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听你一句实话。和你有关吗？”
此话一出，正擦手指的动作一停。厉霆尧松手，将那块丝绒布重新罩回盒子上，像有强迫症那般，四角都拉了拉。
然后，他正色抬起头，回答得爽快：“有关。”
“你……”厉鸿文被噎了一下，满腔的情绪都堵在喉咙里。他下意识地想质问——
‘你连否认都不否认一下？’
但想到刚刚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方寸大乱的时候，他还在稳如泰山地捡碎片……看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装一下。
他指着面前的人，指尖都在不住颤抖，痛心疾首地呵出来：“如果是因为厉家，我说过很多遍，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人吃亏。况且……”
“况且霆爵都提过要离开厉家，他什么都不要。”越往下说，他就越生气，“可你呢？为了点身外之物，想炸死他？”
“那没有。”厉霆尧直接否认了，“我不干这么低劣的事。”
“……啊？”厉鸿文愣了一下，心中重新又燃起一丝希望。但那丝希望还没燃成清晰的火苗，便看到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那个站起来已比他高许多的人，默默地走到窗子那边，眺望着远处正在被扑灭的火——
“这不是我的计划。”他说，露出明显遗憾的神色来，“这是计划被破坏后的结果。”
他顿了顿，在厉鸿文面色空白的表情里继续，“我并不想惊动这么多人，可现在……”后面的半句已不用说了，他随意往外一指，便是答案。
……现在都知道了。
厉鸿文听懂了：杀意的确存在，而且已付诸行动。这场爆炸眼看着是危险，说不定是霆爵的自救行为。为了不在无声无息中死去。
但霆尧怎么敢？
怎么能这么堂而皇之？
他就不怕、不怕……
“爷爷，厉家是个讲规矩的地方。”厉霆尧在这个时候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像是在叙述，也像是在反问，“只要一切名正言顺，不管发生什么，都能被接受。不是吗？”
“……”厉鸿文被刺了一下，心底一痛。
“往近了说，白荣勋不管是怎么死的，谁要他死的，只要他死的每一步都有合理的解释，就能马上盖棺论定，举行葬礼。”他没什么痛心的，只是嗤讽，只是讲述，“往远了说，死的是您更亲近的人，只要步骤合理，一样是能这么处理的，不是吗？”
厉鸿文张了张嘴巴，被这么反问了一下，竟是无言以对。
“……离开厉家是霆爵自己的意思，我没有逼他。”他原本就苍老的脸，一下子就又憔悴了几分。即使知道自己的说辞颓然，他也忍不住继续劝，“……他没想和你争什么。你之前也说过了，以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我改主意了。”厉霆尧冷冷打断，“我现在不仅要那些身外之物，我还要他陪葬。他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厉鸿文哑了声。
刚才的那种气焰、愤怒，像是一下子熄了火。他停下来琢磨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
他蹙紧了眉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对方是不是和你胡说八道了什么？你为什么要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厉霆尧没反应。身边的人都说急了，他的脸上连大幅度的情绪起伏都没有。
“……你恨错了人！你恨错了人你知道吗！！”厉鸿文最后都吼出了这句。
厉霆尧这才有了反应。
“那你证明给我看。”他说，“不然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厉鸿文再度哑然。
“……”而厉霆尧也没急着说话，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坚持。
……
气氛陷入某种复杂的僵持之中。
直到——
“老爷子，霆爵少爷没事。”管家已去了那边，派了人回来汇报，“但厨房是炸了个窟窿，今晚肯定不能安置在那里。也不知道少爷身体如何……您看是另安排地方叫医生来检查检查，还是让他去医院那边休息？”
这个问题不算很重要，但成功地把厉鸿文从凝滞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啊，好……我亲自去看看。”他闷闷地开口，终于拿上自己的拐杖，让下属找来了鞋子，步伐匆匆地走入了漆黑的雨里……
…………
厉鸿文走后，这边就彻底空旷了。
无人理会唯一剩下的人。
那个被剩下的人，也不在乎任何人的理会。
他就独自站在窗口，眼看着那边的光线暗下去了，人也都散了，才默默地垂下眼皮。
“叮！”
手机在此刻响起，是清脆的短信提示音。这个地方没有第二个人，也没有任何监视的设备，他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任何“机密”内容。
他看了眼屏幕：依旧是虚拟号码，仍然是号码屏蔽的设定。内容很简短，只有两句话——
‘我想要的，希望你能替我完成；你想要的，我会不顾一切给你。祝我们合作愉快！’
厉霆尧蹙了蹙眉。
没有互通姓名，但他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总叫他心烦。
那个虚拟号码的对话框上面，还有表示“正在输入”的记号，对面的人正编辑着什么，准备再发过来。厉霆尧有些不耐烦，他没有等对面的人把话发过来，只是在虚拟号码切换掉之前，快速地打了一句发过去。
对面一下子安静了，原本想说的话被她堵着，“正在输入”也停了。
对面没再继续发东西过来。
一分钟后，虚拟IP跳转，这个号码转归为空号。只有屏幕上的对话框，成为厉霆尧和对方联系过的唯一证据——
‘我想要的，希望你能替我完成；你想要的，我会不顾一切给你。祝我们合作愉快！’
‘我从不与人合作。’
……
厉霆尧再往左一滑，按下删除键……
那这世上唯一的证据和线索，也因为此，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