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房门是被她大力推开的,用力往前推的下一秒,她猛地转身,躲到外面的墙后。

……没有任何东西攻击出来。

也没有任何人出来。

祝暖又重新拨了电话,在铃音中探头看了进去。这回是看得很清楚了——**的被子明显隆起,里面躺着一个人。手机就掉在附近的地上,屏幕闪烁着亮光。

“……厉霆爵?”她看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快速冲了过去。

她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在床头柜那边一通乱按,只按亮了一盏暖黄的壁灯。但这样的光线已足以让她看清**的人——双目紧闭、眉头隆起、呼吸粗重。

她伸手碰他:“你怎……”么了?

我的天,好烫!

他在发烧。

“你生病了?你衣服都不脱,还盖被子不难受吗?”她看着都难受。此时此刻,她早已顾不上什么“演戏”和“被撵走”了,她只想把他照顾好。

“你去看过医生了吗?吃过药了吗?”问的问题得不到回应,祝暖只能拍拍他的脸,“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啊!”

但拍到第二下的时候,躺在**的人猛地睁眼,伸手钳制住她的肩膀,身形一转便把她反压在了床面上。速度很快,力道很大。

祝暖闷哼了一声,闭了闭眼,才抗住肩膀上的疼痛。然后下一刻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极冷极可怕的双眸,眼底还有清晰且未褪去的杀意。

好像他完全可以这么做——

另一只手握拳揍过来,能打断她的鼻梁骨;松手猛地一掰她的脖子,让她当场丧命。在那个眼神之下,那都是可能的事。

然而并没有。

在看清她的那一刻,厉霆爵便松开了手上的力道,同时闭眼紧蹙着眉头,时不时用力摇晃着脑袋,似强忍着痛苦,保持着清醒。

“你怎么……”他似乎是想问‘你怎么在这’,但很快想起来这是他们的计划,她在这里,也属于计划的一部分。

思绪回笼,但他的呼吸依旧粗重,他很艰难地恢复思考,数秒之后哑声继续,“……你先走,赶紧离开这里。”

一边说话,他一边从她的身上下来,退后一步试图站直。但他的脑袋实在太混沌了,双脚着地的那一刻踉跄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后仰。

祝暖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走什么走,你发高烧!我等照顾完你再走,你吃药了没?怎么病的?”她退回了老问题,已经准备找医药箱。

厉霆爵却是抬手按住了她。

“我不是生病……”他的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两人重新跌回床面上。他压着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间,“我们把事情想简单了……听我说,你现在马上走,越远越好。”

他试图重新站起来,但身体的不适和脑袋的眩晕让他没法站那么快,只能翻身往侧边一躺,把自由还给她。

“现在几点?”他问。

祝暖从**翻起来,这一跌一撞间,两部手机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她也没在第一时间寻找。她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房门锁上。

楼下一道锁,再加上这里一道,真要有什么,也是多一层屏障,多一点反应时间。

“六点多……”回身跑回床边,她才看到了时间,“……几点都一样,我走不了!楼下的门都被人反锁了。”

“你……”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在建议我跳窗之前,能不能先说说我们把什么想简单了?”祝暖打断他,“厉霆尧把我引过来,是不是有另外的打算?”

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有些奇怪。但对方具体想做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他是冲我来的,他想在这里了结我。”厉霆爵艰难地从**坐了起来,双手撑住了床沿。因为体温滚烫,他的嗓音听起来也有些哑,“他的人混进了白叔的葬礼,调换了香,又篡改了成分和药量……然后趁着药效没有发作,把我带回来。”

“他想在这里了结你?在厉家?!”祝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即使后半句没有完全听懂,也不影响她听懂令人震惊的重点——

厉霆尧想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杀人。

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他就不怕被发现、被追究?

“那他……”既然真的想杀人,为什么画蛇添足把他送回厉家,在外面不是更好动手吗?她产生这样的疑问,也当场这么问了。

厉霆爵摇了摇头:“因为他在这里安排好了担罪的人。”

“谁?”她脱口而出,也豁然开朗。

不用回答了,她知道了——是她。那个被厉霆尧安排在这里的“背锅侠”、“替死鬼”,正是她本人。不然以厉霆尧的个性,真的会为了八卦和成全,给她一张通行证?

……原来是在这里等她呢!

他们的确是把事情想太简单了。

“他不止想试探我,也想利用你。”厉霆爵的呼吸已经开始不稳了。他站起来,身形摇晃了一下,一边试图去开房间里的窗,让她从阳台走,一边还不忘解释,“他其实没那么在乎我们的关系,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永绝后患……你先……”

“别说了,我明白。”祝暖一把拉住了人,没让他继续。

道理她都懂:一石二鸟,稳操胜券。

如果今天厉霆爵死了,那她这个来历不明的“爱慕者”,就是罪魁祸首。等下可能会来的杀手或者打手,都可以算成是她带来的保镖。而且该死的是她今天真的带了保镖。

如果今天厉霆爵没死,他在暗杀中又护着她,那厉霆尧就掌握了他的弱点。未来她的生活恐怕永无平静,随时都可能成为生死线上的棋子。

……够狠啊!

要不是情势紧急,她能停下来痛骂两个小时。

“我不走。”连一秒都没有迟疑,祝暖迅速做了决定,“我让103和104去找你,他们联系上祁酒,很快能来帮我们。”

她觉得留在这里比贸然跑出去安全,鬼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

“等下万一杀手来了,你打你的,我逃我的,我们互不干涉,他也拿不到什么把柄。”她往下继续,抬了抬下巴,“说不定我还能搭把手。”

“我可以对付他们,但……”厉霆爵踉跄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我现在不是很清醒,我怕会伤到你。药效快要……开始了。”

快要开始?

都烧成这样了,药效还不算已经开始了吗?

祝暖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忍不住蹙眉:“我扶你去洗洗脸,沾一点凉水,也许能好受一点?来!”她环视了一圈,找到洗手间的方向。

·

洗手间里宽敞干净,开了明亮的灯,也不会被外面看见。

“哗哗哗……”

洗脸台的水被开到了最大,祝暖用手指沾了点冷水试了试,然后回身去找毛巾:“你的毛巾是哪一……你别啊!你衣服!”

一回头,才发现厉霆爵自己泼了一捧水,沾湿了大片衣襟。

听到她的提醒,他脱了身上的外套,随意地往旁边一甩,然后双手支撑着大理石的台面。他胳膊那流畅紧实的线条之下,能看到用力隐忍造成的青筋暴起。

“祝暖,你去隔壁房间。”他背对着她,嗓音冷沉,肌肉紧绷,“……把门锁了,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啊?”刚拿到毛巾的她一愣。

“我不是很清醒,而且会越来越不清醒……”他的嗓音沙哑低沉,“我可能……可能会分不清一些东西。你躲起来,别让我……别让我碰到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好像所有的清醒和人性,在这一刻撑到了极限。下一秒,他猛地冲进淋浴房,一把按下了水龙头,站在了花洒之下。

冰凉的水喷洒而下,瞬间湿了他全身的衣衫。

祝暖看得有些傻:“……”她知道他现在很不舒服,可能和在测谎室里一样,在药物的影响下变得暴戾且不认人。

他也可能把他自己折腾得很虚弱。

但她怎么在这时候走?

暗杀他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他怎么自保?

“那你留在这里太明显了……你至少换个房间。”她来不及多想,想要拉着人出来,但这回一碰到他,手腕猛地被扣住,反而被他拉了进去。

她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墨色的,深邃、冷冽,陌生到完全不认识。

“是你敲的吗?”他问。

如同在测谎室看到的眼神一样,完全变了一个人。

“什么?”祝暖一愣,一只手便已扣上她的脖子,“你等等……我是祝暖!幻觉!都是幻觉!”在脖子上的那只手用力之前,她先一步喊出来。

好在他对她的名字是有反应的,闻言明显停顿了一下。但他还是认不出她,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在清醒和幻觉之中挣扎。

最后,也不知是停留在清醒,还是停留在幻觉,他松开手,又在她转身向外之际,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

她听到他的低喃——

“太远了……可惜太远了……”好吧,应该是还陷在幻觉。

祝暖只能任由他抱着。

他的身体很热,比普通的感冒发烧热很多,但花洒下来的水很冷,她就这么一冷一热,止不住地哆嗦。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的,所有的哆嗦和战栗,都是出自于本能。

但这么动来动去,她很快发现尴尬的事情:他好像……有了反应。

他贴在她的身后,即使隔着好几层的布料,依旧很清晰。而他的呼吸也重了一点,脑袋无意识地凑过来,缓缓地靠近她的颈间。

细碎、温柔,他的吻落在她的皮肤上,有些痒。但这毕竟不是他的意识在作祟,所以那些吻会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最后那一下,他几乎是咬的,落在她的耳廓上。

“厉霆爵你清醒清醒!”祝暖的双颊涨得很红,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他,“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他们在避险!!

厉霆尧派来的人,随时会过来,他们要是不醒着神,就中计了。

……他刚刚说的调换了药量和成分,药物让他变成这样的?

厉霆尧还真是卑鄙!

她要真是个求而不得的单相思,现在已……无法挽回了吧?

“厉霆爵!”他靠过来的力道越来越重,祝暖挣脱不开,“你知道我是谁吗?”一边说着,她一边仰着头,躲开她的触碰。

但结果却是他猛地反钳住她的双手,一把拉来她的右手,按在自己……身上。

“啊!”骨头差点被当场扭断,祝暖疼得低喊出声。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对上身后人的眼神——他的眼底好冷,就像是彻底认不出她来一样,成为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

不知过了许久,反正祝暖的脑袋是木的。

她全身衣着整齐,只是浑身渗透。她毫发无伤,只是右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她只知道厉霆爵不会对她做这样的事。

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

她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幻觉,又把她当成什么样的人?她无从知晓,只是突然慌了、怕了,第一次真正被他吓到了。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她却无比委屈……

她的脑袋有点混沌,右手被他握住做过的事,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记得的是他想吻她,而她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

“对不起……”

良久之后,她听到他的歉意。但不是彻底清醒的,而是在清醒之前,意识朦胧地道歉。就像一场梦一样,半梦半醒间会道歉,梦醒后也许会忘记。

她希望是后者。

不然等他睁开眼睛,她要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她要如何在他尴尬的表情下,掩饰自己的委屈?

“对不起……”

于是在他又一次道歉的时候,她猛地推开他,夺路而出。

他知道她是谁吗?

既然不知道,那还不如彻底忘掉。

……药物影响,做出了点出格的事嘛,还是忘掉比较好。

吸了吸鼻子,忍住这瞬间的鼻酸,祝暖走到外面时,已经是一切如常:她没有时间处理自己的情绪,眼下还有正事要办。

……

卧室里依旧一片安静,只亮了一盏昏黄的灯。

房间内的东西有些凌乱,大半条被子都掉在床下。附近的地上躺着两部手机,都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想要打电话叫外援,却发现她的手机是“无信号”状态。厉霆爵的也是。

……信号被屏蔽掉了?

她的信息页面里,还停留在她让103和104找人的那条,也不知道他们的回复是什么?她这里并没有看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是成功发送出去的。

有屏蔽,就说明有行动,厉霆尧果然想在今晚做什么。

但没外援回复,就只能多靠着点自己——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比刚才更莽一点,打开卧室的门冲出去。

走廊和底楼一切如旧。

……杀手什么时候会来?

她不知道厉霆尧的计划,能做的只是关掉楼下所有的灯,然后找了两把刀具,握在手里。她会给厉霆爵分一把……等到他清醒以后。

然后,她就这么握着两把刀,在楼梯的拐角处坐了许久。

直到——

她听到窗子玻璃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外面的风雨开始下了,而且雨势很大。

很好,很配她的浑身湿透。

等下要是厉霆爵什么都忘了,她正好可以说,她是从雨里跑进来的。淋湿了。

“沙沙沙……”风吹起了树叶,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动,窗下也有窸窸窣窣不停歇,在这漆黑的夜里格外明显。

就像……

等等!

不,这不是风!这是有人从外面经过,不小心碰在窗子上的声音。

前后两道门都被她锁住了,外面的人进不来,正围着别墅行走,寻找新的入口……楼下的入口没了,那唯一可以找的入口……是楼上?

他们会从楼上闯进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祝暖猛地站了起来,抬脚往主卧的方向跑。

……

厉霆爵刚从洗手间出来,浑身都是湿答答的。

四目相对,他的面上有明显的茫然,思绪和身体都没完全恢复,他的眉心蹙着,努力回忆刚才的事。洗手间里发生的,他都不记得。

“你……”他似乎是想问什么。

祝暖已不自在地避开了目光,像逃避似的看向别处:“厉霆尧派的杀手到了。”她转回正题,“我听到楼下有人摸索的声音,鬼鬼祟祟的,不止一个。他们应该会爬到二楼来。”

到二楼就简单了,又不是双层的防弹玻璃,随便打破一扇窗子就能爬进来。

“你能走吗?”话是问的他,但她人却没看他,还盯着地面,“我们去一楼比较好。留在二楼太被动。”

因为不知道他的记忆停在哪一段,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解释:“……一楼的门被反锁了,我又在里面锁了一道,不进不出。”这是她之前说过的。

“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