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亦健的车子驶出大门时,司马宁喊道:“周末咱进山啊!”

有一次,记者小苏向高亦健转述了年轻记者们背地里对高亦健的评价:高亦健这个人虽然不当主任不当总编,任何职务都没有,年纪一大把,却深得大家敬重。他不仅学问、文章一流,还形体和气质酷似高仓健,特立独行,不随庸流,一副傲骨。不管他们的话是否言过其实,说到特立独行,倒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全报社五十岁以上这个年龄段的人当中,高亦健是唯一一个没有主任、总编一类职务的人。这类事情在高亦健眼里,简直就是可笑的儿童游戏:一个人的能力、才智、业绩,社里看不到吗?却由一些奇怪的潜规则来决定,要找领导,要托人,要送礼!要确定你是谁的人,你要主动“要求进步”,也就是说,这个官位要去“要”,去“求”,否则你就被排挤在外。高亦健素来厌恶那种拉扯攀附的恶习,也不喜寒暄,对上级总是那么一副有话长无话短懒得啰唆的样子。多年来他能在报社立足,在众人心中还有那么丁点儿分量,也就是靠写文章这么一点儿长项——记忆力超强,采访从不做记录,短稿不过夜,长稿不出周,一次成稿。常常是人还没回来,当期报纸重要版面专门空下等他的稿件。当然,完成报社的采访写作,可以说只是高亦健写作的冰山一角。高亦健频频在报刊发表的散文、随笔,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近年来微信普及后,文章传阅的便利更增强了这种影响,高亦健写的奇石鉴赏文章和传播中医文化的随笔形成一个小热潮,促成了一个读者圈。但高亦健知道,所谓“报社第一笔”其实不算什么,他要是不写了,很快就会有另一个“第一笔”,这不稀罕。报社年轻人看重的是高亦健的另一个名号——“骨灰级吃货”。高亦健曾在家里为同事们做过几次小规模家宴,年轻记者们一个个瞪大眼珠子惊呼连连,小苏端详着菜肴叹道:“原来在家里也可以把菜做成这样!原来吃货的日子是这样的!

‘鲂鱼肥美知第一,既饱欢娱亦萧瑟’,高老师给我们诠释了什么是品位、什么是生活!”后来,报社组织了几次野外拓展训练,高亦健做了几回野外行军餐,让更多的人知道了他们身边有一个深谙美食之道的吃货、一个手艺不凡的业余大厨。之后社里无论大小聚餐,都让高亦健来配菜下单,而他,也总能让大家满意,总能获得年轻人的喝彩。因此,社里让高亦健主办《美食》专栏,火了一阵。再后来,2016年春,当高亦健把宣传中医的策划案提交社里后,立刻赢得上下一致的肯定与支持。当时正是国家大力号召推广传承传统中医药文化的时节,屠呦呦因发明抗疟疾新药青蒿素和双氢青蒿素被授予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引发了全世界对华夏中医的关注,国家也连连出台了弘扬传承中医的利好政策,《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法》正式颁布,一度受冷落的传统中医渐渐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热门话题。

按高亦健的策划,报社增加了《大美中医》这个栏目,每周一期专版,采访民间杏林高手,讲中医故事。这个栏目一经推出即受市民欢迎,报纸印数也增加了不少。那一时期,高亦健采访了不少中医,古城民间一些老字号诊所、默默无闻的老中医陆续见诸报端,为人们打开了一扇了解杏林医事的窗口。随着一步步走近中医,高亦健自己也彻底被中医“俘虏”了。近两年来,除了中医,其他采访和写作任务他都不往心上放,只记住个中医、中医。有时为寻访一位深藏民间的中医到处跑,一连几天不见人。渐渐地,马总编、周社长也都看他不顺眼了。这回张三公被查,他们都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马总编和周社长的火,压了很长时间了,高亦健没有怪他们的意思。报社又不是中医管理局,哪里管得着中医兴不兴亡不亡?但高亦健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没几年,怎么就收不住了?直到后来高亦健离开报社的时候,社里同事们还是搞不明白:好好一个记者怎么就迷上了中医?

就像马总编说的,好好一个大报“名记”,怎么就被中医迷得神神道道的?

只有高亦健自己心里清楚,与中医的结缘,始于老同学杨大林的一次车祸,那是三年前的事。

3

2013年,父母亲都还健在,高亦健基本上每隔一两个月就要回到秦岭大散关山脚下那个小县城,看望年迈的双亲。每次回去都会约上老同学杨大林,与他聊会儿家常,感谢他平日里对父母亲的照顾。杨大林家和高亦健家是近邻,两人在小学、中学一直是关系很铁的好友。大林这个人忠厚老实,学习不行,勉强上完高中,自知考大学无望,就干脆放弃了高考。高亦健到外地读大学,然后留在省城工作、成家。二人再见面时都已是人到中年。后来听说大林开起了出租车,再后来又听说他被秦安区政府聘用为专职司机。这工作不错,累不到哪儿去,就是开车接送一下领导,有时还跟着领导享受一下基层接待的福利,时不时还有礼品分享。从那以后,高亦健再见到老同学时,就觉得他总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聊起天来神采飞扬,心中暗暗为他高兴。

可是没有想到,杨大林的好日子才持续了不到一年就出事了。

2013年秋天,高亦健回到老家后听邻居讲,大林头天出车祸了,他载市府一个副秘书长去深山里的村子扶贫,是在翻越秦岭时出的车祸。大林平时开车稳,技术又好,是后边车辆刹车不及追尾,把他们的车顶下了沟坎。副秘书长双腿受重伤,伤情挺严重,大林踩刹车的那条腿骨折,胸腔受到猛烈的撞击,断了几根肋骨,可能还伤到了脏器,伤情更重一些。一闻此讯,高亦健急忙打听所在医院赶去看望。小县城就那么两三家医院,他很快找到了大林的病房。面无血色的大林看到高亦健来,露出憨憨的笑容。在他心目中,高亦健属于事业有成的一类人,并没有忘记他这个没出息的同学,还来探望他,大林特别高兴,同学中只有高亦健从来不小看他。

大林说:“你那么忙怎么还跑到医院来看我?”

“老同学都成这样了,我能不来吗?”高亦健急忙查看大林的伤情,只见胸腔和右腿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高亦健问起救治的情况,大林说出事后就被送到这个医院进行了初步急救,然后很快有车来把副秘书长接走了,想必是送到省城大医院接受更好的治疗去了,大林一个临时工就只能留在这里了。高亦健心中不平,大林伤情更重,为什么不送大医院?难道领导的命就比司机的命贵重吗?

便对杨大林说:“我帮你联系省城大医院,大医院设备好,治疗保险一些。”

大林抓住高亦健的手说:“千万不要!到那儿动不动就十几万,看不起。”

“你这是工伤,应该走公费医疗的。”

大林摇头道:“我连合同工都还没有办下来,哪有什么公费医疗?”

恰好,社里来电话,知道高亦健在风林县,就让他顺便采访在扶贫一线工作的副秘书长出车祸受伤事件。听大林讲了出事的过程后,高亦健连夜回到省城,翌日晨便赶到唐新医院。这是省上最先进的医院。那个副秘书长即将接受手术,高亦健只是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一群医护人员围着病**的副秘书长在说什么。副秘书长还很年轻,看起来跟吴唯差不多。医生们好像正在讨论确定手术方案,各种仪器灯闪闪烁烁,强大的医疗阵容和高科技仪器给人一种可信赖感和安全感。看来采访是不可能了,况且,这件事本身就没有采访的意义和必要。护士长给高亦健讲了副秘书长的医治情况——市领导很重视,调来了几位专家会诊,由省上著名的外科主任医师亲自执刀,不用担心。

高亦健担心的是大林的伤,托人安排接大林来省上治疗,大林坚决不答应。一周后高亦健再次回到老家,买了一些营养品和水果,专程去看望大林,却听他家人说,大林被送到离县城很远的一个小镇上的中医诊所治疗了。高亦健一听就急了,本来就担心县医院条件太差治不好,现在被送到更偏远的乡镇诊所,大林能被治好吗?大林的家人看出高亦健的担心,解释说是亲戚介绍的一个老中医,医术好、心肠好,在当地很有名气,肯定能治好,让他放心。

高亦健放心不下,但路途遥远,不方便去看望,只好作罢。大林没钱,只能找穷山沟里的土中医治疗,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高亦健心里暗暗为大林惋惜担心,若是年纪轻轻的落下个残疾,这一辈子可算是完了!

隔了大半年,高亦健再次回风林县看望父母亲,一到家先打问大林的情况,母亲说:“大林好了,还干老本行。”

“好了?还干老本行?就是说他竟然又能开出租车了? !”高亦健不敢相信母亲的话,但母亲肯定地说:“是啊,下午你就能见到他了。他从家门前过,总要来看一眼、问一声。”

晚饭后,见大林开着的士进了院子,高亦健急忙迎了上去。大林下车有些腼腆地站在高亦健面前,傻乎乎地笑着。高亦健扳着大林的身子前后左右瞧了一番,又细细打量他的腿和胸腔,甚至还擂了他两拳,没事,完全康复了!

“全好了?”

“全好了。早都好了,家人非让我多歇一阵子,这个月初才干起来。”

“给家里打个招呼,咱俩喝两杯!我妈做了板栗炖鸡,我一直饿着等你呢。”

“嗯,好!”大林掏出电话给家人说了一声,把车停在路边,进屋喊了声“高妈”,便和高亦健相对而坐。

“快说说那个中医是怎么给你治疗的。我后来又回来一次,你家人说把你送到很远的一个小镇子上找中医治疗了,路太远,我没法去。”

“我知道。你买的东西我都收到了。”大林说,“我当时觉得怕是没指望了,想着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那么个穷小镇上的老中医,竟然真的给我治好了!”

“大林,你知道那个副秘书长后来怎么样了吗?”

“知道,县上有人谝这事,说是因为引发骨髓炎把腿锯了。”

是的,高亦健在几个月前就听说了那个副秘书长的结局,在各级领导的关心下,在省上最先进的医院里被截去双腿,副秘书长的仕途就此终结。高亦健当时想大林的下场肯定更悲惨,甚至都不敢问。他怎么也没想到,大林会这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快告诉我老中医是怎么给你治疗的?”

“也没见啥神奇的法子,老中医给我接上骨后,只用了一种他家祖传的药膏,有时他也采几样草药来熬煮给我喝。在老中医那里住了两个多月,一共就花了几千块钱。”

这件事颠覆了高亦健对于中医的认识。也就是从这时起他开始了对中医的了解和关注。那是个什么样的老中医?只是用点家传的药膏,熬煮几种草药,大林的胸部损伤和腿伤就全都好了!而那个副秘书长被接到省上最有名的大医院,专家会诊,主任医师执刀,用最先进的设备,吃最好的药,医疗费花了好几十万,最终还是锯腿了事。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人们也许还是会重蹈覆辙,而没人会相信一个小镇上的老中医。

这是怎样一个老中医呢?他用那么简单的办法怎么就医好了大林的伤?怀着强烈的好奇心,高亦健让大林带他去看望老中医。

在坑坑洼洼的县镇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叫洪坎镇的小镇子。穿过小镇街道,车子停在拐角处,又走了一段石板街,大林把高亦健领进了一家简陋的小诊所,见到了这个名叫张三公的老中医。其实算不上老,那时张三公也就六十出头,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仙风道骨、高深莫测的杏林高手的样子。他衣着普通、相貌平凡,眼角上有一团眵目糊,说话带着浓重的陕南一带方言土音,看上去就一个乡下老头,只不过是那种健康有力、行动敏捷的老头。大林向老中医介绍了高亦健的记者身份,把高亦健买的礼物放在屋角。老中医抬头看了看高亦健,平平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就去忙着给人瞧病。

诊所空间很小,高亦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了一会儿张三公行诊,也不便说话打扰,便站在屋角打量这个小诊所。诊所有个十来平方米的样子,一侧有两道挂着半截门帘的小门,可以看出,一间是卧室,一间是灶房。三公正在为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看病,一边切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诊台好像是一张旧课桌,上面有淘气学生用铅笔刀刻下的很多印痕。身后挂了几面脏兮兮的、分不出黑红的锦旗,上面的字是几乎所有中医馆常见的“当代华佗”“杏林春暖”“妙手回春”什么的。

病人离开了,高亦健问了几个问题,但张三公对采访没有多大兴致,只是说给大林用了自制的接骨膏和汤剂而已。这一辈子治好了多少骨伤患者记不住,治病救人,医者本分,没啥好讲的。还没说上正道,又来个病人,三公又忙上了。高亦健对大林使了个眼色,向三公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第一次见张三公就是这样,虽然平平淡淡的,话没说几句,但记住了张三公这个名字,高亦健感到了一种力量,并由此一步步走近中医。

说一步步不准确,更像是之后不久的一天里,在訇然一响中,一扇大门开启,高亦健在惊讶和喜悦中闯进了中医王国。

那是见过张三公之后,2015年春一个周末的上午,高亦健同以往一样,去省图书馆度过半天的读书时光。通常他都是在一楼文学馆,这天却信步上到了三楼医学馆,对中医、对张三公的挂念,牵引着高亦健走近一排排中医书架,看到了海量的中医经典书籍,如《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医宗金鉴》等,还有许多中医大师的医案医话之类的。高亦健觉得自己不可能看懂这些,只是像欣赏珍宝一般向它们行注目礼。突然,一本装帧古朴却显厚重的书——《思考中医》跳入眼帘。作者是一名中医学博士。奇怪的书名,中医怎么思考?翻看了几页,心跳加速,怦怦的心跳声让高亦健感到了异样,他站到明亮的窗下,迎着阳光,急切、认真地读了起来。

“中医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中医里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方方面面都要围绕它,离开它就不行的这个东西是什么?这就是阴阳!《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的开首即说:‘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

“上工守神,下工守形。神是什么?神是无形的东西,属于道的范畴,属于形而上的范畴,上工守的就是这个。换句话说,就是能守持这样一个范畴的东西,能够从这样一个层面去理解疾病、治疗疾病,那就有可能成为一个上工……“在传统文化里,存在很细微、很精深的内证实验,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正是因为这个内证实验和理性思考的结合,才产生了传统文化,才构建了中医理论……”

天哪,这就是中医,中医的前世今生是这样的!明媚的春光从窗口洒进来,拂照着高亦健的身心。那一刻高亦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中有些事情要发生了。

这之后,高亦健连续几个月沉浸在《思考中医》里,由此开始了自己的“思考中医”。《思考中医》像一把密钥,引领高亦健步入岐黄王国。高亦健像着了魔一样扔下一切,在一年多时间里细细研读了《黄帝内经》《伤寒论》等中医理论典籍,按照书中的秘诀探寻,仿佛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宝库。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令人瞠目令人惊喜的宝库!高亦健感觉自己闯进了一个浩瀚的宇宙、一座神奇的迷宫,流连其中、徜徉其中,深深为之陶醉。真像马总编和周社长说的那样,好好一个记者让中医迷得神神道道的……如果说,阅读经典为高亦健提供了一叶在华夏中医的海洋中遨游的小舟,那么,现实中的张三公就是为高亦健摆渡的艄公。

自从2015年冬季父母亲相继离世之后,高亦健就很少再回到那个大散关下的小县城了。年关的一天,大林给高亦健打电话说,他去山上祭奠了老人,然后又说张三公到省城来了,但在哪个区哪条街巷不知道。听到张三公在省城的消息,高亦健振奋不已!自从到小镇看过张三公后他一直忘不了,这一年多来他自学了一些中医理论知识之后,更是急切地想要见到张三公,想向他请教好多问题。

高亦健立刻开始四处打听寻找。然而,要在一个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找一个人实非易事。高亦健一个区一个区、一条街巷一条街巷地打听,后来又托一些熟悉的作者、读者帮忙,才在三个月之后打听到张三公的地址,当即找上门。

张三公来省城已经有一阵子了,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租了间厦房落脚。刚开始他并没有挂招牌,只是一些与他有联系的病人找到这里来治病。后来是几个患者托街道办给他办理了行医许可手续,并帮他挂了诊所牌子。高亦健一路打听,终于摸到张三公的诊所,当他站在门口时不由得心中一阵悲凉,暗暗叹息民间中医的艰辛。小厦房吸热,5月的秦西城尽管才是初夏时光,但屋里已经热得透不过气了。诊室很小,屋里只有两三个病人,却已经显得拥挤不堪。高亦健进屋喊了声张大夫,显然张三公已经不认识高亦健了,只当他是求医的病人,说了声排队便自顾去忙了。

第二天,高亦健再去看望张三公时,张三公终于记起来这是那个到小镇上去见过他的记者,但还是没时间搭理。高亦健没有在意,而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张三公给人诊病。第三天再去的时候,张三公正在给一个老年妇女治膝关节病,旁边有一个候诊的病人,之后断断续续有求医者来,张三公一直忙着给人看病,没有时间和高亦健说话,高亦健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等着。

不知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高亦健再去的时候,张三公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那会儿没有病人来,张三公在独自饮茶,见高亦健进屋,脸上露出了从来没有过的笑容。高亦健心想:好,看来今天病人少,心情也不错,可能肯接受采访了。

但张三公却摇头道:“你呀你呀,怎么还来?你说你来搞啥嘛!”话虽还是凉冰冰的,却难掩饰住发自内心的一缕笑容。他一边让座一边拿起纸杯给高亦健斟茶,说道:“你这个记者做事倒是蛮有定力的,去年找到小镇来,眼下我隐于这城市人海中,你又一次次地找来,你到底要做啥?”

“张大夫,我要采访您,我要写民间中医,写出中医的医术医德和治病养生之道,写出民间中医的生存状态,让人们了解中医、信任中医。”高亦健从公文包里掏出几期报纸说,“张大夫,您看看,我们报社专门设置了《大美中医》专栏,刊发介绍中医文化的文章和有关民间中医的新闻报道,我已经采访过好些中医了。”

张三公把报纸推到一旁:“医病救人这号事不好讲,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高亦健说:“张大夫,一年多以前,我到镇上找您时,只是出于对中医的好奇,眼下我是一名中医文化传播者。我不是要简单写一个民间中医的医术医德和治病救人的好人好事,我是想写出传统中医的根在哪里,传统中医的魂在哪里。这一年多我阅读了《黄帝内经》《伤寒论》《难经》等中医典籍,也采访了一些民间中医,对传统中医有了一些了解,我对中医真的是从心底里喜欢。”

张三公盯着高亦健,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眼角上的眵目糊都快掉下来了,好一阵才说:“还真是难得!一个秀才当真迷上了中医,你想改行当郎中吗?”

“张大夫笑话我,我都五十多岁了,再怎么学也入不了门,更别说当医生了。我是想当一个中医的马前卒,用我的笔写中医,让更多的人认识中医、了解中医,让中医这个国粹传承下去,弘扬光大!”

“好!”张三公满脸的**纹都绽开了,“你有这份心我支持你!白天常有病人来,晚上就我自己,你想问什么让我说什么都随你。”

“好!”高亦健知道要想来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是需要一个没有搅扰的环境和不被中断的时段,夜间能和三公促膝而谈当然再好不过了。

次日傍晚,高亦健走进诊所,三公刚吃完晚饭,屋里混杂着葱花味和中药味。三公把拥挤凌乱的屋子收拾了一番,正在洗茶杯。

高亦健把买的酒和烟放在桌上,三公转过脸说:“这是搞啥嘛,你是为工作采访,还让你破费,咋要得?”

高亦健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接过茶杯动手找茶叶,回答道:“这可不仅是为了工作,是我自己喜欢中医,就当是不成样的拜师礼吧。”

“拜师哪里担当得起!不过,你一个大记者、大秀才,能对中医有这份心真是难得啊!现在没有几个人待见中医,你正是做事业的年纪,怎么就往凉处赶呢?”

高亦健说:“中医是我们民族的瑰宝,不应该被冷落、被遗忘,不应该是目前这个样子。”

“好!说正事吧。你要怎么采访?说说我看过的病人?”

“这个咱们慢慢说。我想先听您讲讲您是怎样走上中医这条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民间中医的。”

三公说:“要说走上中医这条路,那得从我1982年中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县医院算起。不过那时虽然有医生的头衔,却并没有干多少医生的事……”

“什么?您是中医学院毕业的?!”高亦健吃了一惊——张三公竟然是科班出身!这个土里土气的老头竟然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上中医学院的大学生!高亦健在采访中医这两年中对那一拨中医大学生有所了解,他们弥补了十年中医人才断代的局面,成为担起时代重任的第一批中医药骨干人才。他们毕业后,或继续深造,成为理论方面的研究专家和硕导、博导;或经多年历练,成为各家医院的主任医师和科室主任等。真是万万想不到还有三公这样的,在乡镇小诊所打发掉半辈子时光,只有一个民间中医的称呼,没有任何职称和头衔,现在年过花甲满头华发,还在巷尾他人屋檐下行医……“怎么,看我不像上过大学的人?”三公笑吟吟地问。

“不是,我是说您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中医大学生,那都是社会的宝贝疙瘩呀,怎么会脱离体制成为一个个体医者?怎么会……”

“怎么会混成这个样子是吧?自己选的路自己走,这不怪谁。

当年大学毕业后分配回老家县医院,县上那时没有中医院,只在县医院里设了中医科。中医科人多岗位少,有的人分来等了几年还轮不上给人看病,大家都是混日子的状态。我就那么混了七八年。

时光一天天过去,也没啥不好,医院里很多人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嘛——熬到时候了,自然就是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工资慢慢涨着,房子也会有的,媳妇也会有的。混到20世纪90年代初,改革的浪潮席卷而来,医院动员职工离岗下海自己找饭碗,我好像一下子灵醒了。我自幼学医是想干啥?我死记硬背啃了好多年的《黄帝内经》《伤寒论》什么的用过几回?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忘光了。我在医院按程序给人看病,还记不记得中医是干啥的?还有没有自己的辨证论治观?因此,刚一开始动员,我第一拨就撇下公职回乡了,像过去混社会的民间郎中一样,干过游医,走街串巷给人瞧病,也摆过地摊卖膏药,后来才搞起诊所。今天能在大城市里有一间屋子给人看病,有那些病人等着我、还需要着我,这已经是一个民间中医顶好的命运了……”

这个夜晚,他们谈到了很晚。

之后的十来天,高亦健几乎每天晚上都到三公那儿去。在那间小诊所,在那个因通风不好而满是中药味、消毒水味、饭菜味的空间里,他们聊得越来越投机。

和三公深入交流之后,高亦健才逐渐认识到,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土郎中,在医术上竟有许多独特的本事。以前以为他主要是会接骨,原来他的绝活却是治疗肿瘤疾病。所谓肿瘤疾病,就是人们恐惧的、人人怕提及的癌症。他到秦西来,主要就是为治疗几个癌症晚期患者。这几个病人都是在死亡线上挣扎许久了,家里一贫如洗,医院已经对他们关闭了大门。他们中有人听说深山里的张三公成功治疗过癌症晚期病人,而且费用低廉,便到洪坎小镇求张三公医治。经过一两个月的调理治疗,他们感到病痛缓解。但小镇上条件差,无法长期接受治疗,便一再恳请三公到市里来。要请张三公“出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张三公开始不肯来,他在乡村过了大半辈子,不适应都市生活,在城里没有根系,怎么待得下去?后来经好多患者一再央求,三公下了好大决心才辗转来到秦西市。进城多半年后,通过一个个病案,渐渐有了影响,有了口碑,诊所每天都有病人来,张三公在秦西算是能站住脚,诊所能够开下去了。高亦健采访那几个病人时,他们个个情绪激动,流着泪讲三公的医者仁心,对三公深怀感激。

高亦健原计划写一篇特写,没想到一口气写成了万余字的长篇通讯,省报整版刊发,一些自媒体也相继在微信上转发,引起读者追捧。有的寻问张三公诊所的地址,有的请求报社帮助联络找张三公求医,当期报纸一再加印,一时间在省城形成一股中医热潮。

高亦健心中甚是欣慰,终于为张三公做了点儿事,为中医做了点儿事。

谁料想,仅过了一个多月就突发逆转:市里有关部门对张三公进行检查,查出个非法行医!高亦健觉得是自己害了张三公,把张三公的饭碗给砸了。张三公今后还能给人看病吗?他今后怎么生活?

一定要找到张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