目合影,然后再急急跟上。
“我去还钥匙吧。”她在关上门后越过他,“你在这边等我一下。”怎么说也是她这个学生去和图书管理员沟通方便。
………
推开借阅室的门,管理员便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然后满脸堆笑,殷勤地跑了过来。
“参观完了啊?”他压低着声音笑眯眯的问,态度客气也讨好。
“是的,谢谢老师!”祝暖同样地压低着声音,比对方更客气,双手还上钥匙的时候,还微微欠了个身,“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管理员笑着摆手,好感蹭蹭蹭地上涨。
还以为是富豪砸钱陪娇妻的戏码,他会看到一个颐指气使的“上流人”,但没想到眼前的人客客气气,礼数周到,一看就是本分踏实的好学生。
“老师,刚刚尹教授借的什么书呀?”祝暖循着机会追问,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我们宿舍都挺崇拜尹教授的,想打听打听他最近看什么,我们好加入他的社会项目。”
图书管理员笑了:这就普通学生嘛!每年崇拜尹教授的学生多了去了,高人气教授可不是白叫的。
“他呀,最近看一些药学和心理学的书。”他像回答其他人一样,第N遍丢出同样的答案,“你们打听这个没用,学校图书馆的书他什么都看。要想加入项目组,直接申请就行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通过了,新生机会还是挺大的。”
“新生机会大?”
“是呀。”管理员没想太多,“暑假里有留校的学生想跟他申请,我看到他婉拒了,说什么这次项目任务重,想找新生,新生清闲一点。”
“这样啊……”祝暖了然,点点头,又礼貌鞠上几十度,“谢谢老师!”
“不用谢不用谢。”在学校这个地方,越是礼貌的学生,越是容易给人好感。管理员也是老师出身,好感之余,忍不住唏嘘,“孩子啊……”
“啊?”
“怎么这么早就订婚啊?”管理员忍不住苦口婆心,“学习重要啊……”
………
谢绝了管理员的相送,祝暖推门走了出去。
重新回到过道上的时候,她看到厉霆爵正把卡在空调扇叶里的玻璃瓶取下来,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透明塑料袋,把它包好收好。
“带回去找人化验。”看到她过来,他面色自然地答了一句,收好瓶子再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和管理员老师聊了点事情。”
“聊什么?”他牵着她往下走,大有闲聊到底的架势。
于是祝暖抿了抿唇:“……他问我为什么这么早订婚,并且劝我,这个年纪读书最重要。”
“嗯?”厉霆爵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转移,兴味地挑了下眉,“你怎么说?”
“我说是的,学习是第一位的,我很爱学习。”祝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但是我没钱交学费,我看上了厉总的钱,厉总说他资助了十个未婚妻,成绩最好的以后可以嫁给他。”
厉霆爵先是一愣,继而失笑。
他爽快地从怀里掏出钱包,往她手里一拍。
“干嘛?”
“你家厉总现在没钱了,资助不起另外九个。你就是考零分,以后也得嫁给我。”
……
几分钟前。
‘怎么这么早就订婚啊?’管理员忍不住苦口婆心,‘学习重要啊,别荒废啊……’
‘老师放心。我就是想变得更好,才能向他靠近。’
……
笑闹声远去,过道重新安静下来。
有一道身影,默默地走到空调的出风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