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她无所适从的时候,附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便是一道冷沉的声音传来——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先是一条白色的东西窜出来,然后是一个颀长的身影紧随其后。他轻哼一声,没带什么笑意,叫出她之前留下的称呼,“……童小姐。”
和她搭话的人是厉霆尧。
他穿着一身休闲的运动服,除了那蓝色的logo和线条外,全身白得一尘不染。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后者正兴致勃勃,一个劲往前冲。
祝暖愣了一秒,很快轻笑:“我也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迎接。”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遛狗的方式,闲适地出现在她眼前。
“迎接?”厉霆尧琢磨着她的用词,摇了摇头,“算不上,路过。”
说完,他当真越过她,要往前面走。
“你为什么要给我通行证?”倒是祝暖忍不住转了个方向,“我们非亲非故的,你帮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从某种方面来说,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她知道厉霆尧的目的:试探她和厉霆爵的关系,试探她在厉霆爵心中的分量,然后,以此衡量她的利用价值。
……但为什么要用给通行证这种方式?
为什么他选定的地方偏偏是厉家?
这问题一出口,已经错身而过的人,步子又再度停下。
“你的问题很奇怪。”厉霆尧缓缓地回过头来,唇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喜欢他,我成全你。你不欢天喜地、手忙脚乱,倒先关心起我有没有好处?”
他的笑容和厉霆爵的截然不同。
厉霆爵笑起来的时候,他想温和无害,就可以温和无害,他想冷戾威胁,就可以冷戾威胁。让人亲切或者惊惧,导向性都是清晰的。
而厉霆尧的笑给她的感觉,就是阴恻恻的,好像憋着很深的坏心思。他不笑还好,笑了反而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原本她还觉得,他们的眉宇之间有点相像,现下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像了。
“……那我先谢谢你。”但不像有不像的好处,她看着对方的那张脸,可以省去所有的不忍和心软,“谢礼就免了。目前的情况,只值一句口头谢谢。”
把话说在前头,可以杜绝“你得回报我”、“你得帮我一件事”这种情况。
厉霆尧似意外地挑了挑眉。
祝暖则是理直气壮:“他不喜欢我,全靠我死缠烂打追着。你的帮助也就这样……把人惹急了把我赶走也是有可能的。”
预防针先打好,剧透的眼药水上一上,等下她也能“演”得放松一点。
但没想到——
“他喜不喜欢你不重要。”厉霆尧在她之后接话,快得几乎能覆盖掉她尾音的几个词。他声音里的笃定和急促来得很突兀,让祝暖都不由一愣。
“……”什么意思?
是说感情里,厉霆爵的喜好不重要?还是他话中有话,不小心说了别的?
祝暖想要试探个究竟。
但厉霆尧却是不想和她聊了。他手上的那条狗还在拼命往前撺,身体扑腾着想要去撒欢,几次把他拉得踉跄。他遂了狗的意,抬脚继续向前。
“好好把握。”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
·
一人一狗,渐行渐远。他不像是血浓于水的家人,倒像是关系疏淡的邻居。
祝暖冷然目送着,直到“咔哒”一声细响,从小别墅那边传来。她转头看向声源,是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佣,正将收拾完房子的工具搬出来。
看到她,女佣明显一愣,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这位小姐,您找谁?不好意思,我今天没接到访客通知。”
祝暖回以微笑。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谁也不敢相信,所以笑过之后,她只抬了抬下巴:“我找住在这里的人。”
“您找霆爵少爷?”女佣的表情更愣了,“可他没说今天会回来,霆爵少爷不是每天都回来住的。”她一板一眼地解释,丝毫没注意到,当她确认这是谁的住地时,对面的人松了口气。
那松了口气的人正是祝暖——确定这是厉霆爵的地方,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就不信他能躲我一辈子!”作为一个“死缠烂打的单恋者”,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喧宾夺主、不胜其烦。
“他躲着您?您和他的关系是……?”女佣听出一丝不对味来。
祝暖执行死缠烂打单恋法则第二条:死皮不要脸。
“女朋友。”她说,“我是他女朋友。”
·
当真假消息混在一起说,真相就彻底复杂了。
“您怎么称呼?”女佣不知道信了几分,但已经是不敢拦着她了,反倒是客客气气地把她往里面领,“霆爵少爷打小就不爱说话,估计是不好意思,都没和我提过呢!”
是寒暄,也是试探。
祝暖笼统地回了一句:“嗯……我姓童。”除了提供个假姓,其他也没什么好提的,反正她等下就会被撵走。
“童小姐!”女佣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顺着叫了一声,随即又不免好奇,“恕我冒昧,您和霆爵少爷,是怎么认识的啊?”
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偷偷往祝暖的身后瞥了一眼,那里跟着103和104。现在这两人皆是西装革履、带着墨镜,面无表情的保镖打扮。
女佣看着有些发怵——她还没接受霆爵少爷有一位这样排场的女朋友。
祝暖:“……”觉得不合适就对了!等下你们少爷把我赶走,才叫顺理成章。
“路上遇见几次,我就看上他了。”于是她越发含糊地回了几句,直接把傲慢和强势写在了脸上,“你们不用跟着我,开着车上外头去等。”外面要是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103:“是。”
104像模像样:“童小姐注意安全。”
“我在这里等人还有什么不安全的?走走走!”祝暖不耐烦地挥手,把身后的两人赶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在听到那句“注意安全”的时候,旁边的女佣呼吸似窒了一下,但等到她挥手完转头,女佣已神色如常,恢复了亲和的微笑。
所以……是错觉吧?
少了两个“保镖”的跟随,周围一下子空了不少。祝暖踏进门,便环视着参观了一圈:这种独栋的别墅看着小,里面的空间却很大,开放式的设计,一目了然、一应俱全。
装修和陈设都很精简,但从摆设来看,每一样东西都是价值不菲的。唯一的不足,大概就是这里太“干净”了。
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看不到一根掉落的头发,看不到一双穿过的鞋,或者看过的书、翻过的报纸……换言之,没有任何人气。
就像是房产商精心打造的样板房,没有任何人住过。
“……厉霆爵很少回来吗?”她参观几步,便问一个问题,但这个显然属于明知故问。
“是的。”
“那种那些花花草草给谁看?屋里的这盆都是你打理?”她从透明的落地窗眺望出去,看了眼郁郁葱葱的庭院,然后又收回目光,看到了转角处那盆装饰的兰花。
她凑过去摸了摸:这种兰花她好像依稀听爸爸说起过,非常贵,而且娇贵,恨不得天天专人伺候。
“外面的有厉家的园艺部门统一修。这边算少的,老爷子那边很大一块,那几个人一整年都在翻来覆去折腾着。”女佣笑呵呵的,“至于这一盆么,也费不了多少时间,偶尔浇浇水就行。”
……偶尔浇浇水?
祝暖“哦”了一声,默默地又往前走了两步:“厉霆尧会来串门吗?”
“您还认识大少爷?”女佣意外地抽了口气。
“刚认识。”点了点头,祝暖就坡下驴,一脸的坦然,“刚才在门口碰见,他路过,问我找谁,稍微聊了几句。”
“原来是这样……”女佣明显松了口气,刚刚紧绷的双肩,重新垂了下来。然后她小声低喃,“他不来的。大少爷和霆爵少爷不太往来,我们底下的人也不相互走动。另外关于大少爷的事,我也不太了解。”
祝暖点点头,套用了对方的原话:“哦,原来是这样……”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对方还了然。
女佣被盯的心里发毛。
她不自然地低头,这才意识到连杯茶也没有倒上,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没有做好。
“童小姐,我去给您切点水果吧,您稍坐稍等。”于是女佣顺势改变了话题,往沙发那边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则跑向厨房。
“好!”
·
一目了然的客厅,也没有什么好参观的。去开客房的门参观……除非她有病。
坐着未免太无聊,她又说不明白具体的怪异在哪里,所以索性起身,去看女佣切水果。兴许还能顺便打探什么。
还未接近厨房,便闻到清甜的哈密瓜香,女佣切的水果是哈密瓜,且已漂亮地装了盘,上面还放好了叉子。
祝暖想过去帮忙端:“这……”但才发出个单音,探身过去,却发现厨房是空的。
厨房那边是别墅的后门,此刻那扇门开着,带着风雨欲来湿意的风,徐徐地吹进来。女佣就在后门外的那块草坪上,正处理着果皮垃圾。
一团白色的东西,正围着她转圈打闹。它拼命咬着尾巴,想要女佣陪它玩。
……那是不久前才见过的狗。
厉霆尧遛着的,精力充沛、并不怎么听话的一条。这么看着,它反倒是和女佣更熟一点。
“哎哟我忙着呢!没空陪你玩!”女佣正在竭力掰扯开那颗兴奋的狗头,顾不上厨房这边,“怎么把你放了啊?遛你还不开心?”
“……”
祝暖冷冷地勾了勾唇角,默默退了回去。
……
女佣很快回来,端着个摆放漂亮的果盘,衣着整齐,半点没有被狗缠过的窘态。
“童小姐,您尝尝?”她一脸热情,对比刚才的画面,热情得有些不正常,“都是最新鲜的,和市面上买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往里加了东西了?”祝暖笑容依旧。
此话一出,看到对面人的面色明显一凝。
女佣:“没……”
“我开玩笑的,你紧张什么?”她用叉子叉了一块,状似随意地往外面瞟了瞟,“天快要黑了,黑那么早……看起来像要下雨啊。”
“是、是的。”
“厉霆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我能留下吃晚饭吗?”她得寸进尺。
“行啊,这没问题。”听到她的要求是这个,女佣眉开眼笑,答应得爽快,“童小姐喜欢吃什么?我这就去买……您不爱吃哈密瓜吗?”
“喜欢啊。”她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咀嚼了两下,“那你给我买帝王蟹吧,我想和厉霆爵一起吃,我们就是吃海鲜遇到的。再来点扇贝、螺肉、蛤蜊……”
她拉拉杂杂地报了一堆出来,做法和吃法样样不同,但食材却有同样的特点——带壳的。
再具体点——厉霆爵不吃。
“都要啊?”但作为专门照顾霆爵少爷的女佣,却没有任何的疑惑,只是咋舌了一下,掰着手指默背了一遍,“……那您等等,可能得花一点时间。”
“没事,我不急。”
她看着女佣回了趟厨房,拿上一个购物包便匆匆出来,直接从前面出去了。而她也是等到门关上的那一秒,才猛然低头,把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厉霆尧手下给的东西,她可不敢吃。
是的,她已经试探出来:这个女佣,就是厉霆尧派来的。
首先是兰花。女佣根本没有打理这盆名贵的话,说明真正负责这里的另有其人,说不定,是临时被人调走了。
其次是狗。动物没有人类那种心机,它的熟悉和亲昵可不是装出来的。
再然后是硬壳类的食物……
一样一样,综合推断,反正她不是厉霆爵的女佣。
……
但其实转念一想,问题不大——今天这“上门倒贴”的主意,本身就是厉霆尧暗示的。他既然计划了这一切,那再派个人过来监视,也很正常。
……要是完全不闻不问,反倒是说不通。
而且从刚才的沟通交流判断,他派来的那个女佣,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甚至对方连厉霆尧的目的都不知道,只是单纯过来盯着客人?
没事。
他们监视他们的,她防她的,互不影响。
·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了。每当有暴风雨来临,天总是暗得特别快,原本应该是黄昏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墨色了。
祝暖站起身,她对厉家有点好奇,想要推门出去,眺望一下附近的几栋别墅,再远远地望一望特别灯火灿烂的主楼区。
这厉家究竟是有多大?
她就这么走到门口,随意地搭上门把往后一拉,但手下清晰的触觉,却叫她的神色一凛。下一秒,她迅速地松手,跑到厨房那边的后门。
同样一拧一拉,同样的触觉。
……门被从外面锁了。
……她被反锁在这栋别墅里。
这就怪了——他们的目的是盯着她,为什么要转为锁着她?他们为什么觉得她会离开?离开了又能影响到他们什么?
这问题很复杂,祝暖没有时间细想,她能做的就是快速从里面把两个锁也锁住。
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能预留出更多的思考时间。然后就是按下四面的电动窗帘,把四面的落地窗全部盖上,让人看不到屋里的情况。
【你在哪儿?】她快速地发了一条信息到厉霆爵那里,收了手机,便在四处搜寻。
仔细找了一圈,她很快确定,这里没有录音或者录像的设备。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这个空间是独立的。但也有一个坏消息:厉霆爵没有回她的信息。
怎么回事?
说的是他们尽量少联系,别让其他人怀疑,但也没说不回信息断联啊!想了想,她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忍不住拨了厉霆爵的电话。
联系就联系吧,就算让别人看见,她作为一个求而不得的爱慕者,打几个电话骚扰,有什么不可以的?
但这回,电话通了,她听到有微弱的铃音,竟然是从楼上传来的。
祝暖的脊背一僵,下意识就重新握住了那把不锈钢的水果叉子——手机在楼上。是厉霆爵回来了在楼上?还是拿着厉霆爵手机的人在楼上?
她不敢怠慢,一手握着叉子,一手抓着手机,背靠着墙壁,一点点地往楼上挪。越往上,电话的铃声便越清晰。
铃声是从主卧传过来的。
那个房间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她再往前走了几步,换了个角度,隐约可以看到手机屏幕闪烁着的光……
她想往前再看得仔细一点,电话却在这个时候断了。
隐有亮光的房间,瞬间一片漆黑。
祝暖:“……”如果骂人能抵消心中的惊惧,她早骂人了。
但恐惧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强行理智想了想:她现在还不够格成为要挟厉霆爵的棋子,厉霆尧再怎么策划,也不至于现在对她动手……
于是她咬了咬下唇,向103和104发出【计划有变,联系祁酒找厉霆爵】的信息后,硬着头皮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