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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秋的一天,司马宁打来电话:“高作家,找到张三公没有?”

“没有。”

“慢慢找,老中医个个都皮实,咋不了的,说不定藏在哪条巷子里看病挣钱哩,早晚能寻着。”

知道司马宁的安慰是过门儿,正事在后边,高亦健嗯嗯两声后问道:“司马兄有啥好安排?”

“明天下午早点来学校,咱们有一场好耍的。”

“明天不是周末吗,方教授和吴唯也来吗?”

“来,都来,还有重要客人来。”

司马宁说完赶紧挂了电话,好像怕高亦健再问啥,口气有点神秘。

第二天下午,高亦健简单对付了晚餐就赶往学校,一进校园就察觉到一种神秘的气氛。草坪里散放的或立或仰的奇石,操场后长长的石林都已经浇透了水,微风在草地、花园、石林中拂过,宁静的校园弥漫着绿植、石头和水离子综合而成的清香。校长办公室和奇石博物馆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司马校长在细致地擦洗茶杯。

“校长大人,这是要接待什么贵客,这么细致这么用心?”高亦健问。

司马宁笑而不答,满面春风地说:“帮我把茶器端到外面叠山旁。”

随后赶到的吴唯也惊讶地四下打量:“这也不像是有新奇石进馆,若有新奇石高作家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有什么重要客人来赏石吧?司马校长,是什么人要来?”

司马宁朗声大笑:“吴大秘书就是聪明!”说着看了一眼校门监控屏,按动遥控器打开大门,说道:“沏茶,准备迎接方教授和客人。方教授带他的两个女研究生来赏石,有一个是古筝高手,咱们今天可以来一次真正的琴赏啦!”

说话间,校园里就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和啧啧的赞叹声:“哇!好美的校园,好美的奇石!”

“呀!这么多奇石!鲜花绿叶里藏着奇石,真是别有一种美。”

“难怪方教授经常说去学校,我还以为是哪一所大学呢,原来是一所藏有奇石的小学啊!”

“方教授早就该带我们来!”

司马校长挥挥手让高亦健和吴唯到叠山前准备茶器,自己向着来客迎过去。之前听方逸群说过要带两个女学生来赏石,今天总算成行了。风流不羁的方逸群能把自己欣赏的女学生带到好友面前炫耀,女学生必定风姿绰约。走在前面的这一个妖娆现代,齐耳内扣短发,穿一件乳白色黑点真丝衬衫、一条杏黄亚麻阔腿裤,挎一个精致的摄像机,背着三脚架什么的,一双荔枝眼左顾右盼,潇洒干练中透露出十足的灵逸范儿,一派灵动洒脱的时尚美。方逸群身后的那一个着一袭青花瓷丝绸旗袍,搭一条精致的绸披肩,勾勒出窈窕的腰身和丰满的胸脯,长发飘逸,一双桃花眼波光闪闪,声音温婉可人,显得清雅灵秀,斜挎一件长长的包装精良的物件,显然是古筝古琴一类的乐器。司马宁迎上去与美女握手,然后领着她们观看矗立在绿植和花丛中的奇石,不时介绍一两句。两个美女惊喜连连,不时发出赞叹,好一阵子才走到石馆门前。

听见轻柔婉转的话语声越来越近,吴唯打趣高亦健道:“你这个赏石专家可要好好露一手,今天可是非同以往。”

高亦健看人已到近前,压低声音道:“今天咱们要给方教授和司马校长撑足面子。”

方逸群把两个美女介绍给高亦健和吴唯,妖娆现代的叫杨小西,穿旗袍的叫罗曼。两个美女顾不上多言,礼节性地握个手就急忙迈进石馆,在一尊尊奇石中穿梭,连连发出惊呼声。杨小西抱着机器又是照相又是录视频,罗曼被奇石的天工之美陶醉,一副叹为观止的样子。雕塑才女关注的是石头的造型和石纹的走向,比画角度,揣摩残缺部分。她们时不时向方逸群问一些雕塑专业方面的问题,就连司马宁也没有多少说话的机会,更无须高亦健来说石了。

从石馆里出来已经快晚上8点了,大家在叠山前围着茶几坐下来,细心的司马校长不光备了好茶,还准备了葡萄、石榴等水果。

方逸群把水果推到美女面前,给男士都点上香烟,然后对两个美女说:“现在我郑重地给你们介绍这几位高人——这位司马校长是国家级赏石大师,赏石界终身评委。今天你们能看到大师的藏品是你们的荣幸,司马大师财富过亿但都是石头,年过花甲但宝刀不老,你们要是想傍大款、傍艺术、傍文化,可是找对人啦!”

杨小西和罗曼站起身同司马校长握手。司马宁一只手和美女握手,另一只手指着方逸群笑道:“为师不尊啊!你一个大教授给弟子讲这话!”

方逸群朗声一笑,指着高亦健说道:“这位是大作家高亦健,你们一定看过他的小说、散文,但高作家还写了很多赏石美文,是高作家让这些奇石有了灵魂,回头你们好好读一读高作家写石头的文章。另外告诉你们一个秘密,高作家还是个中医学者,今后你们谁有个感冒发烧或月经不调什么的,都可以找高作家求医。”

司马宁和吴唯大笑不止,司马宁捂着肚子说方逸群:“瞎,瞎!”

两个美女倒是不在乎,起身笑呵呵地与高亦健握手。

方逸群被司马宁捶了一拳之后接着介绍吴唯:“吴唯,市办第一秘,也是市府第一美男,很快就要升副秘书长了。秘书带上长字那可不得了啊!前途远大,今后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不用请示我。”

又是一阵笑声,吴唯红着脸喃喃说道:“没有没有,方教授瞎说。”罗曼握吴唯手的时间好像长点儿,还有点儿脸红,好在有夜色遮掩不太明显。

茶过三巡,美女和大家也都加了微信,她们开始安装琴架和摄像器材。俩人比画了一番之后,选中叠山前两米处落琴,吴唯帮忙安放琴架,高亦健去找来一个木凳当琴凳。这工夫,罗曼已打开带来的家司,是一架深栗色古筝,月光下闪耀着优雅的光泽。杨小西则麻利地支好三脚架,架起摄像机调角度。趁两个美女专心忙事的工夫,吴唯拉着方逸群转过身:“嗨,方教授今天这是要玩大的吗?”方逸群得意地说:“司马老兄不是总说赏石要讲境界吗?咱们‘酒赏’‘茶赏’‘雪赏’都体验过了,就差个‘琴赏’,今天咱们就‘琴赏’一回!”

司马宁插进来小声说道:“这叫琴赏还是美人赏呀?”方逸群得意一笑:“一切美的东西都要好好赏,都要共赏!”说着轻轻捶了吴唯一拳,吴唯竖起大拇指后又莫名地红了脸。接下来大家围着琴架坐定,司马校长和方逸群在左侧,高亦健和吴唯坐右侧,形成一个“U”字形格局,静下来之后大家都入神地向叠山行注目礼。

整个叠山由几十块形状各异、大如桌椅小如斗方的彩色玉石自由随意堆积而成,黄昏时司马宁已经给叠山浇透了水,此时石红树绿分外妖娆,愈发秀美多姿。泛着水泽的黄龙玉通体晶莹剔透,从石体深处隐隐闪耀着美玉的光芒。石缝里长着一丛丛兰草和几株手指粗细的红杉、铁榆、红枫等,铁枝细叶,妙不可言。紫云石的缝隙里有一株拇指粗细的银杏,这是最近新栽的,不知司马宁从哪里找来的稀有品种,树不大却有沧桑感,金黄的心形叶子黄得醉人,加上与之相呼应的红枫和铁榆,与紫云石、黄龙玉、鸡血玉交相辉映,营造出一种重峦叠嶂辽阔深远的意境。那几块体小的红蜡石被灯光透射,渲染出夺目的艳红,仿佛炉膛的炭火,呼呼地燃烧着。

罗曼坐定试过弦音,杨小西调好镜头,向方逸群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弹什么曲子好?司马校长你老人家说了算。”方逸群道。

司马宁笑道:“由学生们自己做主,乐由心生,面对奇石心里想什么就弹什么。”

罗曼对方逸群说:“老师,我还是弹《高山流水》吧,别的曲子我不是很熟。”方逸群道:“司马校长已经说了,你随意发挥,只要能让我们听出秦岭的山、秦岭的水就行。”

罗曼手腕轻滑,弹奏出一串序音,随着月光轻轻挥洒,乐声蔓延开来。草丛中俯卧的奇石似乎被唤醒,随月光和乐声把影子拉长。司马宁抿一口茶水,笑眯眯地望着高亦健:“高作家,大才子,此刻你该说两句助兴吧?”

高亦健看方逸群和吴唯都望着自己,杨小西也举起摄像机对着他,便随口吟了一首李白的《听蜀僧濬弹琴》:“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方逸群击掌叫好,又言:“好是好,但李白说的是蜀地峨眉,高作家要来一首有关秦岭的诗,琴师才能进入角色。”

高亦健点点头,遵命吟了一首王维的《终南山》:“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方逸群又一次击掌而叹:“好!王维的《终南山》最有气魄,可惜无琴,我们今天着重是琴赏啊。”

高亦健一笑,随口吟了白居易《船夜援琴》的后四句:“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

“完美!”方逸群夸张地一挥手。罗曼微微一点头,双手缓缓抬起然后徐徐落下,玉指轻抚,琴声便在校园中弥漫开来。清风徐徐,明月当空,满校园的夜色都凝固了,花园四周的奇石仿佛有了魂灵,造型石和画面石都显出了秀美的容颜。草坪上的大型观赏石似乎也影影绰绰地循声而来。优美的琴乐声让高亦健想起了南山的一条条峪沟,想起了一次次进山的开心释怀,想起了与司马宁、方逸群、吴唯,还有张三公等人的一次次“遇见”……高亦健在女儿童年学古筝时常去接送,也在家里陪女儿练习,对古筝还是有一点儿了解的。《高山流水》是一首难度较大的曲子,需要长时间的精心练习和思考,才能表现出那种“巍巍乎若高山,汤汤乎若江海”的意境。“高山”和“流水”两个部分演奏风格大不相同,“高山”部分要用浑厚而优美的音色描绘出高山之雄伟苍劲,“流水”部分则要以上下行刮奏手法表现细流涓涓汇成江河的壮丽景象,不但指法难度大,弹奏时还要恰当地把控气息,才能营造出空灵悠远的感觉。罗曼能把这首曲子演绎到这个程度,还真是功底不浅呢。

之后又演奏了几首古筝曲才兴尽而散,司马宁带着高亦健和吴唯一同把方教授和两个美女送上车。高亦健注意到,罗曼上车与吴唯握别时有几分不舍的样子,高亦健和吴唯看着车子开出校门后才上车。车上,坐副驾的高亦健看吴唯精神亢奋、面若桃花,便打趣道:“好一个琴赏啊!那个罗曼同学古筝弹得不错,我看对你好像有点儿那个意思。”

吴唯急忙分辩:“哪有的事!都是萍水相逢嘛。”

立冬这天,司马宁领着高亦健和方、吴三人又一次进山,方逸群和吴唯都带着夫人,为的是去看望一个年轻的修行者,一个住山洞的不到二十岁的小青年。

这个小小修行者是司马宁在寻觅石头的时候发现的。

一周前,司马宁在南台山青石岗上打量石头的时候,看到前边有一个小青年,臂弯里抱着一捆柴草沿山道往一个山洞爬,看背影顶多也就十八九岁。司马宁觉得奇怪,这方圆几里都没有人烟,怎么会出现一个捡柴草的小青年?便随其后一路攀到一个石洞前。小伙子一回身看到司马宁有点发愣。司马宁看到一张苍白的脸,眼睛湿漉漉的,一副茫然的样子,小伙子很久没理发了,乱蓬蓬的长发缠成一团,偏向一边,像公鸡头上硕大的冠子。

看小伙子心怀戒备的样子,司马宁笑眯眯问道:“娃呀,叫啥?多大了?”

“我叫小奇,十九。”

“你住在这个山洞里?”

小伙子点点头。大概是司马宁多年当校长的经历,眼睛里满是慈祥关爱,小伙子对他的信任感快速增加,放下柴草,望着司马宁。

司马宁说:“带我看看你的山洞好吗?”

小伙子转身先弓腰进洞,司马宁随后低头弯腰走进洞里,一股发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山洞入口低,里面倒还有一人多高,纵深三四米,洞内空间有七八平方米。洞壁上不时有水珠滴下,往里走越来越黑,几乎没有一点光亮。中部较宽敞处是睡觉的地方,支了两块加起来不到一米宽的木板,一床踏花被,一半当褥子一半作盖被。洞口处是做饭的地方,三块石头支了一口锅,唯一的灶具只有一个炒瓢,看来煮饭、炒菜都是用它,还有两个碗和一双筷子。

“娃呀,你为啥要住山?没考上大学?”

“不是,我都上大二了,不想念了,来住山修行。”

“修行?你这么小修啥行?”

“我,我就喜欢住山里。”

“这不行啊,山洞这么潮湿,会把你身体弄坏的。”

“我还在找更合适的地方,找到我就搬走了。”

“好吧,你倒挺有决心的。吃啥呢?”司马宁打量着洞子四周。

“我有粮食。有时下山买点,有时别人会给我点。只是这两天没下山,只剩下这个了。”

小伙子说完指了指石灶旁一个发黑的布袋子。司马宁打开,是半袋玉米,有十来斤的样子。司马宁抓了一把笑问:“苞谷豆儿怎么吃啊?”小伙子也笑了,指指灶旁边一块石头。司马宁明白了,那块石头上有浅浅的窝子,旁边有一把斧子,斧子头上还有砸过苞谷豆的痕迹。显然,小伙子实在饿的时候,就用斧子砸一把苞谷豆,煮一碗粥。

“你爸妈呢?”

小伙子摇头,不吭声。司马宁说:“你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子修行会把你身体搞垮的。眼看就要进入冬季了,大雪一封山,想回家都下不了山啦!你赶紧回家去,不要再搞什么修行了啊!”说着,掏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木板**。

钻出山洞,小伙子望一眼司马宁,低下头不作声。

“听话啊!这山洞里冬天会冻死人的。下周我还来看你,要是没离开我就接你下山。”司马宁离开时又叮咛了一句。但他看到,小伙子还是低着头不作声。

在校园里相聚时,司马宁讲了在山上遇见“小公鸡”的过程。

笑过之后都放心不下,一个十八九岁刚成年的小青年竟然去住山修行,这孩子有什么样的经历?方逸群、吴唯和高亦健一样,对“小公鸡”都很关注。他们回家说了这事后,激发了夫人们的爱心和好奇心,她们强烈要求一同去山上看望“小公鸡”,给孩子送点儿吃的用的,最好能劝这孩子下山回家。通常进山玩儿都是几个男人说走就走,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携夫人、孩子一起上山的次数很少,而这次是爱心使然,自然是要答应的。司马宁开车接上高亦健,吴唯和方逸群各自开车带着夫人,两位夫人都是爱心满满,带了不少东西,周六清晨早早就向山上进发。

进山后天气渐渐阴下来,有小雪糁子随风飘下,立冬这个节气还真是灵啊。到山梁下之后,大家分头拿着东西随司马宁往山上爬。一看各人手中的物品——米面油、被褥、衣物、挂面、面包,吴唯夫人竟然还拿了些煮鸡蛋。高亦健担忧地说:“天啊,那个山洞里能塞下这么多东西吗?真不知我们的好心对孩子是好事还是坏事,人家是要修行,我们这是干啥呢?”

“送温暖”队伍缓缓向上爬,到山梁中途,歇了一会儿才又继续攀爬。到了山洞前,司马宁快步走到洞口喊道:“小奇!小奇!

快出来,叔叔阿姨来看你啦!”

又喊了一遍之后,司马宁猫着腰钻进洞里,其他人都在洞口等候。

洞口前只有一块一米见方的平台,勉强可以立足,旁边是峭拔的岩壁、荆棘和山枣树。几人各自找好能站住脚的地方,两位夫人抚着胸口喘气。等了一会儿,只见司马宁从洞里出来,脸色不太对。

方逸群问:“怎么,人不在?”

司马宁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不吱声。高亦健说:“人出去了也不怕,咱们先到别处转转,过会儿再来。东西可以先放山洞里。”

司马宁脸上满是不解和忧虑,把手里一张字条递给方逸群。方逸群看过后递给高亦健,高亦健扫了一眼递给吴唯,自己朗声笑了起来:“好一个‘小公鸡’!有出息!”

两位夫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便从吴唯手里要过字条。字条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一遍,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外出云游,短期不归。”

司马宁望望山梁高处:“这孩子!我说了要来看他,这是故意躲咱们呢。毛还没长全,云什么游!”

高亦健钻进洞里看了看,心里有几分吃惊,说道:“这‘小公鸡’还真有股子韧劲!”

两位夫人可是沮丧得很,满脸失望和担忧,不停地喃喃自语着:“这孩子去了哪儿?雪一下大就下不了山了,不饿死也得冻死!”一个问司马宁:“等一会儿会不会回来?”一个说:“咱们在附近找一找。”

司马宁说:“人家写得清清楚楚,短期不归。我看他把自己的东西也拿走了,一定是去山谷深处找一个暖和点的地方过冬了。”

方逸群问:“会不会是下山回家了?”司马宁说:“不像,通常修行者下山时不会再带自己那些破东西,可他都带走了。”

高亦健又进到洞里细细打量。这是一个狭长的天然山洞,洞口是一条不到二尺宽的石缝,胖一点的人进不去,常人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里面却渐渐宽敞,纵深三米之后出现一个一丈见方的空间。洞口支了一根木棍,木棍上别了一把柴草,表示他还没有放弃这个山洞,以后可能还要回到这个山洞。看起来就如司马宁说的那样,到山谷深处找栖身之地了,祝他好运吧!

“咱们把这些东西送给其他山居者吧。”高亦健知道,想再找到这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司马宁点点头:“离这儿不远的东沟住有好几个居士,沟口上还有座小寺庙,咱们给能见到的都分一点儿吧。还要抓紧,这雪要是下起来,到下午就不好下山了。”

冬日来临,下雪封山后基本上就不能再进山了。“小公鸡”是回家了还是在山上?会冻死吗?张三公呢,他也上山了吗?高亦健知道老中医和道人来往密切,注重修行,也许在山上。寻找张三公的事看来也要到明年开春以后了。

新年前的一个周末,一场大雪把古城盖得严严实实。高亦健正站在窗边看雪,司马宁打来电话:“赶紧来学校!我给他们两个打过电话了。”

高亦健纳闷:“雪下这么大,你有啥安排?”

“雪大咱不往外去,今天专门看校园里的石头,雪中的石头美得没法说!清早我一出屋子就让雪中的石头给惊到了。你不是刚刚写好那一篇《喜上眉梢》吗?咱们今天来个雪赏!”

雪赏?好啊!雪中赏石,大雅大乐之事啊!司马宁和他的石头蕴藏着无限的惊喜。高亦健马上驱车前往学校,早饭留着到学校再说吧。

“又添新石头了?”

方逸群接电话就赶来了,进校园看见高亦健和司马校长给石头培土,知道有新石作鉴赏,满脸喜色快步来到面前,给高亦健和司马校长点上烟,说了句吴唯一会儿到,就蹲地上看石头。

这块石头是前几天才运回来的,运回学校当天就把高亦健叫来学校,一五一十地讲了石头的来历——司马宁独自进山途中,在峪口外一户农家地头看见这块石头,杵在菜园子旁边,好像是标地界的意思。司马宁一边和农家人闲聊一边打量石头,泥巴糊满了石头表层。擦去泥土,看到了青灰色的石皮,石形规整,呈正三角形状,竖条石纹,中部、上部有沁出石表的白色石英构成几只鸟的图形。司马宁心中一喜——这块石头有名堂,而且又在峪口之外,可以运回石馆,若是在峪口内那是万万不能动的。司马宁不再看石,和老农闲聊起来。寒暄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地说:“把这块石头让给我吧。”

老农说:“你要它做啥?这石头少说也有一千多斤,你也弄不回去呀!”

司马宁递上烟赔着笑说道:“我明天开个面包车来,你找几个人帮忙装上车不就齐了?”当即递给老农五百元钱说:“这主要是下力的钱。”

老农一看出手这么大方,便做出为难的样子:“人不好找,都出去打工了,找个人难场得很。”不等说完,司马宁又掏出两百元,老农喜笑颜开地拍胸脯:“放心,明天咋都要给你装车上!”

就这样,又一尊奇石来到校园,半吨多重的巨石坐落在校园操场一角,等待着赏石者品鉴。经司马宁几天捯饬,刷洗、找面、硫酸水去滓,模样渐渐出来了,图案越看越丰富。司马宁每创作完成一件奇石作品后,先要叫高亦健来一同鉴定、命名。司马宁往往有奇妙的联想,高亦健赏石经验丰富,能够把这些美妙的联想用文字表达、彰显出来。当时看过这块石头,高亦健很快定下题名,亦拟好了鉴赏文章,司马宁这才约方逸群和吴唯来。

实际上雪中赏石已不是第一次了,几年前第一次走进司马宁的学校参加赏石研讨会就赶上一场罕见的大雪。那是元旦后的一天,中国石协专家组来秦西考察司马宁的秦岭石,赶上秦地普降瑞雪,气温骤降,道路封冻,飞机、火车大面积晚点,一时间出行甚为困难。然而,在这样一个罕见的极端天气里,七位在国内享有盛名的鉴石专家仍想方设法克服出行困难,从北京、安徽、山东等地赶到秦西鉴石。年长的顾问沈老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赏石大家,高亦健看过名家档案后知道沈老出身国学名门,是古玩、赏石界的泰斗人物,以“学问渊博顽童心”闻名学界。只见老人一出会议室就急忙踩着积雪观赏园中庭院石,健步行于冰雪小径,高亦健追上前去搀扶。老人笑着推开,说道:“放心,雪和石都跟我亲,摔不着。没想到啊,多少年没有这样看石头了,来到秦西遇上了。知道吗?这才叫赏石,这就是雪赏啊!”

那时雪落纷纷,静寂无声,石苑里的奇石顶部覆雪,石身浸润,更显其清雅多姿。沈老情怀大开,在半尺深的雪窝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看石头,一会儿在奇石前探头探脑细细打量,一会儿乐得忍俊不禁开怀畅笑。高亦健紧随其后,被老人的情怀深深感染,赏石的乐趣真是妙不可言啊!

今天新展示的这块奇石图像清晰,容易读懂,画面中心几条较粗的白色线条如同梅枝,枝上有星星点点白色小块石英,恰如雪舞梅开,而几只尾巴长长的鸟儿在梅枝间飞来飞去。吴唯来后一边比画着石上的纹路,一边抢先说道:“高作家,我看是一幅林中鸟戏图,对不对?”

高亦健微笑着点头。方逸群琢磨一番后也给予肯定:“吴秘赏石有长进,我看大致就是这么个内容,不过要加一条,是冬日的林中。

这块奇石画面呈三角形,树枝和鸟的比例十分恰当,主图在中部和上部,而下部微小的石英斑也很有讲究,像是鸟儿蹦跳摇落的雪花。”

司马宁鼓掌:“好!二位赏石确有长进,这几年没有白来我这校园。咱们再听听高作家的正解。”

高亦健又扮上了解说员:“此石命名为‘喜上眉梢’。”

吴唯点头道:“好!喜鹊,满枝头的喜鹊。”

方逸群叹道:“好一个喜上眉梢!越看越喜庆!”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如百鸟朝凤般,四面八方飞来的喜鹊们争相落脚于素雪未化的梅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休,报喜声声声入耳,唤醒了冬眠的梅枝和香雪,翩翩起舞……鹊儿欢叫,叫醒春来早。赏之心扉大开,怎不令人喜上眉梢?

“此赏石呈炭灰色,画面由白色石英构成,线条清晰,一条条纵向纹路贯穿上下,秦岭石所特有的苍润质感、铿锵筋脉,营造出一种天地寥廓的深远意境。凸出的石英纹勾勒出梅树铁骨般的老桩、玉带般的新枝,星星点点纯白的石英恰似飘舞的雪花,雪透暗香,引群鹊争芳的国画意境呼之欲出。画面呈黄金分割型构图,从底部直达顶端,上下皆无尽头,似乎能看到画的另一面也落满了喜鹊,也一样地热闹非凡,给人留下美妙的联想。整个画面点、线、面完美组合,多样而统一,构图完美,内容丰沛。无限雅致,万种风情,诗意画境,皆令人醉。”

三人鼓掌叫好,吴唯心悦诚服地叹道:“哦,天哪!高作家,让你一写,这石头成了活物、成了国画、成了诗,你的文字太美了!”

鉴石赏石,进山游玩,每到周末相聚校园,仿古人雅趣,时不时来个茶赏、酒赏、春赏、雨赏什么的,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

在高亦健心中,在司马宁的学校里得到的不仅仅是赏石之乐,也感受到了秦岭的味道。学校所有的地面都被绿植覆盖,一排排女贞和广玉兰、山楂树给整个校园罩上了绿荫,灌木丛里、草坪上、月季园里,站立着或躺卧着大大小小的各种形态的奇石。似乎,这些树木、草丛、奇石能化解空气中的霾,能消散闷热。在多霾的日子里,一进校园大喘一口气,呼吸立刻顺畅起来,鼻腔里不再有异物充塞的感觉;暑天站在树荫下奇石旁,感到烦热顿消,清凉舒爽。总之,一到校园里就感觉轻松了。看着他们几个来到校园里如获新生的样子,司马宁常常说:“人,是离不开山川河流泥土草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