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暖主动叫住他:“你来一下。”
在大街上无缘无故叫住一个人,用的还是命令的语气,对方肯定会疑惑茫然。而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放下手机,脸上的迷茫也表现得恰到好处。
“叫我?”
“……”真就影帝!
“对,叫你。”祝暖心中暗忖,面上仍是招了下手,“你来一下。”
她左手撑着敞开的车门,确保车门能挡住右手的动作,然后她扒拉在车窗上,尽量让自己笑得单纯无害一点。
对方的脸上果然没什么防备,一副热心市民的样子:“请问有什么事啊?”
“请不请的先不提,确实是有事要问。”祝暖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甩门扑上去——
几步的距离,精准出击。
她的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右手则用那把匕首抵上了他的脖子,一用力便改换了方向,把他推到车身上:“你跟踪我干什么?”
从体育馆的大厅出来,就有这种感觉,后来她处理那个“黄牛”,这种感觉短暂消失了一会儿。而刚刚这个人出现,目光和她对视的那一下,她就确定了,这个人就是跟踪者。
上一个用的是迷药和匕首,他想用什么?
她和厉霆尧的电话都打过了,他还敢出来?
“什、什么?”男人明显愣了一下,诧异之余,试图抬起自己的双手,“误会,我是厉先生……”
“别动!”祝暖没给他发挥的机会,“是你消息更新不及时,还是你家厉先生死性不改?”横在他脖子上的匕首紧了紧,她一边说话,一边搜身。
这个男人穿的是白T恤加黑外套,很普通休闲的打扮,扔在体育馆里,一眼都挑不出来的大众穿搭。这样的穿搭搜身也简单,就那么几个衣袋,口袋里藏了什么一目了然。
“……啊?”在她搜身的时候,男人没有抵抗,只发出了个诧异的单音。他全程都保持着目瞪口呆、欲言又止的模样。
祝暖没时间搭理他。
她已迅速搜完了几个衣袋——
太干净了,甚至可以用空空如也来形容。他的衣服简直是崭新的,口袋里别说是武器,就连穿出的褶皱都没有。
“手机。”她只能抬了抬下巴,朝他的右手示意了一下。
后者立马就把手机递了过来。
他的手机没有存任何人的号码,通讯录里空空如也,至于最近通话里……
“我保证不跑。”被刀抵着的人喃喃着开口,态度颇有几分小心翼翼,“这个刀能不能……”
“不能!闭嘴!”她还在翻最近通话。
通话记录倒是满满当当的一排,最新的那一个,是个陌生的号码。她隐约记得末尾的几个数字,并不是厉霆尧的号码。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这满满当当一排号码中,其中有一个特别熟悉……熟悉到了她的大脑出现片刻的空白,下意识就想要按下拨出键,亲自问一问。
然而指节才刚弯曲,指尖还未碰上屏幕——
“祝小姐小心!”前一秒还被她用刀抵着、处于完全弱势方的男人,突然低喝而出。
祝暖只觉得手腕一紧,对方猛地扣住她的胳膊往旁边一移,然后眼前一道黑影掠过,他越过她,一拳猛地打倒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来意不善的“黄牛”。他的迷药劲过了,所以摇摇晃晃地过来,还在做他的绑架美梦。
这回狠挨了一拳,他被当场打晕。
“……”祝暖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隐约猜到点什么。
这个人并不是厉霆尧派来的。
他叫她“祝小姐”,他刚才还提到过“厉先生”,那么很有可能……
“不好意思。”处理完试图偷袭的人,这个男人才退回车子这边。他一脸和和气气的笑容,一边致歉,一边抓起她握着匕首的右手,重新放回颈间,“您继续。”
就好像保持这个动作,她的安全感就能保持住似的。
祝暖:“……”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刚才他能轻而易举地挣开钳制,分明就是有身手的,再加上一拳打晕“黄牛”,说明他的身手还不差。就不用在她面前装弱了吧?
“哪个厉先生派你过来的?”自讨没趣地收了匕首,祝暖随口一问,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把手机递回去,已经不太想打某个电话确认了。
但递出手的时候才发现,刚才不小心按到了屏幕,号码已经拨出去了。
这一刻,电话正好接通——
“出什么事了?”这是电话对面的声音,冷冽、清晰,山雨欲来。
“是厉霆爵厉先生。”这是她正对面的声音,坦白、诚恳,毕恭毕敬。
祝暖终于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
“那个……是我。”眼前的男人没敢接手机,她咬了咬牙,只能又把话筒挪了回来。
对面的人明显一愣。
他的气息清晰地窒了下,下一秒,原本的冷冽尽收,已是似笑非笑的语态:“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祝暖看了看地上的人,再看了看对面的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大街上随意拉了一个人,他竟然有你的号码。”
她没急着把厉霆尧想“请她喝茶”的事说出来,一来,这事暂且解决了;二来,让她“告状”,不也是厉霆尧计划的一部分么?
他就想出其不意、不择手段,看厉霆爵的反应。
所以这事要说,也不是现在说,在电话里说。
厉霆爵那边轻笑了一声。
他的背景音里有细碎的风声,也有隐约的车鸣,应该是在车里:“如果不是遇到危险,他们并不会出现,也不会打扰到你。”
顿了一秒,他似想了想,“……抱歉,这里是金城,可能会出点突发状况,这样我比较放心。”
他没说“突发状况”是什么,但祝暖已经了然。
地上躺着的这个,就是突发状况。
她想:原来他是有预料的,并且,还提前做好了防备。他并不是急着去忙,就把她一个人丢了下来,自生自灭……
“他们只会暗中保护你,不会干涉你,也不会向我汇报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把这片刻的沉默当成她的不高兴,厉霆爵解释得很快,“没有跟踪监视的意思。”
祝暖轻笑:“知道了。”
她想的哪里是这个?
她想的是,一旦他的人出手,岂不是做实了厉霆尧怀疑的“在乎”?他不怕落下把柄,受人钳制吗?
“没生气?”听到她这边笑了,厉霆爵明显松了口气,还是那句嘱咐,“你待在人多的地方,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忙完就去找你。”
“好,等你忙完再说。”她同样没有分享这边的事情,应了几声,利索地挂上了电话。
这个电话本来就是不小心拨出去的,他有要忙的事,她也有。现在直说她想做的事,反而有可能会成为他的掣肘。
……毕竟她没打算留在人多的地方。
……
挂上电话,递回手机,对面的人接了,始终都是一脸的和气。
“谢谢祝小姐,那我……”他朝旁边指了指,意思就是要走了,他只负责暗中保护。
“你等等。”祝暖叫住对方。
“祝小姐放心,我们不会打扰您,也不会干涉您的……”
“我不是说这个。”她摆了摆手,脑中突然闪过某个画面——那是在宁城的时候,被姜思柔的人“骗到”酒店那次。当时也出现一个很能打的,以一敌十、凶神恶煞,却不敢动她分毫,帮了她之后只想匆匆消失……
她整合了一下,试探性地问出两个字:“红焰?”
正准备走的男人一愣,继而点了点头。
“……”不是说红焰的人尽量不出现在金城的吗?怎么破了例?
她不知道其中的关窍门,只是觉得,这样的安排他冒了险。
还不如按她的方法来——
“你们几个人?怎么称呼?”她问得直接。
“两个。”面前的男人很随和,“我是103,另外一个是104。”
祝暖心道:果然。
他报出来的是数字代号,正如祁酒的“79”一样。
“叫上104,上车。”她没问对方的真名,也没纠结代号,果断拉开车门,“别跟了,直接一起走。”
103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这不符合……”
“你们不是厉霆爵的人吗?”祝暖打断他,“不想让他背锅惹麻烦的话,就直接上我车。我赶时间,我们车上说。”
“……好吧。”
·
让这两人直接跟着她的道理很简单——
偷偷保护、暗中跟随,是个人都会调查他们是谁派来的,稍微有点能力就能反查到厉霆爵那边……她之前的那通乱拳就白打了。
但直接光明正大跟着她就不一样了。
她请的保镖、她的亲戚、她的哥们……怎么都好说,别人就是怀疑也无从查起。而且,她也正好需要两个帮手。
……可以抓关翔的帮手。
……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局促。
祝暖开车,后面坐着103和104。
104是个清瘦年轻的男人,身形和103差不多,眉眼间也有几分相似。他上车的时候,脖子上还挂着S杯的内场通行证,手里卷着对战安排的a4纸。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反正他表现得就像现场的工作人员一样。
然后他摸了摸口袋,又从里面掏出一叠黄牛票、一堆战队应援贴纸……甚至衣服里还藏了几根未拆封的荧光棒。
祝暖从后视镜里看得目瞪口呆。
这伪装和模仿能力,可比厉霆尧派来的那个“黄牛”强了几百倍。怪不得她刚才感觉有人跟踪窥探,却无法分辨出来。
“祝小姐希望我们做什么?”由她一个女孩子开车,后座的这两个男人都不太好意思,103搓了搓手,率先开了口。
“帮我抓一个人。”祝暖也是开诚布公,“我要是能把他引出来,你们就帮我扣住他。他是个杀手,比较危险。”
“好的。”后座的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爽快地答应了。而且答应完之后,这两人依旧坐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个拿手机,没有一个想报告厉霆爵。
还真如厉霆爵所说——他们不会干涉她的行动,也不会汇报她的言行。
“……”这就轮到她尴尬了。
祝暖往后视镜里睨了好几次,从那两张无懈可击的笑脸中,压根判断不出两人的心理:她让他们逮的是个杀手啊!!是没听清还是……?
“他身上不止一桩命案,是个练家子。”她简略地说了说,“你们的身手怎么样?”
103:“还行。”
104:“排得上编号的都可以。”
“编号?”她不免有些好奇,“79也是吧?你们是按照什么排的?”
103微笑:“按综合能力。”
104跟着微笑:“对对,是的。”
祝暖:“……”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幼儿园老师带孩子的感觉,而且她还是被带的那个。这两个人的笑容客气且疏离,就像带着无形的面具。
得了,她不问了。
“我也不是不相信你们的能力。”距离关媚媚所住的医院还有一段距离,她没话找话,“就是那个杀手很重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我希望你们能赶得及?等下行动的话,全程听我安排?”
行动命令是很重要的,所以她委婉地开口,试图掌握主控权。
后面的两张笑容几乎不变。
他们的温和平稳保持得很好,但也不迟钝,103就这样带着笑接话:“没有问题。祝小姐,有话您不妨直说。”
“呃,就是刚才吧……”祝暖尴尴尬尬,干笑了两声,“那个人口袋里装着迷药的手帕,要不是我正好看到……你们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倒下了。”
她没有怪他们的意思,也不是追究他们的责任。就是他们既然是来保护她的,这反应速度是不是……有一丢丢慢了?
抓关翔的时候可不能慢啊!
要慢一点,这重要人证可就跑了!
后座的两人皆是一愣,笑容有片刻的凝固。
“这和我们接到的任务有关。”就在103想笑笑应付过去的时候,104开了口,“我们接到的任务是暗中保护,原则上,是不能跟您有任何接触的。”
他的笑容有些淡,语气也有些淡,“这是一次失败的任务。但我们答应了帮您抓人,就一定会帮您抓到。”
听到“失败”,103哂了一下,在旁边赔罪:“弟,我的错。”
“任务过程里你叫我什么?”104冷声提醒,脸上的笑容更淡了一分,已经隐隐有生气的趋势。
祝暖却是失笑。
这三两句话间,车内反而有了烟火气,让她自在了不少:“这不挺好的吗,我也不想当冷冰冰的‘人物目标’。你们保护我,我很感激你们,我们就是朋友;你们帮我抓杀手,和我通力合作,我们就是伙伴。”
她很确定:“这不是任务。让你们上车的本意,也不是给你们布置任务。”
后面的两人都愣了一下,原本伪装面具的微笑,都淡了下来。
每个人的面色,都更真实了一点。
“您是厉先生吩咐保护的人。”终于还是103开了口,噙着浅笑,似在提醒她,也似在提醒自己,“我们不能把你当伙伴。”
但这回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实且诚恳的。
他仰望着她的姿态,并不敢攀上这层关系。
“怎么就不能了?”她最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等级制度和上下级观念了,“他出多少钱给你们洗的脑?我出双倍!我刚才还撂倒一个黄牛,身手也不差吧,怎么就不能当伙伴?”
“你连个编号都没有……”大概是太渴望友谊和认同了,沉默许久的104,反倒是忍不住轻嗤了一声。
但这声轻嗤应该在他的理智之外,比他的大脑跑得更快。因为他在发声完之后,面色明显一慌,像是回过神来般,坐直了身体:“祝小姐,不好意思。刚才我只是……”
“别祝小姐了。”祝暖摆了摆手,没让他把道歉的话说完,“我和你们那位厉先生的风格不一样,他有没有说我叫什么?我叫祝暖,你们叫我祝暖就行。”
她不喜欢高高在上。
现在他们合作去办事,就是一个平起平坐的团队。哪怕只是临时的。
103努了努唇,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似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祝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认这个朋友,即使多年后,也不明白此时义无反顾的信任,“我叫薛灿。这是我弟弟……”
“薛扬。”104报上自己的名字,“你直接叫编号就行,这两个名字二十年没人叫了。”说完他又笑了笑,“要不是厉先生的话,我们这两个名字也早埋在土里了。厉先生并没有给我们洗脑,我们是心甘情愿忠诚于他。如果后续他不让我们接触你,我们会毫不犹豫离开的。”
这话题有点沉重,103在旁边打圆场:“我这弟弟就喜欢一板一眼。”
“没事。”祝暖倒是失笑,“又要保护我又不准接触我,这怎么办到?他没这么自相矛盾,而且他也挺好说话的。”
这句评价,让103愣了一下。
然而他还没开口,一旁的人已纠正她——
“可以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