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商业上的问题，你要不要试试抱大腿？”
轻缓戏谑的语气，他贴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正好扫在她的颈窝里。
“……”祝暖先是一呆，原本的压抑不安都变成怔忪，然后再转为失笑——对了，商业领域，属于他的强项。
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一想以后的宁城尽在他的掌控，也就没什么好扭捏的了：“是游乐城那个项目。如果有人能随时对这个项目不利，怎么样才能把影响降到最小？”
说完她顺势扑上去，轻轻一抱，笑着仰头：“厉大腿，我抱了。”
“风险稀释？”厉霆爵挑了挑眉，他似想要回拥住她，只可惜他的手才抬到一半，她便松手退开了。他无奈地顿了一下，转而又捞起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
仰头，他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毫无困意地看过来：“你把项目情况跟我说说。”
“好。”
……
后来，祝暖没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只知道厉霆爵查资料的速度很快，看数据和资料的速度也快。她说了表面情况，他便能剖析内部原因分析给她听。
她就像是一个自以为数学还挺不错的高中学霸，突然被丢去接受高数的洗礼。
豁然开朗、茅塞顿开、用脑过度、昏昏欲睡……
基本就是这个过程。
……这一晚她还睡得挺香。
但没睡几个小时，她便被闹钟吵醒。她还躺在客房的**，床单被套都是她自己套的那一套，房间里放着鲜花和水果，已不再是酒店那种气息。
这大概就是她没有做噩梦的原因，虽然她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安置过来的……
看了眼时间，她没有停顿，快速地翻身而起洗漱完毕。
她得去“上班”。
………
临时工作室那边的工作依旧是完善设计，这几天的工作任务，都是画图。
祝暖不会画施工图，也不会做概念视频，只能充当打杂角色。但她依然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时不时给同事“灵感”，帮助同事“发散思维”。
……她在赶进度。
她知道在概念版全部设计制作完毕后，整个项目会举行招商宣讲会。那样的会议祝家会派高层去，李栏也会来。
她想那一刻早点到来。
……
结果也是一切顺利。临时设计组的工作在周五之前完成，招商宣讲会在周五下午举行。祝暖在赶到进度之余，还收获了一圈好人缘。
设计组的人就都很喜欢她这个实习生。
“小暖儿？”周五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工捧着一份盒饭坐到了对面。她神秘兮兮地环视了一圈，塞了个信封过来，“给你的。”
“给我的？是什么？”祝暖新奇地摸了摸，隔着信封的外壳，便能摸出来这轮廓像钱。看这厚度，应该有小一千。
这什么意思？
“临时餐补。”赵工越发压低了声音，单手挡着，凑过来补了一句，“设计院那边没有！”她指了指张工的方向，“别让他听到。”
说完她又美滋滋地坐回去，掰开了一次性筷子吃盒饭：“听说还是祝总体谅我们这周赶工辛苦，特意去财务提的。怎么样？很人性化吧？”
祝暖了然，继而失笑：“嗯。”
说起来，这个还是她和爸爸提的，一来是因为大家赶工确实辛苦，二来她作为实习生“欺骗”了大家这么久，又承蒙照顾，她想在离开之前做点补偿。
除了这已发放下来的临时餐补，还有后续的奖金和加班费。设计院那边也会有的，应该只是暂时没有到账。
但她好像没有申请实习生的？
财务那边压根没有她的名额，她怎么会有？
除非……
“赵工，你不会把自己的钱分给我了吧？”再看向那个信封，祝暖不禁有些唏嘘。
“啧，我外号宁城第一铁公鸡，你想多了吧？这就是公司福利。”赵工咬着糖醋藕片，满脸的自豪与得意，“对了，你想好了吗？这设计组要撤了，你以后跟我还是跟张工？”
“……”原来是来“收买”她的。祝暖暗忖。
“我应该不实习了。”她想了想，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只是把信封推了回去，“……心领了，谢谢赵工！”
对面的人怔忪了一下。
诧异和遗憾过后，赵工的脸上迅速涌上赧然，然而她没拿回信封，嘴硬着又推了回来：“公司福利，给我干什么？不要白不要！不实习也好，趁着大学有寒暑假，好好玩，等上班就没这个机会了！”
她一脸向往地念叨着，还顺便提了一把自己的过去，“餐补拿着，出去玩吃好点！别像我当年，穷学生旅游，去各个景区吃泡面……”
说完直接把信封塞过来，抬手拍了拍。
祝暖被拍得很是触动，心底的歉疚都被拍得深了一分。她“动机不纯”地加入进来，又隐瞒了大家，可她在这里遇到的都是好人。
她甚至想说实话……
“什么吃泡面？”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工闻声走过来，睨了眼赵工的盒饭，“……看起来的确泡面更好吃。”
一周多的相处，项目组的每个人都成了朋友，就连一开始不怎么合拍的赵工和张工，也能互开起玩笑。
只是这回还没轮到赵工起身追打，张工已转向祝暖，递了个U盘过来：“下午招商宣介会要用的资料，祝暖你先送过去。”
“好。”祝暖点头应声——下午的宣介会，是她盼了一周的重头戏了。
她接了东西，顺势询问：“你们什么时候来？”
“晚上吧，”张工想了想，缜密估算了时间，“下午还有一点收尾工作，等下班以后过去正好，能赶上晚宴。”
“就是吃饭去的！谁愿意听那些啰里啰嗦的发言，招商宣介……吹就是了！我还不知道？”赵工笑嘻嘻地拆了台，然后叮嘱，“小暖儿，你去了就找个角落待着，开宴之前占一张桌子等我们吃饭。在那种地方别和人太热情，那些人一般对我们设计师……”
她为难地沉吟了一下。
“不太看得起。”张工直接接了话，身为理工男的粗糙思维再一次淋漓尽致，“我们属于打工的，在投资商眼里并没有价值，而且你还只是个实习生，受到的冷遇会更多。别在意，就当是去等吃饭的。”
祝暖有些笑不出来，她没有想过这点。所以她认为是朋友的人，其实是被轻视怠慢的？
她不由有些难过。
赵工则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恨恨地瞪向张工：“……”天哪张顺，天都要被你聊死了！你看看你把孩子打击成什么样了！
“对了，这边解散以后，你有想好去哪边了吗？”偏偏张工还是一无所觉，“设计院那边下下周正好开新项目，适合实习生跟组。”
“谁要跟这种棒槌？”赵工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把吃完的盒饭往垃圾桶一丢，“小暖儿不实习了，谁也不跟。”
“不实习？”张工的眉头顿时一皱，持的是和赵工截然相反的态度，“你趁着年轻应该多学习，现在不多看多做一点，上班以后不扎实会后悔的。”
“不出去走走才会后悔吧？”赵工反驳，“上班以后有的是机会搞钱。”
“你就知道搞钱！”
“……”
……
祝暖在一旁听着，完全插不上嘴。
眼前的争吵没有真的动气，却吵得周围的空气都热闹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逐渐吵出年轻夫妻争论孩子教育问题的CP感来。
祝暖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好像在其中找到了一丝安慰。
“……好吧，算我错了行了吧。”终于张工败下阵来，他依旧是毫无所觉，丢出这个经典句式后，才转回正题，“那既然祝暖要走，我们弄个聚餐送一下？我请客。”
“今天晚上就行啊。”祝暖接话，“正好晚宴当聚餐，我选一张位置最好的桌子。”不用任何人破费，就当是她请客，她也不想让自己的朋友受冷落。
张工露出诧异又怀疑的目光。
倒是赵工哈哈大笑起来：“瞧瞧这孩子多像我，薅公司的羊毛！行就今晚聚餐，我们一起吃垮祝家！不过选桌子就不必了，一般我们都被安排在角落。”
“……”吃垮祝家可还行？
原本到口的实话，也因为赵工的这句良言咽了回去。
祝暖附和着笑了笑起身，收拾起东西：“那我先去会场那边了，你们晚点记得来，我在那边等你们。”
“好。”赵工和张工应着声，一边叮嘱着下午的各种注意事项，以及受冷落的心理调整，一边把她送到了电梯口。
“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工攀着张工的肩膀，突然哀叹了一句：“我下周一就要回公司那边办公了，今天吃完晚饭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你们……”
张工拍了拍她的手：“都在一个城市工作，很容易就能遇到。有兴趣可以一起接点私活，你的设计理念还不错。”
祝暖已走进电梯。
她回过头，朝赵工眨了眨眼睛：“那以后就在公司见吧！”
话说完，电梯门正好关上，她捧着一堆东西，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内。
赵工先是愣了一下：在公司见？小暖儿都决定不实习了，上哪门子的公司见？公司是不让外人随便进来的啊……
唉……以后只能打电话了……
她遗憾地叹了一声，但这种怅然若失并没有持续很久，便又被新的情绪替代——
“私活？！”宁城第一铁公鸡闻到了金钱的气息，瞬间竖起了尾巴，“什么活？多少钱？怎么分？赶紧的明天能开始吗？”
“……”
…………
同一时间，楼下。
“祝小姐，”一出大门，便有祝家的司机迎了过来，帮她接下了手里的东西，“车在这边，您请跟我来。”
“谢谢。”自食其力惯了，偶尔走这套商务精英的流程，祝暖还是有些不习惯。她把一些杂物和水杯给了司机，自己则留着文件夹和U盘。
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她便看到了停在那里的豪车，以及坐在车里等待的公司高层。今天这样的场合，将会有这位高层发言讲述。
“祝小姐。”对方看到她过来，连忙从车里下来，态度很客气，“祝总说您也要过去，我就顺便来这里接您。听说您有事吩咐？”
“吩咐算不上，是商量。”祝暖同样客客气气，不卑不亢，“车里说？”
……
“……您想宣布这些？”看到她文件夹里的东西，高层显得很诧异，“这事祝总知道吗？”
“知道。”祝暖点了点头，“只是时间紧迫，还没来得及开周会表决。但我提的这几点，都是对公司有利无害的，我相信周会上的人都会表决同意。”
这在程序上并不合规，但公司毕竟都是认识多年的熟人，对于某些决策，还是值得先斩后奏的。
而且她连退路都想好了——
“我提的这些，只是让你过个目，心里有个数。这部分的发言，我会自己上去说。这样如果有什么纰漏，你们可以把责任推给我。”她顿了一下，看向还处于目瞪口呆、满脸为难的高层，“还有什么问题？”
“没……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高层摇了摇头，头一回脑袋有些跟不上，“您提的这些，能实现吗？而且，您怎么能想到那块的？”
他越说，眼神越亮，精神越兴奋，连语速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显然熟知这个项目的高层也知道：能完全取得项目的控制权，是一件多诱人多狂喜的事！
“……那大概是因为我有师父吧。”她低笑着接了一句。
“师父？”
“哦不对，”她决定严谨一点，“抱到了大腿。”
………
感谢年龄的代沟，高层并没有细问“抱大腿”的细节。他对于这个词的理解，也只停留在了“师父”的阶段。
两人商量着关于宣介会的其他细节，很快，车子就抵达了会场。
会场设置在市中心的酒店，车子从喷泉的斜坡开上去，正好抵达酒店的正门。一停车，就能看到门外和大厅里都站了不少人。
有的在三三两两抽烟，闲聊着打发时间；有的无聊地逛着会场指示牌和酒店布置，偶尔和往来的人搭几句话。
这些人的目的很明确——
扩展人脉。
根据来人的车架和行头，判断对方的身份，然后虚与委蛇地成为场面朋友。
“我就不下去了。”高层试图拉门出去的时候，祝暖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你进吧，进去别说认识我。”
“……啊？”身旁的人拉车门的动作一顿，诧异地回头看过来，“那您怎么进去？”
“我有这个。”祝暖这才拿起手上的U盘，“我是来送这个的，能进。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你赶紧去吧，我从停车场自己走上来。”
她的目光越过高层，已看到门口两个抽烟的频频往这里张望，已经掐灭了烟蒂要走过来。
……快跑！
她都能想象到被虚伪问候的恶寒感觉了。
“那……好的。”高层点了点头，这才推门下去。
他那侧的门一开，便是一阵热络，像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夹杂在烟味里传来——
“哎呀我就知道是你！这都多久没见了，越来越精神了啊！”
“哪里哪里……你才是厉害啊，都自己当老板了。”
“品牌代表，比你差点，哈哈哈哈……车里还有谁啊？祝总来了吗？”
“没来，没谁……”
……
幸好高层及时关了门，阻隔了外面的喧嚣，也阻止了差点探寻进来的目光。司机则在下一秒踩下油门，车子一下子又驶下喷泉坡度，朝地下室驶去。
………
地下室上来的人便不受关注了。
因为从这个地方上来的无非是两类人——一种，和宣介会无关的，仅仅是住酒店的路人；另一种，和宣介会有关的，司机或者助理。
这两种人，哪种都不属于人脉，现场的这些人精，不会分一个眼神。
祝暖反倒是落了个清静，顺顺利利进了会场，把U盘交给了现场的工作人员，然后又挑了个角落坐着。
“您也是来参会的？”倒是有人过来搭讪，问得春风和煦，“您看起来很年轻啊，是在哪里高就的？时尚品牌？”
“我是来送东西的，游乐城设计组的实习生。”祝暖笑眯眯地回答，眼看着对方的春风和煦迅速凝固，故意骄傲地加了一句，“游乐城就是我们团队设计的。”
“哦，呵呵。”轻视的冷风，扑面而来。
意识到这边不存在任何人脉，搭讪者扭头就走。
祝暖无所谓地笑笑：赵工和张工说的，还真是一点都没骗她……不管是设计团队还是实习生，都是遭嫌弃的命。
这份清静，有点气人。
但要她和这些人寒暄在一起，八面玲珑地面对，她感觉更气人。
‘我到会场了。’叹了口气，她的目光从眼前的人和物移开，转而移到手机屏幕上，一个个打字，然后再点击发送。
对话框里满满当当，最上面的，是她前两天新改的备注——
金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