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翔晕了。

近一个小时的幻境折磨,让他的精神全盘崩溃——

进去之前,他还是拒不配合的铮铮硬汉,严刑拷打也撬不开他的嘴;

而扛到最后,他在一片沙地的全息影像投影里,以头撞地,急怒攻心吐了血,然后晕了过去……

负责记录的操作员说,关翔的内心阴影“有点奇怪”,他害怕的不是一个特定的场景,而是很多个场景不停变换。

不过那不重要,关翔已被攻克了。

“头上破了一块,需要缝两针,可能有轻微的脑震**,但不影响意识。”病房门外,操作员转达医生的结论,另外把“测谎记录本”递了过来。

说完,他朝着病房内示意了一下:“还没有缝完针。等处理完伤口,就能进去问了。”

厉霆爵接过了记录本。

祝暖则趴在门上往里看——

“啊!啊啊啊……别!别碰我!”消毒的碘伏一按上伤口,关翔便倏地从昏迷中惊醒。他惊厥地翻身坐起,弄翻了一圈的治疗物品。

这属于他身体的本能反应。

但体质好,不代表他的精神状态也好,此刻的他满脸惊惶,和发病期的精神病患者也无异。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几下的挣扎间,额头上的血珠子就要掉下来。

旁边一圈的医生立马上前安抚,几个手忙脚乱地按住人,另外几个则快速收拾东西,铺上新的诊疗巾和医用品。

场面乱成了一团。

祝暖忍不住蹙了眉:“关翔这是……疯了?”好不容易抓到的唯一人证,竟然被折腾成了傻子?这状态压根问不了啊!

问完以后,她才又回过神来噤声,哂然一笑,往后退了退。

她不能喧宾夺主,这样表现得太显眼。

厉霆爵对这状态没有多大意外:“不是的……”

他正打算解释什么,但一旁的操作员礼貌一笑,率先出声:“这只是从里面出来的应激反应,不影响。”他就是干这个的,当然对任何反应都见怪不怪,“很快他就能稳定下来,并且愿意回答一切问题。”

他甚至还好心多解释了两句——

“一般来说,几个周期的恐惧情景再现,就能瓦解人的意志力。”

“刚开始,百分之九十的人会出现逃避和否认,还会出现攻击性,这些都是对恐惧的回避。但这些十分消耗精力,对恐惧的抗拒没了,便只剩下恐惧。”

“这种时候,自残和自我了结的情况很常见,被测者会出现情绪不稳定、心智不在线的状态。这至少需要一个晚上恢复。”

“……而在恢复期内,他会非常‘感激’把他带出来的人,信任他在外面遇到的真人。在最脆弱的状态下,分享自己的秘密。”

……

有数据,有过程,这个分析很全面。

关翔宛如这场测谎的“实验体”,一切都被控制在实验的正常范围内。

“还没开始缝啊……”解释完了,操作员才往门内看了一眼,“那就等等吧,估计缝好了也差不多平静了。霆爵少爷,那我先……”

他走去旁边和厉霆爵打招呼,指了指楼上,示意他要回楼上的工作岗位。

厉霆爵先是点头,然后又在几步远的地方拦住对方,低声嘱咐什么。

祝暖没有听,也没有看。

她还看着病房内的关翔,脑中想着刚才的话——

“……这只是正常的应激反应,不影响……很常见……”

如果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测谎流程”,一切都是正常的,那昨天的厉霆爵……他们想让他怎么样?自残?自尽?

因为他始终没有走到那一步,所以外面的人就等着,把人从白天关到晚上。

这事不能细想,越想,便越让人拳头发紧。

谢天谢地?

不,他没崩溃,都是自己苦熬的,谢不了谁。

不停加重浓度的记录本,不断延长的时间……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撑这么久?而且她亲了他一下,他很快就认出她了。

他也没有用一晚上恢复,他睡了没一会儿就恢复了。

……真的存在抗药性?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祝暖出神地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谈话已停止,那抹颀长的身影折到走廊口停顿了一下,又走到了她身后。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病房里面,但也不是专注看着里面的情况——

关翔被安抚得稳定了一点。

医生在他的额头上按了一块临时纱布,先处理他被碘伏泼得乱七八糟的一身。几个人忙活着,把关翔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先是上身的衣物,然后是裤子。

当有人解开他的皮带时——

“好看吗?”一双微凉的手从身后够过来,正好遮住她的眼睛。修长的五指并拢,严丝合缝挡住了她的视线。

“……嗯?”祝暖没回过神,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拿下来。

但结果却是那只手骤然收紧,揽着她往旁边一带,一起走开几步,离开病房的正门。

“想看的话看自家的,问完话我都有空。”他在几步之外松开她。

祝暖:“???”看什么?

反应过来之后,她的耳根一烫:我不是,我没有!

但还没来得及施展否认三连,他的下一句已抢先:“现在,我们还有事没完。”

…………

所谓的“没完”,当然是指对她今晚贸然行动的“处理”。之前的都算是“调查”和“审讯”,现在才是“宣判”和“执行”时间——

她得到了一部新手机和一碗甜豆汤。

都是厉霆爵让祁酒买回来的。

手机是最新款,和她的那部颜色款式都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外面还特意套了个防水袋……非常诛心。

甜豆汤则是刚才她顺口一诌,说最怕的事情是喝甜豆汤,所以他嘱咐祁酒买回来,让她喝完,对今天的事“长长记性”。

……算是对她的惩罚了。

·

医院的走廊里,祝暖坐在那排塑料椅上,接过了他递来的甜豆汤。

指尖触及那一碗温热的时候,她其实是想笑的。

这也算惩罚?

她不喜欢喝、“怕”喝,并不代表她喝了甜豆汤,就会怎么样。梁一睿那么不喜欢吃茴香一个人,往他嘴里塞了茴香包,不照样是活蹦乱跳?

她也同样是这个道理。以前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喝点甜的,和甜豆汤差不多的甜度。

况且有句话他没听说过吧——

‘肚子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吃嘛嘛香!’

祝暖舔了舔唇角,一边拆着一次性的勺子,一边得意洋洋地想。她看了眼满脸同情的祁酒,再看了眼身侧的厉霆爵,就差得意地轻哼出声。

这算什么惩罚?你们这群愚蠢的人类,难道……呕!

半勺子的甜豆汤刚入口,祝暖便变了脸色:“……!!”甜豆汤里还加重糖,你们是有毒吧?怎么不干脆叫它带豆味的糖浆?

她恨恨地瞪向祁酒。

后者立马“领悟”到了她眼神的含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马上转向一边,隔着窗户看夜景去了。

“你要不要和我弄个关联?”厉霆爵正在旁边替她调试手机,隔着那个透明的防水袋,发出“啪嗒啪嗒”的按键音,“不喜欢可以随时关掉那种。”

他的神色一切如常,如同等待探病的普通家属,语气也没有任何异样。

就好像……

他只是象征性地罚了她一下,便找到可以下台的台阶,终于名正言顺翻了篇。

“嗯,随便。”祝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忍不住左右张望,“103和104呢?”在她的印象里,善于伪装变装的103和104,无异于神奇的哆啦A梦。

所以这两位哆啦A梦能不能给她变个塑料袋出来,让她神不知鬼不觉把这碗甜豆汤倒掉?

饿也喝不下这个!

正常人谁捧着糖浆当饭吃啊?

“不在。”厉霆爵的回答直接了当,“他们没完成自己的工作,回去领罚了。在新的人来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太远。”

他说得随意,但这决定的意思,等同于是他亲自护着她。

这是他压下理智想做的事情。

“……”祝暖的第一个反应是那不行,这么做得不偿失。但她很快又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领罚?领什么罚?”

这是她的决定,她冲动行事了,关103和104什么事?

“有流程,会有专人负责。这是规则。”他顿了一下,“他们的本职工作是暗中保护你,‘暗中’和‘保护’都没做到。”

“那是因为计划有变啊!我们之前商量过的,别暗中,直接说他们是我请的保镖,反而简单。”祝暖试图反驳,“至于保护,关翔最后也是103抓的,他们的身手没问题,是我……”

话说得太快,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咬牙说下去,“……是我的问题!”

“叮!”

话音刚落,一声轻响,他的长指在她的碗边扣了一下。

他似笑非笑地提醒,原路把问题绕了回来:“所以你在喝汤。”

言下之意:所以你也在领你的罚。

祝暖:“……”蹙了蹙眉,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还没和103、104交换联系方式,他们这样乍然离开,她没办法叫他们回来。

她得想个办法替他们“解围”。

但很快她又愁起来:在替103、104解围之前,眼下最需要解的,是她自己的围。这碗甜豆汤还捧在手里呢!燃眉之急,怎么倒掉?

看了看身侧还在替她弄手机的人——

“你晚饭吃了吗?”祝暖恶向胆边生。

“没。”

大概是周围的气氛太过平和了,一切都太过正常了,厉霆爵没想太多,就这么直接回了她一句。接着,汤勺就递到了他唇边。

祝暖:“尝尝?啊……”

人类的表演也可以是一种催眠,能让人忘记这碗甜豆汤的“使命”,眼前的情景安逸得……就像小情侣间正常分享食物。

厉霆爵当真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接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瞬间从这个催眠的环境中清醒。他不爱吃这个,清醒过来之后,她就再也没办法喂下第二勺。

“这是你的。”

“我分给你啊,再尝一口?我喝过的你不想和喝?你嫌弃我?不是吧?”

“我喝了一口。”

“我没看见,刚才我手抖,你好像没喝。”

……

只要能把这碗东西解决掉,倒打一耙、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是不可以。

祁酒的身体又背过去一点:“……”没眼看。

正是在这种推拒和纠缠之时——

“在哪儿?”走廊口传来急促的声音,脚步快速接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医院这边不是我负责的吗!”

没想到先打开的不是病房的门,而是走廊那边的门。

他们先见到的也不是稳定下来的关翔,而是气势汹汹的雷敏:“……杀老白的人抓到了,那就应该……”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倏然一停。

因为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那个在今天下午给了他太多诧异和恐惧的霆爵少爷,那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此时正被一个年轻女孩推在椅子上,强行喂着什么。

……厉霆爵的嘴角噙着笑,是辩无可辩的无奈模样。

这什么情况?

这个女孩子又是谁?

……

祝暖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雷敏。至于跟在雷敏身后的那几个,穿着医院的白大褂,她不认识也没有见过,但她一下子就能他们是厉家的眼线。

她瞬间搞清了眼前的状况。

情况对她和厉霆爵很不利——毕竟刚才他们看着挺亲昵的,被这些人看在眼里,想不乱想都难。一旦坐实了她和厉霆爵的关系,之前的几番周旋都会前功尽弃,麻烦也会跟着前来。

“没关系。”厉霆爵安抚了一声,声音很轻。说话的同时他站起身,试图挡在她前面。

祝暖按住了他。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几乎不被任何人注意,她的力气也不算大,但是她的态度很坚决:让她再试一试!也许还有转机……她想维持之前的设计!

幸好这点默契她和厉霆爵还是有的,他没急着出声,把空间让给了她。

于是,祝暖才能单手捧着碗,一步步走向尚在错愕中的几个人。两秒之内,她迅速复盘了之前给自己定的人设——

泼辣蛮横,不三不四,来路不正,对厉霆爵死缠烂打、求而不得!

很好。

这么一复盘,事情瞬间就简单了。

“看什么看!”于是她走近几步,刻意先发制人。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一副被人撞见的懊恼、不耐、丢了脸,“没见过单相思?”

雷敏一脸更加震惊的表情。

倒是那两个和雷敏一起来的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面色明显平和下来。

这让祝暖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后怕:幸好。这几个面色了然的,怕还是厉霆尧的眼线,只有厉霆尧知道她这个“爱而不得”、“出口狂妄”的人存在。

这人设算是保住了。

于是下一秒她继续喧宾夺主:“你们干什么的?懂不懂规矩,没事不要来打扰!我正在和他聊天呢!”把刁蛮和占有欲,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说完她再走回去,继续延续刚才的动作,笑得讨好又真诚:“霆爵哥哥你喝一口嘛,人家特意为你买的,你尝尝看?”

她看到厉霆爵的嘴角抽了抽,大概是因为她的称呼。

“哐当!”

祁酒那边发出一阵轻响,大概是站得太久了,撞到了窗子。

祝暖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是真心实意的美滋滋。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计划可以如此完美无缺,并且一石二鸟。

接下来——

他继续表示不吃,表面上更坐实了她的求而不得。她这个追求者买的东西,他碰都不碰。

最好再来点临场发挥,把碗一并掀了,正好她也不用特意去倒了,皆大欢喜……

多完美!

祝暖挑了挑眉,差点就用眼神传递:你掀啊!你倒是掀啊!

“霆爵少爷,雷先生得到了消息,特意过来看看。”那几个眼线倒是先开了口,“呃,这位小姐,需不需要我们……”

……要不要赶出去?

“不用,她还会来的,赶不走。”厉霆爵倒是很上道,跟着她的节奏解释了一句。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你给我买的?看着也没有多好喝。”

“……”对对对,掀了它,拜托了。

祝暖在心里祈祷,面上却是更殷勤地往前送了送,还用勺子试图喂他;“那也是我的心意啊!我这么全心全意为你,你就稍微领领情?”

“哐当!”

……祁酒你怎么回事,能不能站稳一点?

祝暖没有回头,还等着掀碗的“盛景”,但没想到眼前的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突然浮现出了然,以及似笑非笑的戏谑。

捕捉到那抹戏谑的时候,她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大叫不好。但还未来得及有所行动,眼前的人按住了她的胳膊,就着她的手,当真又喝了一口……就像第一次喝一样。

“?”什么情况?

这不是他们说好的!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就把我喝过的喝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