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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深秋时节,秦西城流传起了红毛七沟古墓坪有鬼出没的传言,还说是个女鬼。有胆大的好事者拍了一些照片和视频,通过网络和微信传播,一时间,关于古墓坪有女鬼的传言流传甚广。
起初人们在手机上传播的照片和视频,多是环境特写,说红毛七沟北崖下一片荒草地里有一座不知名的古墓,墓前立着一块高大的黑色石碑,石碑下有一个乱草掩映的黑洞。古墓一侧有一座破旧的古庙,古墓周边灌木杂草茂密,鬼影时不时出现在石碑前的黑洞口和破庙门前。有一个游客拍摄到了一个穿道服的女人在黑洞前的草丛中出没,一会儿在拾捡柴草,一会儿在旁边的苞谷地里务弄庄稼,一会儿在碑前,一会儿在墓后,影影绰绰。视频背景阴森森的,加上视频作者故意用“古墓里的鬼影”为标题,一时成为网络热议话题。后来愈演愈烈,有一个微信大号转发了一个画面清晰、时间长的视频,是在夜幕即将落下时拍的,画面上一个穿青色长袍的女道人,头发蓬乱,身材奇瘦,道服黑黢黢的,一会儿出现在墓碑前,一会儿又隐而不见。忽然闪出一个抓拍的镜头,把女道人的面部清晰地拍了下来。这女道人左脸上有一块黑色疮疤,着实让人触目惊心,黑疤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脸颊,右边脸颊却是正常的,形成一张左脸黑、右脸白的阴阳脸。这张脸瞪着眼睛望了镜头一眼,就消失在墓碑后了。
女鬼事件越传越广,去红毛七沟的游客不等太阳西下就下山,甚至有一段时期都不敢再去红毛七沟和周边的风景区,“古墓坪女鬼”一时间被传得沸沸扬扬,不断有读者给报社打电话爆料。
新闻界也不得不面对这个鬼影了,集团会上都提到了这件事,老总大发脾气:“都什么年代了,还任由这种资讯流传?白毛女再世吗?让鬼把人吓了!咱们新闻媒体把这点事情都搞不清楚怎么给社会交代?”社长回来把这话在报社大会上重复了一遍,用同样的口气。当马总编再用同样的口气给高亦健安排了任务后,说道:“高亦健你牵头成立一个采访小组,有什么条件、要什么设备、配几个人,你只管提。”
高亦健说:“什么也不需要,我一个人先去了解一下,只需要时间。”
马总编说:“时间,要紧的恰恰是时间!半个月必须见分晓。”
就这样,高亦健开始了对“红毛七沟古墓坪鬼影”的采访。
之前看到的视频中这个鬼影多数都是午后时分出现,上半天去就没意义了。高亦健计划每天午饭后驱车到红毛七沟古墓坪的古墓旁守候,寻找这个鬼影。
到红毛七沟后把车停在沟口,然后步行约一个小时才能走到古墓坪,高亦健必须找一个存放汽车的地方,才能安心在古墓坪守候、找寻。
到红毛七沟口一看,路边几户房舍都是静悄悄的,走近一看都是废弃的屋子,门窗都拆掉了。高亦健知道近年山上的零散住户都已经安置在山下镇子居住,山上的民居大多都已废弃。后来终于找到一家,虽然房门是闭着的,但门前放有农具,墙上挂有干辣椒什么的,说明有人住。敲了一阵门才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独眼老妇,瞪着一只眼睛问高亦健干啥哩。高亦健心里一惊,镇定下来后说道:“打扰了,我想在你家门前存放一下汽车行吗?我要上山找个人。”
鸡皮鹤发,衣衫破旧的老妇,一只独眼盯着你,本身就够吓人的。但高亦健这段时间都要在她家门前存车,必须认识一下。还好,虽然这种独门独户的人一般都不爱搭理人,但当和你认识以后就会变得热情好客。起初老妇警惕地望着高亦健,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高亦健拿出记者证给她看,又递上一根芙蓉王,老妇脸上很快化冻。香烟这个东西最大的好处就在这里,可以瞬间缩短与陌生人之间的距离。老妇看来是个抽烟老手,识得香烟牌子,接烟时显得很郑重,似乎觉得拿这个烟敬别人是很有诚意的。
老妇拿来一个板凳让高亦健坐,又端来一碗凉开水,话匣子打开就聊了很多。原来,老妇有丈夫,有儿有女,一大家子人呢。女儿嫁到陕北,一年半载见不上一面,儿子外出打工,丈夫在镇上收拾新房子。政府让山民都往山下城郊迁,建有安置房,入冬前就搬下去了。但这段时间还得有人看守啊,所以就只剩下老妇独自住山上了。
“这里啊,住了几十年啦,还真有点儿舍不得。不过还是山下好,山上到底还是不方便。你看,”老妇指指自己坏掉的那只眼睛,“五十岁那年马蜂蜇的,路远,一时去不了医院,硬是瞎了。”
老妇脑子挺清楚,也健谈,高亦健便向老人问起红毛七沟闹鬼的事。老妇摆手笑:“说鬼话,哪里有鬼?”高亦健打开手机给老妇看视频:“就是这个,有古墓,有影子,城里人都传疯了。”
老妇看一眼就说:“哦,那是古墓坪哪,那里有个庙,年年都有道士来住,他们看到的怕是来修行的道士。”
尽管高亦健不信鬼神,但一人独闯古墓坪还是有几分害怕,现在听老妇讲这个鬼影是道士后,心里才踏实了。此后,高亦健连续几天中午赶到沟口,汽车仍寄放在老妇家门前,下山回城往往都是披着夜幕。
第一天走到古墓前,既没有鬼影,也没有人影,拨开红毛七和茂密的臭蒿、狼牙刺,一步步向古墓庙靠近,通向破庙的小路堆放着一堆堆苞谷秸秆,看来是人有意放的,显然是不想让人靠近破庙。秸秆踩上去咕哧咕哧响,走上几步还真有点心惊胆战。破庙只剩半扇门,斜掩着,另一半用一块石棉瓦挡着。高亦健轻轻喊了一声“有人吗”,见没人应,便推动石棉瓦,发出砰的一声响。一只受惊的土黄色田鼠嗖的一下从高亦健脚背上窜过去,瞬间消失在草丛里。高亦健的脚背感觉到了田鼠的分量和灵巧。镇定一下之后,高亦健推开石棉瓦进到庙里。这确实是座破败不堪的老庙,正墙窗下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连供奉的神仙都没有,只有一个石头香炉。窗户破了半扇,用石棉瓦挡住了,窗户下方有个洞,应该是小动物的杰作,被几块石头塞住。门后一侧土灶锅台齐全,还有个用长短不一的木板支起来的厨案。南窗下有一盘土炕,说明这里还时常有人住。既然叫庙,那就是有和尚或道士来住,想必那个神秘的“女鬼”就住在这里。
退出破庙,走到古墓前打量。古墓周边长满了一种叫红毛七的草本植物,抬头一看,周边阴湿的地方都长满了这种草,几乎把地面铺满了。这个地方以古墓闻名,这座古墓究竟是什么朝代的呢?
墓碑是黑色花岗岩刻就,看其风化程度应该有些年头了,奇怪的是碑上的字被铲除殆尽,这座古墓的朝代和来历也就成了不解之谜。
庙的后面倒显开阔,几丈之外有一小片苞谷地,苞谷已经成熟了,四周并没有别的庄稼,这苞谷想必是住庙人种的。
山谷里天暗得早,才四五点太阳就往山坡下面落,这块洼地立即显得阴暗,今天“女鬼”应该不会来了。
第二天,同样的情景重复一遍,没有人来,也没有出现鬼影。
高亦健不急,把古墓和旧庙四周更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心里基本有了判断。这座旧庙间断有人来住,苞谷地应该是住庙人种的,苞谷地旁边一块地还有种过麦子的痕迹。说明这个人按季来这儿种粮收粮,眼下苞谷已经成熟了,这个人肯定要来收,所以这几天肯定会来古墓,高亦健信心十足地每天来等。
果然,等到第四天就有人出现了。高亦健走到破庙前看见那块挡门的石棉瓦被挪开了,喊了一声没人应便进到庙里,庙里依然没有人,但供台上摆了一尊太上老君神像,陶瓷质地,半尺大小,香炉也有燃香的痕迹。来了!神秘道人果然出现了!高亦健走出破庙,向后面那块苞谷地望去,嚯,老远就看到苞谷秆已经被砍倒,一个人正在地里收苞谷,地头上堆了一堆掰下来的苞谷棒子。从背影看,不辨男女,青黑长袍,黑布鞋,盘了个丸子头,应该就是这座古墓庙的主人吧。
“您好,您是住在这儿修行的道人吗?”
高亦健走近几步,先打个招呼,以免吓着人家。听见高亦健的招呼声,那个人回过身看了高亦健一眼,并不惊慌。高亦健看清楚了,是个女人,是个道姑。道姑打量高亦健一眼后,低下头继续干活儿,转过脸的时候,高亦健一下子看到了她的左半张脸,一块巨大的黑色疮疤占据了半个脸颊——阴阳脸!就是她,传说中的“女鬼”!
高亦健站在几步开外继续搭讪:“这些苞谷都是你种的呀?”
道姑没有回答,反问道:“怎么一个人到古墓坪来,你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高亦健想了想,没有暴露自己的记者身份,怕引起她反感,便改口道,“我喜欢看看山里的中草药,常常上山来。”
“你懂中医?”道姑立刻有了交谈的兴致。
“算不上懂,只是喜欢,喜欢看山里生长的各种中草药。南山很多峪啊沟啊都是以中草药命名的,什么仙鹤沟、石蒜沟、紫花沟等等,比如这条沟叫红毛七沟就是因为长满了红毛七。人们嫌红毛七挡住了路,绊脚碍事,却不知红毛七是一味治疗妇科疾病的良药。”
“你这个记者对中医懂得不少啊!”
高亦健吃惊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是记者?”
道姑抬起头望着高亦健,脸上有一丝狡黠的笑意:“我还知道你昨天和前天也来过,但你不像别的游客,来过之后留下垃圾。你推开了石棉瓦又小心地回归原位,说明你是个读书人。你今天一来就到庙后边,对古墓、石碑也不是那么好奇,径直到苞谷地里来,说明你已经熟悉这里了。这几天都不是周末,可你接连往这儿跑,说明是为工作。说吧,你是报社的还是电视台的?”
此时,高亦健已经像道姑一样在地里掰苞谷,一个一个揪下来,堆成一堆。苞谷棒子都不大,通常一株上就结一个不到一尺长的棒子,有的结两个,另一个就很小。高亦健一边帮道姑干活,一边回答她的问题:
“是的,我是省报记者高亦健,我来是想了解你为什么常在这儿出没?有关你的传说可能你也知道,我不信。我相信你常来这儿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看不出你还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你离群索居却很有见识,不简单哩!你是出家人,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只能算是半个出家人吧。我叫罗素灵,叫我素灵好了。”
“我想和你聊聊,给我讲讲你的事情好吗?”
罗素灵说:“今天不行,我得回镇上了,家里还有病人。”
“我帮你把苞谷带下山好吗?我的汽车在沟口。”
“不用,明天我还要上来,有话明天说吧。”
说完,罗素灵把苞谷棒子放进大背篓,上面码得整整齐齐,有六七十斤吧。高亦健帮她把剩下的一半搬进庙,放入屋角的一个瓦缸里。然后她背起背篓就要下山,她说的那个镇高亦健知道,要走一个来小时才能到环山大道,然后在沟口搭乘公交车才能回到镇上。高亦健看罗素灵执意不让送,也不想与他一同下山,便帮她掩好破庙的门,跟在她身后说:“我明天在这里等你。”
罗素灵回头看了高亦健一眼,她背着六七十斤重的背篓也不显得吃力。高亦健补充道:“你知道我是记者,我要采访你。”
“ 采访不就是偷偷照个相录个视频啥的吗? 你还没有采访吗?”
高亦健说:“那不是采访,采访是两个人像熟人、像朋友那样坐下来说家常话。”
罗素灵笑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是故意这么说的。她一笑起来那张阴阳脸也没那么可怕了:“明天上午吧,明天是我来做功课的日子,就先让你采访吧。”
高亦健忙两手相抱说道:“福生无量天尊!”
罗素灵看了高亦健一眼,半边好脸上浮现出几分笑容。
翌日,高亦健早早赶到红毛七沟,攀到古墓坪才9点钟的光景,没想到罗素灵已经把那一片苞谷地翻挖了一遍。看到高亦健来,挥手让高亦健不要过去,然后收拾起农具向庙里走来。高亦健这次走进破庙就感觉到有一些生气了,屋里多了一条板凳,**铺上了苞谷秆和被褥,里外卫生都打扫了,土灶里生起了烟火,看来罗素灵要在这儿住几天或是一阵子。
“给你烧口开水喝吧?”
高亦健说不用,从双肩背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罗素灵一瓶,然后在板凳上坐下。罗素灵说:“那我就随便讲了啊。先给你讲讲我脸上的疤子,讲讲我为什么住在这个破庙里。”
“好,好,你随便讲,就当跟我这个老大哥聊聊家常。”
“其实我有家,有孩子,还有老父亲也在,就是山下镇子后面木村人。四年前,在后山采药,被毒蜘蛛在脸上咬了一口,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日子毁了,人生也变了,接着就有好多事情发生……”
南山下的木村,可以说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男人魁梧,女子秀气。可罗素灵不知咋生的,长了一张长长的瓦刀脸,颧骨突出,没个女人样,自小就被同学嘲笑。命运也不待见她,刚成年就没了娘,父亲肝病缠身也没再续弦。罗素灵力大如男人,勤劳能下苦,日子也还过得下去。为了照顾父亲,招了个入赘男人,生了个儿子,丈夫在城里打工,眼看着家越来越像个家。谁料想,儿子十三岁这年,一只毒蜘蛛一口咬断了罗素灵的幸福生活。
那一年,父亲的肝病发作,开始出现肝腹水,肚子胀得像鼓一样,断断续续去医院治疗,好一阵儿坏一阵儿,折腾一年多,家里再没钱看病了,就在镇上老中医那里抓药喝。老中医开的方子里,有秦岭山上独有的兰茸参和重楼,但罗素灵家哪里买得起?经老中医说合,药客答应采药时带罗素灵和另一个给家人求药的妇女一同上后山,天不亮就要出发,半夜才能回来。这一天要跑七十多里山路,攀崖下涧的事只有现学现来,那一趟还真挖了一把兰茸参和一些重楼回来。
初冬的时候又上了一次山,就是这次出事了。采药人不再带她们,罗素灵和那个女人商量好自己上山,反正路已经记住,药也会认了,那座山崖上的采完了就到周围几座山头上找。到晌午时,她们挖到了十几棵,比头回还多,感觉挺顺利的。临下山时看日头还早,二人商量歇口气再下山,实在太累了。太阳暖暖和和的,她们刚靠着树坐下就睡着了。罗素灵迷迷糊糊中觉得脸上烧乎乎地疼,伸手往脸上一抓,抓了一把毛茸茸的东西,一声惊叫后随手扔了出去。同伴被她的叫声惊醒,扑过来问:咋了咋了?罗素灵说好像脸上被什么虫子咬了,二人急忙下山。直到下到十三坡,二人才松口气——到这儿就不怕了,再有十多里就到家了。这时,同伴突然盯着素灵的脸惊叫:你的脸,你的脸!像见了鬼一样,她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罗素灵说不出话来。罗素灵不明就里,连连问:怎么了?我脸上有啥?同伴还是惊骇地指着罗素灵说不出话来,紧接着慌乱地东睃西望,忽然看见前方有个鱼塘,便比画着示意罗素灵往鱼塘去,看罗素灵还愣神呢,便拉住她一同跑到鱼塘边。水中映出二人的影子,罗素灵看到了一张鬼怪般可怕的脸庞。她摇晃了一下脑袋,没错,那张可怕的脸是自己的,这才明白了同伴惊慌和尖叫的缘由。罗素灵再向水中望去——整个左脸颊肿起一寸多高,形成碗大一个亮晶晶的发乌的肿包,那肿包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缝,把耳朵扯向一边,形成了一张既恐怖又丑陋的鬼脸。这张脸把素灵自己也吓住了,毁容了,完全彻底地毁容了!一路上只觉得脸上烧乎乎的,却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看到水中的自己,素灵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是怎样的一只毒虫呢?当时抓在手里只感到那个虫子挺大,满满的一大把,有许多腿在动,虫子有坚硬的外壳,壳上还有扎手的绒毛。罗素灵啊啊地号叫了几声后,瘫坐在池塘边抱头痛哭起来。
先是被送到县医院,县医院没见过如此严重的伤情,快速转往省上大医院。省医院诊断是被毒蝎或毒蜘蛛所伤,医生一再问,罗素灵也无法说清究竟是个毒蝎还是个巨大的毒蜘蛛。几天后,医院为罗素灵解除了生命危险,但罗素灵面临两条路:第一条路,手术。初期费用需要十余万元,手术之后继续实施美容手术,又将是一笔巨款。第二条路呢,出院。后期左脸颊会溃烂结痂、发黑,她的面容会变成一张阴阳脸,无法再见人。罗素灵知道第一条路是不可能的,家里穷得叮当响,老父亲治病、儿子上学的钱都是靠东拼西凑的,十多万元这样的天文数字比毒蜘蛛还要可怕,吓都能把人吓死。
罗素灵出院后,脸上那个巨大的肿包开始溃烂,然后结痂,痂落后留下一个巨大的炭黑色疮疤,占满了整个左脸。那疮疤隐隐地发痒,像是脸上的一部分,还不时变化生长,半年后竟然长出一些细小的黑颗粒状息肉。疮疤中间长出一根寸许长的肉须,远看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伏在她脸上,而那根长须则像是蜘蛛的毒须或是长腿。
出事半年后,男人办了离婚去了外地;儿子在县城中学上学,寄读,只有星期天才回家来;父亲肝腹水时不时犯病。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罗素灵用头巾裹着脸,下地种庄稼,上山挖药材,勉力支撑着一家人的日子。后来儿子星期天也不回来了。是啊,这个家他还回来干什么呢?少年的心最怕的就是被嘲笑、被羞辱。不回来也好,免得邻舍交头接耳说三道四。但儿子正长身架子,学校里吃不饱呀!罗素灵就每周蒸一锅馍馍给儿子送去,但她不能走大路,不能进学校,不能吓着儿子的同学,更不能给儿子丢人。她藏在校门外路边的杨树后面,等儿子的同学带话进去。很多学生都是木村人,总能遇上个认识的,然后自己在校门南头的小树林里等。等啊,等啊,有时等一个小时,有时等两个小时,素灵会一直等。这不怪儿子,儿子上课要紧啊。终于,儿子还是来了,那两条灵巧有力的长腿好像迈不动,走走停停,仓皇四顾。罗素灵知道儿子不情愿见到她这个妈,但素灵已经把头包得严严实实的,没人看见,不用怕的。
儿子离她一丈多远就站住了,凶凶地吼了一声:“你来这儿干啥!”
“妈怕你吃不饱,给你送点馍馍。”迎着儿子凶凶的目光,罗素灵说。
儿子把头扭向一边再不说话。罗素灵把馍馍递给儿子,儿子迟疑了一下接过馍馍,看了妈一眼。
罗素灵侧过半边好脸,虽只露出一小半,但也能看到一点儿笑。临转身走时,罗素灵说:“下周妈还在这里等你,记住,还是这个时间。妈不能耽搁太久,还要回去给你爷爷熬药。”
第二次送馍馍时,儿子来得快一些;再后来,罗素灵到时儿子已经在树林里等她了。儿子其实是个听话的孩子,后来考上了一所三本学校,不管三本四本的,那也是大学呀!
父亲的肝病总也不见好,一直在治,一直在吃药,药不能停,一停药就发作得更厉害。素灵一直不停地采药,不仅仅是父亲用,家里的日子也指望它呀,那种叫兰茸参和重楼的药材卖的价钱特别好。素灵秋冬时上山采药,春夏时种地,还喂了几头猪,儿子的学费就指望它们了。从春到冬,从早到晚,素灵总在不停地奔忙。她把脸包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就这样还是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只有在深山幽谷没有人迹的地方,素灵才会解开头巾,抬起头,睁开眼看看太阳,看看蓝天,让半张好脸见见阳光。
苦难的人生啊,何时是个头呢?有时在悬崖上采药时,罗素灵望着深不见底的幽谷想,手一松就解脱了,什么痛苦也不会有了。
但她没有这个权利,她必须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还要尽力把老父亲的病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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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秋季的一天,罗素灵采药返回时,走进了古墓坪的这座破庙。她本来是想寻一口水喝,歇会儿脚。庙门像今天这样开着,灶台旁的水瓮里有清澈的水,神案上还有点过香的痕迹,说明这个破庙里有人住。罗素灵喝过水之后,靠在神案旁边就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发现,太阳都落下去了,再不下山就晚了。站起身要走时,才看到破庙的主人回来了,正在灶台上做饭,看背影是个女人,穿着道家衣服,原来是个道人。罗素灵冲着她的背影怯生生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冒失打扰了。我不是有意的。”言毕抓起自己的背篓:“我走了啊!冒犯了冒犯了。”
道人没有回头,说:“你饿成这样了能下山吗?吃一碗再走吧。”说着盛了两碗苞谷糁子摆在灶台上:“就搁这儿吃吧。”接着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煎饼,还有一缸子黑乎乎的咸菜。罗素灵鞠个躬放下背篓,顺从地端起碗。地上有两个朽树桩,罗素灵把大点儿的挪到道人脚旁,等道人坐下后,自己则在小点儿的树桩上坐下来。
“你的脸是被什么伤了?你上山给谁采药?”
道人看起来有六十来岁吧,中等个儿,身材敦实有力。满是风霜的脸庞虽无笑容,但说话很亲切。罗素灵自小就没了妈,在这个初次见面的道人面前感受到了母亲般的爱意,便讲了自己的遭遇和父亲的病情。道人说:“你采的这些七叶一枝花年成不够,太嫩,根本没有药力,你把好药糟蹋了。”
罗素灵惊呆了,道人说的七叶一枝花就是重楼,自己采药几年了,总想治好老父亲的肝病,却没想到采的是没长够年份的嫩药。
道人从褡裢里取出一枝自己挖的重楼,递给罗素灵。虽然天色已暗看不清楚,但罗素灵一接到手里就感觉到和自己所采的重楼不同。
根茎顶端纹路较稀疏,末端较密,纵向皱纹很明显,两边缢缩成结节状,凹陷内可见有圆点状残基,下部稀疏的根须很完整,拿到手里分量、气味都不同。道人说:“野生重楼生长不易,要五六年以上才有药力,采时要辨别清楚。”
罗素灵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谢过道人就要下山。道人指指门外:“天已黑定,你下山还有几个小时的路程,能行吗?就在这儿住下吧,明早再走。”
罗素灵听话地放下背篓,抢着洗了锅碗,收拾了屋子。这个晚上她和道人说了很多话。道人是山东人,法号静修,每年秋冬时节外出云游,秋季来南山就住在这座古墓庙里,一边修行一边采药。
在这儿落脚两个多月,把采撷的草药制成药丸,再南下去紫柏山、光雾山,开春后回到山东。静修师父也是穷苦出身,皮肤、面容都很粗糙,但看起来心安神定,很强大的样子。罗素灵很羡慕静修师父这种云游四方无牵无挂的人生。
静修说:“你一心只想着你父亲的病了,你采的七叶一枝花就是清热解毒,治疗毒虫咬伤、疔疮肿痛的良药,有机会用重楼丸调治一下脸上的疮疤。”
罗素灵说:“这疤已经好长时间了,想医治怕是没指望了。”
后半夜,道人让罗素灵睡在铺了苞谷秆的**,自己在窗下打坐至天明。
罗素灵晨起后发现静修师父不在庙里,出门寻觅,只见晨曦中的墓碑很高,墓碑前方泥土下陷形成一个坑洞,黑森森的。向庙后看,看到静修师父在庙后的一片苞谷地里除草。罗素灵走上前要帮忙,静修说:“不用了,已经快要做完了,你下山吧。”
罗素灵看到庙后方连到山根的几小块坡地都开垦出来了,种了庄稼,地块都不大,合起来也不到两分地,但庄稼长势蛮好。道人平时又不在这里,怎么能种上庄稼呢?
静修师父说:“这是当地一位居士种的,她知道我每年秋季要来这里住,想让我吃点新鲜粮食,就把这几块荒地开垦出来,种了好几年啦。”
罗素灵向静修师父告辞,转身要离开时,忽然心念一动,似乎听到了一种心灵的召唤。她扑通一声跪在静修面前:“师父,我想跟你出家,收下我吧!”
一切似乎早在意料之中,静修倚锄打量着罗素灵。
罗素灵说:“师父您云游的时候我住在这里,替您看好庙、种好地,我想跟您学采药制药,医治脸上的伤疤。”
静修师父不置可否,转身继续干活,只说:“回去吧,先回家吧。我在你的背篓里放了一个荷包,里面有十几颗药丸,这个药丸就是用南山上的重楼等本草炮制的,让你父亲吃一阵试试。我这个药也是为两个患肝癌的居士炮制的,你父亲吃着若有效果,回头我教你制药的法子。”说罢,静修师父便继续埋头除草,罗素灵谢过师父便下山了。
隔了一天,罗素灵再次来到古墓庙,背了点粮食,还有被褥和一个陶盆、两个碗,她想让静修师父在这儿住的时候生活上方便一些。给父亲留了药丸吃,她可以安心在这儿住几天,跟师父学修道学制药。静修没有答应收徒,但也没有撵罗素灵走,只说让罗素灵自己试试看有没有这个缘分。罗素灵连连点头,说平时我住在这儿替师父守着这座古墓庙,师父来南山的秋季,我跟着师父学修道。
在这儿有很多事情做,种地种菜、采药制药。罗素灵想,自己要是能学会像师父那样念经打坐修功,像师父那样强大,就再也不怕别人笑话,不怕别人看不起了,那该多好啊!
静修师父在南山待了一个多月,霜降这天往南山以南走了。
这些日子罗素灵多数时间都在古墓庙,跟着师父学会了打坐,学会了念经书。次年开春后,罗素灵就来古墓庙常住了,每周回家一两天,给父亲做点干粮、备点儿药。儿子已经到城里上大学,不需要她送馍馍啦。父亲吃了静修师父炮制的药丸,病情有所好转,挣扎着病身子,还能做点轻农活,罗素灵回家这两天也就是安顿一下柴米油盐。儿子上的大学说是什么三本,但听说一出校门就能去一些大单位当保安,那么儿子这里也没有多少心要操啦。庙后几小块地都被罗素灵细细地翻土耕耘,种上苞谷和蔬菜,夜间按师父教的法子打坐,读师父留下的经书和册页,感受到了生命的尊严和快乐。
秋时收玉米的时候,静修又走进了古墓庙。罗素灵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敦实有力的身影,飞快地跑到师父面前行大礼。师父扶起素灵,看了看庙里庙外的变化,什么也没问没说,拿出给罗素灵带的一套青色大褂和圆口布鞋,还有几本经书。抱着这几样东西,罗素灵哭了,她知道,自己将要正式拜师,正式成为道教的一员。这个晚上,罗素灵穿上道服,在师父的引领下完成了皈依仪式。
网上流传古墓鬼影的时候,罗素灵已经在古墓庙住了一年多了……
省报以一个整版刊登了高亦健写罗素灵的长篇报道,罗素灵所遭受的苦难和记者走近罗素灵的过程,引起了广大市民的热切关注,大家高度关注罗素灵那张“阴阳脸”的来历,以及为了供养儿子读书和给父亲治病上山采药、垦荒,最后出家的经历,很多人为之泪目。一时间,读者在互联网上、微信朋友圈里争相热议,罗素灵超乎常人的毅力感人至深,长篇报道刊发当日,报社便连夜加印报纸,连续几天不断加印,形成轰动效应,热线电话响个不停。真相大白于天下,罗素灵从传说中的女鬼,变身为一个励志的偶像,激发了广大读者和市民的同情心、爱心,很多人自发地去探望罗素灵,送去粮食、衣物,一度冷清的红毛七沟又变成了旅游热点。然而,后来却再也见不到罗素灵了。
社长和总编也因此风光了一阵子,省市新闻业界把这次采访报道作为一个成功的典型案例,社长在集团会议上介绍经验——报社是如何对一个涉及封建迷信的负面新闻进行深入调查,还原真相,挖掘生命的源泉,发出爱的呼唤,激发了全社会奉献爱心的正能量的。这是新闻的成功,彰显了新闻的巨大力量。高亦健还受邀外出演讲了几场,但高亦健真不知道,这次采访报道罗素灵,把她的真实生活曝光给社会,对其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后来听说妇联组织还与市宗教协会一同寻找、看望过罗素灵,妇联还收到一些市民的募捐,有的留言请求帮助罗素灵建一个比古墓庙好些的修身之处,有的让罗素灵回归社会,还有的留言呼吁大家募捐,帮助治好罗素灵的“阴阳脸”。但是,后来高亦健两次去古墓庙看望罗素灵,都扑了空,她不再住庙了吗?可她是个道人,会在哪里修行呢?
高亦健用了几天时间,连续上山收拾窑洞,里外都要做一些修补,接下来辞呈一交就不再上班,开春后可以安心住山了。周五下午,司马宁早早打来电话:“高作家呀,你很快就要成为南山的隐修者了,以后只能我们去山上找你了,抓紧和大家多聚几次吧!明天一起进山怎么样?你带大家去红毛七沟,看看你采访过的那个道姑,然后去看看神医张三公好不好?带大家去一回吧!”
司马宁提出去红毛七沟已经好几次了,高亦健总觉得人家一个修行者不便去打扰,而且自己开车路过古墓坪曾去看过,破庙还是那个样子,却不见罗素灵的影子。想想也是,等住山后,与几个老友相聚的日子就少了,是该抓紧机会一同多进山,多在学校赏石论石,便对司马宁说:“好,明天先去红毛七沟,再去看看张三公。”
在去红毛七沟的路上,还是司马宁开车,高亦健坐副驾领路,方、吴二人坐后座。方逸群说起了高亦健很快就要山居的话题,觉得老朋友们要散伙了,情绪很低落,吴唯也伤感兮兮的。高亦健说:“给你们说过了嘛,我又不是出家当和尚不回来了,我那根本就不叫住山,只不过在山上有个落脚地儿,有时住上几个晚上而已。”
司马宁有意岔开话题:“之前高作家采访古墓坪道姑的文章可是轰动一时啊!那时红毛七沟女鬼的故事都传疯了,吓得游客都不敢进山了。高作家孤身进古墓坪探明真相,原来是一个道姑在此修道。”
方逸群立刻接过话头:“高作家还有这奇遇呢,咋没给咱讲过呢?今天咱去古墓庙能见到这个道姑吗?”
高亦健道:“她是个修行者,行踪不定,能不能在古墓庙遇上就看咱们的缘分了。”
吴唯道:“跟着司马校长和高作家真是长见识啊!神秘的张三公,大愿庵里的杨小蝉,现在又有一个在古墓庙里修行的道姑,山里的世界真是太神奇了!”
司马宁咧着蛤蟆嘴,笑眯眯地对高亦健说:“那咱们就先去红毛七沟。拐了啊,拐啦,拐啦!”
远处蓝天白云,近处郁郁葱葱。山道上的杨树黄叶已飘落,槭树、红枫刚开始把红色渲染,有浅珍珠红、土红、猩红、杏红等。
三角枫、元宝枫、柿树、漆树、橡树,最招眼的是银杏,鲜亮纯正的金黄色把山沟照亮了一片又一片。还有乌楸、无患子、青冈木,用黄叶不断地扩占地盘,似乎与红色争夺着空间,但有的树叶黄着黄着就变红了。山谷和沟壑连绵蔓延,枝藤萝蔓,林木茂密,溪水涓涓。临近冬季,峪谷里的景色还是这么美。
汽车开到沟口,那个老妇已经搬走了,屋子门窗都拆卸走了,只剩下几面土坯老墙。高亦健让司马宁把车停在门前,就带头向古墓坪攀去。
古墓坪静悄悄的,墓碑前后、庙后的地里,都没有人影。但庙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香案上有上过香的痕迹。**铺的不再是苞谷秆,而是一张厚厚的草席,炕角还有一卷被褥。显然,这儿是时常有人住的。
司马宁在古墓前打量墓碑,吴唯把庙里瞅了一遍,遗憾地说:“看来我们是见不到这位道家仙姑啦!”
司马宁走到庙门外,指着方逸群和吴唯笑道:“见这些修行人是要讲个缘分的,咱们这些俗人怕是缘分不够啊!”
方逸群说:“不怕,我们虽是六根未净,但有半仙高作家引路啊。高作家,咱们访道姑不成,赶紧去拜会‘南山华佗’吧,你追了几年的张三公,到现在我们也未见真容啊!”
看司马宁和吴唯眼里也是这意思,高亦健一挥手:“走,臭椿坪!”
退出红毛七沟直奔臭椿坪,也就二十多里,一个钟头后几人就走进了三公的院子里。此时,正是三公院子铺满阳光的时候,大大小小晒草药的笸箩都摆出来了,几个大笸箩里是切成片的根茎,小一些的是名叫各种七儿的草叶子。老远就看到一位道姑蹲在笸箩旁边翻草药,道姑听到有人进来,回头看了一眼。高亦健心里乐了,笑着对他们三个说:“巧了,道姑素灵也在这里。”
司马宁对方逸群和吴唯咧嘴一笑:“什么叫缘分?”
吴唯伸出大拇指,方逸群则四不像地合掌作揖。
看见高亦健几人走进来,素灵站起身向他们抱拳问候。高亦健回礼后问:“你也认识三公大夫啊?”
素灵道:“早就认识了,三公大夫帮我父亲治病呢。”
高亦健说:“好,我们先进去看看三公大夫。”
素灵点点头,继续翻晒药材,高亦健一行走进三公的诊室。三公在用一个石臼捣什么药,屋里药味很浓。高亦健说:“师父,今天我和几个朋友一块儿来看望您。”
三公抬起头笑着说:“好呀,你常说起这几个朋友,今天都来了?”
看三公手边一堆药材,高亦健说:“我能干点儿什么?”
三公说:“你先替我泡上茶水,招呼他们坐。”
司马宁蹲在三公面前笑说:“三公大夫别客气,我们和您虽说是头回见,可都神交好几年啦,我们高作家为拜您这个师父可是下了大功夫。”
三公笑道:“我可当不起作家的师父,你们几个爱玩山、爱石头,本身就是心有良医。”
高亦健给几人的旅行杯续上热水,喝了一大口便坐在药案前准备切药。吴唯抓起笸箩里晒得半干的中药材打量了一番,药像半干的生姜,但有须,颜色发乌。他问道:“三公大夫,这是什么药材?您把它捣蓉是要做什么药?”
三公笑答:“这是南山上的重楼,捣蓉后再配好臣药做重楼丸。”
高亦健知道,重楼也叫七叶一枝花,是治癌症的良药,想必素灵是带药来找三公给她父亲治病的,便问道:“院里那个道姑是来求医的吧?我认识她,以前住在红毛七沟。”
三公笑着应道:“这个道姑可是有故事的,一会儿让她讲给你听。她还在红毛七沟修行,为了给她父亲治病,前一向又在北崖上盖了一间草棚,接父亲上山住,今天来配几服药。”
素灵端着草药进屋,看到高亦健手里的切刀,说道:“怎能让客人干活呢?快给我!”说着从高亦健手中接过刀麻利地切药。
三公把捣好的药蓉倒进一个陶罐,又把切好的另外几种草药按比例配好,放进石臼里,对素灵说:“罗素灵啊,这位是高作家,喜欢中医,看重咱们这些山里人,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你给他讲讲你给父亲治病的事吧,他是作家,喜欢写中医故事,喜欢听这些。”
素灵抬起头望了望高亦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说:“我们认识,我知道他是作家、记者,会采访、会写文章。”
高亦健不知道那次采访是否给素灵带来了不便,有意岔开话题:“我以后是三公大夫的徒弟,也要住在山里了。”
素灵听说高亦健也要住山,抬头看了高亦健一眼,看到司马宁和方、吴都向她点头,她眼里有亮光闪了一下,对三公说:“我知道高记者,他跟别的记者不一样。”
高亦健问:“这是给你父亲配的药吗?”
素灵点头道:“是的,我父亲上山后全靠三公大夫施药救治。
我父亲患肝病好些年了,在医院治了几年,好一阵坏一阵,去年病情加重,已经发展成肝癌了,医院说要动手术,要不然挺不过三个月。我父亲不愿意,我们也凑不齐那个钱。但总不能眼看着父亲等死啊!正好我儿子上大学之后家里没啥牵挂了,就把父亲接上山来住,父亲也乐意上山,说反正没几天活头了,到时就地一埋还省事。”
素灵说得轻轻松松,高亦健几人听得却是心惊胆战,心里都在想,山里虽说有三公这样的好中医,可这儿的条件怎么能治疗晚期癌症呢?
司马宁问道:“你父亲眼下治疗得怎么样?”
“上山半年多了,真的没想到他还能活到现在,身体竟然好转了一些,现在时常帮我干些地里的活儿。”
方逸群说:“半年多了?医院说只有三个月,眼下已经赚到了!没想到山里没有医疗条件却缓解了老人的病,真是奇迹啊!”
高亦健说:“给我们讲讲好吧?我知道你是半路出家,为了赡养老人、供儿子读书,日子过得很艰辛。但你一直坚持给父亲治病,还把儿子供到上了大学,真的很坚强、很不简单。给我们讲讲把你父亲接上山的过程好吗?对不起啊,我这么问可能失礼了。”
罗素灵淡淡一笑,阴阳脸生动了许多:“没关系,我也只算是半个出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平时说话也很随便。要不是遇上静修师父,恐怕早就没有我了,出家之日就是我的重生之时。儿子去年考到外地上学,为了凑学费,我更频繁地上山采药,有时还打点零工。父亲看我太辛苦,一开始不让给他治病,后来说要跟我一起住山里。那一时期他不吃药,总跟我吵架,病情也加重了。有一次我回来看父亲倒在**昏迷不醒,面色蜡黄,腹胀如鼓,急忙用架子车把他拉到医院急救。可父亲第二天一醒来,拔掉针头就跑出医院,我撵出去拉扯半天,父亲决然推开我,说要是再把他往医院弄他当即撞死给我看。没办法了,他只剩半条命,再这么僵持下去怕是就死在大街上了。我拉着父亲慢慢走回家,父亲这才告诉我他把房子卖了,这就要和我一起上山。回到家,一堆破烂杂物堆在门前,门锁已换,这间老屋已经是别人的了。父亲拿出存折给我,说:‘我孙子几年的学费都不愁了,你用一些在山上租个地方住,我活几天算几天,你以后安心修你的道,咱为啥要跑医院找罪受呢!’听了父亲的话,我心里也踏实了,心一横,把要用的破烂家当拣一些堆架子车上,垫出一块平展的地方让父亲躺下,拉着父亲就上了山。在古墓庙住了一段时间又搬到了北崖。古墓庙常有游客来,他们来看稀罕,还乱拍乱照,挡都挡不住。后来是一位道友帮我们找了这个地方,离古墓庙不远,我上半天去那儿侍候父亲、务庄稼,下半天回到庙里做功课都很方便。父亲在这里过得挺舒心,三个月过去了,反倒一天天见好。暑假时,儿子来山上住了一个来月也很高兴。其实以前我只是春季种庄稼和秋季收庄稼,还有我师父来南山时在山上住一段时间,今后就彻底以山为家、以道为家了。”
高亦健问:“你师父经常来南山吗?”
罗素灵摇摇头:“我师父长年在崂山修行,只在秋冬时节外出云游。几年前我连遭变故,都快活不下去了,是我师父领我入了道门。那时我在荒山沟里垦了几块地种粮食种菜,背下山给父亲和儿子吃,父亲拖着病身子,还要喂猪、务家。春天时我接父亲上山后无药医治,肝腹水一天天加重,脸色土一样黄。眼看着要撑不下去了。这时候,我师父来了,带来了重楼丸,还带我上山采药制药。师父在古墓庙住了一个多月,父亲活过来了。师父每年都要来南山,但以往都是秋冬季来,这次却春时就来了,我问师父,师父说一切自有定数。走时给我留下几种草药,并说药用完了到臭椿坪可找到一位老中医帮我配药制药,我一打听就找到三公大夫这儿来了。”
说到这儿,罗素灵脸色也活泛了。
高亦健说道:“过几天我们去看望你父亲,让我看看你用的药好吗?我在学中医呢。”
隔了一周,司马宁打来电话:“方教授和吴唯都还惦记着素灵他爸呢,怎么样,明天一块儿去古墓庙北崖看看?”
高亦健尽管头天才从山上下来,还是高兴地答应了。从炎暑到秋凉,几个老友一同在学校赏石、一同进山的机会越来越少,有时去了学校,也是高亦健和司马宁二人看看石头聊聊天。方逸群到底是个教授,又忙于建设雕塑基地;吴唯一个市府大秘书,更是忙个不休,最近好不容易凑一起进山,心里还是挺珍惜的。
按照司马宁的指挥,高亦健到学校上车,然后一起去雕塑基地接方逸群和吴唯。吴唯这一大早就去了雕塑基地,高亦健心里纳闷:“他们俩在一起忙什么呢?”
司马宁笑道:“方教授这半年可是在忙大事,吴唯帮他争取了一笔大单,在基地赶活儿呢,是市政面子工程,吴唯得亲自把质量关。”
说着,司马宁望了望窗外并减慢车速:“快看,看见街道景观带里新增加的人物雕塑没?”
高亦健这才注意到街道中心的景观带里增加了很多人物雕塑,每隔几十米就是一组,绿植花卉中,李白、杜甫、王维等人物雕塑向行人举手致意。看了几组,高亦健发现,这不是简单的人物雕塑,而是取材于唐诗的一个个小故事,如李白将进酒、贾岛月下敲门、公孙大娘舞剑等,仿青铜材质,作品既有古典韵味,又有现代艺术性,线条流畅,唐风诗韵,给整条街道增色不少。
“这都是方教授的手笔?”
“对,这叫‘唐文化元素主题雕塑特色景观’,方教授带着他的弟子们在他的基地炮制的。市里几条主要街道都要上这样的作品,想想,这一单能挣多少钱?”
“那好啊!方教授一直想把他的雕塑基地做大,这下有机会了。”
“是啊,这都是吴唯的功劳,还是政府的单好赚钱。”
在雕塑基地门口接上方逸群和吴唯,驶向环山路,经过古墓坪,按素灵说的线路往北山,翻一道梁就是北崖。
素灵把一间山民废弃的土坯房加固翻新,拾掇成了一间功能齐全的住宅,屋子前后平整的地方都开垦种了粮食和蔬菜。这是远离村舍的单门独户,高亦健明白,素灵这样选择是费了一番苦心的。
这儿离古墓庙四五里路,既便于素灵照顾父亲,也不影响素灵的修道生活。尤其是静修师父来时,素灵很担心影响到师父的修行,尽管师父白天通常都是在后山采药,但父亲在古墓庙终是不便。
车子停在坡下,高亦健领着几人往上攀,老远就看见素灵正在地里忙活,这间房子后边也有几小块薄地种着苞谷,门前窗下零星种了些蔬菜,菠菜白菜辣子葱,在满是碎石头的沙土地居然也长得郁郁葱葱。屋门前坐着一个老人,熟练地编织着柳条筐,看到一行人走近,便喊了声:“素灵,有人来了!”
对高亦健四人的到来,素灵没有显出吃惊和意外,甩甩两手泥巴,难为情地说:“高记者,你们来了哈。就在门外坐吧,屋里只有巴掌大。”
没想到素灵父亲精神还蛮好,而且挺愿意和人说话,尤其是方逸群问候他的病情时,地道的长安口音引起他说话的兴致,便把十几年来缠绵不休的肝病说了一通。说到上山来的情形,老人颇为得意地说:“不发狠能行吗?女子不敢把她爸撂荒山上,咱自己得有个主意是不是?一个农家汉子不能下地干活,常年跑医院看病让人笑话,自己跟做了贼一样天天心焦,那病就越闹得凶活。想着到山上来死了一埋,结果倒还活旺哩!”
这是一处山民迁下山后留下的废宅,门窗都卸走了,只剩断壁残垣,茅草屋顶倒是留下了,大概没有拆卸的价值吧。素灵把正房收拾好安上门窗,父亲就在这儿安身。素灵还是在古墓庙住,三两天来给父亲安顿一下吃喝。高亦健观察着素灵父亲,虽然还是面黄肌瘦,但精神还不错,眼神里没有重症病人通常有的那种惶恐不安、焦躁绝望的神态。看来治疗还真是有效果,这个重楼丸堪称有奇效。
“给我看看静修师父炮制的重楼丸。”
素灵说:“我师父留下的药丸已经吃完了,现在服用的是三公大夫按我师父的方子做的,喝的汤药也是三公大夫开的方。”说着进屋端出一个簸箕:“喝三公大夫开的汤药,我父亲感觉挺好。”
高亦健接过簸箕一看,里面有四五种晒干的药材,有根茎,有枝秆,有花蕾。抓起一把闻了闻后说道:“这几种药我都认识,这是重楼,这是半枝莲,这是百花蛇草,这是猪苓。”
素灵惊讶地问:“您对中草药挺在行啊?”
高亦健说:“谈不上懂,知道一点点,我喜欢中医。这几种草药都是咱们这南山上长的对吧?”
素灵说:“对,不过有的不太好找。”
方逸群用手拨拉拨拉药材,问道:“你父亲就是吃这些草药把病治好了吗?”
素灵点点头说:“眼下还不能说治好了,只能说缓解了,三公大夫说这叫带癌生存。”
“医院都判了死刑的人,老人家就靠这些根根草草又活过来了,半年多过去了还越活越旺,还能下地干活了,真是奇迹,人间奇迹啊!”吴唯叹道。
方逸群和罗父聊着家常,看着他手脚麻利地编着荆条筐,转过脸又问高亦健:“高作家,你说说,这几种草药怎么就能把一个人的命救了?这都是些什么仙草神药?”
高亦健抓起一把草药讲道:“这些倒也不是什么仙草神药,这种切成片的根茎叫重楼,也叫七叶一枝花,南山上有野生的,也有山下村民种植的,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良药。这种像蘑菇一样的叫猪苓,是一种长在腐朽的青冈树枝、柞树枝上的真菌,具有凉肝定惊的功效。其他几种也都是山中常见的草药,大都有利尿祛湿、抗肿瘤的功效。素灵父亲病情好转,不仅仅是这些草药起的作用,更为重要的是这大山的怀抱,这洁净的空气,还有他自立自强的生活方式,使他内心放松了下来。人的内心不再恐慌不再焦虑的时候,人体的正气就强大了,就能遏制病邪的蔓延。”
吴唯道:“高作家说得好,恐慌和焦虑,是加重病情的重要因素。医院里动不动就是几万几十万,不一定能治好病,却一定能急死人愁死人。”
方逸群问罗父:“老人家,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罗父说:“咱乡下人不懂那么多,只知道活人要有活人样,死人也要有死人样,这口气喘尽了就地一埋,这才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