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拉下脸说:“那你就去医院治嘛,跑到这老山沟来干啥?”

妇人低下嗓门央求道:“医院让过几天去做什么活检死检的,一治不晓得是死是活,还要先交几万押金,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指望你老人家一把草药救人命,求求你先给我们开点药,救救我家平阳吧!”

张平阳媳妇也凑上前来:“张大夫,求你救救我家平阳吧,他要是不能动弹了,我们这个家可咋办呀!”

张平阳媳妇说话时从婆婆身边走到青年男子身边,离张三公近了,张三公看见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心中暗惊,便仔细看了那媳妇一眼,只见那媳妇眼里的光又短又暗,说话时还有一股子腥臭气隐隐飘来。他不由得眉头紧蹙,说道:“你男人没有得癌症,放心吧。”说罢转过脸对着妇人说:“你们要不信就到医院做活检或者换家医院查一查,看我张三公说得对不对。”想想又对小两口说:“你们两个到院子里转转,我有话跟你妈说。”看着两口子出门后,张三公招手把妇人叫到面前说:“给你说实话,你儿子没得癌症,只是脾胃上的小毛病,我给他三服药马上见好。可是你儿媳妇倒像是有癌症,你要早些给她看。”

妇人一下子变了脸色,愣愣地瞅了一会儿张三公,又望了望院子里儿媳妇的背影,脸上呈现出一种恍然醒悟的神情,眼里的恐惧渐渐褪去,挤出满眼的凶光,用这满眼的凶光剜了张三公一眼,使劲往地上啐了一口,扭头就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回过头恶狠狠地说:“张三公,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听着门被摔得“砰”地一响,高亦健不知怎么安慰三公好。这一天就来了这么一家求医的,弄到这么个结局,一分钱没赚还挨一顿骂。看看三公,他却像没事一样摇着头带着笑说:“悲哀呀!医者能医其病患却不能医其愚昧呀!”

高亦健忍不住问道:“您为什么说要治癌的人没得癌,人家媳妇好好的却说患了癌?”

三公说:“生癌的人是能看出来的,中医初步判断疾病就是靠望和闻,第二步才是问和切。这个张平阳脉象平稳适中,只是因饮食不节损伤胃气,几剂补中益气汤或小建中汤很快就能见好。

可他媳妇一看就有问题,脸色不正气息微弱,和普通有妇科病的女人还不一样,她的脸上、手上血色都不对,出气有腥味,那是癌的味道。”

“癌的味道?癌还有味道?”

“是的,癌是有味道的。因为癌瘤是人体气血瘀滞形成的,又靠气血滋养,患了癌的人脉象、气血、阴阳都会发生变化,中医往往看一眼就能感觉到。”

这太离奇了吧!刚才三公看那个媳妇的神情就有些怪怪的,高亦健当时就想,三公该不会说病在媳妇身上吧?没想到张口就说人家有癌症!看气色判断有病尚可理解,但一口咬定人家得了癌症实在是太离奇了!城里医院靠高科技手段,又是彩超又是各种化验的,查出可能患癌症你三公说不是,好好一个人却说她患了癌症,叫谁肯信呢?

三公知道高亦健心里有疑惑,说道:“过一阵他们还要来的,到时你就晓得了。”

高亦健说:“还会来吗?那婆娘那么凶!”

“搞中医就是这样,你说了实话没人信,有的人还要骂你、把你当仇人,等到命悬一线走投无路了又来求你,你还得救,还得医治,那是一条命啊!”

高亦健知道,来找三公看病的人都要提前打电话预约,就说:“他们来的时候一定要叫我啊!让我长长见识!”

重逢三公,高亦健感到不仅仅是一种喜悦,更是一个愿望的实现,心里同时还有一个念头在萌动。这个念头萌生已久,与三公重逢后日渐膨胀——住山!嚷嚷好几年,是该好好琢磨一下这件事了。不是出家,也不是要逃离社会,只是想在山里住一阵子,也许一年半载,也许几年。所谓几年也就是每个月能在山里住个十天半月的,听三公好好讲讲中医。写几部中医长篇小说的念头在心里盘旋很久了。住山的念想也越来越强烈,不过以前总是想着几个人热热闹闹找个休闲之地,还要这条件那条件的,现在渐渐明白了,那只是一种找乐子的想法,真正住山要的是那份宁静,那份淡然,那份归属感。

这之后高亦健进山时就多了一件事:寻找一间能出租的小屋。

臭椿坪附近、九里庙、喂子坪一带都打问了,一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7月初的一天,微信上突然跳出这样一条信息:“高老师,有空来山中茅棚一坐。”简单的一句话,紧跟着的一条是一个定位图,写有详细的地址,在太仓峪的沟口上。发信人叫“镜像”。这是一个沉默已久几乎被遗忘的名字,这个名字很中性,微信头像是一个长焦镜头特写。高亦健盯着这个镜头,回忆涌上心头,这个中性的名字变成了一张生气勃勃的漂亮的女性面孔倏然跳到眼前——韩梅?有三年没有联系了吧,以为彼此都已经把对方遗忘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呢?

“高老师您好!您多次帮我发表作品,早就应该好好感谢您。

看过您的文章,知道您的才情不同一般人,不过,没想到您还这么帅!今天请您喝杯咖啡,请一定赏光。”

三年前,也是“镜像”的一条微信把高亦健约到一家咖啡厅里。这个“镜像”名叫韩梅,那时的韩梅在一家杂志社做美编,是个骨灰级摄影发烧友,拍了很多南山的照片,有跌宕起伏的山峦,有动物世界的小精灵,有生机盎然的小草花木,画面风格独特,配上清新的散文诗式短文,有一种清丽而旷远的味道。高亦健曾数次向报社推荐发表韩梅的配文山水风光摄影作品,从作者介绍里看过韩梅的玉照,时尚、漂亮,应该是三十多岁吧。在此之前韩梅已经约请过几次,高亦健都婉拒了,这次实在不好再驳一位女士的面子,便答应在咖啡厅里见见面。

韩梅性格爽朗,时尚前卫,还挺性感。还没安顿坐下来,那张大嘴就像摁快门一样咔咔地说了一堆。一双美目流转飞扬,一席话不仅讲了她的特长、她的生活主张,连她目前离异单身的信息都透露无遗。

那天聊得挺开心,从文学、摄影、生态,到都市生活的困境,韩梅主动,高亦健应和。韩梅确实是个颇有才情的女子,对摄影对文学都有不俗的见地。初次见面她竟把高亦健视作知音,无话不谈,包括她婚姻的破裂以及摄影艺术的远大抱负等等。韩梅谈兴持续热烈,毫不掩饰地一再发射电波,那灼热的目光烤得人脸发烧。

高亦健感受到了韩梅的多情,渐渐冷静下来。当韩梅提出接着共进晚餐时,高亦健坚决地告辞了……这样一个风风火火的职场女子,怎么会住山呢?看到她已成为住山一员,高亦健挺吃惊,当即就决定要去看看她的茅棚。一个年轻女子怎么说住山就住山了?看看人家这勇气!

上山后下起了小雨,高亦健把车子停在坡下,给韩梅发了个到达通知,一步一滑地爬上山坡。进入山林后路就好走了,高亦健按照定位提示沿着青石阶梯走进一片竹林,远远地看见一把红色的油纸雨伞迎着高亦健飘下来,翠绿的竹林里飘来一朵红云。这朵红云被轻淡的雾岚簇拥着,飘飘欲仙,那场面像一幅画,像一首诗。随之飘来热切的喊声:“高老师!”

眼前的情景有点醉人,高亦健停下脚步端详着。油纸伞下的女子穿了一条红色长裙,上身一件乳白色棉麻中式褂,外套一件湖蓝色丝绸夹坎肩,笑吟吟缓缓地向高亦健迎来。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高山下,树林中,蒙蒙细雨,雨中的红伞,伞下的倩影,对了,这不就是网络上风靡一时的李紫染真人版吗?高亦健笑了,没想到几年不见,韩梅又玩出新花样了。

走到面前的韩梅版李紫染和高亦健对视了片刻才伸出手紧握,轻轻说道:“谢谢您肯来。”

高亦健以同样的口吻和语速说:“谢谢你邀请。”

韩梅回过身在前面带路。往上攀行几十级石阶便到了一个垭口处,眼前豁然开朗,岩坡旁边有一间挺大的石砖混建的屋子,这应该是一间位置相当好也很结实的茅棚。在沟口上,右边不到百米处有几户人家,左边是入沟的大路,虽还未入深山,却也在山谷口上有了山谷里的气象。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一个女子住山,安全问题是首要的,这个位置倒是最佳选择。

随韩梅迈进开着的大门,原木色的长几上,放着一盘紫黑的桑葚,还有一盘艳红的野山莓,一颗颗晶莹剔透,屋里弥漫着山野果实的芳香。韩梅麻利地摆好茶具,把山果推到高亦健面前:“上午刚刚摘的,后面山梁上就有。”

“谢谢你为我准备了这么高级的美物。”高亦健拈起两颗桑葚放进嘴里,回味无穷地点着头:“蜜蜂出户樱桃发,桑葚连村布谷啼。这味道,这意境,只有住山的人才能享受到。”

韩梅忙了一阵,茶具都温过,只等茶水沸起了。

“你在杂志社干得挺好,怎么突然占山为王当上女寨主了?”

看来“女寨主”这个称谓令她很受用,韩梅高兴地说:“这是我韩梅活了三十六年做的最重要最正确的一次选择,我好像重生了一次,太值了,太美了!”

韩梅生性豪放坦率,谈起离职山居的过程像讲述一次小小的旅游一样,轻松平淡。她说受不了社里天天开会消耗时间,受不了总编对她所有的作品都要改来改去,掐头削足,受不了色眯眯的油腻社长老要找她谈话,便辞了职,重新规划人生,做了一名独立自由摄影师。头一年,一边旅行一边拍照跑了大半个中国,第二年专门拍摄南山,一次次进入各条峪沟,去得越多越喜欢,去年春选中了这个地方,便租下来住了一年多了。

高亦健不禁心动,自己也曾数次动念想来山居,却还没有动真格的,韩梅一个弱女子倒是敢想敢干,这让高亦健心里多了几分敬重。

韩梅把最大的一间屋子做了工作室,卧室倒是不大,很简单,工作室和厅堂相连,就成了一个不小的创作室、摄影作坊,显影、冲洗、打印,各种设备齐全,尤其显眼的是几个简易书架上堆满了各种摄影杂志,不仅国内的几种专业大刊齐全,还有国外如法国、日本的时尚前卫杂志。看来,大山并不能隔离世界潮流。

山居一年多,韩梅拍摄了很多照片。高亦健看到,韩梅在《中国地理》《中国旅游》,以及香港、台湾的摄影杂志上发表了很多作品,虽然偏居深山之中,她的摄影技术却是大有长进。韩梅说正在写一本书,写的就是在南山山居生活的真实感受。高亦健问起山居的艰辛,韩梅轻描淡写地说也没啥,头半年确实有些害怕,后来就习惯了。自己开荒种地,门前种几样菜,一年四季都有吃的。一两个月进趟城,补充给养,会会朋友、做做头发什么的,啥也不耽搁……

吃了水果喝了咖啡,参观了茅棚内外,聊也聊了,该走了。韩梅要给高亦健做山野饭,高亦健说还要去臭椿坪。走出茅棚抬头一望,雨已停歇,换了太阳司值,女贞树上有几只蓝额红尾鸲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韩梅望着高亦健,目光凄凄地说:“不走了,今晚就住这儿吧?”

高亦健恍惚了一下,抬头望着山谷的天穹,雨后的太阳有点晃眼。

韩梅呵呵地笑了起来:“看把你吓的!”然后挽起高亦健的胳膊,“走,送你出寨。”

出了小坪院,走到小径和山道交会的路口时,高亦健停下脚步回望茅棚,只相隔十来丈远,茅棚被一排女贞和小红李遮掩,只看到房基的石条和房顶的青瓦,云彩把阳光分隔成一块一块的,涂在墙壁上,像一幅印象派油画。

“你,在山上能住多久?”

“不知道,眼下感觉很好,能拍片子卖钱,吃喝不愁。前天收到信息,凤凰卫视要来做一个专访,你看——” 韩梅指了指百步开外的山坡,那里有一片比较平坦的草地,影影绰绰有一个人影正在地里干活,“那是小邵,爱上摄影成了剩女,再三缠磨要来和我同住。她正在忙着支摄影架,为卫视摄制组的到来做准备。”

高亦健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被捉弄的感觉——看来留自己过夜的话头纯属恶搞。高亦健兀自点点头,为韩梅的成熟豁达、为她事业的精进由衷地高兴。

韩梅停下脚步,表示她只能送到这里了,问道:“你说你也会来山居,会选择哪个峪口?要不要我帮你物色茅棚?”

高亦健摇摇头:“我还不知会在哪条山沟里找到落脚之处。

这千山万岭像海潮般一浪一浪的,一个人进入山里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初次相识时就知道你迷上了中医,但没想到你会把后半生许给中医。”

“冥冥之中早有安排,这是上苍对我最大的眷顾。你知道我一向喜静,一个人一生能遇上一件一辈子也学不尽的事情,是极大的幸福。”

“安居好之后来看我好吗?”

高亦健微微一笑,没有做出承诺:“随缘吧,我们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让我们彼此祝福吧!”

“抱一下喽?”

高亦健愣了一瞬,韩梅坦然笑道:“别怕,只是轻轻一个拥抱。”

高亦健为韩梅的坦率所感动,张开双臂把韩梅拥入怀抱。扑进怀里的女性气息不是脂粉香气,而是山中雨露、草木的清香,头发上脸颊上都是这种气息,像是抱着李紫染。韩梅的手臂越来越用力地抱紧高亦健,但很平静。片刻过后,高亦健轻轻拍了拍韩梅的后背。韩梅粲然一笑撒手后退,凝望着高亦健:“你说你很快也要进山来,我们还会见面的吧?”

“也许。”

高亦健走下几十级石阶后,举起手挥了挥,但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知道她一直目送着自己。山峦沟壑,风霜雨露,使韩梅变得豁达通透,也更强大了。

3

没想到,那一家三口真的还会来找三公。高亦健心想:那妇人口出恶言就是断绝了三公这条医路,但正如三公所言,他们在走投无路之际还是会跑到三公这里。

立秋这天,高亦健接到三公的电话,早早赶到臭椿坪和三公说话喝茶。几个月来高亦健已多次来到臭椿坪,多次和三公交谈,三公说他从没讲过这么多的话,好像把这一辈子少说的话都补上了。

高亦健已经找到了一孔窑洞,接下来找到房东谈谈租价,抽空收拾一下,来年开春就可以搬进来了。这段时间里,高亦健要办好离职一事。说到离职,无论是司马宁几个,还是张三公,他们都很吃惊——离职?连饭碗都不要啦?这也太疯狂了吧?高亦健并非一时冲动,五十六岁了,给自己留几年自由时光吧,只不过以病退或待岗的形式早退休几年,并不是扔掉公职不管不顾,连养老金都不要了。再说住山以后,只是每周在山里住几天,多数时间还是在城里,写作方面会有更多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会有更好的心情。下周就要和马总编谈离职的事情,可以圆了这个住山梦了!

高亦健到三公院里没多久,那一家三口就气喘吁吁地进来了。

只见妇人在前加快步子疾风般闯进堂屋,高亦健看那妇人阴着脸步子飞快,担心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便站起身挡在三公前面。却见妇人几步冲到三公面前,一句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是干啥?”三公动了动身子,并没有去扶。

“救救我家儿媳妇!神医三公救命啊!我不是人,我不该不识好人心,不该骂三公大夫啊!”妇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边抹边说。

三公一边呷着茶水一边说:“你儿子没事了是吧?你儿媳妇查出癌症了?”

“是的是的,三公大夫判病如神啊!我儿子去医院复查,排除了癌症,可儿媳妇真的有癌啊!上次回去没过几天,就吃不下饭,像鬼魂附了身,有气无力,眼看着人一天天蔫了。去县医院看病,说要到省城检查,一查说是乳腺癌,住了几天院就把奶子割了。这才过了两个多月,眼下又复发了,天天发烧。这两天看着能动弹了,我领她上山来,还是得请你救命啊!我们虽然在久安县城住,但祖祖辈辈都是固城人,咱们是实实在在的亲戚,是老乡。我家也姓张,是门里的亲戚哩,你可要救我家儿媳妇啊!”

三公挥挥手,打断妇人的絮叨,皱着眉问:“等等,你刚才说啥来着?你儿媳妇做手术割奶子了?”

妇人站起身,把儿子和儿媳妇推到三公面前。高亦健抬头一看,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年轻媳妇和上次见面时已是判若两人,面色无华,双目无光,头发稀零枯黄,一边胸脯空****的。高亦健搬了一把木椅到他们小两口面前。张平阳扶着媳妇坐下,媳妇捂着脸呜呜地哭。

三公打量了一阵媳妇,瞪了妇人一眼,气咻咻地说:“坏了!

你咋就那么快把手术做了呢?我看你家媳妇不像是乳腺癌嘛,有可能是血管癌。”说着让张平阳扶着媳妇往诊台前凑了凑,抓起手臂切了切脉,看了看手背和脸上的皮肤,兀自摇头:“坏了,坏了,手术这么一做,估计血管癌也扩散了,恐怕也没多少治头了。”

妇人瞪大眼睛:“你说不是乳腺癌?奶子白割了? !天哪!

这可咋得了!”妇人放声号哭起来:“三公呀你可要救她的命,才三十出头的人,你要救她啊!”

妇人话音一落,儿媳妇也哇的一声哭起来。

三公手指着妇人说:“你这个人啊!让我咋说你!你让我咋救?你说我咋救?你本事大教教我?中医也不是万能的,中医只治有缘人。你又不信中医,说了你也不听,每次都到收不了场了才来找我,你说叫我咋个治?”

“三公呀,今后我们全听你的,你说咋治我们就咋治!”

三公说:“这样吧,你们再去医院复查一下,确定是不是血管癌。愿意住院治疗就在医院治,不行的话来这儿咱们再想办法调理。”

妇人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了,想住人家也不会收了,没钱了,借的钱还不晓得咋个还哩!”

妇人一想儿媳妇奶子白割了,癌症却还在身上,懊恼不已,骂了声:“狗日的医院!”又对三公说了几句复查完了还请三公救命的话,便领着儿子、儿媳妇下山了。

后来听三公说,隔了一个星期,那妇人又打来电话,说儿媳妇去复查了,医院确诊说是乳腺癌扩散转移,现在是血管癌,必须赶紧再做手术!妇人说没钱,医生说你们放弃治疗后果自负,妇人怒斥:不放弃你们就能负责吗?奶子白割了负不负责?

后来,妇人再带着儿媳妇来求医时,高亦健也在场。医院进一步确诊,结果真的是血管癌,而且发展得很快。三公检查时让高亦健看手臂静脉血管,可以看到一粒粒鼓起来的绿豆大小的颗粒,用手触摸也摸得到。

“这就是在血管里滋生蔓延的癌瘤,在血液里随着血液扩散,发展快得很,过不了多久就会遍布全身。”

“三公呀,你救救我家儿媳妇,今后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

三公沉吟半晌,挥手写下处方,让高亦健帮着配了六服药,对妇人说:“你儿媳妇这个病呢,怕是要吃几个月的药,目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知道你们看病花光了钱,我不收你们诊费,这六服药只收个草药钱。”

妇人摸索半天掏出一张百元钞:“今天只有这一百块钱了,不够的下回补上。”

三公说:“够不够就这样了。以后不要带着儿媳妇跑了,让她在家好好养病,让你儿子来。他要是能抽出时间和我一起上山采药,今后也不收你们的药费了。”

妇人又一次跪在三公面前:“他三大是恩人活菩萨呀!多谢他三大救命之恩!”

三公摆着手说:“你不要这个样子,接下来一定要按我的法子医治,不要自作主张再找别人治、用其他药,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看着这一家三口出了院门,高亦健回过头说:“张大夫,今天看了半天病,可是连药钱都没挣回来。刚才抓药我看到方子里光是重楼一种药都值好些钱呢。”

三公苦笑着摇头:“这都还不打紧,反正是自己采的。气人的是这号榆木脑壳,要找人治病又不听人言,把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毁了。”

“这女子的癌症能治好吗?”

“只有慢慢调理着看了,医院把癌瘤集中的乳腺部分切掉了,但不能根除还伤了元气,眼下是复发扩散,只能长期服药扶正祛邪,慢慢把她的免疫力恢复起来。”

高亦健第一次完整地观察体验了三公医治病人的过程,虽然只是一个农村妇女误诊后的辅助调理,却也是惊心动魄!

这个周末,司马宁把几个人召集到学校里,大家好久没在学校团聚了。自找到三公以后,高亦健往山里跑得多,方逸群和吴唯这一时期各自都忙,也来得少。方逸群听司马宁说高亦健找到了张三公,并且张罗要住山时,急忙说:“咱看那个院子赶紧买啊,高作家先住进去看院子,咱们以后就多往山里跑。”

司马宁道:“梁下村那个大院子黄了,我们咽不下去。”

一听到要与峪口上那个幽静的大院子分手,高亦健心里真有几分不舍。那个院子给人留下的印象十分美好,位置在南山脚下,往后数百米就是环山大道,又是入山口,勤峪、后峪、良峪等峪口依次排开,交通很便利,而且要价确实不高。如果说十几个人合力买的话每人也就十来万元,以司马宁办事的风格早就应该促成了,这么长时间没下文,想必是有问题啦,却没想到已经黄了。

方逸群问:“为啥?是不太满意还是有担心的地方?”

“这件事还多亏吴唯细心,要不然咱们一冲动就砸手里啦!”

“哦?这么说那个院子的土地资质是有问题了?”

吴唯点点头,耸耸肩。

司马宁讲了后来与周信交谈的过程。几次和周信微信上交流谈得很顺利,价钱压到一百一十万,周信让价很痛快,条件也很刚性—— 一周内一次付清,可以按这个价,否则分文不让。

高亦健明白了:“是啊,这么大的一片土地,又正是秦岭大规划保护的历史时期,合法性上没有保障是大问题。”

“是的,说到关键点上了,我担心的也是这事。我把和周信谈的情况给吴唯讲了后,吴唯托人了解了梁下村专用土地的用途,原来那个养老院在政府规划里面临土地属性变化,一年半载就要拆迁,现有建筑物属于非正规建筑,无偿拆除。”

方逸群惊叹:“这么说,要不是咱们政府里有人,这当就上大啦?可惜啊!”没想到,那个让人喜欢的院子只有一面之缘。方逸群痛惜一番后问高亦健:“高作家你现在找得咋样了?有没有合适的?”

高亦健苦笑一下:“还没有,还在打问,我只是想找个能偶尔住一下的小小山居。”

方逸群顿足叹道:“山里找个小院子咋就这么难呢?咱们跑了几年,看了多少家了,这个地方大家都满意,结果还是弄不成。听说这南山里有好几千住山者,人家咋就说来就来,咋没这多麻烦!”

司马宁哈哈大笑:“你们是真住山的人吗?你们这是大教授、大秘书、大作家,你们要的是设备齐全、条件舒适的疗养胜地,哪是有个地方就能打发的呢?‘小公鸡’人家背一床破被子有个山洞就住下了,你们能行吗?”

吴唯点头道:“司马老师说得对,咱们要的是悠闲自在有格调的山居生活,会有的,会有机会的。”

司马宁朗声笑道:“好!吴大秘有想法了,大家等着吧。”

高亦健心里也在想司马宁说的话——我们是真住山的人吗?自己也是,真做好住山的准备了吗?似乎也是叶公好龙吧?

临近冬时,高亦健终于找到窑洞房主见了面。房主是个中年乡村汉子,在城郊打工,见了高亦健先笑了:“那个破窑洞你这文化人哪住得了?没水没电,方圆几里都没个人家。”

高亦健给汉子点上烟,说道:“不怕,我只是偶尔在山上住几天。你要多少租金,咱们签个合约。”

汉子一看这个文化人诚心要租,就说:“你们城里人耍得新鲜,签啥约呀,随你给点钱就去住吧。”说着就掏出一串钥匙,是山里面窑洞的钥匙。

高亦健当即写下合约,租期五年,付三千块钱。汉子签了约,喜笑颜开地说:“那个窑洞就归你了,别说五年,十年都随你住。”临了还热心地叮咛:“梁底下溪水又干净又甜,只不过稍微远点,晚上睡觉山门要顶上杠子,那两棵核桃树一年收几十斤哩……”

来到窑洞,打开门,里外看过之后,先感到了一种空寂和宁静,偌大个山梁空无一人。寂静和冷清是意料之中的,既然是山里的住宅,又怎么会是热热闹闹的呢?窑洞里还算干净,没有什么杂物,打扫一下支一床一桌便好。门前狭长的小院子有几棵树木,阳光很充沛。接下来,离职,住山,就要开始了。

看过窑洞,高亦健从窑背上的山道向臭椿坪走去,今天要看一下,从榆树梁走到三公的住处究竟要多长时间,今后这段路要常走啦。

高亦健12点多走进院子,三公有点儿吃惊:“咋这个时间上山?看你又累又饿的样子,先给你搞碗面垫垫?”

高亦健笑着说:“我从榆树梁走过来的,山里人说的里大,说是八里路,怕有十来里。”

三公说:“你真把那个窑洞租下啦?没水没电能住吗?”

“其实水源也不远,山梁下就是河沟。其他都挺好,先拾掇拾掇,年后啥都办好了才住。”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包方便面,“我先对付一下,过会儿跟您吃下午饭。”高亦健知道三公是上午下午两顿饭。

三公急忙接过方便面去烧水,说:“要得要得,先垫下肚子,今天我们两个煮块腊肉吃。”只见他麻利地用电热壶烧上水,然后抄起竹竿到屋檐下挑下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高亦健接到手里吃了一惊:看起来完全像一块石头,看形状是个大肘子,不知有几年了,已经完全没有了肉质的弹性。

“这腊肉得有几年了,像出土文物。”

高亦健吃方便面的时候,三公在院子里点燃稻草,把腊肉燎了一遍,又抓一把谷糠搓洗,抡起砍刀剁了几下扔进锅里,等灶火烧起来后说道:“这还是几年前自家养的猪,以后再吃不上这么好的肉啦!俗话说,三年腊肉神仙有,这个味道不是一般人能吃上的。”

高亦健坐在灶火前填柴拉风箱,随着渐渐弥漫起来的腊肉香,思绪也满是腊肉的味道了。

高亦健喜欢吃腊肉,也见过熏制腊肉的过程,因为母亲就是一个熏制腊肉的高手。以往回到家乡那个小县城过年时,常会遇到母亲和大林他妈,还有王妈,联合起来熏腊肉。那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腊月里已经积攒好了松柏树枝,母亲往往还积攒了香椿树皮和甘蔗渣,这是其他人所不知道的秘方。母亲说这是熏腊肉最好的香料,这些材料会使肉的香味更浓郁,更有层次。熏一次腊肉是个不小的工程,烟熏的原料要一点一点采撷积攒。县城周边并没有森林,母亲和大林妈、王妈相约到城郊的山包上去捡,一点一点收集落下的黄叶和小树枝,像燕子垒窝一样一点一点拿回来,要跑很多次才能攒够。腊月中旬选一个好日子,在家属院后墙靠山的地方搭架子。搭架子不容易,架子上方还要盖成窝棚。窝棚与架子的间隔有讲究,要能很好地捂住烟,还不会被烧着,才能使柴草烟充分地与腌肉“拥抱”。在高亦健看来,真正难做的是熏烟之前的腌制。有时,高亦健过年回去得早,就能看到母亲腌肉的全过程。

进腊月后,母亲就常去嘉陵江老桥边的老市场,那个市场不大,却能买到山民的原产物品,大都是山民从家里背来的山货。有几家卖猪肉的,大清早就开着拖拉机来了。要想买到便宜又质优的好肉,时间要掐算好,太早的话肉不好且不能久存,必须是进入腊月以后,腊肉腊肉嘛。晚了呢,到了年跟前肉会贵起来。算好的这一天要赶早,母亲往往会去打问好几家,直到遇上价钱适合肉又好的,才一次性买下一大块,那往往是二三十斤。肉买回来是不能洗的,晾一两天后,母亲在一个早晨开始炒盐,盐炒得滚烫,再把碾碎的花椒、大料、小香、桂皮等加进去炒香,然后撒在切成一条条的肉上开始揉搓。那是个很吃力的过程,反复地揉,使劲地搓,直到肉发红,盐分均匀地从瘦肉的缝隙吃进去,然后码在一个大盆子里,再压上一块石头,腌制一个礼拜。这期间还要翻动数次,确保盐分分布均匀。肉被腌出血水了,再把那血水晾干。母亲会去大林家和王妈家,看看他们的肉是否腌好了,然后在第二天黎明时分开始搭棚。搭棚这活儿常常是大林去帮忙做,然后一家一家按各自的地方一条条把肉挂好,一切都安顿好往往已是早饭的时光。点火后,几个老妇人一边聊着家常一边守候,不断地加燃料,保持浓烟不断。

到深夜各自把肉收回家,翌日黎明时分再如此这般地重复一遍,连续熏五六天后收回家挂在通风的地方。这时肉的外层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外衣,灰蒙蒙的,松柏油脂的香味不时飘来。两三个月之后,就可以享用美味的腊肉了……

三公这块陈年腊肉煮了有两三个小时,高亦健切的黄芪片都摆满一个大笸箩了,三公也把秘制的药丸抟好了,抽了抽鼻子说:“腊肉好啦。”然后拍拍手进了灶房。

一会儿的工夫,三公端出一盘折耳根和一盘荠荠菜。腊肉切成大片,肉皮在煮之前烧过,煮出来后呈现出软糯起泡弹性十足的“虎皮”,肥肉晶莹透亮,像玛瑙、像古玉,一丝一丝瘦肉如紫檀的木纹,呈现一种古典的深红色。高亦健不由得想起司马宁石馆里的“肉石”,这一盘腊肉仿佛就是把那块“肉石”切开了。

三公打开一个黑釉晶亮的陶罐,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三公倒了一碗要倒第二碗时,高亦健拦住,指指桌上放的车钥匙,三公只好盖好酒罐子:“可惜了哇,赛过茅台的好酒你喝不成,看来只有住山上后才能开怀喽!”

“快了,明年开春我就要和您做邻居了,那时就可以喝您的自酿茅台喽!”

想到高亦健年后就要住山,三公还是有点不踏实:“住山的事要想仔细了,你可不要因为迷上中医把好好的日子丢了,也不要被你说的那个什么《空谷幽兰》里讲的世界把魂勾走啊!”不能否认,早些年在读《空谷幽兰》时,高亦健对书中描绘的隐修世界充满向往,在找到三公后,住山的念头愈加强烈。高亦健笑道:“张大夫放心,我没想出家,也出不了,只是想在山上有个地方住方便一些,多接近一些住山者,把我构思的几部小说写好。更重要的是做您的邻居,跟您好好学中医。”

三公呷一口酒说道:“榆树梁好地方!就是隔得远了点儿,你这个邻居可是要有点腿上功夫才行哩。”

“不远,一点儿也不远。城里的邻居只隔一道走廊,门对着门,却从不来往甚至不认识;山里的邻居隔十里二十里,却好像近在咫尺。”

三公两碗酒下去,脸微红,既高兴又不放心:“你还年轻哪,还有正经事情要做,你是个笔杆子,又是大报记者,工作咋办,不上班啦?”

“就是想做点正经事才住山哩,我正在办离职的事情。三公不用担心我失业,我是靠写文章吃饭的,在哪里都能干。再说我也不小了,离退休也没几年啦,想按自己的想法过几年。我是真的喜欢中医,想跟您学中医,好好写几部中医小说,您不要嫌弃我啊!”

三公郑重地点点头。

后来,高亦健在三公这里遇见张平阳几次,知道了张平阳媳妇治病的情况。张平阳平时在城中村打工,每隔十来天来一次三公这里,按着三公的指点去采药,有时当天回,有时住一晚上,离开时给媳妇带药回去。这样子山上山下跑了有半年,媳妇的病情好转多了,血管癌没有再恶化,只是那割掉的**再也长不起来了。

高亦健看得出来,其实三公真的很需要个帮手或学徒,虽说三公定的三、五、七、九看病,但平时病人来了照样得接诊。求医的病人有从城里找来的,有从其他山谷来的住山者,有时赶上几个病人同时来,三公就很忙。高亦健能帮的就是按方配个药,不抓药的时候就坐在一旁,细细观察三公望闻问切的过程,有时在院子里切药或是翻一翻大笸箩里晒的药。

有一次,三公老家来了两个后生打问到臭椿坪来找三公拜师,三公没答应,冷冷地把他们轰走了。高亦健不解:“您身边需要个徒弟,这两个人看起来挺灵光的,为啥不收啊?”

三公摆摆手:“看他们那眼神,就知道不是学医的料,想学挣钱我可教不了。”

三公身边一直没个徒弟,他不让高亦健做更多的事情,有时还催着高亦健下山。有的病人需要在这儿住几天,也帮着做些切药、晒药的事情。院子时常摆着十几个大笸箩,高亦健扫一眼就能辨认出那些药材,随着季节不同而变化,有冬花、黄精、重楼、当归等。夏秋时就更多了,院子里摆满了名叫“七儿”的草叶或根茎,药香满院,臭椿坪的药香传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