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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神奇的本草,名字也十分美丽、十分奇特——七叶一枝花。
肥硕的秆茎呈紫红色,闪着幽光,在不多不少七片轮生叶中,一根细长的嫩茎举起一朵红色小花,这朵花高高地挑起裂柱,绿色花萼被华丽的帐幔般的萼片围着,深红色花蕊绽开一个樱桃小口,隐隐现出红色珍珠般的浆果。尤为神奇的是,七叶一枝花的花瓣,犹如一条条柔韧的丝带,各自弯曲着向外舒展,翩翩起舞,线条优美,婀娜多姿,像是花蕊中小小的花仙子舞动着的彩练。
初见此物,高亦健感到惊讶不已,尽管知道它是用来治疗癌症、治疗蛇毒虫咬的特效药,但他脑海里闪现的不是药用价值,而是这种植物的颜值,是植物花、叶的繁复和组序的智慧。这种神奇、这种惊艳,使高亦健惊叹不已。神奇的七叶一枝花,只有自然之工、上帝之手,才能设计出这么美丽精巧的植物,只有在深山绝岭纤尘不染的幽静环境里,才能生长这样出类拔萃的尤物。这诗意的奔放,这高雅的风姿,这大自然的奇葩,本身就是对生命最好的启示。
《神农本草经》对这种本草做了这样的描述:味苦,性寒,归心、肝、肺经。主惊病,摇头弄舌,癫痫,痈疮,阴蚀,下三虫,去蛇毒。高亦健想,当年神农尝百草遇见七叶一枝花时,一定也被这种本草的美丽惊到了,所以给它起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
今天,人们给它定的花语是——恩德。
在三公的院子里遇到杨小蝉使高亦健很吃惊,没想到——她还活着,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高亦健看到她的眸子是有光泽的,目光是沉静的,神态是安详的。
这是初冬的一个下午,高亦健离开三公院子正准备下山的时候,一个尼姑装束的人走进院子来找三公,高亦健感到这个身影很熟悉,那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也似曾相识,像两枚极其精致的杏核,圆润光洁。是她!怎么会是她呢?
高亦健站在臭椿树下吃惊地望着这个纤细匀称的身影,直到尼姑走到面前时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失礼,忙低下头合掌致意。尼姑同时也停下脚步,向高亦健合掌致礼,然后微微低头,迈着碎步快速进屋,走到三公面前,双手合十向三公施礼。三公点点头,接过尼姑带来的竹篮里的草药,然后把一个小小的布袋子放进竹篮还给尼姑。因三公正在为一个山民看病,没有时间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尼姑没有停留,向三公施礼后就退身往外走。高亦健一直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一幕,三公这里常有僧人、道人来往,这个小尼姑看来是来取药的。高亦健注意到尼姑在经过自己面前时又一次低头合掌,自己也合掌还礼,却没想到尼姑停了下来,轻轻唤了声“高老师”。高亦健惊讶地抬起头,眼前是一张熟悉的带着笑意的面孔——真的是她,杨小蝉!
杨小蝉再度双手合十向高亦健行礼,不等高亦健发问便说道:“高老师,我一直在大愿庵,这一年多是恩人张三公为我治疗、为我配药,我的病情没再复发。三公长者和高老师您的恩德我无以为报,唯有时时为你们祈福。”
高亦健惊讶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望着杨小蝉,她的言谈举止端庄得体,已经是个标准的出家人了。杨小蝉和高亦健对望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丝熟悉的、调皮的、她这个年纪本该常有的笑容。忽然,她伸出左手徐徐展开——掌心里有一团像花一样的红色浆果,是植物花卉凋谢后结出的果实,大小如鸽卵,由十多粒珍珠般的颗粒叠在一起,晶莹剔透,带着寸许长的一节秆柄,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汁液,散发着本草的清香。
“七叶一枝花?这是七叶一枝花的种子?”
杨小蝉点点头,把手掌伸到高亦健面前,示意这是给他的,然后说道:“还记得高老师给我摘的那枝蒲公英,您告诉我蒲公英的花语是‘勇敢,顽强,永不止息的爱’,我记住了,这朵七叶一枝花的花语是‘恩德,感恩’。”
高亦健知道出家人不喜多语,从杨小蝉掌心里轻轻拈过那一枚浆果。显然,她给三公送来她采的七叶一枝花,进院后看到高亦健便留下了一枚浆果。
杨小蝉接着说道:“七天后高老师能来大愿庵吗?那天上午住持给我剃度,高老师是我尘世中唯一的亲人了,您若在场,我出家再无缺憾。”
高亦健连连点头:“什么时间?”
“七日后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
说罢,杨小蝉后退三步,再次合掌行礼,之后便出了院门,告别时脸上再次浮出笑容。看到小蝉那熟悉的一笑,高亦健心里一下子明朗起来。院门外还有一个和她衣着相同的尼姑在等她,她们并行向谷口另一条山路攀去。两个身影在灌木丛中时隐时现,渐渐变小,很快消失在山梁后。
高亦健这时才完全回过神来,对于杨小蝉的记忆也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小蝉她还活着!不知道她的病是否彻底治好了,但她还活着,看起来精气神尚好。她像一粒蒲公英种子一样,命运的疾风把她吹进大山深处,吹进另一个世界,她就在这个世界里落地生根,坚强地活了下来。
按照杨小蝉说的这一天,高亦健约上司马宁,天刚亮就往大愿庵赶, 高亦健懂得小蝉说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山里的太阳出来得晚一些,阳光照进寺院的时候通常在9点左右,高亦健计算好时间和司马宁早一点赶到。这个日子不是周末,再则方逸群和吴唯最近都很忙,没有时间和心思进山,所以没有叫他们。高亦健一路上讲杨小蝉的事情,司马宁感慨不已,对杨小蝉的出家甚感欣慰,说这孩子能在这个世界重生是她的福气。
到大愿庵才8点半不到,太阳也才从东峰的垭口探出头,怕进庵早了打扰尼师们,二人在院墙外抽烟打发掉一些时间,直到看见院里尼姑们开始忙活了才迈进大门。走进庵堂,一个尼姑向他们迎面走来。在这样一个尼姑世界的庵里,两个俗人很显眼,高亦健正琢磨怎么向尼姑解释,杨小蝉出来了。她快步走来对尼姑耳语了几句,远远地向高亦健合掌致意,就进入禅房。尼姑走过来向他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带他们来到庵堂正殿。
一缕阳光从敞开的东门射进来,整个殿堂明亮起来。不时有尼姑进进出出做准备工作,见到他们二人均合掌行礼,他们亦双手合十默默回礼。少顷,只见年长的住持挽着杨小蝉走过来。听说过大愿庵住持是位年近百岁的师祖,有很多神奇的传说,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老住持看上去精气神还很充沛,虽瘦骨嶙峋却双目有神、步履稳健,看见高亦健二人后合掌施礼,并看了杨小蝉一眼,杨小蝉轻轻说:“是我的恩人,他来送我。”住持笑微微地向高亦健和司马宁颔首致意。
杨小蝉不再说话,随住持走进殿堂,有几个尼姑迎上来接住持到莲花椅上落座。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尼姑们都集中到殿堂在各自位置上站定,杨小蝉看着大家为自己奔忙,低头念佛示谢。住持那只枯瘦却温暖的手十分有力地拉着杨小蝉,杨小蝉紧紧相随。住持落座时轻轻按了杨小蝉一下,杨小蝉便在住持面前跪了下来,几个尼姑迅速往两旁退让,数十个尼姑把住持和杨小蝉围在中间。此时,前院和殿堂里阳光满满,早晨山里的太阳特别鲜亮,暖烘烘地拥着众尼。
高亦健和司马宁靠在侧面墙上,看到杨小蝉此刻在流泪。她是心里紧张吗?害怕了还是后悔了?她是在抬头仰望太阳的时候突然泪目的。她今年应该是二十岁,她的剃度仪式就要开始了。虽说已经过了一年多的寺庙生活,但只有经过接下来的剃度仪式,才算是真正迈进佛门。想必此刻的杨小蝉心事重重,真的就要告别凡尘,从此青灯古卷终生礼佛,心里还是充满了慌乱和无助。
片刻过后,杨小蝉抬起头,迎向住持那含着笑意的慈爱的目光。
这时,一个年轻的尼姑抄起木槌,敲响了大磬。“当”的一声响,渐渐形成一股气流,在殿里在庵堂在山谷间回**,之后整个庵堂变得静寂无声。住持颔首垂目,轻吟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众尼双手合十,礼佛之声汇成一片。这一刻,杨小蝉全身颤抖,失声痛哭,住持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杨小蝉渐渐感受到那份温暖和力量,身子渐渐不抖了,缓缓抬起头,压低声音,随着众人唱经。自己嗓音太高太亮,她不敢让这嗓音跳出来。住持的目光随着阳光望向墙外、望向远空,杨小蝉的心渐渐安定,感觉自己在茫茫苦海漂泊,终于遇见挪亚方舟,从此不再恐慌、不再孤独。可惜母亲没有遇到这艘方舟,母亲在恐怖的苦海里沉沦了太久,连日来她一直在为母亲念经,呼唤母亲那孤单凄苦的灵魂来这儿……庵堂里尚未受戒的几个尼姑都排列在四周,几个前来送供奉的居士也围在周边。高亦健与司马宁就和这些居士站在一起。高亦健是第一次观看完整的佛家剃度仪式,以前只在小说中看到过。因了杨小蝉的缘故,感受更是深切。听到僧人们唱出“三界如火宅,劝君速出离”的佛音歌词时,高亦健知道就要开始剃度了。杨小蝉缓缓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着住持,高亦健暗自为杨小蝉祝福,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这时,众尼唱起《香赞》——炉香乍热
法界蒙熏
诸佛海会悉遥闻
随处结祥云
诚意方殷
诸佛现全身
……
除了住持以外,还有两个六七十岁年纪的师太,她们轻轻走到杨小蝉两侧,一个去扶住杨小蝉,另一个端着托盘走到住持身旁,托盘里放着一把剃刀和一个白瓷净瓶。在两个师太的指引下,杨小蝉向北四拜,又向南四拜,这是辞谢天地、君主、父母、师长四恩。而后,杨小蝉再次回到住持面前合掌长跪,在住持的引领下念了忏悔偈。
住持问:“汝能决志出家,后无退悔否?”
杨小蝉答:“决志出家,永不退悔。”
住持再问:“今为汝剃去顶发,可否?”
杨小蝉答:“愿意,感恩住持。”
住持一手按在杨小蝉头顶,一手举起净瓶,将甘露三洒其顶,随后拿起剃刀,边剃边说:“第一刀,剃除一切恶;第二刀,愿修一切善;第三刀,誓度一切生。”杨小蝉病后脱发,头顶发丝本已稀疏,几刀下去头顶便白了一片。
顷刻间青丝落地。住持把剃刀放回托盘,说道:“今已为汝剃去顶发,望恭敬三宝,常随佛学,深入经藏。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阿弥陀佛,赐尔法名:善圆。”
尼姑们的歌声再度响起:“金刀剃下娘生发,除却尘劳不净身。圆领方袍僧相现,法王坐下又添孙。”
两个师太左右扶住杨小蝉,带领杨小蝉向住持行礼,齐声吟诵:“剃度功德殊胜行,无边胜福皆回向,普愿沉溺诸众生,速往无量光佛刹,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
杨小蝉请高亦健来参加她的剃度仪式,是因为她再无别的亲人。高亦健明白这里面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杨小蝉希望高亦健替她妈妈看到这一幕。当全体比丘尼围在两边唱起剃度歌的时候,杨小蝉已经恢复平静,看着自己长发纷纷坠地,渐渐泛起微笑。倒是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尼一直泪流不止,想必是忆起了杨小蝉初来时苦苦哀求庵主收留她的样子,还有在庵堂暂住后几次犯病痛不欲生的样子。她们在为杨小蝉的命运悲伤,又为善圆的新生高兴。
剃礼完毕,那个年长的师太为善圆披上僧衣。善圆又向住持拜了三拜。住持说:“善圆从今开始荷担如来家业,以法为亲。从此要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不仅仅是要度自身苦劫,更要度众生之苦,刻苦修行,弘扬佛法,立大功德。”
剃度仪式结束,住持和众尼相继离开。高亦健和司马宁走出庵堂,在大门外伫立片刻过后,杨小蝉,不,是善圆,着土黄色僧衣的善圆走到高亦健面前。高亦健惊讶地发现—— 一个女孩子剃掉头发之后,头颅显得很小,越发显得弱小无助。杨小蝉在离高亦健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双手合十,低吟阿弥陀佛。高亦健知道,这是杨小蝉以最高的礼节向他告别。高亦健亦双手合十,几乎同声念诵阿弥陀佛,然后与司马宁一起转身走向下山的小路,记忆也如同蜿蜒的山道缓缓延伸……
三年前,是在秋季的一天,马总编把高亦健叫到他的办公室,又是倒茶又是递烟,脸上的热情像虚假新闻一样让人心生疑惑。他寒暄几句后说道:“这条新闻按说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但因其社会影响大,别人写不好,所以要请你这个第一笔出场。”
高亦健笑而不言,等马总编的下文。马总编讨好地给高亦健点上烟,又反身把门关上,这才声情并茂地介绍新闻背景:“城东纺织城有一个名叫杨梦音的女工,天生一副金嗓子,在民间很有名,被推荐参加《中国好声音》节目,海选时是本市第一名。接到节目组通知准备前去参加决赛时,这个杨梦音却突发白血病住进了医院。组织海选的千合网在网上报道后引起轰动,节目组特地派人来古城看望。很多市民发起募捐,人们争相奉献爱心。杨梦音的故事已经轰动秦西,其新闻辐射范围十分广泛,意义重大……”
高亦健打断马总编的煽情讲述:“这不是《人间真情》栏目的菜吗?再说又是《中国好声音》,又是音乐发烧友,年轻记者们擅长这些、喜欢这些,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马总编摆手道:“就是担心年轻人只能看到这个层面,看不到深层的东西,才要请你出山。咱们作为省上第一大报,肯定不能像网络和自媒体一样,只会着眼娱乐和人间悲情,这是一个体现人生理想、体现人间大爱的大素材,是具有轰动效应的大文章,非你这个第一笔不可……”
“好了,我去,马总编,我明天就去采访。”高亦健站起身打断马总编的啰唆,马总编就是靠这种唐僧念咒的功夫爬上来的,高亦健哪里招架得住?
第二天中午,一路打听,终于在纺织城西头的角落里找到了杨梦音家。上午做了些采访前的功课,了解到杨梦音和女儿在纺织城家属区的地址,打通了她女儿杨小蝉的电话,约好了去她家的时间。这是个陈旧破败的老家属区,尽管知道纺织城早已被时代抛下,但没想到纺织女工们还住在这种老式筒子楼里。楼道里摆满了旧纸箱破家具什么的,高亦健一路小心,上到五楼时还是几次碰到废弃自行车和破烂杂物,弄得一身灰尘,心里也落满了灰。真没想到,一个身患不治之症的歌手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没等高亦健敲门,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就拉开门迎了出来,显然,她就是杨梦音的女儿杨小蝉,杨小蝉在等他。
“怎么样,妈妈好些没?”
杨小蝉以摇头作答,领高亦健进到里屋。杨梦音靠在床头,一顶毛线帽子扣在头上,显得空****的,头发脱光后的脑袋显得愈发小,苍白、浮肿、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上不协调地挂着一丝笑容,口唇发绀,气竭声嘶。这个可怜的女人已被白血病折磨得奄奄一息了。
“谢谢记者老师,我们这儿偏远,屋里又乱,让你作难了。”
杨梦音气息微弱,缓缓地吃力地说。
高亦健打断她的客气话,问:“最近的治疗情况怎么样?”
杨梦音摇摇头没说出话来,一汪泪涌出便闭上了眼睛。杨小蝉为妈妈擦去泪水,说:“我和高记者外面说话,你休息吧。”
杨小蝉推开另一间小屋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怕屋里太乱吧,又关上门,把厨房门前过道上的一把木椅往中间推推,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高老师,我家就一间半屋子,咱们就坐这儿吧。”
屋里充斥着药味和饭菜的酸馊味儿,高亦健瞅了一下过道里,也没有可开的窗户,便定下神问杨小蝉:“你妈妈现在病情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在家里躺着?”
“已经放弃治疗了。前一段时间还联系做骨髓移植什么的,近日已经出现便血和大面积皮下出血,又做了几次放疗化疗,很痛苦,没什么意义,下过几次病危了。妈妈给我说她受不了,化疗之后恶心、呕吐、便血,头发都掉光了,求我带她回家,她一刻都不能再忍受,坚决不要再这样四处借钱买痛苦。”
高亦健知道,白血病是一种造血系统的恶性病变,其病理特征表现为白细胞异常增生并破坏全身组织。当一个白血病人出现便血时,说明内出血已十分严重,也说明已到生命终结之时,此时的治疗确实已经没有意义。
杨小蝉继续讲:“回到家以后,妈妈除了止痛药,拒绝服其他药物,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因而格外珍惜。这些天我一直守在她身边,持续的高烧和内出血摧毁了她的身体和意志,多数时间都在一种半昏迷状态,只有我唱歌给她听的时候,她眼睛里才有光,喜悦、满足地点点头,嘴唇吃力地嚅动着想要说什么,我说我一定去参赛,她就笑了……”
高亦健看着杨小蝉,她说这些的时候,情绪平稳、语气平静。
这个十七岁的高二学生经历了多少磨难和摧残才会变得如此坚强?
她的平淡和镇定令高亦健心里一阵阵揪痛。
“告诉我,终止治疗是不是医疗费方面的原因?报社可以发挥力量募捐,社会上关心你妈妈的人很多。”
杨小蝉急忙阻止这个话题:“不!千万不要这么做!”
“你是担心欠下别人的情吗?”
杨小蝉摇摇头:“也不是,费用已经没用了。医院说了,我妈妈活不过两个月,之前社区和网络上募捐了一些钱,我妈妈都让退回去了。”
大概是看高亦健说话尽量压低声音,看到高亦健在狭小的过道连腿都伸不开,杨小蝉说:“高老师,咱们下楼走走说话吧。”高亦健点头,指指里屋。杨小蝉说:“没事,妈妈该睡觉了。”然后进屋给妈妈盖好被子就领高亦健下楼了。
这个老家属区虽然陈旧老化,楼栋之间的距离却挺宽敞,道路两旁是颇有年头的法国梧桐。走在楼后宽敞的林荫道上,杨小蝉似乎心情也开朗了些,双手插在深蓝色校服衣兜里,微微低着头,迈着修长的双腿快步往前走着。高亦健默默地跟在后边,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枝洒在杨小蝉后背上,明暗不定地跳跃着。走过这一排楼房,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处,杨小蝉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转过身来,低低的树枝抚摸着她的肩膀,杨小蝉揪下一颗毛茸茸的梧桐果,攥在手心里打量着,眼眶里溢出一汪泪水。这孩子长了一双和她妈妈一样的十分好看的杏核眼,小巧的鼻子,嘴唇线条分明,可以说是个十分漂亮的少女,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被忧郁笼罩着。
“你正在上高二吧?耽误的课程怎么办?”
“ 年初就办了一年停学,把妈妈送走再说。而且,对我而言,上不上学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么能这样说?你的人生还没开始,你的路还长着呢。”
“不长了。”杨小蝉低下头,“我去年就发作过一次,和我妈妈的症状一样。”
“什么,你是说你也有那个病?”高亦健脑海里轰然一响,心一下子揪紧,吃惊地看着杨小蝉,“怎么会呢?你怎么知道是那个病,做过检查吗?”
“医院检查结果只说是不明原因的低烧和贫血,但我知道是和妈妈一样的病。妈妈以前不舒服的时候,去医院看病时也是贫血、发烧,我出现的症状和妈妈一模一样。”
“你是说你可能患有遗传性白血病?那要及早治疗啊!科技越来越发达了,不断有新的医疗手段出现,骨髓移植、干细胞移植等方法都有成功案例,费用方面的问题可以依靠社会的力量,报社会帮助你的。”
杨小蝉摇头苦笑道:“那样只会带来更大的压力和痛苦。我看过一些类似的案例,希望就像泡沫一样,在众人的关注下越来越大,最后却啪的一下破灭,我妈妈已经把这个过程演绎了一遍,我不想再经历这种被放大的痛苦。妈妈真可怜,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因疾病被父亲抛弃了,她把我带大,经历了很多苦难,妈妈每年都要发作几次,后来办了病退,只有很少的低保收入。生活贫困,反复治病,接受过很多人的帮助。你看到了,我们很穷,我们母女都被疾病这个魔鬼缠上了,我们斗不过它,我们不想再背上人情的包袱。渐渐地,别人的关心和帮助成为我们最大的心理负担,妈妈身体好的日子里,除了上班,还到外面唱歌赚钱,我今年也在外面唱歌,能帮妈妈一点是一点。”
“你也是个歌手?你和妈妈一样天生一副好嗓子?”
“我小时就跟着妈妈学唱歌,从小学起我就是少年歌唱团的。”
“可是你还是个中学生,出去唱歌能行吗?”
“我只是就近在我们社区的文化宫里唱过几次。”
高亦健呆望着杨小蝉,心潮翻滚。这个少女的命运竟会这么悲惨!她的花样年华还没有开始,就被如此可怕的病魔绑架劫持了,她从小和妈妈相依为命,眼看着妈妈的生命被死神一步步夺走,更没想到她自己的身体内竟然也藏着这个可怕的病魔。要经历多少痛苦才会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磨砺得如此坚强?来采访的目的是想通过报纸的力量,引起社会更多的关注,呼吁更多热心人献爱心,来帮助杨小蝉的妈妈治疗。万万没想到,刚进入青春年华的杨小蝉身体里竟然也潜伏着随时会跳出来的病魔!
“杨小蝉,你的坚强超乎我的想象,我说任何安慰劝解的话都没有意义。妈妈时间不多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杨小蝉脸上浮起一团红晕,像是有一团阳光从心底升起来浮现在脸庞。她没有回答高亦健的问题,把一双手插在校服衣兜里,耸了耸肩膀,嘴角上挑,现出一丝笑容:“高老师,听到要来我家采访的是您,我特别高兴。我看过您很多文章,我信任您。”
“你一个学生怎么会看过我的文章?”
“这两年因为给妈妈治病,我注意各方面的医疗信息,看过您写中医的文章后,本来还想找您帮我打听一下中医,看能不能救我妈妈,但看我妈妈病情的发展,我知道神仙也救不了她了。但我听说是您来我家采访,我特别高兴。高老师,我想求您帮我一件事——是两件事——不,还是一件事。第一,请您报道时不要提有关募捐的意思,不要透露我家的地址,如看到其他平台有关募捐的信息还请您帮我回绝。第二,我要在明年春季去参加《中国好声音》节目,妈妈不能去了,我想替她完成这个心愿。我再没有别的亲人,节目组规定未成年人必须有监护人陪同,您可以陪我去吗?”
“可以,当然可以!”高亦健吃惊地望着杨小蝉,“你要去参赛?参加海选了吗?”
杨小蝉点点头:“妈妈去年接到决赛通知准备出发的时候突然发病,而且病倒再也起不来了,今年让我去参加海选。我本来不想去,但妈妈说是替她去的,我只好答应了。这些天每当她身体好些的时候,就听我练歌,教我唱歌的技巧。”
“给我讲讲你妈妈唱歌的事情好吗?”
“我妈妈年轻时特别漂亮,天生一副金嗓子,在工人文化宫唱歌曾经很轰动,整个纺织城都知道她,却从没有登过大舞台。后来被疾病所困,离异后带着我生活更是不易。2013年第二届《中国好声音》在秦西海选时,歌友们都鼓动我妈妈去参赛,我也支持妈妈去圆这个梦。负责海选的林老师也推荐我妈妈去,她听过我妈妈的歌声后就一直支持我妈妈唱歌,知道我家的状况后,她给我妈妈介绍了到酒吧唱歌的工作。第一轮海选妈妈就冲进了前三,林老师特别激动,还邀请总评委专程来听,别的选手都要花钱拉选票,我妈妈什么都不用做,林老师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可是,临到去北京参加决赛时妈妈却因疾病发作,高烧不退进了医院。去年办的第三届《中国好声音》规模更大,林老师决心不减,抽出时间对妈妈进行单独培训,付出了很多精力和时间。林老师一直说我妈妈的声音是她听过的最独特最罕有的好声音,所以,让我妈妈登上大舞台亮嗓也是她的梦想。我妈妈唯有感激,心怀深深的感激,为了自己的梦想,也为了林老师那一颗滚烫的心,她下决心要在决赛中唱出好成绩,精神好的时候她一直练习、看演唱视频。可是,病魔不肯放过她,临近决赛她又一次倒下,而且再也起不来了……”
那天下午,在纺织城家属区的梧桐树下,听杨小蝉讲了很多。
梧桐树下的砖缝里有一簇蒲公英,在秋风里摇曳着瘦小却坚强的身子,高亦健弯下腰摘了一朵刚刚开伞的小花,递给杨小蝉,说道:“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语是什么吗?”
杨小蝉接过蒲公英问:“蒲公英也有花语?”
“当然有。你知道吗?很多花都是一年里只开一季,过了花期就再也不会开放。但蒲公英不是,从一开春就绽放花朵,在漫长的春、夏、秋的时光里一直有花开,不管遇到酷暑、干旱、风沙,只要见到阳光和雨露,它就不断开出新的花朵。所以,蒲公英的花语是:勇敢,顽强,永不止息的爱。”
杨小蝉脸上浮起笑容,高兴地举起蒲公英迎着夕阳打量,喃喃念叨:“勇敢,顽强,永不止息的爱。”然后轻轻吹了口气,看着一朵朵小伞在空中飞舞,飘向远方,嘴里念叨着:“飞吧,你的希望在远方,在远方……”
之后,高亦健兑现了自己的诺言——陪她去参加了《中国好声音》决赛。再后来,杨小蝉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直到前几天。
2
自从结识司马宁、方逸群和吴唯这几年来,许多个周末都是在一起度过的,只要没有什么急事大事,四个老友自然会在学校里相聚,或是在学校赏石,或是进山找石头,或是去某个峪沟,甚至开车上路后才确定,一切都是随心随意。
这个周末,司马宁早早地约高亦健来学校,说几个礼拜没见面了,大家一同进个山,去哪里见面再说。高亦健答声遵旨,便在周六清晨早早赶到学校,方逸群和吴唯也前后脚来到校园。这一段时间方逸群和吴唯事情比较多,司马宁说他们俩好像都有点后院不太平,甭说一同进山游玩,连来校赏石都难凑到一块儿。盛况不再啊,从春到夏竟然两个多月没见面了!所以昨晚司马宁说他二位今天都要来学校,高亦健有一种久违的欣喜。
高亦健走进校长办公室,方逸群和吴唯随后撵来,许久不见,显得格外亲热。打量方逸群,看不出啥,还是那么一副样子,贪婪地吸着烟,满不在乎的笑容,和老婆的冲突没有给他带来多大影响。吴唯倒是瘦了一圈,小国字脸轮廓更加明显,越发显得英俊,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忧郁。他们将生活中的波澜都讲给司马宁听,看来都有了结局。由于这些事情一直没和高亦健讲,这会儿猛一见面,方、吴二人都有点小小的尴尬。
司马宁道:“咱们高作家最近收获大,找到了老中医,又租好了山居,很快就要住山了,今后是山中高人,可不能忘了兄弟们是不是?有那么多好事,今天给大家分享点啥,高作家说了算。”
方逸群鼓起金鱼眼问:“真找着张三公了?还找好了山居?厉害呀我的哥,今后还看得起我们这些俗人不?”
吴唯有点儿被惊到了,几分惊讶几分不解地走到高亦健面前:“高兄你真的要住山了?今后就是那个世界的人,离我们越来越远,工作也要辞掉了?”
高亦健忙解释道:“其实我那算不上什么住山,只是到山里有个地方住。租了个小窑洞,以后准备每周在山上住几天、城里住几天。工作嘛也就是早退几年,今后还是靠码字吃饭,只不过是‘只卖艺不卖身’罢了,更自由,咱们一起赏石一起进山都不耽误。”
高亦健近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些事,过一段时间收拾一下窑洞就要山居了,心里一琢磨,每周其实有一半时间还是在城里,一是留出时间处理一些事情,和出版社、报刊编辑等人沟通约稿写作事宜,这是生计问题,不可马虎。二是初次住山也需要间隔性的调整,并没有远离学校、远离朋友们。虽然在山里住几天周末才回城,但与司马宁和方、吴还是有机会凑在一起的。但自找到三公后,大家聚在一起的机会还是少了,几个星期甚至一两个月见一回,还常常只有高亦健和司马宁二人,想想也有点儿伤别离的感觉。
司马宁插话阻止这种伤感蔓延:“功夫不负有心人啊!高作家今天带我们去看看张三公吧?”
吴唯说:“高作家做事真是有毅力,看来真是要当一个岐黄使者了。三公要去看,高作家的茅棚也要看!”
方逸群把茶杯一放,急火火地说:“对,张三公要看,茅棚也要看,喝了茶就走!”
高亦健以笑作答,心里琢磨着张三公今天这个日子是否行诊,带他们先去臭椿坪,然后去榆树梁看看窑洞,下周就要搬山上住了,是应该让大家去看看。不承想正说着话,一杯茶还没喝完,风云突变,西窗传来啪啪的急雨敲窗声。
“这雨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看来今天进不了山了。”吴唯隔窗看着大雨遗憾地说道。
司马宁拉开门望了望天空:“这雨倒是下不了半天,只是山里一见雨就泥滑路湿,怕是不适合进山了。咱们干脆来个神游秦岭吧,听高作家讲讲山里的事好不好?”
方逸群道:“好呀!我和吴唯好一阵没来学校,没和你们一同进山,高作家又有这么多喜事,就给我们讲讲这段时间山里的事情吧。”
司马宁说:“让高作家给你们讲讲杨小蝉的故事吧,我见过之后一直忘不掉。上帝给了她一副金嗓子,却把她的身世和命运安排得这么凄惨,真是闻之断肠啊!”
吴唯惊讶地问:“金嗓子?是个歌手?我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高亦健说:“三年前我采访过,是个爱唱歌的女孩,命运凄惨。直到上个月在山里意外遇到,才知她已经出家一年多了。”
方逸群急切地说:“快给我们讲讲,山中的一切都要分享,这是我们的约定。”
司马宁给方逸群和吴唯递上纸巾:“都备上点儿吧,不要到时候哭得收不住破坏气氛。”
吴唯睁大眼睛:“至于嘛,大不了一个悲催故事罢了。”
方逸群也摆手道:“有那么夸张吗?年纪轻轻的,出家必然有伤心事。这类人咱们也见过不少了,还能有多悲催?”
司马宁把茶水放在各人手边之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好了,听咱们高作家开始讲。”
高亦健扫了几人一眼,问道:“你们都看过《中国好声音》这档子节目没有?”
“常看呀,喜欢这个节目,真是高手在民间啊!”方逸群看来很了解这个节目。
“喜欢,常看。”吴唯说。
司马宁说:“看过几次吧,人老了怕闹。快讲快讲,别卖关子啦!”
“那好,只要看过几期知道那个形式和场面就行。”
高亦健放下茶杯,开始讲杨小蝉的故事。讲了自己到杨小蝉家里采访的过程,讲了杨小蝉的妈妈杨梦音在参赛前因白血病去世,杨小蝉下决心要替妈妈去参赛的经过。此时的方逸群和吴唯已经红了眼圈。
司马宁递烟给高亦健:“来来来,高作家把烟点上,喝口茶慢慢讲。”
方逸群唉地长叹一声:“这一对母女太可怜咧!金嗓子遗传是好事,咋这疾病也遗传哩?白血病是不治之症啊!”
吴唯挥手止住方逸群的感慨,急切地问:“这个杨小蝉参赛去成了没?”
高亦健接着讲下去。
这年春,高亦健没有等来杨小蝉的电话,他并不知道杨小蝉妈妈在采访之后的一个多月就离开了人世,而杨小蝉在安葬了妈妈之后突然失联了。高亦健再去纺织城杨小蝉家,可是杨小婵家门户紧闭,问邻居也不知杨小蝉去了哪里。杨小蝉去了哪里?她还活着吗?参赛的梦想怕是不可能实现了,一个碧玉年华的女孩就这样被病魔带走了吗?
就这样过去了半年多,高亦健已经忘掉了杨小蝉和她的妈妈,有一天突然接到杨小蝉的电话:“高老师您好!还记得我吗?我是杨小蝉。”
“杨小蝉?!你在哪里?你还好吗?”高亦健急切地问。杨小蝉没有回答高亦健的问题,平静地说:“我月底要去北京参加《中国好声音》决赛,高老师您还能去吗?现在我可以不要监护人了,可是我还是希望高老师您能在现场,这样我妈妈会高兴的。”
高亦健急忙答应:“好的没问题,我去!告诉我具体时间,我买好咱们两个人的机票。”
杨小蝉说:“高老师,我要早两天到,到时候您自己按时来吧。您的机票钱我会还给您的,具体时间和电子邀请函我发给您。”
“说什么呢!你的费用解决了没有?我转给你点钱你先用着,以后有了再还我。”
杨小蝉说了一句“不用,谢谢”,就挂了电话。这次突然恢复联系,高亦健一直觉得杨小蝉的声音怪怪的,那么冷静、那么简略,不像一个刚十八岁女孩的口气。不过,她还真的走进了《中国好声音》决赛的殿堂,这太难得了!这是两代人的梦想,这是两个被病魔套上桎梏的生命的绝唱。
高亦健在决赛当天赶到,节目组告知高亦健,决赛前两小时才可进场;高亦健要去找杨小蝉也被告知,这个时段歌手不能见其他人,上台前会安排他和杨小蝉见面。决赛开始时,高亦健被安排在舞台侧面的亲友席,主持人告诉高亦健,杨小蝉被安排在第五个上场。杨小蝉上场时从后台迎面向高亦健走来,快走到跟前时,微笑着向高亦健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再次行礼,神情极其庄重。高亦健心中一凛:杨小蝉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声音、举止、衣着都有些反常?高亦健注意到她的着装也异于他人,选手们都穿着华丽衣裙或者是彰显气质的演出服,杨小蝉却是一身黑色中式便装,戴了一顶不合时宜的帽子,但她的精神和体质状况倒是好多了,眼里有了光,多了一份沉静和从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这大半年她去了哪儿,经历了什么?她是在哪里治疗?她的病情好转了吗?高亦健有一连串的问题,但都不能问了,她要到前台准备上场了。
选手家人或是陪伴者在舞台的侧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选手和台下的评委、观众。杨小蝉是第五个上场,走向前台时镜头转向后台展示她的亲友团,细心的主持人看到杨小蝉的亲友团只有高亦健一人,显得孤单,走来和高亦健站在一起为杨小蝉加油。杨小蝉步履沉稳地走上台,有些过于平静、沉着,连向观众挥手致意一类的动作都没做,氛围有点冷清。一个青春女孩,衣着太简朴,又不够热情,观众的情绪也随之冷淡,这不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不像别的选手刚一上台就赢得人们的目光和热情,然而杨小蝉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就那么冷冷清清地走到台前,甚至没有做自我介绍和告白,只是向导师和观众鞠了一躬,然后平平淡淡地说:“我唱一首《征服》。”
伴着音乐声起,杨小蝉唱出第一句,全场陡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终于你找到一个方式分出了胜负,输赢的代价是彼此粉身碎骨。
外表健康的你心里伤痕无数,
顽强的我是这场战争的俘虏。
杨小蝉的歌声有一种奇特的爆发力,从第一句开始就以穿云裂石的高亢和熊熊燃烧的**惊呆了观众,这首风格凌厉的歌曲得到了充分演绎。观众的热情瞬间被点燃,场内气氛出现大反转,第四句还没唱完,四位导师同时转身,尤其是那位女导师吃惊地张大嘴巴,似乎瞬间变成了蜡像,一动不动地望着杨小蝉。歌声间隔的时间里,现场似乎静寂无声,听众惊呆了,导师惊呆了!这个女歌手的嗓音太不可思议了,这种高亢无垠的音线,苍劲浑厚的声域,导师和听众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舞台上下像是燃起熊熊烈火,卷起惊涛骇浪。
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决定是糊涂。
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
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
直到音乐声止,杨小蝉鞠躬谢幕时,寂静的现场才爆发出如雷的掌声,观众的热情随之泄洪般爆发。
杨小蝉成功了!导师们都选了杨小蝉,轮到杨小蝉做选择了。
杨小蝉向台前走了一步,鞠躬后说道:“亲爱的导师们,谢谢你们!你们都是我最敬重、最崇拜的导师,都是我想选的。但今天我任何导师都不能选,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唱歌。”
几位导师同时站立起身,惊诧地瞪大眼睛,现场观众也惊诧万分。杨小蝉微微低下头,主持人适时走到杨小蝉面前轻轻拍了拍杨小蝉的肩膀,低声说道:“我来告诉大家好吗?”杨小蝉轻轻点头。主持人将为大家揭开谜底,看来主持人是知道内情的,因为主持人话未出口已经是满脸泪水。
主持人抬起头面向观众说道:“这是我主持这个节目以来心灵最受震撼的一次,也是我对生命的顽强、理想的宝贵理解得最深刻的一次。前年,在北京举办第二届《中国好声音》决赛的时候,有一位积分很高的歌手没能如期赶到,在临出发前病情加重,去年就离世了,这位歌手就是杨小蝉的妈妈!杨小蝉的妈妈临终时把舞台的梦想托付给了女儿,因为女儿也有一副天生的金嗓子。杨小蝉用了一年时间准备,今天实现了妈妈的愿望,完成了妈妈的遗愿。但是,杨小蝉刚才说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个舞台上唱歌,因为明天她返回家乡后,就要去寺庙出家了……”
主持人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几位导师面面相觑,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唯一的女导师冲上台,把杨小蝉一把揽在怀里,一边流泪一边问:“你还这么年轻,你妈妈也应该很年轻的,是什么无法治愈的疾病?妈妈不在了你还有我们大家,而且你有这么好的天赋,为什么要出家呢?”
杨小蝉已经历过太多的悲伤,此刻显得很镇定,平静地说道:“我妈妈是一位纺织女工,是我们家乡一带有名的金嗓子,可惜很年轻就被白血病夺去了生命。并且那可怕的病魔也已经在我的身体里作祟了。” 说着,杨小蝉缓缓摘下帽子,露出脱掉一半的凌乱的头发,女导师惊望着杨小蝉,泪如泉涌,现场哗地响起惊讶、痛心的唏嘘声。
杨小蝉接着说道:“我不愿像我妈妈那样躺在医院里放疗、化疗,受尽折磨而悲惨地死去。在一位老师的指引下,我已经在南山里住了快一年了,一位老中医带着我采中草药调理,病情有所缓解。今天替妈妈完成了她的夙愿,我很高兴,过不久我就要出家了。我将在山中的寺庙里礼佛诵经,接受传统中医的方法用中草药治疗,今后我的嗓子只用来唱经文……”
随着杨小蝉的讲述,寂然无声的现场不时响起抑制不住的哽咽声,几位导师兀自抹泪说不出话来。那位女导师替杨小蝉戴上帽子,杨小蝉点头致谢后继续说道:“我很高兴今天能有机会唱这一首歌,我替我妈妈完成了她的愿望,也了结了我的心愿。我的内心很坚定,我的决定不糊涂。再见了,亲爱的导师,亲爱的朋友们!”说完,杨小蝉深深地鞠躬,再鞠躬,缓缓向后台隐退,所有观众起身凝望,默默送别这位命运多舛的女孩……3
高亦健端起茶杯一边踱步一边喝茶。方逸群眼窝子浅,一边喃喃自语“可惜娃哩可惜娃哩”,一边低下头抹眼泪。司马宁尽管已经知道这些,依然红着眼圈望向窗外。吴唯已经哭得一塌糊涂,手里攥着一大团纸巾,呜咽地问:“你说杨小蝉已经出家了?你和司马校长去看望的就是她?”
高亦健点点头继续讲。
杨小蝉继承了妈妈的金嗓子,继承了妈妈那一双漂亮的杏核眼,同时也继承了妈妈致命的生命之魔咒——随着天癸至,那个潜伏的魔鬼也出现了。从第一次**就断续出现身体的不适,到十七岁时经常出现贫血症状,这些都在一次又一次提醒她,她的身体里也潜藏着那个魔鬼。妈妈离异时她才十一岁,她与妈妈相依为命,目睹了妈妈疾病暴发后饱受折磨的全过程,感受到了妈妈被白血病这个魔鬼撕咬的痛苦,直到看着骨瘦如柴的妈妈不堪忍受放化疗的摧残,直到头发、眉毛掉光,最后水谷不进元气衰竭而死去。妈妈去世这年,杨小蝉十七岁,潜藏体内的病魔开始作祟。杨小蝉的病是遗传,胎里带,治愈的可能性更小。而且,杨小蝉已经目睹妈妈发病、治疗的全过程,那种治疗只是让人承受加倍的痛苦。因而,杨小蝉退学后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山里。听妈妈的病友讲过,也在微信上看到过相关信息,说南山上有一种仙草,有位老中医用这种仙草治疗疑难杂症,挽救了许多生命垂危的病人。但他居无定所,踪迹难觅。开始,杨小蝉时常山上山下跑,背个双肩包早出晚归,在山间的小路上行走打问,南山的几个峪沟都跑遍了,几个月过去也没有打听到老中医。有时太晚了下不了山,杨小蝉就在山上过夜,农家乐、寺庙、道观都住过。老中医没找到,却感受到了在山里的快乐,南山的清风吹散了她心头的悲伤,灰暗的心情平定下来。奇怪的是,这几个月里一次也没有犯病。
有一天,杨小蝉顺着一条峪沟一直往深处走,直到太阳在西山落下时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远了,回望来路,蒙蒙雾岚中山道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杨小蝉需要寻找过夜的地方,但这一带地段没有农家民宿,偶见一两户山民住户,她一个姑娘也不敢贸然投宿。
一会儿的工夫夜幕就降临了,杨小蝉这时真的慌了。往上看,夜幕下的山道蜿蜒上升,不知何处是头;下山的路淹没在夜色中,离峪口也不知有多远。怎么办?在杨小蝉感到恐慌越来越重的时候,一记钟声飘**过来,杨小蝉仔细辨听,第二声又来了,在山谷间悠扬回**。钟声,寺庙,循着钟声就能找到寺庙,到寺庙就可以投宿!杨小蝉当时并不知道,她循着钟声找去的就是大愿庵。
杨小蝉找到大愿庵已是半夜时分了,叩开庵门,两个尼姑把已经昏厥的杨小蝉抬进禅房。这次,杨小蝉犯病了。翌日醒来时全身发烫,尼姑叫来师太、住持。住持给杨小蝉把脉后让煮了一碗汤药,对主事的师太说,这孩子有病,在这儿养几天,你们要尽快找到孩子的家长快接回去。
杨小蝉在庵里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退了烧,向僧人们谢过之后,她缓缓退出大愿庵。
半月之后,又是一个深夜时分,杨小蝉又一次叩开了大愿庵的门。杨小蝉又一次犯病,和上次一样,在庵里喝了药吃了饭,尼姑们准备送客时,杨小蝉跪在师太面前说:“请你们收下我,我要出家,我要留在你们这里!”师太说:“你要是还没休息好就到中午再走。”说完不再理会杨小蝉。中午用过斋饭后,师太对一个尼姑说:“送这位小施主下山。”
杨小蝉跪在地上请求留下,师太不听她说,一个尼姑拿起杨小蝉的双肩包,另两个尼姑架起杨小蝉送出门外,哐的一声,门关上了。
被撵出门的杨小蝉听着庵门哐地关上,却高兴地笑了——寺门关闭,心里一扇门却倏然打开。杨小蝉已经打定主意,回家带上衣物被褥,住山,求庵主收下自己。即便不能出家也要住在庵里,庵里不让住睡在庵门外也行,自己能干活,能像别的尼姑一样种地、采药、编织。杨小蝉看到了,这个庵由“U”形的三排房子构成,有二十多间房子,只有二十几个尼姑,一个年龄很大的住持,两个六七十岁的师太,其他都是年轻的尼姑,和她们住在一起多好啊!
在这里,杨小蝉有一种亲近感,一种归属感。几个月跑山的经历,杨小蝉感受到了大山的好处,虽然还没找到老中医,但山里的清风和泉水似乎已经在为她治疗了,感觉体力精神都在向好。但杨小蝉也明白了,这样三天两头往山上跑是不行的,只有在山上住下来,才有可能找到老中医,才能让这颗破碎无依的心安宁下来。
杨小蝉背着铺盖卷,再次叩开庵门时,尼姑看见她就把门关上了。杨小蝉知道会这样,就靠在庵门外,天黑定时,打开被褥,睡在了庵门前。后半夜,出来两个尼姑叫醒她,安置她进庵里睡下了。翌日照例要让她离开,杨小蝉跪地不起。师太把杨小蝉带到住持面前,杨小蝉抬头看见外婆一样的住持就放声大哭。住持等杨小蝉哭够了问道:“还在上高中吧?”
杨小蝉摇头:“辍学了。”
“亲人呢?”
“唯一的亲人妈妈死去半年了,只剩下我自己。”
住持问:“你妈妈是因为疾病去世的吗?”
“白血病,妈妈才四十一岁就被白血病折磨死了。”
“ 上次你发烧我就察觉到你有病, 是遗传了妈妈一样的病吗?”
杨小蝉点头:“我不愿像妈妈一样,受尽摧残痛苦地死去。我想住在山里,反正我的日子不多了,死在山里也无所谓。”
后来,杨小蝉在大愿庵住下了,在后院伙房旁的杂物间里支了一张床。杨小蝉随尼姑们一起种地、采药,住持给杨小蝉配了几种草药,说找到中医之前先服着,草药都是自己采的。尼姑们做功课时,杨小蝉在一旁看着听着,心儿与她们渐渐近了。但杨小蝉要在完成一件事情之后,才能正式进入南山,才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出家人,这件事已经盘旋在她心头一年多了……“这件事就是参加一次《中国好声音》节目,唱一次歌是吧?”方逸群插问道。
“对。杨小蝉在十六岁那年就陪着妈妈一起参加《中国好声音》海选。那时她妈妈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了。海选时,节目组被她妈妈的歌声惊呆了,一致同意进入决赛。就在临近决赛的前夕,她妈妈白血病发作,节目组劝她妈妈不要放弃,争取下一届再去。
次年临参赛时她妈妈彻底倒下。杨小蝉后来也确诊遗传了妈妈的白血病。这件事在民间流传,自媒体传播很广,报社派我去采访她们母女俩,这才结识了杨小蝉这个苦命的孩子。杨小蝉在十七岁这年安葬了妈妈,哭干了眼泪。她妈妈最后的愿望是要让她登上《中国好声音》舞台。
“决赛结束后,杨小蝉和我见了一面,就与一个等在门外的尼姑一起走了。杨小蝉知道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分手时说她住在南山里,见面时再告诉我一切,便双手合十向我作别……”
“杨小蝉在参赛之前就已经出家了?”方逸群问。
吴唯抹把泪抬头问:“杨小蝉的病怎么样了?这个病中医西医都没法治,通常白血病患者都是在二十岁左右死亡,因为这个时候人体就像开放的鲜花一样最容易受到致命的攻击。”
司马宁对南山里每一座寺庙都了如指掌,兀自点头道:“不是每个想出家的人都能出家的,要经过长期的观察和考验。大愿庵是个好地方,虽不是规模很大的名庵,但也有很多年的历史了;住持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百岁祖师,修行高,心肠好,杨小蝉能在这儿出家是她的福分。”
方逸群急问:“杨小蝉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想到出家呢?”
司马宁给高亦健点上烟,续上热茶:“让咱的高作家缓缓。看看你俩眼睛都哭红了,还不让别人歇会儿?”
高亦健接着讲:“比赛回来后杨小蝉就从我视线里消失了,一别一年多,直到前不久在三公院子里碰巧遇见。原来杨小蝉自从妈妈死后便没再去学校,听妈妈的朋友说南山里有个治疗各种怪病的老中医,便去找老中医求治。老中医没找到,却从心底喜欢上南山了,在山上无处落脚,就到附近的寺庙借住,自从走进大愿庵以后,她就喜欢上了庵堂,喜欢上了山里的生活。经多次恳求,庵主终于答应收下杨小蝉,但只是暂住,至于能否皈依佛门要看杨小蝉能否守住寂寞和清贫。后来还允许她上半天修功,下半天去中医那儿一同采药接受治疗。她去参加《中国好声音》决赛后就又回到庵里了。直到这次碰巧遇见,她才告诉我要正式剃度出家的事。她真正出家的那一天,我和司马校长都去见证了。”
方逸群叹道:“这孩子这么强大的毅力是从哪儿来的?入佛门前是要经过严格考验的,她十八岁时就开始住山一年多,已经是惊世骇俗了,又皈依佛门,从此要与青灯古卷相伴一生。”
“杨小蝉在大愿庵住下来后,虽然没有找到传说中的那个行踪不定的道医,却遇到一位和善的老中医。老中医说这种遗传性血症是难以治愈的,因为造血功能天生不足,只能帮她以中草药扶正调理一下体质。杨小蝉在治疗了几次后觉得有效果,常常自己采了药去找老中医。大愿庵离老中医那里有十多里路,杨小蝉每隔几天就去一趟,有时师太还让别的尼姑陪她去。住持、师太和尼姑们对杨小蝉都很好,杨小蝉在这儿找回了家的温暖。这一年多经过老中医的调理治疗,杨小蝉感觉有好转的迹象,发烧的频次大为减少,有时持续两三个月没有犯病的迹象,没出现过那种晕眩恶心无力的症状了。”
司马宁插话:“你们知道那个老中医是谁吗?”
方逸群问:“不会是张三公吧?”
高亦健笑而不答,吴唯喊道:“真是张三公?天哪,真是太巧了,你说一个土郎中能救多少人啊!”
方逸群感叹:“中医太神奇了!白血病这样的不治之症竟然也能用一把草药调理缓解,杨小蝉住山这一步是走对啦!”
高亦健说:“其实,治疗杨小蝉病的不仅仅是张三公和他的草药,还有山里的清风和泉水,泥土和本草。上个月我在三公那儿看到杨小蝉,才确信这孩子还活着,这才知道这一年来为杨小蝉医治的老中医就是张三公。”
那天杨小蝉离开后,高亦健问三公:“杨小蝉的病能治好吗?”三公说:“治好不敢说,但这孩子住山生活一年多迸发了新的生命力,山里的生活环境和佛门的清修生活从体质和精神上都重新打造了她。她每周只来我这儿一次,采药制药自己都会了,我看哪,如果杨小蝉再熬过一两年,增强体质后造血功能发生重构或补强,她的身体就有可能出现奇迹。”
吴唯感慨道:“杨梦音、杨小蝉,这一对母女的名字就暗含玄机啊!尤其是杨小蝉,这个名字几乎就是她命运的写照—— 一只蝉要在泥土里度过漫长的黑暗时光,能够在阳光下歌唱的时间却只有七天!杨小蝉多像一只落在杨树上的小蝉,历经磨难,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刻也要放声歌唱。”
方逸群赞同地点头道:“杨小蝉的毅力来自她陪伴母亲治病的过程,她亲眼看着母亲被病魔折磨至死,亲眼看着母亲对生命的希望一点点被剥夺直至绝望,那种双重的身心煎熬比她自身患病更为痛苦。痛苦这把利刀,一方面割破了杨小蝉的心,另一方面又掘出了生命新的水源。痛苦磨炼了小蝉坚强的意志,也给了小蝉智慧,使她敢于决定自己的命运。杨小蝉知道自己和妈妈一样,体内也潜藏着白血病这个魔鬼之后,不再去重复母亲的苦难历程,开启了生命的另一扇门。”
司马宁看看吴唯,又看看方逸群,好似发现了什么重大玄机,摇头叹道:“嚯,我看哪,痛苦也激发了你们的文才,高作家和吴唯本是写家,是文曲星下凡,没想到连方教授也是文思如泉,连罗曼·罗兰都跳出来了!要我说呀,杨小蝉的命运会越来越好。我和高作家都看到了,住山一年多,杨小蝉的疾病没有复发,身体反倒好转许多。真是感谢慈悲的佛祖啊!小蝉的每一天都是慈悲的佛给她的,是博大的南山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