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媚媚的墨镜已经摘下来了。哦不,应该说是被打下来了。

她瘫坐在墙根,左手上握着那副墨镜,右手上捏着断掉的镜腿。她的一张脸上着浓厚的底妆,但即使浓厚,也遮不住她眼角的青紫,以及眼里的血丝。

“是的你没看错,他昨晚的确在直播里打了我,我发的微博声明是假的……对了,你又不是粉丝,我跟你说干什么。”她自嘲地笑了一下,艰难地探了探脖子,“他走了?”

“走了。”祝暖点点头,“你能自己站起来吗?还是我找几个人来抬你?”

“刚才谢谢你啊。”地上的人摆了摆手,道谢的同时,拒绝了她的提议。关媚媚坐在地上缓了一下,只是问,“你报警了?”

“……”报警了,但报成功了吗?

手机摔下去的那一刻,她都不知道电话通没通,所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恐怕警方不会赶过来。”她无奈地展示了一下手机,“如果你需要报警帮助的话,你最好自己打个电话。”

地上的人又摆了摆手:“不用报警,我有更好的帮助。”说话的同时她从被挤得干瘪的小包里拿出手机,发了几条信息,又垂下手。

“你的手机被砸坏了?徐杰真是狗!”她叹了一句,“连累你了。”

“……”连累其实说不上,刚刚一脚她已经踹了,要是下次再碰到,直接动手她也是不含糊的。反正新仇旧恨,该报则报。

就是厉霆爵还没回她信息呢!

虽然也不是十万火急,非看不可的信息,但她也得等到手机修好,才能看到回复……这点就有些不爽了。

“我看看……最新款?”把她的沉默当成是心疼,关媚媚又伸着脑袋看了看,然后痛快开口,“我赔给你吧,给你买个新的。”

“嗯?”正在想事情的祝暖一愣。

“有点贵,但是我马上就有钱了。”关媚媚的目光已转向别处,她仰着下巴,有种说不清的向往和期待,“赔你个新的不算什么……”

祝暖还没弄明白“马上就有钱”是什么梗?还是什么实情?对方的话音已是一转——

“……但要等到明天!我明天才能有钱,到时候在这里给你。”

“不用。”

“吱呀——!”

祝暖的拒绝和开门声在同一时间响起。

三楼楼梯口的门是锁住的,只能由里面向楼道里打开,楼道里并不能贸然开门进去。这也就是关媚媚一直等在这里的原因。

此时,那扇门从里面打开,几个穿着正装的男人正走出来——

“一起吃顿饭吃顿饭!”

“前面都是人,还是走这边吧,不容易被盯上。”

“a神你的粉丝多啊,跟你吃顿饭不容易!你说同样当老板,我怎么当不了偶像级老板……”

……

祝暖看到了一群寒暄客气的人,也看到了站在最中间的鹤颂。后者看到她也是一愣。

其他人看到楼道里的情景时也是愣了愣,但他们的关注点更多是在地上的人身上,显然他们彼此都是认识的。

“媚媚这是……?”有人惊讶地吸了口凉气。

“飞哥。”地上的关媚媚也迅速站了起来,声音带上了哭腔,“能跟您聊聊吗?”

“我不是说晚饭以后聊吗,你这是……”穿着西装的男人又诧异又为难,“……你们不是情侣吵架吗?咋还动上手了?”

“徐杰就是个撒谎精,您别听他的。您是俱乐部的老板,我只能找您做主了。”关媚媚抽抽噎噎,“刚刚我在这里等,他不知怎么过来的,要跟我动手。”

说到这里,她直接哭了出来。

祝暖:“……”感觉有点假,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假。

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刚刚怎么没那么可怜?

这……

这大概就是“谈判技巧”——

“无法无天了!”因为俱乐部的老板在下一秒便严肃地沉了脸,充满怒意地斥了一句,“媚媚这样,你先跟我讲一讲,等下我出面,给你个交代。”

他当下做了这个决定,但他开门出来,原是有约的。

“兄弟实在不好意思了。”于是他转向鹤颂,又一个劲道歉,满脸的为难,“你看我这里……晚饭要不我们……”

“没事没事。”双方都是相熟的,鹤颂也很爽快,“我们改约。”

“谢了啊兄弟!改天一定我请!”老板连连示意,然后招呼上关媚媚,“来,我们先进休息室谈?坐着慢慢说……”

……

乌泱泱的人群一哄而散,安抚或讨论的声音渐行渐远。三楼的楼梯口空**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最后的两个人。

鹤颂还站在门口,眉眼弯弯:“你不是要陪你男朋友?”他像是觉得自己揭穿了什么,眉宇间浮上戏谑的笑意,“你可别告诉我,你和你弟谈恋爱。”

“……”

“你没搭理刚才的事吧?”在她黑脸之前,鹤颂迅速敛神,又问了一句。

他往她的身后探了探,又转头往自己身后看了看,所谓“刚才的事”,自然就是关媚媚和徐杰的事。

“没有。”

“没有就好。”鹤颂吐了口气,鲜有的看法分明叹了一句,“……一堆破事。”

“……”她也觉得刚才的事乱得很,但打女人的最令人讨厌。然而她没有闲情和对方讨论这个,只是敷应地“嗯”了一声,“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梁一睿呢?”对面的人显然不想这么快结束谈话。他往身后的空间指了指,示意了一下,“有兴趣吗?带你们认识认识?”

祝暖想也没想:“没兴趣。”但这么说也不对,她不能把梁一睿的那份也否决了,“梁一睿在二楼,他说不定感兴趣,你自己联系。”

说完,她转身就往楼下走。

身后的脚步踢踢踏踏地跟,鹤颂似想说点什么,但在急促的脚步中只能作罢。直到祝暖经过二楼往一楼去,他才讶然出声:“不一起去找梁一睿?”

“不了,你自己去。”祝暖头也没回,“我还有事要出去。”

“……”停在二楼平台那里的人愣了两秒,竟还是跟了上来。他在大楼往外十来米追上她,“你去哪儿?外面天都要黑了,别乱跑。”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缠人”,他在说完之后举着双手后退一步,“我没别的意思,金城的治安没你想象得那么好,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晚上不要单独在外面晃。”

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只是完全像把她当成小孩子叮嘱。

“……”祝暖挑了挑眉:至少他说教的样子,并不油腻讨厌。

于是她举起手上的手机,同样缓和下来:“我去修手机,并不是乱晃。行了,你回去吧,忙你的。”没必要嘱咐,她早就是走南闯北的人了,不会走丢也不会被拐。

“等等!”但在她拦车的时候,身后的人还是跟了上来。

“?”

“我陪你去。”鹤颂坚持,并且丢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我来过,金城我比你熟。”

…………

事实证明,带着鹤颂的确受益不小。

金城不是落后城市,相反它的均收和GDP在全国都能排得上名,但它的贫富差距悬殊,并且管理松散。它属于地域广阔,一个区域一个面貌的多元城市。

比如比赛的场地在镜台区,属于半郊区,打个车都不规范,也不方便。

因为没手机叫车,祝暖刚开始招手拦下的是一辆绿色的——

“去哪儿?几个人?”明明挂着空车牌的出租,停下以后里面却已坐了两个人,司机探着脑袋,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问她。

“哪、哪有修手机的地方?”不对,这不是出租吗?怎么像是拼车?

……还是人工拼车?

“外地人啊?100吧,我送完他们送你。”司机豪气地报了价。

“不用了,我们还有几个人,坐不下。”不待祝暖回应,鹤颂跟上来替她拒绝了。他又伸手拦了一辆黄色的,“绿色的不进市区,最后只会绕一圈叫你加钱,很坑。坐黄色的。”

“……谢谢。”

·

黄色外壳的出租果然正规许多,上车打表,和宁城的流程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这位司机很健谈,从关上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在侃侃而谈——

“你们来打比赛的啊……乖乖,现在游戏都能打比赛了,赢了能赚钱吗?”

“哎哟你们打的那个叫‘S杯’啊?那厉害了,之前报纸上天天报,我还以为是足球呢就没看……我赌球老输,戒得干干净净,圆的我都不多看一眼。”

“今天报纸上没得了,我们金城出了大事,死了个人。你们外地人可能不晓得,那个死掉的叫白荣勋的,本事大着呢,还是替厉家办事的……本来前途无量,突然就猝死了。”

……

鹤颂应了两声,话题从比赛转移到金城八卦之后,他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倒是后座上半阖着眼闭目养神的祝暖,闻言坐直了身体:“死了个人,怎么叫大事呢?”

她状似漫不经心,身体却微微前倾,问了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