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忿忿和气势,在看到坐着的人时,诡异地停顿下来。
他握在手里的颠勺默默垂下,探着头,忍不住朝厉霆爵的方向打量。
“请问你看什么?”祝暖的脸色一沉,下意识起身,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她正面迎上对方:是认识?还是他家找的“暗桩”?
“……”被称为“老钱”的人这才收回目光,抖了抖肩膀,又恢复了凶巴巴的模样,“谁说我的小龙虾有问题?我养殖场直邮的!”
祝暖朝着另一桌抬了抬下巴:“我们这边只是被辣到了,你可以去对面谈。”
“黑店个屁!你们这帮瓜皮,我炒一晚上龙虾才挣几个钱黑个妈卖批……”老板当即又拎起颠勺,扯着嗓子骂开了。
“行了行了!你就是炒龙虾的命!说个铲铲!”直到老板娘出来把人拉回厨房,这场闹腾才算过去。
“……认识吗?”祝暖坐回来,小声问了一句。
厉霆爵摇了摇头,朝着店铺的厨房看了一眼——隔着墙看不清究竟,但能听到汽化炉打开的动静,已经锅铲翻炒的声音……
和刚才的热闹一样,并无任何异常。
“没什么关系。”听了一会儿,厉霆爵便重新拿起筷子,面色泰然自若,“就算四处撒网雇人找我,也不会雇这样的。继续吃吧,放心。”
“为什么?”
“雇佣金不至于让他这么穷酸。”厉霆爵抬头,看了看灰扑扑的门面,又看了看那歪斜的招牌,招牌“钱来辣”几个字周围的小灯,还坏了一排。
这的确不是高档奢华的店。
单从布置上来看,老板也是小本生意的拮据。
“……厉家没人差钱。”
·
“咳咳……太辣了!”梁一睿正好在这个时候爬回来,开始狂塞凉菜,“快给我降降温,我再也不吃正宗麻辣小龙虾了!”
作为一概不知,全然不在节奏的人,他一出现就成功搅乱了气氛,打断了祝暖原本想说的话。
“……”行吧,不差钱就不差钱吧,她先不问了。
“赶紧吃。”她只是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吃完回家了。”
………
吃完返回,已近午夜。
车子一路平稳驶向祝家的方向,祝暖仍旧是坐副驾驶座,梁一睿独自躺在了后排,宛如死狗。
不同于去时的聒噪,回来的时候,车厢内略显安静。
“喂,”祝暖往后丢了个空饮料瓶,“你不说点什么?”这家伙太安静容易出幺蛾子,谁知道他是不是憋着打算回去告状?
“说……嗝,说什么?”梁一睿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气若游丝,“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说不动了……要不让我的猫叫两声你听听?对了我猫呢?”
他的双手探向两边寻找,但也只是随意地划了一下,便颓然地垂了下去。
祝暖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你压死了吧。”
“什么?!”后座上的某位死狗这才有了动静,猛地翻坐起来,窸窸窣窣地一顿找,终于从脚垫边缘捞回了小白猫。
“差点从孤儿变成孤魂野鬼……”梁一睿长长地松了口气,“我连把你埋哪里都没想好。”
“喵~”
小白猫自然听不懂他的嘟哝,拱了拱,又钻进梁一睿的衣服里。
“这条路上随便埋。”祝暖接话,玩笑着恐吓他,“别说一只猫,埋个你都没问题。新路,没人没车,都是土,随便埋。”
这条路是新修的,只修了个路面,路标和两旁的绿化都没做,两侧堆着高高的土。如果不是对周边熟悉的人,压根不会走这条道。
但住在周边的人又太少,且现在是午夜……
综上所述,这条路上不可能有人。
祝暖说这话的时候,往窗外扫了一眼,笃定外面是漆黑的夜色。但事实竟是她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车的车灯,远远地在后面跟。
有车?
他们是为了回家,走这边抄近路,那么后面那辆车呢?也那么巧半夜回家,还同走这条没几个人知道的新路?
祝暖拧了拧眉,面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那你等我消化了再埋,不然浪费了姐夫请的宵夜,对吧姐夫?”梁一睿打了个饱嗝躺回去,懒洋洋地拉同盟。
可惜现在没人理会他了。
在他完全跟不上节奏的前排,气氛已心照不宣地凝肃了下来——
“后面有一辆车。”祝暖转向驾驶座那边,才发现厉霆爵脸上的笑容同样敛了起来。
他看着反光镜,目光有些冷:“……新路?”他听出了她刚刚那些玩笑话里的信息,只简单地确认了两个字。
“是。”祝暖点点头,“多久了?”那辆车跟了多久了?
“没注意,试试。”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微微踩大了油门,加快了车速。
“喂喂喂,你们在聊什么?”听不懂的梁一睿坐起来,忐忑地伸了伸脑袋,“不知道为什么,这气氛让我有点慌……你们不是真的要埋掉我吧?”
这个听不懂“简略版对话”的智障,对于刚才的交谈内容是这样理解的——
‘后面有辆车。(我们要是把梁一睿埋掉,会被别人看见的。)’
‘新路?(没监控?)’
‘是。多久?(埋个人需要多久?)’
‘没注意,试试。’
……
梁一睿整个人都不好了:“为什么呀?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知道错了!”
“啪!”
祝暖没功夫理会他的间歇性中二病,一掌按上他的脸,将他整个人推回后座:“闭嘴坐好!”她注意到他们的车速加快以后,后面的车也加了油门,像阴魂不散的幽灵一样,远远地跟着。
是跟踪没错了。
可这是什么时候被盯住的?明明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
“你有印象吗?”她问厉霆爵。
“……可能得让他跟一会儿我才能知道。”驾驶座上的人微微摇头。他的神色有些冷,面色也不怎么好看,唯有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镇定。
“刹车没问题吧?”祝暖心有余悸,想了想,还是解开了安全带,“那我来开?”
说话的同时,她已侧过身子,一条腿往驾驶座上迈。
“……”梁一睿震惊了。
祝暖扫到了他的眼神,却没时间解释。
她在想万一再有什么飙车追逐之类的事件,她也算是“有经验”的了。而且她也不知道厉霆爵开车到底行不行,总想着能“罩他一把”。
“起来。”爬座会的吧?那天看他的动作,车内换座他是会的。
但话音刚落,她的脚刚迈过去,还没来得及转移重心,便被他抓住了脚踝。
“其实……”厉霆爵终于分神过来看她,他像是听到什么错愕、又难以解释的事,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哑然失笑,“……不用,还是我来吧。”
他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把她的脚踝送回副驾驶,安抚地拍了拍示意她坐好,“就是不能立刻送你们回家了。”
说完,他掉转了个方向——
前面的路口本来应该右拐,他一把拐向了左边……
………
有了上回的前车之鉴,打探跟踪者更要慎之又慎——
开慢了,怕后面的加速撞上来,又搞上回的自杀式袭击;
开快了,直接把人甩远了,那线索就断了……
他们控制着车速,后面的那辆也很耐心,始终隔得那么远跟着。
驶上环城高架的时候,借着路灯,已经能看到后面是一辆红色的轿车,光看车型似乎很普通,还挺旧。可惜看不到车内的人,也看不清车牌。
“我们去哪儿?”
“我那边。”厉霆爵回答地干脆,说这话的时候已拿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起,对面传来祁酒急促的声音,他似正想报告什么:“少爷,我查到……”
然而他的话才开了个头便被打断——
“我被跟踪了,派几辆车来拦一下。”厉霆爵快速报上接应的路段和车子颜色,利索地把话叮嘱完。
“是!”祁酒也不磨叽,应声便去安排。
“……我们被跟踪了?”忐忑了一路的梁一睿终于反应过来,“被谁啊?卧槽为什么啊……抢劫勒索还是干嘛?”
他没有经历过这场面,晕乎乎地跪坐到椅子上,趴着后窗玻璃看。玻璃看不清,只能看到远处的车灯和车影,于是他又想打开后窗,从窗户里往后看。
“你看个屁……”祝暖很想损他:你看不看能影响人家跟不跟踪吗?不能的话就省省力气。
“坐好!”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厉霆爵突然低喝了一声,斥住了他的动作。
梁一睿颤了一下,瞬间就不敢动了:“姐、姐夫?”
“……”祝暖同样没敢动,连损梁一睿的话也没敢说。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一刻,他呵斥的时候,她觉得他原来也可以好凶,那一瞬间有点可怕。
“你不知道对方车上有什么,很危险。”大概是车内瞬间凝滞的气氛太明显,厉霆爵才又出声解释。他缓和了些许,只是补充,“……你们别露面。”
嗯?
为什么是“你们”?
祝暖朝他看了一眼,却只能看到光影往后略去,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