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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医、与石头的邂逅,可以说是高亦健生命中最重要的“遇见”。仿佛冥冥之中有着神奇的安排,它们几乎同时在高亦健过了知天命的年份里来到了他的生命之中——遇见张三公之后又遇见司马宁和他的秦岭石,给高亦健单调而平淡的生命打开了又一扇亮窗。

司马宁说:“高作家啊,中医和奇石都是你命里该有的,你先识木后遇石。中医为木,山中草木皆为药材;石为土,石与土皆为山之本、物之本。五行之中一下子补足了木土二行,这说明你高亦健生命中本来就有这么一个‘木石前盟’。”

这一番高论让高亦健大为惊讶:好一个司马校长,平时总是说自己略输文采,这番话何其深刻!后来得知,机智的司马校长是想用“木石前盟”论鼓惑高亦健为他的秦岭石写鉴赏文章。其实,哪里用得着他鼓惑呢,高亦健与石头一见如故,与司马宁相识半年之后,对秦岭石独特的美与趣懂得几分之后,便开始撰写鉴石文章和石趣随笔,而且深迷其中,一发而不可收。

司马宁是一所民办学校的校长,更响亮的身份是——中国赏石大家、中国观赏石协会终身评审委员,赏石圈里人称“石痴大师”。司马宁创办这所校园已经有二十年历史了,亲手种植的女贞、广玉兰、山楂、蜡梅等已蔚然成林。围绕着教学楼、操场、石林的一排排冬青、黄杨葱郁可人。

高亦健在赏石研讨会上第一眼看到司马宁,心里就暗自吃惊——这个绰号“石痴”的校长是怎样一个人?年纪已过花甲,面色深如古铜,身材魁梧,健壮有力,额头宽广,咧着一张蛤蟆嘴,未语先笑,声如洪钟。大概是常年泡在石头堆里的缘故吧,看他本人似乎也是一块石头,身体像石头一样结实,性格也有点像石头,浑厚刚毅,笃定执着。当高亦健得知这满校园的奇石竟然是他在几十年的光阴里一块一块从秦岭山里搜寻而来的时候,得知他作为一个省内知名奇石收藏家却从不参与石头交易的时候,高亦健深深迷上了司马宁和他的被称为“秦岭石”的奇石。

研讨会当天,本该写一篇消息或通讯,一两天内见报,这件事就算了结。但这个晚上高亦健失眠了,仿佛那些沉重的奇石压在他心头,又好像那些奇石精灵般在他脑海里跳跃,高亦健被那些奇异的石头震撼住了。翌日,他又一次来到学校。司马宁喜出望外地咧着嘴笑:“欢迎高作家,看这意思大作已经完成啦?”

高亦健摇头:“我觉得写一篇普通的消息对不住这些秦岭石。”

司马宁瞪着眼睛看了高亦健一会儿,忽然朗声大笑:“好!这就对了!我就知道秦岭石总会遇上知音的,这回遇上一个大作家,嫽,嫽扎咧!”

高亦健摇头道:“我还不懂秦岭石,哪里谈得上知音!我以前也看过一些石展,也喜欢石头,但你的秦岭石不一样,让我跟你学着做个石痴吧!”

这天,司马宁陪着高亦健再次把馆里馆外的奇石细细地鉴赏了一遍,讲了这些奇石发现、命名的过程,高亦健真的被这些奇石征服了。直到司马宁叫的盒饭送到办公室时,高亦健还沉浸在石头的世界里。

所谓赏石,大概很多人都曾经历过。无非是看一些奇特的天然奇石,有的精美可人,有的巧夺天工,有的玲珑剔透,有的富含玛瑙玉石,人们在赏石的那一刻,惊叹天工的造化,惊叹大自然的神奇,从而获得审美的愉悦。精美的石头会唱歌,那只是个传说。但司马宁的秦岭石不一样,这些来自秦岭的奇石充满艺术灵性,真的会说话,那是高亦健真切的感受。那一刻,分明身处静寂无声的世界里,耳边却回响着奇石们的话语声,如同美妙和谐的天籁!

站在名为“鲲鹏展翅”的奇石面前,高亦健觉得脑海里轰然一响,心跳加速,有似曾相识之感,思索良久却无迹可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块石头就形状和质地而言,与“鲲鹏”毫无瓜葛。但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名字可谓神来天成,再恰当不过。石形不规则,石身被天工雕刻出多个层次,间隔处布满蜂巢般的孔洞。形无规则,厚不一致,但总体以起飞的角度向着同一个方向,奋力地向前,向前!高亦健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念,这块奇石在眼前倏然飞翔起来,分明是《逍遥游》中的鲲鹏在太空中遨游,庄子御风而行,博带飘飘,仙风徐徐。

“秦玉生华”是一块线条完美的圆形火山岩,身上布满了凸起的浅褐色条纹,仿佛江海河流的版图。它诞生于两亿五千万年前,那是形成秦岭的中生代三叠纪时期,大秦岭刚刚从汪洋大海中挺起脊梁,一点点地隆起。这漫长的时光里,它全身从里到外都玉化了,晶莹剔透地俯瞰着这个世界,默默地记录着宇宙间大自然的更迭。

“老子释道”,看见这个名字不由得肃然起敬!这是一块秦岭水墨石,经亿万年水冲沙磨,形成一尊青铜雕塑风格的老子胸像。

它质若黑金,丝丝缕缕的金线遍裹石体,纹理之间闪烁着凝重而深邃的光芒;造型简约夸张,如艺术巨匠大刀阔斧率性而为,颇有秦汉神韵;质、色、纹、形完美融合,形态逼真,神韵毕现,以惊人的完美再现了人类最高智者的风采。

凝视“黛玉葬花”这尊奇石时,高亦健心中不由得暗暗稀奇。

一块罕见的秦岭青玉,朦胧温润的雅灰色调,起伏的石纹天成黛玉葬花的画面。落英缤纷,黛玉纤巧的身影婀娜前行。石高三尺,斗方大小,国画风格,画面呈浮雕效果,层次清晰,构图饱满。想想看,在漫长的地质运动中,要经过多少次碰撞、打磨、水冲、侵蚀,一环环的天工巧制,数亿年的工期,才能形成如此精美无瑕的画作?

“青山不墨千秋画”呈一座山峰状,巍峨而秀丽,高亦健在内心又一次发出惊呼——王维笔下的终南山!“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此石形状规则,石质苍润,色彩斑斓,画面主体由罕见的“青花蓝”构成,温润而典雅。天工巧绘,着墨近深远淡,层层烘染。三尺高的石头,却蕴含着千山万水的张力,山外有山,画外有画,气势磅礴,深邃远阔。

石馆里珍藏的近千件奇石,个个都是秦岭的精灵、秦岭的魂魄。“蓝田猿人”“华夏始祖”“终南祥云”“高冠瀑布”“灞柳风雪”“米芾拜石”“华严祖师”“峥嵘岁月”……仅这些题名,就让人浮想联翩。风格各异的观赏石组成一个巨大的石阵,有秦岭玉、黄蜡石、叠层石、梅花石、白蜡石、金钱石以及珍贵的蓝田玉、鸡血石等。它们中有的因流水冲刷磨砺而显圆润,有的因沧桑巨变而挺拔险峻,有的因四海风月氤氲而显现千古风流,有的因岁月剥蚀、石眼嵌空,呈千枚岩状,一层层整齐地排列,犹如一部厚重的史书……

赏石,竟能使人感受到这般撼人心魄的力量!一种从未有过的高峰体验,使高亦健陶醉、痴迷。他只觉得胸中浩气回**——石头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魅力?司马宁是怎么在山里找到它们,又是怎样唤醒这些艺术精灵的?

吃完盒饭,司马宁带着高亦健走出办公室来到窗下的叠山旁,司马宁看高亦健心事重重的样子,体贴地斟好茶,春风满面地说:“要不我先给你介绍一下秦岭石的获奖情况?有好几十件在国家石展和国际石展获金奖、银奖。”

高亦健摇头:“这个不重要,我想听听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为什么喜欢上石头的?你收藏的有大型景观石、庭院石、案头石、画面石、象形石,这些石头应该都是在许多年以前收集的吧?

因为近年来对秦岭的保护越来越重视,那些大型石头根本就出不了山。所以说,你在几十年前收集的这么多奇石,要付出多么大的精力和财力啊,简直不可思议!你只收藏秦岭石,而且从不卖一块石头。别的大收藏家个个都是千万富翁,而你弄石头只花钱不挣钱,你这样的‘石痴’世上怕是没有第二个。”

司马宁咧着蛤蟆嘴开心地笑了:“我喜欢石头很多年了,规模化收藏秦岭石是在二十五六年前开始的,但和石头的缘分却是在更早的年代,可以说从我参加工作那一天就开始了。”

高亦健点点头:“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那个晚上高亦健和司马宁在校园聊了一个通宵。

1976年春,那是一个大地刚从疯狂中平静下来,从万里冰冻中开始苏醒的日子,但阴寒尚未消散,积雪尚未融化。这一年,插队五年的司马宁终于招工到铁路单位,在华山脚下当了一名铁道养路工。然而,成为铁路职工,司马宁却没有感到快乐,他的心中只有悲伤和迷惘——就在走上工作岗位的前夕,迟迟没有等到平反通知的父亲撒手尘寰,父亲临终时那不甘的眼神深深地刻印在司马宁脑海里。司马宁把悲伤与苦闷藏在心底,与工友们不交往、不说话,像个机器人一样上工下工,工余时间翻过铁路走进华山脚下的山谷,打量那些千奇百怪的石头,有时对着石头喃喃自语,有时在无人的空谷里放声大叫……直到后来,在山谷里遇见了一位道长……在攀登华山的小路上,在淙淙流淌的小溪旁,司马宁常常与一位道人相遇。这道人身着青色大褂,系庄子巾,着青布十方鞋。行走轻快,神色淡定从容,擦肩而过时与司马宁相互点点头,有时远远相望挥手致意。

有一次,司马宁攀到回心石,看到道人正从石崖顶上的小径走下来,司马宁侧过身子,闪在小路一边,向道人行礼。道人下到石头下边的宽敞处后,向司马宁招手道:“年轻人,下来歇会儿。”

坐在回心石上,道人问司马宁:“年轻人,我看你常常捡石头、挖树根,你喜欢这些东西吗?”

司马宁说:“是的,我喜欢它们。”

道人笑微微地看着司马宁:“你年纪轻轻,却常常一个人徘徊于山水间,喜欢大自然的灵物,说明你有慧根、有灵气。但是你眼含悲怨,神色茫然,想必是家里亲人或你本人经历了什么大的波折吧?给我讲讲吧,石头和树根可听不懂你的话哟!”

望着这位令人钦敬的道人,司马宁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他第一次向外人倾诉了自己的苦闷;讲述了父亲蒙受的不白之冤;讲述了眼下母亲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妹怎样艰难度日;讲述了为什么只有开工资的那个礼拜天他连夜赶回秦西,把钱送回家,而其他时间都是在山谷里踽踽独行……

和道人渐渐熟了,知道了道人法号玉子,是玉关院的道长,在华山修行已经好多年了。玉子道长的道观里,也有很多石头和树根,门前、窗下、几案上、屋子一角,举目皆是,司马宁惊喜地一件件打量,连连赞叹。这些奇石、根艺作品大都似曾相识,在沟壑里自己见过很多,但是经玉子道长过手之后就有了特别的生命力。

有的经大刀阔斧地取舍,有的是信手拈来,有的只是摆放的角度不同,就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和玉子道长相识,让司马宁大开眼界。司马宁喜欢和道长一起在峡谷里漫游,喜欢在道观里听道长讲华山的风霜雨雪,玉子道长也喜欢上了这个相貌堂堂、声如洪钟的年轻人——他酷爱大自然,醉心奇石根艺,对大自然有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和领悟力。玉子道长常常带他攀登华山峰峦,回来晚了就在玉关院通宵聊天,有时把炕让给司马宁睡,自己打坐到天亮。一碗斋面分着吃,并给司马宁看他自己珍藏的国内书画大家来华山写生的画作……那几年的日子里,与玉子道长交往留下了许多美好的记忆。峡谷深处,回心石旁,莲花洞里,处处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每每行走在小路、石径上,清爽幽静,风穿林间,松涛涌动。玉子道长矫健如猿,步履轻捷,司马宁紧随其后,领略大自然的神奇魅力,只觉心旷神怡,超然物外,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和追求,受伤的心灵渐渐平复。

1985年夏末的一天,司马宁听说玉子道长要离开华山了,连忙从秦西赶回华山看望玉子道长。此时的司马宁已经成为铁路局机关干部,人虽离开华山了,但对奇石和根艺的热爱越发炽烈。与玉子道长分别后的几年里,司马宁如饥似渴地学习传统文化和文学美学知识,逐渐对艺术创作有了独特的见解,创作的奇石、根艺作品多次在秦西乃至全国参展获奖。

玉子道长对司马宁的成长非常高兴,二人在道观里聊到夜幕降临犹未尽兴,便索性趁着月色一路攀行到千尺幢,盘坐于悬空的花岗岩上,静静观赏华山夜景。

清风徐来,皓月当空。玉子道长往身后一指:“看看那是什么?”司马宁回过头一看,峭壁上,巴掌大一片夹在石缝里的土壤中竟生长着一丛苍翠葳蕤的兰草!月色中,近在咫尺的兰草显得神韵十足。

“兰为王者香,芬馥清风里。”玉子道长兀自吟道,“看到了吗?生在如此绝境,它不抱怨、不自弃,依然蓬勃地生长,依然把最美丽的花朵奉献给山谷。”

司马宁凝神注视着生机盎然的兰草,深深地吸着兰草清新脱俗的清香,久久无言。

翌日,玉子道长拿出几幅新画的《兰草图》赠予司马宁,说道:“我要离开华山了。你已长成,能读懂兰草了,这几幅《兰草图》是专门为你画的。我看你在艺术追求上志向不凡且颇有天分,所以在我离开时想给你说几句话——我绘兰草,你寻奇石,其艺术内涵是相通的,都讲一个道法自然。这些美物都是上天所赐,就像这兰花一样,你要好好待它们。”

几年后,司马宁才知玉子道长离开华山是赴任中国道教学院院长,他绘的《兰草图》已是千金难求的墨宝……听罢司马宁与玉子道长、与石头结缘的故事,高亦健心潮起伏,不由得慨叹:“那个沉重而苦闷的时代为你积累了人生的财富,这是你的幸运,你在人生刚起步时就遇到了一位智者,在你心中埋下了亲近大自然的种子。”

“是啊,玉子道长开启了我新的人生。”

“那你在铁路干得好好的,怎么会辞职呢?”

“辞职是90年代的事,80年代我因创作收藏根雕、奇石成为一名所谓的艺术家,出了些风头,在单位也被提拔任用。但随着我进山的次数越来越多,对秦岭对石头的情感日渐深厚,一个更大的世界吸引了我。随着收藏的石头不断增加,我在城郊租了个大棚存放。我觉得自己在单位干不下去了,开始琢磨辞职下海自谋生路。”

“那时下海成为风潮,下海的人多。可你怎么会走上办教育这条路,建起这么一所环境优美的学校,也让你的奇石有了家园?你要是做其他任何一行都不可能有这么好的环境。”

“是啊,当时我收藏的石头存放在远郊农村,几乎每个周末我都要往那儿跑,和村民都混熟了。听他们讲起村民外出打工,土地流转,大量村民在城郊安居,孩子上学就成问题了;还有很多外地打工者住在郊区,去城里学校太远太贵。我就想,办个学校,把我的奇石摆在校园,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他们还能保持与山水、泥土的亲密接触。我租下一块以前信箱厂的基地,厂房稍加修整就是教室,学校很快就办起来了。”

“教育是个特殊的行业,再说租赁场地、聘请老师哪个还不得一大笔费用?你哪有这么多钱?”

司马宁笑道:“是的,我平时有点积蓄都花在石头上了,当时全部家当也没几个钱。但是,正好那时国家统战部门在张罗给我父亲落实政策,我父亲在解放战争时期给党中央资助和筹借了一大笔资金,上级相关部门说要给我父亲偿还一部分钱。但市里经办人员一再解释市里经费不足,眼下只能拿出很少一部分,问我能不能以其他形式做一些补偿。我说可以,我想办一所学校,省市若能给予支持就好。很快,省上发文以‘宋庆龄教育基金会’的名义审批了办校和用地手续,当年秋季,在久安县城边的学校就开张了!

后来,随着村民们渐渐集中到城中村,我又把学校迁到市里,在这儿也已二十年啦。学校不算大,二百多个住校生,多以打工族、外来者、郊县乡村村民这些群体的子女为主,收费低廉,不挣钱。但是,在这样一个花园般的学校里,和孩子们在一起,和石头在一起,一边赏石一边听着读书声,你说还有比这更美的享受吗?”

“是啊,从这个角度讲,你可以说是赏石界最富有的人啦!”

有点意外,有点突然。本是一次简单的应付性采访,翌日二版发个消息了事,高亦健却没想到昼夜不停地写了一个礼拜,创作了一篇中篇报告文学,这篇报告文学在《时代报告》杂志发表后,让中国赏石界知道了他们不曾留意过的秦岭石。高亦健与司马宁亦成为莫逆之交,还因石头结识了方逸群和吴唯。这二人也喜欢石头,喜欢校园的树木花草,喜欢南山里的山岭沟壑。

方逸群是美院雕塑系主任、教授,中等个儿,国字形脸庞,像是被米开朗基罗大师用刀斧劈过似的,棱角、线条特别分明。抬头纹两端上翘,带有喜庆的乐天派味道;有点外鼓的金鱼眼特别有神,秦人的显著特征全有了,就是一张嘴满口四环素牙。也是,一天两包烟熏着,能不黄吗?在省美术界,方逸群是名列前十的雕塑艺术家,市里有好几处地标性雕塑作品都出自他手。一个系主任、教授,整天嘴上叼着烟,快人快语,啥词儿都敢用秦味普通话往外蹦,流露出真性情,也散发着一股匪气。司马校长夸他“三不倒”:一天两包中华烟不倒,白酒一斤不倒,外面常有彩旗飘而家里红旗不倒。方逸群大笑:“司马校长胡说哩,烟酒不倒是真,哪来那么多彩旗飘,偶尔为之,偶尔为之。”说到最后秦西话变成普通话,越发搞笑。司马宁说:“你怕啥?高作家是咱们兄弟,又不会给你登报上去。”

与方逸群个性相反,市办秘书吴唯是个温文尔雅的秀美男子,四十出头,正是男儿好时光,一身的文艺范儿,几次在晚报副刊上与高亦健同版发表散文,二人可以说早已神交。迎接专家组召开秦岭石研讨会,吴唯是代表市政府“大秦岭文化研究中心”来参加的,是官方代表。这个吴唯呀,清华毕业,言谈举止皆中规中矩,四季都是名牌西装,每天新换的白衬衫板板正正,彰显出不俗的生活品位,也让人能判断出一定是家有贤妻。第一次在学校见面时高亦健心中暗笑——这不活脱脱一个琼瑶笔下的费云帆、何书桓之类的情场公子嘛,文笔又那么秀气,怎么会是个驰骋官场正得意的后备领导型人物呢?

会场相逢时,吴唯特意走到高亦健身边,作为文友重新认识了一回,说他十分钦慕高亦健老辣洒脱的文风,早有结交之意,没想到这一回因石头让他们遇见了。更没想到的是,后来又成为一起在司马宁学校赏石一起上南山游玩无话不谈的知己。

相识之后,这三人几乎每周都要去学校,或是泡一杯茶畅聊一番,或是赏石写石,或是进山休闲,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司马宁的生活轨迹常常是一箪食、一瓢饮,在山中、在校园,觅石赏石,笑声不断,这种人生状态强烈地吸引着高亦健、方逸群和吴唯,这也是他们向往已久的境界。

高亦健写的赏石文章在观赏石协会公众号发表,在微信上传播,引起了人们对秦岭石的关注。以前知道秦岭石的人很少,因为一说到奇石,圈里人津津乐道的往往是太湖石、灵壁石、昆石、英石、寿山石这些从古到今大众认同的名石,从没有人说起过秦岭石。作为一个特立独行的奇石收藏家,司马宁不像其他名家以收藏量、交易量以及财力闻名石界,而是以专注收藏、研究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秦岭石独树一帜。他收藏的石头都是自己早年从秦岭山谷里寻觅来的,几十年来,积累了一千多件观赏石,一直默默藏于校园里,直到近几年参加了几次大规模石展才惊艳了石界。

人们注意到,司马宁不仅仅是一位奇石收藏家,更是一位古老赏石文化的发掘者、研究者。司马宁把他的藏石命名为“秦岭石”,一生专注收藏、研究“秦岭石”,把这个被遗忘得几乎断代的石种唤醒,把大秦岭赏石文化传承下去。司马宁在论文里说:“‘秦岭石’在远古时期就是被人们作为纪念物、吉祥物佩戴的观赏石,在周秦汉唐盛世,‘秦岭石’更是赏石文化的主流核心。大量实物和研究结果证明,‘秦岭石’是中华民族赏石文化的鼻祖,中华民族最早的观赏石就是‘秦岭石’。早在六千五百年前的新石器时代,西安半坡先民就以‘秦岭石’作为玩赏及佩戴的饰物,从而开创了观赏石文化的先河。而西周、春秋战国时期出土的大量石器、玉器,现存于故宫的国宝——石鼓,还有秦代的中华第一印以及汉建章宫的巨型天然石鲸,霍去病陵前的天然石虎、石蟾等,无一不是‘秦岭石’珍品,‘秦岭石’是中华赏石文化的根源……”

“知道为什么秦岭有这么多精美绝伦的观赏石吗?”说起秦岭观赏石,司马宁如数家珍:“秦岭造山带是国内少有的构造复杂、岩类齐全、变形变质作用叠加、热液活动和蚀变作用期次多、强度大,岩石结构、形态、色彩变化多端的地区。经历了六期大地构造演化阶段,经变形变质和热液作用所形成的各类火山岩,被改造成质地坚硬细腻的变质岩而定格。尤其是秦岭北麓,由山岭、沟峪、洞窟、溪流、潭瀑构成,地质地貌多样,生态环境优越。分布在秦岭的七十二峪和秦岭腹地,既是秦岭观赏石的加工流水线,又是传输带,一块块精美绝伦的秦岭奇石在这一条条流水线上经一道道工序,然后传输向山冈、峡谷。”

司马宁说:“赏石家只有在了解了一块奇石数亿年的形成史,了解了奇石的地质活动背景后才能够领会观赏石的艺术生命。每当我寻觅到一块秦岭彩玉或蓝田玉、黄蜡石等精美的观赏石时,总是要久久地凝视着这些奇石,想象着这些大自然精灵诞生的过程,深深为之陶醉。和秦岭石日日相伴,对它的理解越来越深。它们是历经沧海桑田的锻造、漫长岁月的淘洗才形成的纯天然珍品,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其中蕴含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凝聚的奥妙神奇,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和它们相对时,似乎能听到天籁般的风声、泉声、鸟语声,能听到远古的呼唤,一种会心的相知、一种共鸣的快感油然而生。这种共鸣是如此美妙和谐,满腹感慨,无以名状。”

高亦健在报告文学中是这样描述“秦岭石”的:“它们或在火山爆发中横空出世,或在沉积岩的沉降、分裂中剥离,抑或从变质岩石上脱落而下,这是前奏。接下来,它可能落入谷底,也许被埋在泥沙深处,等数万年之后沧桑巨变时再次被抛出地面,此时,一块奇石的生命过程才正式开始。

“在峭壁之上,在河流之中,在泥沙之下,天工或以滴水穿石的匠心,或以蚕食蚁啃的耐力,用数百万年时间一点一点改造它的形体,溶蚀出斑、纹、线、点。此间还要恰好有外部的各种元素侵入,给奇石的躯体里注入异样的成分,让它发生裂变,才能一步步向奇石接近。

“接下来还要取决于它所处的环境,酸或碱的浓度将确定它的质地,低温溶蚀、水冲,打造出‘沟、裂、洞、窍’,大的深不可测,小的如蜂房鸽舍,奇异的画面或形体渐渐形成。然后呢,大自然对它进行无休止的打磨、碰撞、水冲、蚀变,风霜雨雪及飞舞的沙砾,把奇石的体表摩擦得光润圆滑,再一步步玉化或硅化,直到全身光洁细润或晶莹剔透,并神奇地产生蜡状釉彩;而各种矿物元素渗蚀得恰如其分,巧妙地营造出斑斓的色彩。

“历经亿万年的工期,‘质、色、形、纹、韵’终于齐全,一块秦岭观赏石就是这样诞生的。它卓尔不群,雄浑厚朴,色彩绚烂,质地苍润,纹理精彩幻变,筋脉铿锵有力,以饱满的精神张力在崖畔上或峡谷里默默地等待,等待一个赏石艺术家,等待一个懂它的人出现。你来与不来,它都在那儿等着,千年万年地等着,直到一个石痴来到它面前……”

司马宁捧着油墨飘香的《时代报告》杂志时,感慨地说:“高作家啊高作家,如果说三十年前秦岭石在秦岭峡谷里等来了一个叫司马宁的石痴,今天,走出秦岭的奇石在校园里等来了你这个知音!”

高亦健笑道:“不,是等来了又一个石痴。”

同样在翻阅杂志的方逸群对吴唯说:“看看人家两个知音一唱一和的,剩下咱们俩就是一对白痴。”

吴唯摇头道:“方教授的雕塑是‘秦岭石’的再生,更是‘秦岭石’的知音了,我看啊,校园里只有我一个白痴。”

司马宁呵呵笑道:“在大秦岭面前,咱们都是白痴!”

2

记得刚认识司马宁不久的一天,已是傍晚时分了,高亦健突然接到司马宁的电话:“快来,快到学校来,我等你!”声音激动、兴奋,不容商量,高亦健遵嘱而行。到学校已是夜幕降临,石馆里灯火通明,司马宁指着一块不曾见过的石头:“快给咱上眼!这石头名堂大!”

眼前是一块没见过的新石头,是一块中型庭院石,约有一千多斤,已经清洗水润摆好角度。此石上小下大,石色隐隐发红,石纹密布,看上去像是一件大写意的雕塑,一时说不出具体像啥,但能感觉到一种神秘而强大的气场。高亦健一边打量一边问来历。

司马宁说:“这块石头二十年多前就跟我结缘了,当时把一些大中型石头都寄存在南山村,后来村子土地流转,一些石头散失了,我一直在找,上周才把这块找回来了。”

二人围着石头打量,当石头的形状和每一条石纹、每一道沟裂都烂熟于胸之后,高亦健越看越激动,喊道:“像一个人!”司马宁竖起大拇指,高亦健接着说:“你看这从顶部直贯到底的细密而均匀的纵向石纹像不像古人的长发?顶部这一块光滑的突出部分像不像一位智者的额头?再往下看,中下部石皮起伏的曲线如同古人披着的大氅,而那向后绵延的细密的石纹就像是飘逸的长发——像一个人!一个人的半身雕像,雕的是一位时代久远的古人。让我想起一沐三握发的周公,想起楼观台讲经的老子……”

司马宁也兴奋地喊了起来:“对,老子!天哪,是老子!当初我就是在南山北麓楼观台那一带发现的。太好了,高亦健,你太有才了!就按这个定名,‘老子在楼观’或‘老子讲经’,你赶紧写文章,我抓紧做基座,我们要赶快请‘老子’登基,下周约方教授和吴唯一同来赏石!”

高亦健夜晚回到家写定赏石文章已是凌晨。没办法,根本放不下,老子从远古来到你面前论道,你还能淡定吗?那种气场的冲击早把瞌睡赶到九霄云外了,更何况,灵感袭来时的感觉是那么美妙,睡觉算什么事!

翌日,司马宁收到文章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激动得大呼小叫地感慨一番、赞美一番,这一回只在微信上说:“好,眼下保密,周末人齐了一并发布。”

就这样,周末高亦健到学校时,方教授和吴唯已经到了,司马宁穿上了那套来自海外的定制西装,咧着蛤蟆嘴,面色喜洋洋。

石馆每有新石到来,他都是这般模样,像个土财主忍不住要向人显摆自己的财富似的。此刻他正领着吴唯和方教授在石馆门前看那尊新作品,石头已经登基——司马宁请匠人制作了一个风格古朴的红木基座,基座下方是一座一米高的鸡翅木台子,石头与真人同高,神韵得到更加完美的体现。司马宁对方、吴二人说:“看看这尊石作,像什么?”

方逸群背着手转了一圈仔细瞅过,脸上微漾笑意,对身后的吴唯说:“你先说,像啥?”

吴唯随着雕塑家一起也上下左右打量过了,没看出什么端倪,从司马宁手中接过鉴石小手电照了几处,心中想道:这也不通透啊,也不是什么巨型玉石,难道有什么奥秘?这么神神道道的。想想又不敢开口,望望司马宁,再把目光转向高亦健。

司马宁和高亦健都笑而不语。吴唯终于忍不住说:“别卖关子啦!我这人俗,这方面比不上你们,行了吧?看你们这神情,还有这基座和台架都价值不菲,更别说这块石头啦。可是它珍贵在哪儿?一点儿也不通透,更不含翠呀玉什么的,稀罕在哪儿?”

“是的,这只是一块沉积岩,与玉石、翡翠、玛瑙都没有关系,但它比玉石、翡翠、玛瑙更有价值。你们往后退五步,再看。”司马宁有些得意地说道。

吴唯和方逸群都后退到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仔细打量。

“像一个人的上半身塑像!”吴唯先喊了起来。方逸群亦点头说:“像是一个古人的上半身塑像,石色发红,纵向石纹遍布全身,头颅、肩、胸部比例适当,可以说是一尊完美的人像雕塑啊!”

司马宁微微笑着往石身上喷了点水,用油浸的抹布擦了擦,说:“再看!”

方、吴二人再次细细观赏,见顶部细如发丝的石纹恰似长发散披,肩胸部以下石纹渐粗,并有几条折叠线条,形成一件宽大的披风,使人像愈发栩栩如生、气象森严。方逸群用手指搭框,从局部观察线条和布局形象,越看越激动,放声感叹:“黄金比例,鬼斧神工!”

司马宁道:“高作家,该把你的大作让大家欣赏一下了。”

这一尊石作虽然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亮相,但在上周运回来时高亦健看了第一眼就被它征服了,这两天写了鉴赏文章,拍了石头美照,准备在观赏石协会公众号上发布。方逸群和吴唯一听都写好了配文,心知这尊奇石不寻常。

高亦健说:“上周司马校长把这尊奇石请回来时,我们就先行观赏了,题名为‘楼观始祖’,我写了一篇鉴赏短文,大家听听,是否合乎你们眼下的心境。”说完,高亦健近前一步,向奇石行了注目礼,然后像吟诗一样吟诵起来:“石色紫红,纯净浓郁,形巍峨,质如铁,天工巧成老子塑像,紫气东来,先圣如归,令人高山仰止!宽袍大袖,飘飘欲仙。

纹理蚀痕间,若现老子洞察天地的慧目,沟壑般的面纹昭示着精深睿智的思维,止水般宁静的神态,散发着大哲先知的神韵。观石像如谒先圣,黄钟大吕般的声音在耳际回响:‘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稍作停顿,高亦健降低音调念出了结语:“秦岭观赏石素以雄浑苍劲、意蕴高古见长,而这尊石作的石质、色谱、形象,乃至于神韵内涵都达到了完美的结合,确为观赏石中极品。”

司马宁满面春风地问道:“如何?奇石配雄文,是不是相得益彰?”

方逸群连连感叹:“绝配!绝配!高作家真是才高八斗!”

吴唯还沉浸在赏石的意境中,五官似僵住了,点头叹曰:“神奇,神奇!高作家这么一写,真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浩然大气、一种摄人魂魄的气场,好比穿越到了那个时代,好比来到老子面前聆听他的教诲。神奇呀!一块石头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

感叹了一番后,四人在茶几旁坐下喝茶。

有一次从南山返回时,看大家都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司马宁说:“回学校喝茶。”

高亦健猜想司马宁是想让大家到校园赏石,前几天刚请回来一尊新石作,自己才写完赏石文章,准备在观赏石协会公众号发布,司马宁这就等不及了,便笑问:“不是说好了下周才亮宝吗?”

司马宁道:“好酒不过夜,好石大家赏。”

进入石馆内已近黄昏,司马宁却不开大灯,只开了墙角上一盏暖色壁灯,灯下方是一张老旧红木陈列案。案上摆的是两件象形石组合作品,像是两只鸟,都有生动的脖颈、逼真的鸟头,尤其是喙、眼睛部位极其神似。一件高大一些,一件略低,显得肥胖。两件石作都呈红色,高大的那一件红色艳丽,灯光下晶润夺目,闪耀着火一样的光辉。尤其有趣的是,大的这只羽毛凌乱残缺,好像正在火中挣扎,小的这只扭曲着长长的脖颈像是吃惊地观望着。

吴唯细细打量一番后又伸手摸了摸:“这个容易看懂,从形状看应该是鸟类,你看身上一片片石皮的裂纹形成羽毛,像是一对孔雀——不对,它们虽然脖子很长但没有长尾,应该不是孔雀。”

方逸群道:“我看像两只鸡!”

司马宁止住方逸群的笑声:“方教授你这叫焚琴煮鹤,这么高雅的艺术品你竟然给关到鸡笼去了!站好了,听高作家的解读吧。”说罢,侧过身子抬手指向高亦健。

高亦健站在两米外的黑暗中,暖色的灯光投射着陈列案,把两块红色奇石映照得像燃烧的火焰。他们三人都侧过身子凝望着黑暗中的高亦健,聆听他低沉的吟诵声——“‘凤凰涅槃’。凤,在熊熊大火中舞着,歌着,烈焰瞬间吞噬了美丽的羽毛。凰,似不忍目睹即将被火海吞没的凤,曲着颈,侧着头,急切地呼喊着。即刻,凰也将跳进火海,与凤一同在烈火中迎接新生。这是件难得的秦岭石组合作品。凤为火成岩碳酸盐石质,石面呈红色,内里晶白,下部红色浓烈,如火焰升腾,石身布满洞窍窟裂,恰形成凤之美羽被烈火吞噬的形象。凰体形略小,是来自秦岭南麓的五亿三千万年前的古生物化石,石体内外布满了孔虫、珊瑚虫、介形虫、三叶虫、竹节石等远古海洋生物残骸,石质珍稀,形态生动,二者组合,完美演绎了凤凰涅槃的瞬间。

“浴火重生。凤在烈火中歌鸣,凰为之舞蹈、为之和弦,这是它们来世的长歌。明天,涅槃的凤凰将再度飞翔,重生的凤凰羽更丰,音更清,神韵更卓越。

“凤凰涅槃,是残酷、壮烈的美,更是希望的美。”

随着吟诵声止,司马校长适时摁亮了大灯。吴唯和方逸群倏然惊醒,看看高亦健,再回头看看涅槃的凤凰。司马校长做事情注重仪式感,此时正得意地享受着赏石的效果。吴唯如梦方醒,摇着头说:“我的天呀,好一个凤凰涅槃!我也要涅槃了。”

方逸群模仿着高亦健朗诵的声调:“又一次高端赏石体验,奇石、灯光、低沉浑厚的吟诵声**饱满,洋溢着一种古典的华丽……”说了几句,方逸群被自己的秦西普通话惹笑了:“唉,还不如咱秦西话,就三个字——‘嫽扎咧’!”

又是一个周末,又是四友相聚的好时光。

“又添新宝贝啦?”

一进石馆门,吴唯和方逸群争相发问。司马宁笑而不语。高亦健招手让二人急忙凑到近前打量。馆前厅正墙上摆放了一个暗红色石架,古色古香,雕刻的莲花纹很讲究,看得出这个架子价格不菲。那么这是一块什么石头呢,值得司马宁下这么大功夫?而奇石下方的基座更是夺人眼球,一尊半尺多高的紫檀雕刻的莲花座暗光闪闪。

方逸群道:“先不说石头,光是为这块石头配的行头都价值不菲,这石头想必是不得了啦!不过这块石头看着像河里捡来的大河卵石,不知华贵在哪里?”

吴唯道:“开玩笑!光是这基座支架都好几千,这石头能是普通的河卵石?”

司马宁道:“说河卵石也没错,观赏石不就是河里捡的或是山里挖的吗?这就要看你的河卵石长什么样子了。”

方逸群和吴唯急忙上下左右地打量:“这块石头究竟长了个啥模样呢?”

吴唯急切地望着高亦健:“快讲吧,别卖关子啦!”

高亦健望望司马宁,司马宁对方、吴二人挥手:“往后退,退三大步。”

退到三步开外,二人凝神细看,方逸群率先喊了起来:“石头上有人像!”

吴唯紧接着说道:“对,是一个半身像。”

这块石头是秦岭峪谷里黑河、沣河独有的秦岭彩玉,是一种裹英挂彩的石灰石,石皮呈蓝色,沁出来的石英像一条条玉带,白色中跳出一片橘红,这片橘红由四周向中心蔓延,玉带的延伸和色彩的浸润,构成一个侧面人像。细打量,那人像端庄秀丽。

方逸群喊道:“按身形看像是一个女性形体,上半身侧面像。

有浮雕的感觉。”

司马宁点头道:“有长进!吴唯你呢?”

吴唯道:“方教授说得对,是个女性侧面半身像,你看身后这几条石纹像是飘起来的衣带。”

司马校长得意地向他们竖起大拇指,两个不知题意的赏石者都看出了同样的主题,说明这块石作的创意和审美是成功的。高亦健微笑着把打印好的鉴赏短文递给方逸群和吴唯,二人一看到题名为“观音下凡”,当即发出一阵惊叹,然后一边对比着奇石,一边念着鉴赏文章。

“‘观音下凡’,这是一块稀有的秦岭彩玉,一幅绝妙天成的观音下凡图。石色间于深灰、幽蓝之间,画面由白色、橘红色玉化筋脉构成,视觉重心正置黄金分割点上。观音像完整而生动,头部、发髻、服饰,甚至连手持的净瓶都十分逼真。观音微微颔首,佛相庄严,比例适当,栩栩如生,构图巧妙。飘舞的衣袂似让人感受到太空的疾风;身后,由浅渐深的橘红色祥云一直蔓延至九天之上,幽蓝色的背景愈发彰显出太空仙境的深幽浩瀚。其图像、意境皆成于自然,若天旨神谕,度人迷津。”

方逸群叹道:“天哪,这真的是一尊完美的观音雕像,一块石头上天然生成观音雕像,还这么完整、这么生动!”

吴唯沉浸在赏石的意境中,时而凝视端详奇石,时而念一两句鉴赏文字,满脸虔诚,俨然已是观音菩萨的信徒。方逸群则入神地打量,大概又在琢磨雕塑世界的圆雕、浮雕、明暗、线条、透视什么的。

自古以来文人雅士以赏琼瑶美石为乐,创造了丰富的赏石文化。想想看,三五挚友临石赋诗,唱和之间多少雅趣?至于琴赏、酒赏、雪赏等,更是兴会无前。即使默然静赏,领会石之神韵,亦觉心澄神明,胸中浩气回**,一种仰慕已久、神交颇深的默契感油然而生,体会到一种灵魂深度交流的酣畅。

陆游说:“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王维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李白道:“永愿坐此石,长垂严陵钓。”石痴米芾更是爱石奇葩,遇奇石竟然更衣焚香跪拜,《拜石图》所绘之对石之痴可谓绝无仅有。不过,还是白居易对着奇石一步三回头的憨态可爱:“回头问双石,能伴老夫否?”

高亦健也这样问过司马宁,司马宁说:“能,心中有石,相伴终身。”

从春到夏一直到秋,高亦健和方、吴几乎每周都要来学校赏石玩乐,每个月都要一同进山两三次,高亦健和司马宁进山的次数更多一些。

一进到山里心就踏实,身体上的种种不适也消失了。这是为什么?方逸群让高亦健讲一下个中奥秘。高亦健说:“很简单,你们也感受到了,每次汽车一驶上环山道,就感觉到神清气爽,种种杂念都消失了,种种不快都没有了。这一方面是空气的不同,另一方面,逃出城里那逼仄的水泥森林,各种烦心事暂搁一旁,五脏六腑顺畅,精神为之一振。古老的中医说,气顺则百病消,确实是这么一种状态。

你们想想,要是一个人时常处于这样一种状态,生活在这样一种环境,拥有这样一种心情,该多好啊!所以呢,这些年住山者越来越多,南山里的隐修者越来越多,喜欢上山游玩的人也越来越多。”

高兴时便说起住山的话头,说起找院子山居的事。可是,他们几个除了司马校长是自由人,学校的事他管不管都行;下来算高亦健年长,离退休也还要五六年;方逸群才刚进五十,吴唯还是年轻干部梯队精英,离退休远了去啦!

司马宁说:“像你们这个年龄段,每隔一两周能进一次山就是很奢侈的事啦,就别提什么住山了,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幸福着呢,怎么可能出家当和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