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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的春天悄然来临,街道上还可见身穿羽绒服、羊绒外套的行人,绿化带里草木却已葱茏,报社门前小广场里樱花也竞相开放。
大半年过去了,还没有找到张三公。高亦健把秦西市的每一条街巷都打问寻找了,没有人知道张三公去了哪里。春节期间打电话问过大林,他说三公没有回洪坎镇,也没有回老家固城县,应该还在省城。报社早已停办《大美中医》专栏,不再刊发高亦健写中医的文章,但高亦健一直没有停止寻找张三公,一些朋友和高亦健曾经采访过的病人也帮着打听,把有关张三公的消息传给高亦健。
惊蛰过后的一天,高亦健手机上跳出这样一条消息:“我打听到张三公的下落了,可能在秦岭峪沟里。”急忙查看这个微友,微信名叫“阳光”,很陌生,从未有过交流,是一个不知何时加了微信自称是高亦健粉丝的读者。高亦健发出进一步询问后对方很快回复道:“我一个邻居找张三公看过病,他说张三公大夫离开诊所以后去了南山,听人说可能住在凉水峪一个叫臭椿坪的山梁上。”
高亦健心情一振,既然是三公医治过的病人,这条消息应该靠谱,急忙表示感谢并回复道:“您有时间的话见个面,还请详细给我说说好吗?”
“阳光”很高兴地应约,回复了个笑脸表情,然后说道:“我是您的粉丝,喜欢您的赏石文章和中医文章,从关注里加您微信好几年了,还在关注里写过读后感。能和您见面是我的荣幸。”
高亦健略一思索,当即回复:“好,中午十二点南大街万达广场优胜客牛排见。”
“阳光”还真是个很阳光的青年,高亦健按约定时间赶到时,看到一个白净斯文的青年向他迎过来:“高老师好,我是‘阳光’。” 高亦健吃惊地问:“你认识我?”“阳光”说:“我听过您讲课,再说关注您的微信,也看过您的照片啊。”
二人就座后,“阳光”要去买单,高亦健指指手机:“当时就在美团买了,网购便宜。”二人会心一笑,点了牛排,取了小菜,开始交谈。
“我看过您写张三公的那篇文章,多好的一个老中医!在朋友圈里看到您寻找张三公的信息后,就留心打听,但一直没有消息。
直到上个周末去山里游玩,听一个同伴说凉水峪臭椿坪的山梁上住了个老中医,看病有绝招。我一听这个信息就想会不会是张三公,便问了个仔细。回来后让他带我去找那个去臭椿坪求过医的老人询问,那个老人说臭椿坪的老中医在山里住了一阵子了,讲汉中话,六十多岁的样子,这不正和您的文章里写的一样吗?”
听到这儿,高亦健兴奋地站起身:“太好了!他描述的这个样子很像张三公大夫。他说没说这个老中医会治啥病?”
“阳光”说:“我问了,老人说这个老中医脾气怪怪的,一般不给人瞧病,偶尔有从城里找来的都是得了怪病大病或是癌症的,找上门来好说歹说,有的给治有的不给治,不给治的人那就是太晚了,治也没用。”
这一番描述更让高亦健认定这个人是张三公,当即说道:“太好了!谢谢你,我这两天就上山找,尽快去!”
“阳光”说:“高老师,让我和您一起去吧?您找到了张三公,我找到了我崇拜的作家,我想跟您好好聊聊,想听您讲讲文学和中医。”
高亦健笑着握手告别:“咱们都是爱读书的人,一定会有机会聊的,今后微信上多交流。”
两天后的周六,高亦健一大早便驱车奔往凉水峪打听臭椿坪这个地方。近几年来频繁进山游玩,对各条峪沟都很熟悉。几番打问,在峪口一条岔沟里果真打听到有一个叫臭椿坪的岩窝子,立即驱车前往。
还真是名不虚传,臭椿坪四处长满了臭椿树,坡上坡下小路两边皆可见,有的粗壮高大,冠可蔽日,有的树桩粗壮扭曲,被反复砍过的枝杈处又长出一根根手臂粗的新枝。光滑的枝上,新叶显得特别绿。臭椿坪,高亦健念叨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出庄子笔下的“大椿”,不由得会心一笑。岩坪上时不时可见一些废弃的土坯房,看来以往这里住户还不少,近年都渐渐迁下山了。
高亦健把车停在岩坪下面,沿小路攀上去后一眼就看到岩坪正中有一间围墙围着的青砖房,一个挺大的院子,院门口并排立着两棵有些年头的臭椿树,像两个哨兵把守着院门。这个院子看起来有几分生气,应当是有人住的。院门半掩着,从门缝往里瞅,房子虽旧但不算小呢,有三间屋吧。院门到屋门前有一条青砖铺的小径,青砖潮乎乎的,砖缝里长着一些细小的蒲公英、地丁什么的,只有寸多长却也举着黄色、紫色的小花。院头有棵柿子树,刚长出的叶芽还没有舒展开,嫩绿的尖芽还染着一抹胎红,树下有几只芦花鸡在草窝里刨虫子。
高亦健问了声“有人吗”,没有回应,便吱呀一声推开木纹斑驳的院门,看见院子角落里有一个人蹲在地上正忙着摆弄什么东西。高亦健一看见那瘦削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心中便倏然一热——是他!就是张三公啊!原来三公真的藏在南山里!三公是蹲着的,正专注地做什么事,从背后望去,脊梁挺拔,头发虽已花白却还浓密,让人觉得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充满力量。算来三公离开南关巷都快一年了,看背影没什么变化,根本不像奔七的老人,想想第一次在小镇上见面竟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您好,张大夫。”高亦健一步步向张三公靠近。
三公以为是来求医的病人,没有回头:“先坐哈,等我腾出手来。”
高亦健走近张三公背后看清楚了,他正弯着腰在捯饬药材。
“张大夫,我是高记者。您老好吧?我给您惹麻烦了,您怪我没?”
三公一听是高记者,抬头望了一眼,好像料到高记者会来,淡淡一笑:“等一会儿啊,这活儿不能停。”说完低下头专心做自己的事。三公在堆码一种什么药材。面前是用土坯砌的一个三尺见方、一尺来高的池子。说池子不准确,倒像一座小城,四面墙都留了一个小孔,像城门似的。里面铺了厚厚一层稻草,三公正把一种不规则的圆疙瘩形状的药材往里摆,那圆疙瘩黑乎乎的,像小个头的土豆,却都有一截手柄一样的茎。地面上还有一堆切成片的生姜和一堆谷糠。他先在底层稻草上撒一层谷糠,然后齐齐摆一层药材,然后又在药材上摆放一层生姜片,然后再撒谷糠,再摆药材和生姜。就这么一层一层堆码,最后把谷糠全都覆盖上去,这才拍拍手,回转身猛地站起:“高记者哈,你还能找到这里来,是有硬本事哩!”
高亦健再次道歉:“三公,是我对不起您,害得您诊所开不成,还要躲到山里来。”
三公朗声一笑:“哪个讲的?你这一搞才好哩,我本来就应该猫在山里头,像这种老法子炮制药材,在城里哪有办法搞?”
三公脸上胡子拉碴的,和头发一样白多黑少,原来的寸头也变长了,像是头上趴了一只刺猬。不过,那一双眼睛却还是那么有神,让人不仅能感受到三公体格健朗,还能感受到一种思维清晰、心安志和的精神状态,看来,诊所被查没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高亦健宽下心来,蹲在三公一侧打量土坯方城,把堆码整齐的谷糠捏了一撮问道:“这是啥子药材?像是要用火烤?”
“对喽,火烤附子。”三公划着火柴从四面把稻草点燃。
“附子是什么药材?用得多吗?”
“关键时候能救人命,要不古人咋说它是还阳第一药呢。”
“这是您在南山上采的吗?”
三公摇头:“这个药南山不多,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附子这个东西作用很广,但毒性大,用不好就是毒药。但祛除了毒性就成了良药,能补火助阳、散寒止痛,被称为‘回阳救逆第一品’。你看到了,要祛除它的毒性很不容易,要用稻草和谷糠熏烤。就这样子先在稻草上码一层附子、生姜片,然后撒一层稻草、谷糠,再码一层附子、生姜,如是这般码起五层,然后用谷糠整个盖严实,天黑后点燃稻草和谷糠,文火慢慢煨附子。到明早稻草和谷糠都变成一层灰了,取出附子,这个时候毒性已祛除大半,取出晾晒一天后还要放进木甑里,隔水蒸一夜,晾干后方可入药。”
“我的天哪!制作一种药材要费这么大的功夫?为什么要天黑后才能点火烤呢?”
三公说:“晚间湿气大,火燃得慢。这是古法炮制,古人就是这么炮制药材的。其实很多种中草药炮制起来都要花很大力气才能保证药效。只是,今天人们都顾不上也不肯下这种功夫了。”
高亦健说:“要是每一种药材都要这么炮制,那谁能做到呢?
当今一切都是快节奏、高效率,这样的古法炮制确实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幸亏只是个别特殊药材才需要用这么复杂的炮制方法吧?”
三公摇摇头,指指石几上晾的几种药材道:“中草药都有炮制的讲究,很多都要经过九蒸九晒的制作和严格挑选,比如山茱萸和远志这两味药,传统炮制法是需要去掉山茱萸的籽和远志的芯,按工艺加工后才能成为药材。但是现在有些人认为芯和籽的有效成分与表皮差不了多少,认为去籽去芯又费事又费药,所以眼下常用的山茱萸和远志都是不去籽不去芯的。看起来区别不大,却不知药性、药力已经大打折扣啦!自古以来医者认为,药材炮制是涉及中药的性味功效和升降沉浮特性的,不按路数做会削弱药效,甚至会导致药性反噬,你想想用在病人身上会有什么结果?”
认识三公近四年了,第一次听他对中药材炮制侃侃而谈,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三公还是个制药高手,高亦健便问道:“三公大夫,您还干过药工吗?”
“自小跟师父学医时,练过几年‘童子功’,就是切药晒药背汤头,熟悉各种药材性能,后来我自己还种了几年药材。”
“难怪您医术这么高,疑难怪病常常药到病除,原来您不光辨病准,还善制药、用药。我在读中医经典书籍时记得这样一句话——中医药,一半在医一半在药。近年来中医衰微,也与药材商一味追求利润,不顾药材质量有关吧?”
“岂止是有关?都说中医将亡于中药,如果按照传统中医标准衡量,眼下市面上的中药材绝大部分都是不合标准的。中药材的筛选、加工、炮制、存储等都存在问题,但你说让谁来把好这一个个环节?”
说了一阵药材的话题,三公给高亦健拿来一个小板凳:“你这个记者还真是不简单,我躲山上来你也能找着?”
高亦健说:“您离开诊所的事我知道得晚了一步,跑南关巷去您已经走了。这大半年四处打听,到现在才知道您来山上了。三公,他们不让您看病还罚您钱了是吧?他们怎么能这样呢?现在不是说要发展中医药传承中医药吗?为什么会这样?您的医术那么好,治好了那么多人,凭什么说您是非法行医?都怪我写那篇报道。”
三公摆摆手一笑,风轻云淡地说:“哪能怪你呢!这是民间中医常有的事,我这一辈子遇到好几回了。”
一阵凉风吹来,高亦健望望四周,空寂无人。他问道:“三公大夫,您住这么远这么背的地方,谁会晓得您在这里,谁会来找您看病?”
三公道:“该晓得的自然就晓得了。我只怕来找的人太多,我现在每旬逢三、五、七、九看病,其余时间采药制药,有时还能安逸一两天。”
高亦健心里拨了一下算盘,那就是说一个月只有不到一半的时间看病,但有几个人能找到这深山沟里?几天能看一个病人?三公不能正常行医,收费又不高,生活咋个维持?
三公似乎知道高亦健想说啥,不等再问便说道:“在这山里头,一个月几百块钱就能活下来,钱多钱少不是个事。”
三公进屋端来茶壶,高亦健忙接过来续水倒茶,脑子里盘旋着近来自学中医的一些疑问,便乘机请教。
“三公大夫,您知道我喜欢中医好几年了,我在读《黄帝内经》《难经》《伤寒论》这些经典著作时,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古人,或者说是上古之人,在没有任何经验任何依据的情况下,怎么总结出治病的方法,怎么分辨出中草药的功效,竟然能一步步创立这么庞大的中医药理论体系?”
三公抿一口茶水放下杯子,眉毛上挑,声音洪亮地说:“问得好!这说明你是一个真爱中医的人,你能读懂《黄帝内经》这些医书了,不简单哩!你想想,当年神农尝百草不就是为了分辨中草药的功效吗?上古时候没有任何可参考的资料,没有分析验证的条件,硬是靠着一样一样地尝啊试啊。传说神农为尝百草曾经一日中毒七十回,后来渐渐发现了一些中草药的基本规律,一代代口口相传才有了后来的《神农本草经》。简单说,古时中医是以取类比象的思维方式判断药材的。比如,古人认为世间万物都有相通之处,便以取类比象的思维方式总结出:‘中空能利水,有刺能排脓;茎方善发散,骨圆退火红;叶缺能止痛,蔓藤关节通;色红主攻瘀,色白清肺宫;味苦能泻火,味甘可补中。’按照这个思路试用药材,结果,一一验证上了。古人按照这个机理辨证施治用药,在中医学问里叫作——法象。”
“法象?”
“象就是自然界一切现象,法象就是效法自然。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这个我也说不清,但大致晓得,中医药的奥秘就在这里面。”
高亦健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刚出版不久还散发着墨香的写民间中医的长篇小说《橐龠》,双手捧到三公面前:“张大夫啊,自从认识您我才开始认识中医,几年了,学了一点点、写了一点点。这本《橐龠》是我写的第一部中医小说,写当下民间中医传承和生存状态,下来还要写几部,请您指正。”
三公接过书十分开心,细细打量一番,闻了闻油墨香又举到远处端详:“好哇好哇高记者,你这个秀才不简单!把中医编成故事写进小说里肯定好看,看的人多了,了解中医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高亦健神色凝重地说:“这是第一部,我还会写下去,还会学下去。我越学越为中医鸣不平,越学越为中医感到悲哀。传统中医明明是我们先祖留下的宝贵财富,古人的中药学把世间万物都变成了药材,明明治病有效又廉价,却不为人知,常常被打压,中医到底怎么了?”
看着高亦健义愤填膺的样子,三公笑了,神色是高兴的、淡定的,给二人的茶杯都续上热水后说道:“难得你一个文人对中医有这样一番热心肠,我给你讲讲当今社会中医为啥被冷落、被打压吧。首先,中医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与当今这个商业社会不合,中医讲治病要廉、效、验,用最简单的方法、最少的药医治好疾病,而市场机制倡导的是任何一个行业都要讲求效益最大化。中医讲做郎中要安神定志好好修行,往往要好几十年才能入门,中医人有句话叫‘六十成才’,可现代社会六十岁的医生都该退休了。还有重要的一点:当今社会的主流医疗体系是为西医而建立的,与中医的医疗理念和理论基础完全不同。中医研究的是整体层次上的肌体反应状态,认为身体出现问题一定是整个系统失衡,要从整体上找原因进行调整。先贤大医们用朴素的辩证法创建了‘理’‘法’‘方’‘药’一整套理论,通过平衡纠偏增强人体自愈力消除疾病。西医着眼局部结构与功能,从实验室走向临床,随着科学的不断发展,越来越细化和精微,这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探索医疗和健康的实践过程。简单说吧,中医注重整体关联,西医擅长微观精确;中医着眼找原因,西医注重找证据;中医追求治病求本,从整体恢复人体机能,西医擅长治疗‘零件’,认为人体是一个个器官组成的,哪里出了问题修理哪里,要是问题大就割掉它。”
高亦健连连点头,颇有茅塞顿开之感:“正是这样,现实正是这个样子!但国家不是一直提倡中西医结合,为什么总是结合不到一起?”
“要是真能实现中西医结合,二者互补,老百姓看病就方便了,也不会看不起病了。但结合起来太难了,在西医体制的主导下,中医就像被穿上小鞋的媳妇,整天被凶婆婆找碴儿,寸步难行啊!我在医院工作那些年体会太深了,为啥宁愿丢掉铁饭碗也要跳出体制?再比如刚才我们说到中药材,中医用药是以四气五味、升降沉浮的特性来调理人体阴阳偏差、气血虚实。四气指的是温热寒凉,五味就是酸甜苦咸辛,用的是阴阳五行的道理,对应人体经络和五脏。可在西医体制里非要用西医的法子在实验室里化验中药材的成分和含量,驴唇不对马嘴,哪一种药材也不能符合他们的标准。你说恁个办?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
三公不急不恼地讲,高亦健却急了:“这样下去中医不是要消亡了?”
“放心吧,中医不受待见,可是百姓离不了,受冷落又不是头一回。中医千年不倒是因为百姓离不了,是因为中医有道,得道的东西是消亡不了的。这不是,你一个笔杆子花几年的工夫找我,为啥哩?”
听三公讲医讲药,不同于听那些专家教授讲座,三公能把深奥的东西用大白话说出来,高亦健感到特别过瘾,便继续问道:“张大夫,我记得您在上中医学院之前还跟师父学过中医,所以才积累了这么丰厚的中医药学知识和经验。您当初拜师学了几年?那是一位什么样的师父?”
三公说:“我小学毕业那年考上县中,但县中搞运动停课没学上了,我父亲说这个时候可不要把人荒废了,打听到有个远房舅爷是乡下有名的郎中,便托人说情把我送到舅爷的医馆。那年我才十三岁,跟着药师做些打杂的活儿,扫地、劈柴、打猪草,采药、晒药、切药,一年后渐渐识得药材了,就到柜上抓药。舅爷不教什么,就是让我们背汤头,医馆打烊后我们几个药童在后院里相互比背汤头,看谁背得多。”
“那怎么才能学会给人治病呢?望、闻、问、切,这哪一样都复杂得很啊,怎样才能出师,才能成为一个好中医?”
“中医就是靠师带徒一代代传下来的,师父在带徒的过程中不仅要传授医术,还要观察每一个徒弟,看这个人秉性如何,只有正直老实有悲悯之心的人才能成为医者。那时我们一同跟随舅爷的有三个少年,年纪长几岁的杨师哥是最聪明的,能说会道又勤快,我们都觉得舅爷一定会选他做传承人。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舅爷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走了。”
高亦健一听有故事,忙问道 :“哦,是什么事能让您师父发这么大的火?”
“有一次整理内室的药柜,因为内室放的都是名贵药材,这种活儿只有杨师哥才有资格干,我在一旁搭把手。杨师哥整理人参药斗时,发现一根百年参掉了一截寸许长的须子,我站在几步之外看见杨师哥握着这一截参须仔细打量。须子比筷子还细些,白色表皮里隐隐泛着肉红色。中医人都知道,百年参是无价之宝,有大补元气回阳救逆之功。面对这截人参须,杨师哥心动了,犹豫了一阵飞快地把参须塞进了嘴里。
“第二天,我和杨师哥一同切药时,杨师哥突然感觉鼻子痒,抬手擦了一把却见满手血,他越擦越多,急忙跑去用水洗。舅爷知道后开了一服止血药让他服了。晚间吃饭时,舅爷当着我们的面,把十元钱放在杨师哥面前,说道:“明早自己买票回家去吧,你不适合学医,以后做别的营生吧。”
高亦健问:“你舅爷知道他偷吃人参了?不是您告的密吧?”
三公笑着摇头:“那还用告密吗?杨师哥身强力壮,吃下那一截人参须不流鼻血才怪。舅爷平时不多说我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中医这活儿是有些古怪,没有悟性的人做不了,太聪明的人也做不了。”
“但是您为什么没有一直跟师学医,直到出师呢?”
“我只跟师了两年多,后来舅爷被红卫兵定为‘反革命医霸’,他的医馆也被砸了,不久就气死了。这一年学校复课闹革命,我又回去上中学,直到参加高考。”
……
眼见得太阳西斜,高亦健没有想到这次重见张三公聊得这么开心,以前采访时三公都没有跟他这样敞开心扉地掏心窝子说过话。聊了好一阵子,高亦健想,三公该弄晚饭吃了,便站起身子张望着院墙外的天色,半个太阳在西山落下身子,院子里立时显得暗淡了。
三公说:“你还不下山?天要黑了。”
“我还会来看您的。”
“这么远,跑一趟多不易!不要耽误了做事情。”
高亦健说:“嗯,我知道。”
下了臭椿坪,高亦健回望三公的院落,落日的余晖仿佛给屋顶和树梢镀上了一层金,天地宁静。一缕炊烟升起来了,一坪、一院、一人,这幅中医人在南山的写意图深深烙在了高亦健心底。下山的路上,高亦健脚步飞快,身上充满了力量。找到张三公,高亦健有如获至宝的感觉——不,是失而复得的感觉。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更加坚定了他几年来一直在心头萦绕的想法,把中医学下去,把中医小说写下去,用文学作品把中医介绍给家人和朋友,介绍给所有人,传递给他们进入传统中医这个宝库的密码,带领他们一同游历这座美丽的王国,一同领悟养生健体的奥秘,不辜负祖先的期望。
要让所有人知道,古老而神秘的中医离我们并不遥远,一直就在我们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们。先祖们一代代师承一代代往下传,手手相授口口相传,穿越几千年时光,直到今天。中医像水、像阳光、像窝头一样,陪伴着我们,是那么简单而朴素,让每一个需要的人都可以得到。这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智慧的结晶,是先祖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我们要珍惜啊!
西晋大医皇甫谧说得多好:“夫受先人之体,有八尺之躯,而不知医事,此所谓游魂耳。若不精通于医道,虽有忠孝之心,仁慈之性,君父危困,赤子涂地,无以济之。”是啊,我们拥有这样一个伟大的医学体系,却不了解亦不会应用,当自身和亲人被疾患困扰时却“无以济之”,委实不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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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周,高亦健又攀上臭椿坪,推开院门看见三公正在切药,看样子这天没有病人来。
“你又来了?”三公的眼神里有几分惊讶,又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欣喜。
“我会经常来的,您可不要嫌我啊!”
张三公望着高亦健,眨巴眨巴眼睛:“你是个文人呀,你有自己的事情做,不能把心思都放在中医上吧?再说你学中医干啥?你也看到了做中医的人有多大的难场,你不要为这个耽误了正经事!”
高亦健笑道:“我今后的正经事就是学中医写中医,我被古老中医吸引了,我被博大精深的岐黄文化迷住了,这几年读了几部典籍,学了点儿基础理论知识,迷得更深。有些问题我弄不明白,要靠三公教我。比如您上次讲到的‘法象’,这是个哲学命题,在传统中医里应用十分广泛,但要弄懂它、掌握它却不容易。”
张三公说道:“我上那几年大学早丢光了,不懂什么哲学,但年少时就记得师父讲,学习中医先要领会这个‘象’,取象、比象、法象,是学中医必然要经历的过程。医者在治病过程中很多时候也是比‘象’用方,症有象,方有象,药有象,穴有象,一个医者能够‘取类比象’,融会贯通,才能成为一个好中医。”
高亦健追问道:“可是,‘象’在哪里?怎么取‘象’?怎么‘比象’?要搞明白这些就比较难了。”
张三公的谈兴也被高亦健激发起来,点燃一根烟侃侃而谈:“‘象’无处不在,世间万物皆有‘象’。比如说有一种草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叫啥,药典中也没有找到它。但是治疗骨伤效果极好,既能活血防感染,还能促进骨骼生长。那还是四十多年前我在紫柏山看到的,我尝试确定无毒后用在骨伤外敷药中,效果奇好。但这种本草只在紫柏山原始森林中陡峭的崖壁上偶有生长,很难采到,这么多年里,我也只是在人迹罕至的山谷里采到过几回。”
“哦,您给这种草药命名了吗?是怎么发现的?”
三公笑说:“命名就不必了,这种本草本来就很少,要是命名了一旦传出去很快就绝迹了。我是看到动物使用这种草药,然后尝试着用它治疗骨伤,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种本草叫啥名字。”
“动物使用草药?”高亦健越发惊奇。
三公点点头继续说道:“那年秋天,我上山采药时碰到个打猎的乡亲打到一只山羊,我恰好路过便一起看热闹。乡亲把羊打量一番说,咦?上次打断腿让它给跑了,今天又撞上我的枪口,怪可怜的!我一听好奇地问打断腿还能跑了?乡亲说你看嘛,犄角是上次打断的,腿上老伤还在。我细一看,犄角断口是时间不长的旧伤,大腿外侧还有黑色血痂。我问上次打着它是啥时候,乡亲说将近一个月吧。我一听受伤一个月没有感染,腿也没烂掉,居然还能奔跑找生活,太神奇啦!我查看山羊伤处,拉了拉腿骨,已经长上了,枪伤周边有一些黑色的植物残渣类的东西,是一些嚼碎的草叶子。”
三公说话的工夫煮好了茶水,给两人斟上后接着讲:“你知道吗?动物有一种天生的本领,生病或是受伤后会自己寻找能治病的草药,吞咽或是嚼碎敷在伤处。那么,这只山羊嚼的是什么草药呢,才个把月就使腿骨长上了?怎么会好得这么快?人受点红伤,用各种药,还伤筋动骨一百天呢。我把山羊腿伤周边的残渣刮下来闻了闻,草香气还在,应该是几天前又一次敷上去的,拼出一片比较完整的叶子一看,叶子不大,和榆树叶子差不多,叶边缘带有细刺。这应该是一种治疗骨伤的本草,我记住了叶子的形态和气味。
这以后采药时我就注意寻找这种草,却不易见到。有时在峭壁阳面干燥迎风的地方能遇见几丛,极为罕见。我在紫柏山采药多年也只采到少量的,这几年在南山上也偶尔见到,都要下点儿功夫才能采上。
“还有一回……”
张三公打开了话匣子,因兴奋而脸膛微微泛红。高亦健听着三公侃侃而谈,心想:三公一个人在山上大概许久没有人和他说话了吧。三公年少时就跟着舅爷学传统中医,中医学院毕业后不甘于做一个平庸的混日子医生,脱离体制,自谋生路,在乡村经受了多年磨炼,才开办了一家小诊所,成为当地百姓信得过的好郎中。但是,这样一个医德高尚经验丰富民间口口相传的好中医,却被一纸“执业医师证”所困,这究竟是为什么……三公打住话头:“就在我这里搞点面条吃吧?”
“不了,我得赶紧回去,再不走天黑就下不了山了。您等我一会儿啊,看您住山上不方便,我带了点儿粮食来。”
高亦健到停车坪打开后备厢取出带来的米面油等物品,三公跟过来接过东西,说道:“有心啊!这几天正说要下山搞点粮食呢,这叫雪中送炭哩!”看见塑料袋里有一条芙蓉王香烟,三公愣了一下:“买这么贵的烟搞啥子嘛!高记者啊,不能这么破费了啊,要不得。”
“张大夫,下个礼拜天逢五,我早点上来看看您是咋给患者瞧病的。”
“好,开车小心啊!”三公把高亦健送出院门。
隔了一周,礼拜天上午9点多,高亦健就进了三公的院子。
“张大夫,今天有没有人来求医?”
“有个乡党昨天打电话说要来给娃子看病,可能一会儿就到。”
“我能帮您做点什么?”
“没啥好帮的,你就看着吧。”
过了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随即走进一行三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另外两人是三十来岁的小夫妻,看起来是一家人。妇人一进门就亮着嗓子嚷嚷:“他三大,快给你侄子看看病吧,咱们可是没出五服的亲戚哩!你侄子年轻轻的,得了癌,这可咋得了啊!”说着把儿子推到三公面前:“叫三大,你的命就靠三大救了!”
青年男子喊了一声“三大”,便低下头。妇人和儿媳妇站在一旁。高亦健打量了一下这一家三口,都是农村人装束,这个青年男子像是在城郊打工的这一类人,寡言少语,面色蜡黄。他媳妇胆怯地挽着婆婆的胳膊,低头不语。这个婆婆倒是精明得很,进门一声“他三大”叫得亲热,看完病算钱时就有说道了。
三公打量一下青年男子,又看一眼两个女人,老的小的哪个也不认识,不晓得是哪门子亲戚,便示意青年男子在诊台前坐下。
三公边切脉,边问道:“说吧,叫啥名字?多大年纪?谁说你得了癌,得了啥子癌?”
青年男子被妇人推了一把,在方凳上坐下低着头说:“我叫张平阳,三十三岁。年初就感觉身子不太好,干活没力气,吃不下饭。去城里查了,验了血,验了尿,做了CT,要让我住院,说可能是胃癌,还说要做活检。我晓得那个活检一做就出不来了,我不情愿做。这几天更不好了。”
“是医院说你得了癌症吗?”
妇人赶紧把化验单递给三公说:“拍了片子又验血验尿,说有可能是癌,还说接下来做活检最后才能确定。做活检就得住院,要先交几万押金,屋里头哪有那么多钱?听老家人说三公医术高明,一把草药救人性命,我们一路打问才找到这峪沟里。三公,你可要救救我家平阳啊,我们一家子就靠他打工养活哩!”
张三公没听妇人絮叨,给张平阳细细把了脉,脸上平平淡淡看不出啥。把完脉又把张平阳叫到身旁,伸出手掌在张平阳胸前、腹部按抚了一阵,细细观察了气色,看了舌苔,然后长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淡淡地说:“你没有得癌,莫听医院瞎说。回去吧,去药房买几盒山楂丸,调调脾胃。”
妇人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一步冲到三公面前,大声说道:“哎呀,张三公,你这是给我们摆架子啊!医院都说了是癌症,化验单上都是加号,你咋能张口就说没有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