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楼上的房间内,祝清让正从衣柜里珍藏的木盒里,翻出一张照片。因为翻看得频繁,照片的塑封都已经微微有些卷曲。

祝清让小心翼翼地抚平那微卷的边沿,目光温柔又眷恋地看着照片的正面。而照片的后面,是几行用铅笔记录的小字——

“**年元旦,祝清让&童文婧。

——摄于青城”

年份已经很模糊了,时间只能精确到多年前的元旦。但字迹旁边又铅笔勾画的爱心,依旧彰显着当年的甜蜜和恩爱。

“叮铃铃……”

手机在此刻响起,现代化的提示音,冲淡了久远沉淀的记忆。那些沉默着的厚重,在这个瞬间消失不见。

“喂?”祝清让后知后觉地按下了接听键。

“祝总,我还有十分钟到您家。现在接您方面吗?”对面响起司机的声音,还在执行今天的出差计划,“还要带其他人吗?还是直接上高速?”

“不用了。”祝清让回过神来,在对方疑惑之际补充,“今天先不用出差了,你回去休息吧。我……另有安排。”

“啊……好的。”司机虽疑惑,但也不会过问老板的安排。

………

挂断了司机的电话后,祝清让的注意力才重回照片上。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偌大的竹林,人像的身后,是墨绿葱翠的竹影。而照片上的两人亲昵依偎,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很久远了,照片上的他还那么年轻,那么无知无畏。

他其实也不太记得拍这张照片的前因后果了——

是去旅游?还是去见什么人?

他只记得,在拍这张照片之前,好像刚经历一场离别。但别离的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或事,不然他们不会有心情微笑拍照。

他只记得爱人摘下了所有的珠宝首饰,连带着把从来不离身的饰品,一起送给了什么人。

但是没关系,钱财乃身外之物,他不在乎。

他只是纳闷:“老婆,那根项链你不是最喜欢的吗?怎么不要了?”手牵着手逛竹园的时候,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然后他的手就被拉了一下,身边的人垫脚,亲在了他的脸上。

“谁说我喜欢了?”身边的人说话,张开手臂示意了一下,“它还不如这些竹子招人喜欢。不过,以后我只喜欢你。”

顿了顿,她摸向自己的小腹:“还有我们的宝宝。”

当时有风吹来,竹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连同他的傻笑一起。他在那一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愿时光停滞不前,把那一秒暂停到永恒。

……

此时,外面同样有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那一丛四季竹迎风晃**,同样发出“簌簌”的轻响,和记忆中如此相像。

这也许就是他这么宝贝这些竹子的原因。

他没留住人,但他听着声音,或许留住了那段时光。

祝清让揉了揉发胀的眼睛,从记忆中回神。

“老婆,”他冲着照片上的人低喃,一如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低缓温和,“有人追我们小暖。一转眼,孩子都大了……”

没有人会回应。

正如没有人知道青城的点滴。

……连那座城市都改了名。

………

一夜的狂风暴雨,一早上的乌云密布,直到早晨八点,阳光才姗姗来迟。

“来一个?”当祁酒拉开车门时,厉霆爵单手递上油皮纸袋。他没抬头,另一手还在翻看膝上的文件,那是他等下要用的内容。

祁酒是先下车替他去约人的,只是回来得有点快,才去了几分钟。

“……有变故?”他不动声色地又翻过一页。

有变故也不用急,林子大了,总有几只不听话的,先礼后兵就行了。

“出事了。”祁酒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他放下刚结束通话的手机,压根没有关注包子和袋子,“白叔没了。”

“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人下飞机就没气了。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动了手脚的。那边来电话,希望我们回去一趟。”

厉霆爵的手机也在下一秒响起,按下接听键后,里面传来厉鸿文苍老且凝重的声音:“霆爵,你回一趟金城吧。”

…………

祝暖原本是想补个眠的,但没想到爸爸放弃了今天的出差计划,在她想上楼的时候堵住了她。

“你今天有空吧?”

“有……吧?”祝暖茫然又忐忑地点了点头,以为爸爸终于要追问感情问题了。

可结果却是祝清让拎上车钥匙,朝她招呼了一下:“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

车子停在了海湾大桥。

站在宽阔的桥面上,能眺望整个海湾区的风景——

这是距离市中心较远的偏远区域,近处,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只有零星的代工厂和低矮的物流仓库;远处,是看不到头的绿意和葱翠……

这是大桥一边的风景,另外一边更不必说了,都靠近海了。

海湾区是介于郊区和繁荣区之间的一个地方。它远离经济中心和政治中心,但有方便的物流运输,总体来说,这么多年一直处于“不好不坏”的发展位置。

“干嘛来这里?”在周围环视了一圈,祝暖忍不住问出来。

她原本想说在这里停车不好,早高峰时间,分分钟就会因违章被贴条。但转头一看,桥面上连一辆经过的车都没有……

今天并不是工作日,不存在早高峰。

但话说回来,以这个区域的人口密度,应该也高峰不起来。

“你看这地方怎么样?”祝清让站到了大桥的边缘,迎着风拍了拍铁质的栏杆,“……今天有个人跟我说,他会拿下整个海湾区。”

“挺好……的嗯?”祝暖挑了挑眉,原本笼统的回应,变成上扬的单音。

‘今天有个人跟我说’?

现在还处于一日之晨,“今天”这个范围显然限制得非常小,不用猜就知道爸爸说的是厉霆爵。厉霆爵要拿下整个海湾区?

这事本身没什么好震惊的。她见过十年后海湾区高楼林立的样子,那是隶属于厉霆爵的商业帝国,城市的中心圈都因他迁移。

但他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就比较让她纳闷:“……这不属于商业机密?”

毕竟这不是一件商品,一块区域并不是说“拿下”就能“拿下”的。其中的利益纠葛、进退有度……各方在谈判桌上磨的内容,都属于机密。

“他想和我合作,让祝家参与海湾区的改造。”祝清让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叹道,“这是一个相当大的项目。”

祝暖了然。

原来所谓的“定心丸”,还包括这个。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大的项目,这场合作能让双方都壮大,在未来的很多年里,都利益相关。

一旦项目落成,厉霆爵的商业帝国成型,祝家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也不会惧居于之下,会有足够的财力和把握和他抗衡。

不得不说,厉霆爵的考虑很周全。

他真的什么都替他们想到了。

“那不是挺……”祝暖欣慰转头,她想说:那不是挺稳固安全的?

但话到唇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懂那么多,把话说得那么通透,不然就穿帮了。

“……嗯。”于是她只能煞有介事地点头,故作思考地沉吟了一会儿,说出符合她该说的话,“那爸爸以后要忙了。幸好在宁城忙,再忙也能天天回家,我放假回来都能看到爸爸。”

祝清让笑了。

这一笑,他整个人都似放松下来,连语调也轻松了许多:“其实,当年咱们家也差点安在了海湾区,公司也打算设在这里。”

“嗯?”这事她怎么没听说过?

“你妈选的地方,她喜欢这里。”祝清让已继续往下,“当年这里还没建这桥,没那么多物流仓库,风景特别好。往里走可以挖挖竹笋,往外走可以出个海看看……”

他很少说到当年的事,每次提起来,都是一脸憧憬。

祝暖在旁边听着,心尖不由略过一丝黯然和遗憾——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妈妈,但所有人都说,妈妈是个很善良很好的人。

她其实也是怀念的。即使在之前叛逆,和爸爸关系不好的时候,她也会想: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那么善良完美的妈妈,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

要是妈妈没有难产就好了,或者要是索性没有我就好了……

这都是她有过的情绪。

但时过境迁,她现在学会了珍惜眼前:“……那后来为什么不建在这里?改去了现在这个地方?”待祝清让的回忆完毕之后,祝暖才搭话。

父女两个,很默契的,心平气和地聊着过去的话题。

“不让批啊!我那是跑遍了各个部门,差点跑断了半条腿,但就是推来推去,批复下不来。后面还是你妈说,算了,咱们换个地方,脚踏实地去哪里都能发财。”他说回婉转崎岖的陈年话题。

祝暖也跟着轻笑。

“还是你妈说得对,后来我们就换个地方,踏踏实实的。海湾区这么多年半死不活的,其实有它的原因,这里水深。”

“当年不给批的,现在也不给批,里面很多东西,不是打点就能通融的。就说我们那个大型游乐城的项目,那也是zheng府工程,在上面看来,我们就是个承建方。我不是说利益分配,我是说决策方面,祝家受的掣肘其实很多。”

“海湾区属于宁城的深水区……”

“……”

……

祝清让在说的时候,祝暖的脸色便一点点沉下来。

她好像知道爸爸要说什么了。

果然后者的话锋一转,在铺垫完之后,回归正题——

“海湾区有很多复杂纠葛在里面,他却说要‘拿下’海湾区。”他顿了一下,微哂地勾了勾唇角,“……而且以我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他还真拿得下。”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过来:“他有能力做这样的事,他到底是什么背景,你了解吗?”

“……”祝暖哑然。

这不是了不了解厉霆爵的问题,她连海湾区暗地里的弯弯绕绕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水深,又何曾考虑过涉水人的能耐?

“你还小,很多问题你还不了解,也许考虑得也不怎么深。”祝清让轻叹了一声,苦口婆心,“爸爸的确希望你交值得的朋友,一路成长,但是你们……”

他猛地停顿下来,差点就因为说得太快,把某些话脱口而出。但他终究不想成为拱白菜的助攻,只想默默守护自家小白菜。

他生涩又拗口地改了发言:“你要是交特别好的朋友,一定要了解对方的底细,要慎重考虑。任何时候,不要做头脑发热的事情。”

最后又硬生生补充:“咱家有钱!你就是没朋友了,和朋友闹崩了,爸爸也养得起你!爸爸一定能给你最好的!”

“爸爸……”祝暖不由动容,这回是她想全盘托出,又不知道从何托起。

而祝清让已颓然地垂下肩膀,低了头。

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而且也说得太委婉了,女儿一定什么都没听懂。但他不能说得再明显了!姓厉的小子还在追呢,他才不要帮!

“算了……”他叹了一声,“慢慢你就会懂的,你只要记住爸爸的话就行。”

“嗯,爸爸,谢谢。”祝暖扬唇,轻声道了句谢。

“风也挺大的,回去吧?”祝清让没听出这句谢谢的深意,只觉得把话叮嘱完了,也放心了一些,“今天也没别的事了,回去该干嘛干嘛。”

他挺直着脊背,孤单稳健地向前,一如过去十几年的岁月一样。

“爸!”祝暖忍不住追上去,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给今天的谈话画上一个欢快的句号,“我知道海湾区一家特别好吃的海鲜料理,我们去吃一顿再回家吧?”

“我找找钱包……对了,你零花钱够不够?”

“不用拿,我请您啊!爸我都赚钱了,创业基金的前两个项目都有盈利回流了。我还买了点股票……我真有钱,巨有钱。”

“你这个孩子……”

祝清让失笑,父女俩坐上车,渐行渐远……

………

一天下来,祝清让的心态变了不少。

他没再着急忙慌地考虑宁城外的项目,已经看好的项目,也一一分派给各部门考察。但他终究是闲不住的人,周日在家晃**了两圈,还是独自去了公司。

……他去调整明天早会的内容。

至于祝暖,补了个眠,便窝在房间里看资料。不仅是创业基金的那些资料,还有关于宁城海湾区的各种资料。

然而后者的资料很笼统,都是符合城市规划的文章,至少在表面上,她是看不出水深的。厉霆爵能顺利吗?他的背景……

红焰?

还是什么别的?能足以帮到他吗?

祝暖很想问一问,但刚打了个招呼,便得知厉霆爵有事回了金城。他在忙,她便只能先行作罢。

“叩叩!”

正打闷头继续忙手上的事,房门却在此时被叩响。

“进。”她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白天她基本不锁门。

很快,门开了,但门口却没有任何声音。祝暖也是等了好几秒,才疑惑着转头,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口畏畏缩缩的梁一睿。

看到她转过去,后者立马露出讨好又狗腿的笑容来。

“哟,我以为你这周都会绕着我走的。”祝暖轻嗤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纸张,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位稀客,“怎么,茴香之仇不记了?”

茴香……

这杀伤力极强的两个字,果然让梁一睿的脸色绿了一下。但也只是片刻的怔忪,他很快又摇起背后那根隐形的尾巴:“这不是周末了么,这周都快过了。”

他笑嘻嘻地倚着门,眨巴着那双故作单纯无辜的眼睛:“姐,你最近忙不忙?如果我请你出去玩,你去不?”

“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祝暖斩钉截铁,“不去!”

梁一睿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巴,又磨磨唧唧地往前探了探:“你要是去的话,我、我可以表演生吞茴香给你看。”

听得出来,是相当豁出去了。

“?”祝暖好笑地挑眉,悠然地翘起个二郎腿,“那是什么值得看的事?再说了,我真想看,还用得着你表演?我不会强塞?”

“……”一席话,果然让门口的人脸色又绿了一点。

“直说吧,想干嘛?”把手往膝盖上一摊,她靠着椅背问出来。

“就是我不久前参加了个比赛,打进了决赛圈。”梁一睿的眼里这才重新迸射出希望,“然后突然得到了通知,决赛改成了线下赛,而且时间还挺紧的,明天就得到达那边。你能陪我一起去吗?我一个人的话,我妈那边……”

……是肯定不会放行的。祝暖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显然,能让梁一睿折腰的,只有他挚爱的电竞。

“行吧,”她淡淡地应声,正好手头上的事也不忙,可以陪他出去走一走,“要去哪里打?”估计又要舍命住酒店了。

她打定了主意,做好了舍命陪君子的准备,然后听到对方出声——

“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