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倒真的想问问你,”他说,“为什么跟踪我?”

低凉平静的语气,寒意逼人的口吻,“你最好不要编什么理由,虽然我没有祸及家人的习惯,但是……”他弯腰,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她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能做到。”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拥有不一样的威慑力。此话一出,钱亮当场噤了声。

他没一句屁话,连发泄崩溃都没有,只是“呼哧呼哧”喘着气,调整自己的情绪。

而在他对面,厉霆爵已站直了身体。

“刚才在你店里的时候,我们没任何特别举动,也没拿出什么特殊的东西,能让你跟上来的,是因为看到我脸的关系?”疑问的句式,肯定的语气。

厉霆爵每说一个字,钱亮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并没有见过你,你所谓的当年,我也不是这个样子。”

“但我和他很像,你看到我想跟踪,是因为你当年见过他?”

“那么,你当年对他做了什么?”

……

接下来每说一个字,他的声音便冷一分。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就连隔着几步远的祝暖,都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冷戾。

举个例子:如果他的手里再多一把枪,对方回答错一个字,他可能就会直接开枪。

这样的厉霆爵,是她没有见过的。

但又更像是记忆中的那个……好像他一路独行下去,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做了什么?!”钱亮原本还在支支吾吾、唯唯诺诺,直到听到最后一个问题,他才像是被炸了毛一样撺出来,“你怎么不问问他做了什么?”

他打开话匣子,恐惧变成了愤慨——

“我那么好的条件,那个年代的老板,我什么都不缺!是他说要和我做贸易生意的,我把他当生意伙伴,天天开茅台,结果呢?”

“我出差一周,回来公司里的人个个跟我提辞职,我人还没反应过来,当天晚上就被带走了!”

“说我不法经营,账面上的流水金额高得吓人,还说我昧了钱。我和谁说理去?天地良心我一分钱都没看见!我好好一个公司就没了!我好好一个大老板,现在天天五点起床倒龙虾,我和谁说理去?”

他哽咽了一下:“你倒是把他叫来跟我说说,他对我的公司做了什么!那段时间,只有他一个莫名其妙‘做生意’的!事后就跟消失了一样,连名字都是假的,压根找不到!”

“你是他儿子?一看脸我就能认出来!”他哼了一声,“现在是怎么着?还想再坑我一次?我现在反正什么都没了!”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话?”对面对方的愤慨,厉霆爵只平稳地问了这句。

“证据?要什么证据?你把他叫来!叫来我问问就清楚了!”这就是他跟踪的目的。

厉霆爵蹙了一下眉:“……他死了。”他的语气并不怎么好,说话的同时后退一步,“你最好仔细想想有什么证据,不然我不会信你。”

换言之:不相信,今晚也别想全身而退。

“……”钱亮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人,又陷入不安里。

祝暖上前一步。

现在厉霆爵都把话挑开了,她也没必要伪装成之前的样子恐吓他,反而成了现场和缓的那个:“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坐牢?你被判了二十年?”

“我判的是无期!无期!!”钱亮激动得拍胸口,几乎要当场呕出血泪,“我熬了十九年才出来!什么都没了!以前的人都找不到了,工作也找不到……”

“那既然你是无辜的,你这么多年就没想过伸冤?”她不解。

“根本没有用!我试了无数次,但是没人听我的啊!都说我的案子证据确凿,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对了,账本!”他说到这里,突然想到这个关键性的东西,“我还留着那个账本!突然这金额,本身就不合理!”

“账本呢?”

“在我家。”

“79,”厉霆爵朝祁酒的方向抬了下下巴,没多余的废话,示意道,“带他去把账本拿过来。”

“是。”后者会意,一把拽起地上的人,往他开来的那辆车走去。

……

周围短暂安静下来。

厉霆爵还站在原地,凝望着夜色,有些失神……他的背影,有种莫名的孤单。祝暖在他后面站了一会儿,忍不住抬脚,缓缓向他靠近。

距离他两步远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她,转过身来。

“很晚了。”他呼出口气,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好情绪。再开口时,他已扯出一抹微笑,恢复温和的模样,“我先送你回家。”

说罢,他很自然地伸手过来,牵住她的手。

他的骨节分明有力,掌心温热,指尖却一片冰凉。祝暖任他牵了,却没任他拉着往前走。

“怎么了?”

“不急着回。”她同样扯出微笑,回握住他的指节,往后拉了拉,“可以去你家坐坐吗?”她想在一起待会儿。

其实她不用他对她笑,也没必要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可以难过的。

“……好。”似愣了一下,厉霆爵点了头。

………

半山别墅。

才隔了一天,别墅里明显有了人气。除了冰箱被塞得爆满外,家里的装饰也添置了许多:鲜花、果盘、抱枕……这里总算是有点人住的样子了。

厉霆爵拿了两瓶牛奶,一瓶是给她的,一瓶是给梁一睿的。

梁一睿进门就歪倒在了沙发上——说他见外吧,他明明鞋都没脱,躺的姿势也不雅观;说他不见外吧,他进来以后,连半点参观的欲望都没表露出来。

这情况,一半是因为吃饱了撑的,一半则是被路上的情形吓的。

“别给我,我喝不下……”他摆了摆手,谢绝了厉霆爵的好意,迅速进入瘟鸡模式,“你们当我空气就好,不用安排我,让我就睡在这里,明天一早我自己回家……今晚别搬动我,求求了。”

“喵~”他那只猫也不是很想动的样子。

“里面有房间。”厉霆爵拍了拍他,索性把人赶进了客房,“睡**去。”

“……嗯。”

梁一睿懒洋洋地走了进去。他有了安顿,祝暖便更不用着急了。

厉霆爵折回的时候,她已在厨房里找到了咖啡豆,正捣鼓着咖啡机:“我也不想要牛奶,来两杯咖啡怎么样?你家这个怎么用?”

她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表现出来,说是“待一会儿”,就真的是寻常相处那样留下来。

但她觉得咖啡有用。

祁酒带着那个烧烤店的老板回去取账本了……虽然不知道那个账本有什么用,但今夜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夜。

“按这里。”厉霆爵从身后过来,伸手按下了按钮,却没有退开。他站在厨房的过道里,正好把她围在自己和琉璃台之间的窄小空间里。

等待账本的时间里,他对她依旧是言笑晏晏:“梁一睿好像被吓到了。你是女孩子,你怎么反倒没事?还帮着一起恐吓?”

祝暖正在看咖啡机的说明书,想也没想:“以前常常碰到难对付的人,总要学一点谈判技巧,套话逼供也都能用,就像……”

话到一半,她骤然一停。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来,刚刚脱口而出的,是她以前的事。

对于现在的她而言,那属于未来,而且这辈子是不会再发生的事……

“……都是我爸爸教我的,做生意嘛,语言艺术。”于是她连忙改了口,一概而过,说完之后才转过身来。她没从他圈住的空间里挣开,反而就是这种近距离的面对面,仰起头来,“那么你呢?如果刚刚我没有突然扰乱,你是不是真打算用钢叉戳他一下?”

她的语气轻松,问到最后,还开玩笑地用拳头顶了顶他。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从厉霆爵的眼里看到了紧张和懊悔,很深很淡,他掩饰得很好。然后这种情绪,又变成后怕和歉疚。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祝暖失笑,“不应该有这种血腥的想法?还是不应该在我面前表现言行逼供的一面?”她想起在路边的时候,他和那些手下的眼神,个个都那么小心翼翼。

就好像她见一点血,就会柔弱崩溃一样。

……哪有这么圣母?

“你是不是忘了我拿瓶子砸杀手的画面了?”眼看着对面人的眼神从无措到躲闪,她忍不住继续,“我虽然吧,不擅长这些,但该不手软的时候,我绝不手软。那个烧烤店老板要是再横一点,再凶一点,我绝对会用那把钢叉戳他。”

“……?”面前的人一愣,猛然抬眸看向她。

“……我只是在戳他之前试了他几句,又刚好试出了他的弱点。”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她的语气逐渐平缓,逐渐认真起来,“我没那么娇贵矫情。但这并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人都有弱点。”

她顿了一下,掌心贴在他的脸颊旁,没让他的唇角上扬:“……你可以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