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让的话问完,便“啪”地一下合上文件夹,把东西扣回桌面。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打量过去,静候着对方的反应。
下一秒,他便看到厉霆爵站了起来。
后者倏地起身,整了整身上的正装外套,有种说不出的郑重。
“……”祝清让愣了愣,不自觉地直了脊背。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明明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温和无害,比公司的新晋优秀员工还要小,但就是有一种和他平起平坐的资本和气场。
……甚至,还在他之上。
所以在对方起身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在对方整了整西装的时候,他很想把自己的西装也拿过来,规规矩矩地穿上。
然而下一秒——
“祝叔叔。”对方叫他,从“祝总”到“祝叔叔”,自愿降了一个辈分,“我可以承诺,绝对不做任何伤害祝暖的事。”
“什么?”祝清让的肩线一松,神色却也是一怔。既为了他的称呼,也为了他说的内容。
“祝暖。”厉霆爵索性也不再隐瞒,“我的目的只有她一个。”
“你……”祝清让面色一急,这回也匆忙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让我用女儿换安宁?”想也不要想!他不可能答应的!
这瞬间他是有些生气的,尽管他知道生气的后果可能不太好,拒绝这个年轻人的“合作”,可能会给祝家带来倾覆和灭顶之灾。
……但他绝对不干换女儿的事!
他已经准备好承受“谈崩”了的后果了!
但出乎意料的,眼前的人不仅没有生气,还释然地笑了笑,好像对他的反应表示欣慰。
“祝叔叔,您误会了。”厉霆爵这才解释,“这是一项长期平等的合作,我会在宁城站稳脚跟,真有什么,祝氏也会有足够的实力和我抗衡。我今天来所说的这些,给的这些条件和保证,是给您的,也更是给祝暖的。”
“宁城的很多企业都在奔波自救,我不希望您也陷入这样的忙碌里。您的猜疑和担心……容易传染。”
“当然,我做这一切的目的很明显,我喜欢她。”
“您要是还有其他条件,我也能达成。”
……
一席话,听得祝清让一愣一愣,像过山车一样。
先是女儿的朋友变商业强敌,然后商业强敌想成为商业朋友,接着又是商业朋友成为女儿的追求者……这关系乱得一塌糊涂。
短时间内,祝清让经历了俯视、平视、仰视……所以他到底该怎么看待这个年轻人?
“你们……你和小暖在一起了?”琢磨了半天,他只憋问出这一句。
厉霆爵回答得谦逊又讨巧:“我是诚心实意追她的。”不说追上,也不说没追上,只是摆出诚意又谦卑的一面。
“……”这话听在祝清让的耳朵里,等同于是还没追上。
他不动声色地吁了口气,警惕和紧张都由此松了松。商业上的那种“仰视”渐渐压制下去,他重新找回“家有白菜”的优越感。
“你在宁城究竟会有多大的动作,这我不知道,但很欣慰我们没站在对立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转为严肃,“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干涉,但卖女儿的事我不干!替你说话的事也不会有!”
言下之意:要追你可以去追,但追不到也不管,家庭思想工作这种事是不会有的!
“另外……”祝清让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把这份疑似“聘礼”的东西推了回去,“生意场上的事情公事公办,你不需要为我让利。”
厉霆爵并没有拿。
他弯腰坐回去,不吝留下这个堪称商业机密的东西。
甚至不介意聊一些更机密的话题——
“我的态度您已经知道了。”他说,“接下来,您不想听听具体的合作内容吗?”
………
十五分钟后。
祝暖楼上楼下走了又走,各个方位踱了又踱,终于等到书房的门重新打开,爸爸一脸凝重地把厉霆爵送了出来。
……一脸凝重是怎么回事?
但见厉霆爵还是神色自若,礼节周全:“那我就不打扰了,祝叔叔您昨晚没休息好,还能再去补个觉。我们保持联系。”
祝清让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场面很和谐,单方面的其乐融融。
祝暖:“?”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
她故作镇定地站在楼梯下,等着厉霆爵告辞下来,她的面色自然,手指却在楼梯扶手上拧了又拧。
“……你们说什么了?”待对方走近,她便压低着声音,迫不及待地问出来。
“嗯?”厉霆爵配合着凑近,同样压低了声音,“算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再打了个预防针吧。”
“……哈?”祝暖低呼。
发出诧异的单音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嘴,强行恢复镇定往楼上看——十步之遥,祝清让正站在那边,打算下楼的脚还顿在半空中。但他终究没有下来,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终究是收回了脚,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什么情况?
好像更诡异了……
但她也终于能卸去伪装,有话直说:“说人话!”
“跟他谈了点商业上的事,想和你爸爸成为商业盟友。”厉霆爵轻描淡写,一概而过,“说了点合作意向,后续会有专人接洽商谈。”
“合作?”祝暖着实哑然了一下。
她知道爸爸最近在为公司的未来奔波,在人人自危的商业环境里开辟新路,挣扎求生。她确实很希望告诉爸爸,这片荆棘之海扑不到祝家来。
……总是有几分情面在的。
这件事她不方面说,厉霆爵肯来开口自然是最好的。只是没想到,他开口给出的不仅是承诺,还是合作的意向。
她不是商业白痴,知道这时候的合作意味着什么,即使只是挂名,也能让祝家少很多风波。
“你怎么……”想到来和他说这个?
原本想要这么说,但话刚开了个头,祝暖便觉得有点矫情,索性了然一笑:“谢……”
“我告诉他我在追你。”
“……谢?”
她的道谢和他的后半句同时发声,祝暖的感激被硬生生地打了个岔,变成诧异上扬的尾音。
她顿了一下:“你告诉他什么?”
“我在追你。”厉霆爵轻笑,同样观察着楼上,确定祝清让不在才继续,“这样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都有个心理准备,也不至于胡思乱想。”
以后人再“不见”,他们能多个寻找的地方,而他也有能力把人找回来。
“他说他不想帮我,也不会点破。所以你可以适当高冷一点,”他提醒,“你爸看了比较放心。”
“……”祝暖瞪大眼。
她想到爸爸刚才又是叹息又是摇头,但一个字都没说,一个字也没问的画面……
高端操作高端操作!
这是下棋专门下偏棋啊!
“姐夫!”正当她打算说点什么,梁一睿突然冲了过来,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油皮纸袋,塞进厉霆爵怀里。
其热切程度,宛如解放区等到子弟兵的父老乡亲。
当然,这位“父老乡亲”塞来的,是他拼命想清仓的茴香包。
“带着,路上吃!”在袋子上拍了拍之后,他立马又光速后退,站离了十步远。
“?”厉霆爵挑了一下眉,用眼神表达了困惑。
祝暖替他解释了:“他不吃茴香。我刚给他塞了个茴香包,他这个礼拜都会躲着我走。没事,小场面,不信你也把他按地上塞一个试试?”
“姐,我能听见……”
……
“小睿?”就在祝暖充耳不闻继续闲聊的时候,梁阿姨从厨房走出来。
她看了看桌上空掉的盘子,再看了看不远处鼓鼓囊囊的油皮纸袋,当下明白了个大概:“怎么能让客人带包子?不像话!你没看到他带来的东西多贵?怎么能回包子!”
“不是客人啊!”梁一睿利索地改了称呼,“哥是朋友啊,你看他不是跟姐聊着的么?”
“……”梁阿姨这才又看了几秒。
到底是过来人,只是稀松平淡的几句沟通,她就看出端倪来。
“他是哪里人啊?家里做什么的?”她压低着声音询问,嘴角已经扬起满意的微笑。
“家里……不知道啊。”梁一睿大大咧咧地回答,半点没有多想,“老家南方哪儿来着,金城,对……哥,你是金城人对吧?”
他甚至直接扬声问了一句。
“嗯,是的。”正准备出门的厉霆爵回答了一句,他转过来,看到梁阿姨的时候还礼貌地颔首了一下,然后抬脚离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梁阿姨的表情恍惚了一下。
她努了努嘴唇,目送着人离开之后,才颤颤巍巍着寻求确定:“就是那个以前叫‘青城’,十几年前改叫‘金城’的地方?”
“妈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去过呀?”
“没、没有。”梁阿姨否认得很快,逃避似的,转身回了厨房。但很明显的,她在扶住料理台之前,身形晃**了一下。
……
与此同时。
楼上,祝清让正翻出一张照片。他面色温柔地看着正面,而照片的后面,赫然是铅笔记录的一行小字——
摄于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