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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这样,进入秦岭北麓任何一条峪沟,都立刻会有一种轻松惬意的感觉,每一次都是。

进入峪口后,大家都降低了车速。前面吴唯的车两边窗户都打开了,能看到吴夫人和女儿时而探出脑袋张望,时而伸出手指指点点,不时传来兴奋的叫声和笑声;拐弯时能看到最前面方逸群的车上方夫人也兴奋地探出脑袋,向后面吴唯夫人比画着什么;司马宁一手夹着烟,一手自如地转着方向盘,咧着蛤蟆嘴笑。车上只有司马宁和高亦健二人。司马宁是个钻石王老五,高亦健的老婆去北京带孙女好几年了,一年中也就寒暑假回来个十天半月。两个自由老男人进山的时间就更多一些,只要报社不是太忙,司马宁每月都要载高亦健进山两三次,不进山的周末两人也常常是在司马宁的校园里看石头,这也是方逸群和吴唯喜欢的。平时进山,司马宁是不让方逸群和吴唯开车的,通常是让大家到学校上他的车,或是去接他们,他说要是各人都闷着头开车有什么意思呢,四个人同坐一辆车,一路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说说笑笑斗斗嘴多好啊。

过二道梁时,打前阵的方逸群把车拐进路旁的草坪,吴唯和司马宁也相继把车子停下来。司马宁下车时笑着说:“赏一会儿山**吧,看把娃高兴的。”

高亦健和司马宁下车时,两位夫人和吴唯的女儿已经跑进了草坪。这个位置是两山之间的鞍部,坡度平缓,形成一片开阔的草坪,一直延伸到山腰。草丛中伸出一枝枝花朵,红蓝紫相间,以蓝色居多。花朵不大,花瓣却很密实,在枝干顶端高高举起,显得高傲且妩媚。眼前几朵宝石蓝的花尤其艳丽,往山谷深处绵延,形成**的海洋——矢车**海。矢车菊喜阳光,在季春暖阳的照耀和云雾的滋润下,显得特别蓬勃亢奋。矢车菊喜欢扎堆,只要有巴掌大一片稍平坦的地方就会成片成堆生长,集中在这好几亩大的草坪上,更是蔚为壮观。花朵多为紫色、白色,紫是那种发蓝的紫,白是奶油白,花朵不大,结构却很繁复,身姿优雅而挺拔。

有点惊艳,有点意外,这山谷里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片矢车菊?

司马宁是园艺专家,看出大家的疑惑,主动解答:“这里原本是要建一个小型高尔夫球场,没等建好就被叫停,后来种上矢车菊和波斯菊,便有了这片花的海洋。”

“高伯伯,矢车菊的花语是什么?”吴唯的女儿跑来问高亦健。这个话题可能只有十三岁的初中生才关心吧。高亦健指着一朵半开的宝石蓝花朵让她看:“矢车菊的花语像这宝石蓝一样美丽,肯定是你们这个年纪最喜欢的,它的花语是四个字——遇见、幸福。”

“遇见和幸福,遇见和幸福——太棒了!”吴唯的女儿大声喊了两遍,兴奋地蹦跳着向她妈妈和方教授的夫人跑去。两位夫人正忙着拍照,听见她的喊声后也感叹道:“太棒了,矢车菊的花语真是太美了!”

是啊,这个年纪是人生最美的年华,还有很多遇见和幸福在等着她,而今天就有一个令人惊喜的“遇见”在等着大家呢。

不同于以往的进山游玩,今天是一次特别的出行——要去察看一个有果林、有菜地的院子,一个可能要买下来供他们几家人山居的院子,这么大的事自然要让家人都看看——于是,吴唯载着夫人和女儿,方逸群平时很少带夫人出来,常带他的女研究生在身边,今天十分聪明地带着夫人来了。

从子光大道驶上环山路,一直向西,右侧是种着麦子、豆类的田野,左侧就是绵延的南山峰峦,近在咫尺。一条条通向山谷的道路在向人们招手,路标上写着各条峪谷的名称——勤峪、上峪、后峪、俭峪等等。想去哪条峪,随兴、随意,任何一条峪沟都不会让你失望,不会让你觉得无趣,因为任何一条峪沟里都有一座座秀丽葱茏的小山丘,有一条条淙淙欢唱的小溪流。

初夏时节,是植物们的青春年华,所有的树木、花草都蓬勃地生长,像中学生一样散发出青春的气息。靠山坡的一边是绿油油的灌木丛,显得那么鲜泽惹眼;而临山谷的一边呢,清亮亮的河水时隐时现,叮咚响声在耳旁萦绕。沿着山道攀行时,会有一些山花不停地招惹你,一朵朵摇曳着,闪耀着芳华。红白蓝紫黄各种颜色的野花,花朵都不大,在微风中特别鲜艳。最常见的是打碗碗花,这种小花在花的谱系中似乎很卑微,但生命力十分强大,无处不长。

荆棘丛中、岩石缝里,总会伸出来一簇簇打碗碗花,给一点阳光就灿烂,把一朵朵花别在灌木丛的绿叶上。稍留心看一下,你会发现打碗碗花其实比别的花更娇嫩更艳丽,红是粉红,白是粉白,蓝是粉蓝,花瓣像丝绢一样薄,红、白、蓝、紫、黄地娇艳着,看着让人心疼。

当你被花儿**的时候,常常会被酸枣棵子下扑棱棱飞起的肥笨笨的野鸡吓一跳。笑着往前走,翻过垭口之后,视野收成一束,往峪沟深处延伸,只见有淡淡的雾岚从谷底飘上来。循着“咕咕”“啾啾”“嘎嘎”各种鸟鸣声望去,隐约看到山谷中几间茅屋,有炊烟升起,随着雾岚飘散在几团云絮间……此时顿觉神清气爽,所有的疲惫、焦躁、烦恼都被阵阵山风带走了。

就是这样,进入南山之后到任何一条峪沟里,空气就完全不一样了。仅仅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仅相隔几十公里,雾霾不见了,难闻的气味没有了,嘈杂声消失了,山的胸怀有这么博大吗?难怪把南山叫作地肺山,难怪人们都这么喜欢进山,难怪有的人要去山居,常年住在山里呢!几年了,追随着司马宁这位以奇石收藏闻名的兄长,这样持续不断的进山游玩一直保持着。高亦健喜欢峡谷里雾岚和微风的味道,喜欢河流旁青草和苔藓的味道,太阳把溪水晒热后会散发出一种特别的带着水草腥气的清新之气,人闻上几鼻子之后,似乎心和肺都得到了洗涤,难怪人们说这里是天然氧吧、负氧离子吧。

每次进山,清早出发,傍晚返城,在山里的时间不过大半天,总觉得不过瘾。他们也曾在山谷里的宾馆留宿几次,终是有种种不便。便有了一个念头 —— 要是几个至交好友合起来,在山里买一处能住宿、能种菜的小院子,时不时来小住几天,该是何等美事。

咱们给自己寻一处小院子吧!

最初说这话的是司马宁,这个提议立刻得到大家一致赞同,方逸群一迭声地喊:“要!要!赶紧踅摸,拾掇下院子,咱几家就有了山中小院,那是个啥味气!”原以为吴唯最年轻,离退休还早,恐怕不会热心,没想到吴唯也强力支持。这之后,每次进山便有了新的内容和目标 —— 每到一条峪、每进一条沟,都要打量那些看来位置、环境比较好的宅院,问问价钱,看能不能租、能不能买。在山谷里拥有一个房前屋后能种菜的院子,体验一番山居生活,成为大家心中的念想。直到上个月,一个不是周末的日子,司马宁突然约高亦健进山,说发现了一个好院子,先去看看。二人便一起先去看了那个院子,并与房东进行了初步交谈。

那次进山路上,司马宁给高亦健讲了他发现那个院子的过程。

司马宁那天本是去树峪后山看石头的,车到峪口时突然心血**,拐进一条远离大路的侧沟,远远看到半山坡上有个围墙围着的院子,便去探个究竟。叫开门,一进院里,心中不由得暗喜——好地方,一处好地方!说起这个院子,司马宁满脸兴奋得意之色:那是树峪入口旁的一条侧沟,一个叫梁上村的小村子,村子尽头半坡上有这么个不小的院子,一打听原来是一所养老院,便开车到院门口打量——嚯,好大一个农家院子!院子东头盖了一幢三层小楼,还有两排平房,正中是一片桃、李、杏混杂果林,再往西有一片竹林,然后是几垄菜地,四周随意栽了一些小红李、核桃树、花椒树。关键是位置绝好,院子建在一座对着峪口的小山坡上,是在坡顶上垦出的一块平地,四周峰峦环绕。正是阳光暴晒之时,院子里却是树荫满满,凉爽宜人。司马宁和看院子老人聊了一会儿就摸清了底细,原来这是几个人合伙创办的一所养老院,由于定位不准,经营不善,十来年生意从没好过,有意转让,只望收回本钱……这么好的院子怎能不让人心动?司马宁看过之后没几天就带高亦健一早赶来了,把院子打量一番后,高亦健有点担心:“好是好,只可惜太大了,咱们几个人吃不消这么大的地方吧?”司马宁说:“是大点儿。我看了,三层楼房有二十四间房,平房有十多间,能住个十来家人。但是你想过没有,要是我们买下来,一家住几间,剩余部分往外租,或者约上几个好友合起来买,十来家子人分享这个大院子,那是个啥味气?”

这一说倒是打消了高亦健的顾虑,接着他们越看越喜欢,越来越心动。这个院子确实很特别,首先在地势上就得天独厚,地处峪口,原本是一小片坡地,形成渐次而上的地势,背后是向高处延伸的山峦,两面是“U”形的土梁伸出一段几丈高的土丘,一栋米黄色小楼依山而建,被“U”形土梁伸出双臂环抱着;院子四周绿植繁茂,形成一个小小的绿洲,形同一个遮风避雨的港湾,给人一种十分美好的感觉;土梁两侧种的蔷薇垂下两三米长的藤蔓,繁盛的花朵缀满枝条,那个热烈啊!看到高亦健陶醉的表情,不用再问什么,司马宁当即喊守门人老宋过来,见老宋腿跛走不快,自己快步迎过去:“快打电话叫老板来,就说买主来哩!”

老宋腿不好使,嘴可是挺利的,一听是大买主,话匣子就打开了:“看你二位就不是普通人么!你看上这院子就对了,说明你眼光嫽!咱这搭菜园、果园样样齐全,风水也嫽得很!”

司马宁跟着撂起了长安话:“先嫑谝,先赶紧打老板电话!”

老宋对对对好好好打了电话,然后兴奋地接着谝:“咱在这搭六年了,对这个院子太了解了,这一草一木、这菜都是咱种的,这里水清土肥,种啥长啥,风水嫽得很!”

司马宁打趣道:“乡党你说风水好,这养老院咋办不下去咧?”

老宋赶紧分辩道:“那不怪这儿的风水,干啥都要务哩,那几个老板就不是做生意的人么!整天扛着长枪短炮四处跑照相耍,不做广告不拉客,看看人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关张算?了。这两年是几个老板自己耍,常有一伙一伙和他们一样的人进山来照相哩。清明前听说老大去山里照相跌到崖下,两条腿都日塌了。老大一倒,都没心玩了,这才说起要卖院子。”

电话铃声打断了老宋的唠叨,他接完电话后起身说道:“来咧来咧,再有一袋烟工夫就到。来的是这儿的二老板,现在管事的。

两位老板,咱先说个事,你们要是买成了,可要把我老汉留下哦,我给你们种地看门啥都能干。”

司马宁指着老宋笑道:“乡党说一整主要是这句话。好!要是我们买成了,你留下把菜种好,我们还要给你涨工资哩!”

老宋听完满脸堆笑,连连喊道:“先谢了,你这人一看就是做大事的,长了一副菩萨相,跟你做活不怕没饭吃,将来你叫咱干啥咱就干啥。”

司马宁给老宋甩了一根大中华:“好,这会儿你先带咱把房子里外都看一看,我先瞅瞅接手过来得多少银子拾掇。”

老宋屁颠屁颠领着司马宁上楼去看,高亦健没有随行,而是迫不及待地钻进果园里,寻找刚才一进来就闻到的满园果香。

随着摩托车声窜进院子里,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快步跨进大厅,人未见声先到:“老宋烧茶了没?”

司马宁笑吟吟地迎上去:“不是从城里来的吧?才半个钟头,没有这么快的。”

“从镇上来,今儿在镇上办点儿事。你老兄可是贵客呀,慢待了!”

司马宁指着自己的脸:“你认得我?”

汉子说:“哪能不认得你老兄啊!玩石大师司马宁,咱这一带七沟八峪的人哪个不认得你石头王司马大师?”

司马宁笑声震得满屋回音:“哈哈哈!好,就信了你的好听话。那这位高作家你也认识一下吧,这才是大师,真才子。”

握了手,报了名,高亦健带着笑点点头便退到茶桌旁,他一向不善于寒暄拉扯。谈判的事就靠司马宁啦。汉子说他叫周信,便忙着温洗茶具,老宋上前帮忙,周信挥挥手说:“没你事了,嫑泼烦咧。”

片刻,茶香飘起。司马宁端起茶杯,打量一番,又放到鼻子下嗅一阵,赞道:“好茶!在这荒天野地的小院里,还能喝到上好的金骏眉,谢了。”

周信说:“司马大师啥好茶没喝过,茶不值一提。你品一下这水,这是山上深井打上来的,真正的地下矿泉水。这才是难得的。”

听他这么一说,高亦健也细细品咂着茶香里透出的水的甘甜。

其实,刚才高亦健独自在水井旁已经观察过了,浇菜地的水龙头正哗哗地流着,他掬了一捧入口,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清冽、甘甜,要是人每天能饮用这样的水该是多大的福分啊!周信重点强调这个水是很聪明的做法,说明这人很有心计。他看上去有一种久历江湖的练达,又不失文化人的质朴,常年野外摄影,脸庞被风霜浸染,显得粗糙但不失精致,眼神却灵动而深邃。不等司马宁问,周信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这个院子的来历。

“当初我们三个人合租下这块地,用了三年建起这个院子,主要投资人不是我,是我们老大,他拿大头。他是摄影界有分量的玩家,我们一起拍摄秦岭多年。看过那个专题片《中华大秦岭》吧?

那里面主要的照片都是我们提供的。当时建这个院子,为的是进山方便,那阵子三天两头进山,出城回城太瞀乱,司马大师,你也是爱山人,知道这一点。原来想着简单搞一个基地,后来一建起来就收不住了,砸的钱多了,就想搞点经营养这个院子,听了朋友的建议,捎带着搞了一所养老院。养老院建起来才知道,我们几个哪有搞经营的本事,头几年请了一个职业经理打理,搞得入不敷出,干脆关张,只务着院子自己耍,家人、朋友偶尔来聚一聚做顿饭,种点菜几家人吃不完,也挺好。可是天不遂人愿啊!二月时我们去太白山拍片子,老大踩积雪上滑倒摔沟里,腿断了,腰也折了,这会儿还在医院躺着呢。医院这个无底洞,把老大的家底儿榨干还不罢休,这不,只好卖院子啦。其实说卖不准确,只能说是腾地方给能耍的人接着耍。”

周信一口气讲清了院子的来历和经营过程,端起茶杯喝茶。

司马宁道:“你这个兄弟是痛快人!通透!你是知道我的,爱山爱石,三天不进山就皮痒,我进山哪里都能住。但我这几个朋友又是作家又是教授又是公务员的,身子娇贵,有意踅摸个小院子。有首歌咋唱的来着?‘看过来,看过来’,这就看过来了。”

周信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个院子不敢说是卖,只能叫换租,合同签了三十年,还有二十多年的玩期,我们只把建楼的一百五十万收回来,整个院子就归你们了。你的朋友都可以来看看,过一段时间就能摘杏摘桃,还可以在这儿种菜做饭体验体验,有没有这个缘分咱们再说话。”

周信真是个爽快利落的人,放下茶杯起身把老宋喊进来说道:“招呼好老板们喝茶。”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捧到司马宁面前:“司马大师留个电话,今后常来这个院子耍,我先走一步。”转过脸又对老宋说:“这二位都是贵客,今后他们不管几时来,都要好好招呼,采摘、做饭随意玩。”说完,握手,告别,跨上摩托车,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就是这样,今天约方逸群和吴唯带家人来,大家都满意的话就要商量买院子的事,接下来就要进行实质性的谈判。当然,更重要的是让大家体验体验这种有自家院子的快乐。

司马宁在路上就打过电话,老宋已烧好茶、打开院门在外等候。在大门外依次停好车,一行七人缓步走进院子里。不一会儿,方逸群的夫人,还有吴唯的妻子和女儿就被果园里满树的桃李所吸引而欢呼雀跃。尽管还只是毛茸茸的青涩小果子,但那满树繁盛、果实累累的景象已惹得她们围着果树赞不绝口。

方逸群一进院子就东瞅西看目不暇接,他瞪圆了眼睛惊叹道:“我的天呀!这咋还有这大一个世外桃源呢?嫽扎咧!嫽扎咧!”

吴唯显得沉稳一些,他在政府工作多年,常接触土地方面的事,比较有经验。所以,他进院子后一边听司马宁讲院子的来历和基建情况,一边打量整个院子的结构、占地面积。

高亦健顾不上他们,独自走进果园深处。自从三周之前来过之后他就一直念想着这个院子,只是为等吴唯隔了这许久才来。上次来果园里是嫩绿粉红,眼下已是满眼浓郁的苍翠,俨然另一番景象了。他记得上次一进院子便立刻被满园春色吸引,循着袭人的花香跑进了桃杏园,真是满园芳菲啊!千朵万朵粉白粉红的花朵争相斗艳,春风拂过,花瓣如片片雪花凌空飞舞,那份壮丽,那份绝美,当即震撼了他。如今,那风中舞蹈的仙子呢?那寂然无声的满地落英呢?那惊心动魄的绝代芳华去了哪里?春天就这样去了吗?美好的事物,美丽的风景,为什么总是稍纵即逝……“午饭咥啥?老板交代了,你们来要招待好,你看要啥菜我去买。”老宋殷勤的问话打断了高亦健的遐思。

高亦健扭头看着一同过来的司马宁说:“我看菜地里有小青菜,有小葱,还有香菜,这就够了,不用买。”

老宋说:“我是说需要鸡蛋、肉啥的我去买,蔬菜咱有,粮食也有。”

司马宁对老宋说:“你不要管了,我们有啥吃啥。”

高亦健问:“咱们今天就来一碗油泼面咋样?”

司马宁道:“你是美食家,你弄啥咱吃啥。”

在吃货面前,饭不是个事儿。高亦健把菜地瞅了一遍,种的品种倒不少,只是有几样蔬菜都还没长起来,只有一畦绿油油的小青菜、几垄小香葱长了个七八成,香葱根茎处裹着一层红皮,正是香味足的时候;还有桌面大一片半尺高的香菜,迎着正午的阳光散发着浓香。

厨房的案头上有辣子面,还有几头蒜,高亦健觉得足以烹制几碗上等的油泼面了。真正的吃货,不仅要能做一手好菜,还要善于用简单的食材烹制出美味的家常饭,高亦健打算露一手。

他先动手和面,然后提着刀去割了些青菜、香菜,拔了一把小葱,两位夫人接过去择选清洗。

当一碗碗油泼扯面摆在大家的面前时,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品尝——几片水嫩的青菜叶子,一撮小香葱,一小把香菜,少许蒜蓉,沸油嗞啦一声泼上去,香气立刻满院飘散。方逸群吸溜一口,大叫过瘾;司马宁咧着蛤蟆嘴一阵虎咽,腾不出嘴说话只是满脸堆笑;吴唯吃一口瞅一下,似乎要搞清面条里的奥秘;两位女士和小公主也不矜持了,方夫人闭起眼睛赞道:“哎呀!没吃过这么香的面!”

小公主疑惑重重地问她妈妈:“面条也可以做得这么香吗?”

吴夫人开心地说:“是啊,你说这普通一碗面怎么会这么香呢?

并没有用什么特别的东西啊!”

高亦健最后一个端上碗,对着大家的赞赏,说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最简单、最淳朴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正午的阳光很暖和,两位夫人在侍弄菜园子,方逸群在清扫桃树杏树下的落果,吴唯在用眼光和步子丈量院子的土地,司马宁指着他们笑道:“这些人,这还不是咱们的院子好不好?这个院子能不能租下来还没谱呢!”

司马宁悄悄对高亦健说:“要是大家都喜欢的话,下次来我就和老周开始谈价钱,争取把价钱压到一百万,最多一百一十万,已经有五六个朋友想要加盟,每家出个十来万应该不成问题。再说,楼房平房合起来有三十多间,住十家人都很宽绰。”

高亦健点头不语,这些事情要靠司马宁。他盘腿坐在杏树下的草地上,静静地享受阳光的抚慰。目光顺着树冠向上攀缘,蓝天深邃而遥远,那么安宁,那么纯净。眼前的一棵棵桃树、李树、杏树,一丛丛花草,还有菜地里新插的秧苗,都是那样亲切,好似一个个老朋友在等着他们。不时看到有小虫匆匆爬过,听到被挤下树的青果落地的啪啪声响。

安宁的净土哟, 梦中的家园, 真希望能常常生活在她的怀抱里……

“梦见周公啦?”方逸群把高亦健从遐想中唤醒。

高亦健目光灼灼:“是,周公说算他一份。”

走出院子,直到大家都上车后,老宋还不舍地撵着对司马宁说:“下周还要来啊,事情要抓个紧!”

司马宁笑眯眯点头:“抓紧抓紧,你把菜务好啊!”

车往山下开,大家还回头望院子,都是依依不舍的样子。高亦健说:“老宋种菜不是好把式,你看菜地里的青菜种得太密,黄瓜秧子要选苗,番茄苗要打尖。还有,桃、李、杏树都需要修剪,竹林要重新布局,院子里缺几棵桂树……下周咱们要来啊,节气不能错过。”

司马宁笑着点头:“来,来,要来的。”

2

周一上午,高亦健一走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同事们一个个眼神怪怪的,有人望望他欲言又止,有人慌不迭地躲闪着他的目光,有人做出埋头工作的样子。高亦健猜想,一定是马总编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这种小氛围已经持续一阵子了。可今天又是为哪般?

老子清晨赶着早高峰去交通厅采访,虽说是约好的半小时对话,可路上一折腾大半个上午就搭进去了,我可是一路急赶回来的。若总编为此不高兴,这还有天理吗?难道是因为还有别的更麻烦的事情?

不管是不是总编找碴儿,先喘口气沏上茶以逸待劳吧。高亦健端着茶杯去接水,坐在东头的记者小苏也端着茶杯往饮水机这儿走来,走到高亦健身边等候的那一刻,小苏蛾眉轻抬扫了他一眼,耳语般说了一句:“高老师,马总编在找你。”

八〇后小苏是社里的“诗仙”,也是至今不可替代的社花,是个正直、善良、重情义的女子。她特意过来提醒高亦健,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高亦健可以想见,一定是十几分钟前,马总编红涨着猪肝脸,怒气冲冲地进来问:“高亦健呢?高亦健怎么还没来!”

见没人吱声,看了看高亦健那空着的座位,心知再问也没用,便回了自己办公室。马总编离开后大概也没人敢议论,一段时间以来的小气候已经让编辑、记者们感觉到了一种苗头——高亦健,这个“报社第一笔”,这个斩获无数殊荣的“名记”要倒霉了。小苏那秀美的眼神中流露着担忧和同情,高亦健知道,她是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劝他不要那么任性,不要和领导对着干。高亦健微微点头,嘴角上勾一下,表示会意,轻声道了声谢,便回到小隔间端起茶杯轻轻吹着。

大概是看高亦健年纪一大把,再则也为报社写了许多重头稿件,多次创造加印增量的缘故,报社给他这个年过五十的老记者安排了一个十多平方米的独立隔间,和记者部主任同等待遇,而年轻记者们都拥挤在“大排档”里。

还没等茶喝到嘴里,就传来一声高喊:“高亦健!”马总编站在里间门口使劲挥手,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大步走向总编办公室时,高亦健感觉到了两侧和身后射来的目光。今天是周一,记者部十来个人大都还没外出采访,各人脸上显现出不同的表情:坐在顶头隔间、和高亦健年纪相仿的记者部主任瞥了高亦健一眼,撇撇嘴,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几个小伙子脸定得平平的,平时一口一个高老师,求着高亦健帮忙改稿子,以和高亦健一同外出采访为荣,这会儿唯恐与高亦健扯上什么干系;倒是那几个年轻女记者,有九〇后有八〇后的,毫不掩饰地把同情和关心挂在脸上。

果然,马总编脸色很不好看,高亦健刚一进屋,他就劈头盖脸地发飙:“以后采写民间的东西要注意实事求是,尤其是民间中医,这个领域鱼龙混杂,你不要再给报社惹麻烦了好吗?”

高亦健频频点头,等待马总编的下文,知道重点在后头。

“你写的那个专治疑难杂症、癌症的张三公被查了,非法行医!”

“什么?我看过他的行医证啊!再说我采访了好几个经他治疗痊愈的病人,疗效都是经过医院检验的,怎么可能是非法行医?”

“治好病人有什么用?非法行医就要被查处!他是有行医证,但那是一张过期作废的行医证。这件事搞得报社很被动,社长把我臭骂一顿,让马上停办《大美中医》专栏……”

张三公被查处了?高亦健心里一震,扭头就走。马总编喊道:“干什么呢你?我话还没说完呢!”高亦健挥了挥手:“我有事!”

马总编追到门口,看着高亦健一阵风似的卷出记者部大门,和记者们一起呆愣在原地。

张三公诊所离报社也就七八站地,在城南二环外的一条巷子里,开车也就一顿饭工夫。巷子头临街那间旧房模样没变,墙上脏兮兮的,一些凌乱的广告纸像一只只蝙蝠倒挂在墙上,不时随风飘动,仔细一看,门前那块斗方大的诊所招牌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墙上一块方形的灰色印痕。高亦健低头钻进半开的卷闸门里,一个胖大妈正在埋头缝纫,好像这里从来没有开过诊所、从来没有出现过张三公一样。高亦健退回到大街上,谁也没问,心知问了也没用。但高亦健有预感,和张三公肯定还会见面的。张三公是个郎中,总要给人看病,看病医术好就会在民间口口相传。再说,高亦健吃了他炮制的养胃丸刚刚见效,还要找他的。高亦健想,如果再见面,一定要向他说一声对不起,真的没想到自己的一篇报道会害了他。不过,要想找到他怕是要费些功夫,又要过好一阵子甚至一年半载了。

车驶出巷子,高亦健突然不想回报社了。干吗?还没看够马总编那张油腻的猪肝脸?他眼前浮现出司马宁那张弥勒佛一样的笑脸——对了,去学校吧!他平时一有什么不痛快就去学校看看石头,和司马校长聊一会儿。遂停车打了个电话,然后掉头往城南方向驶去。

这是一个有趣的怪象。城南大街是本市繁华的商业大街,寸土寸金,大街两旁挤满了商铺、酒店,在一排高大浓密的法国梧桐后面的高楼下却藏了一所学校 —— 一所民办小学。民办小学倒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所学校校园的绿茵场上耸立着很多千奇百怪的巨石,形成一片奇异而壮观的石林。教学楼一层还有一座数百平方米大的奇石馆,各种奇石琳琅满目。高亦健每次一走进校园,都感到心情舒畅。奇石相伴,目极蓝天,足浴绿茵,吸草木清新之气,闻学童琅琅书声,他脚步轻移,唯恐惊吓到广玉兰和女贞树上缭绕翻飞的长尾鸠、金翅雀们。

做了几年赏石美文撰稿人,那些奇石早已亲近如友。高亦健每次一进校园,这种感觉就特别强烈,总是一边打量着树荫下、花丛中的奇石,一边疾步走到石馆门前的叠山边。在这所步步有美石的校园里,这座小小叠山是园中之园、石景之最,是司马宁的得意之作。司马宁以黄龙玉、紫蜡石、蓝田玉、鸡血石等秦岭玉石叠堆为山,玉白、翠绿、血红、橙黄诸色皆有,石缝里一丛丛兰草点缀出无限生机,更绚烂夺目的是叠山的“崖顶”和“沟壑”间随风摇曳的几株猩猩红枫树和铁榆树。叠山有致,寸石生情,好一个微缩的自然山水,如同把秦岭搬进了校园。司马宁在奇石的形状、纹路和多彩的颜色里能发现它们的奇、特、怪、妙之处,能发现每一块奇石的神韵。那若有若无、似与不似之间,有着无限的变幻。每当静心面对这些奇石时,高亦健的内心都会有一种愉快的冲动,都会感受到一种心灵的慰藉。

第一次去校园,站在那座叠山面前时,高亦健就知道,这位司马校长是园林专家、赏石高手,胸中定有乾坤。司马宁比高亦健年长些,一双凤眼时常笑眯眯的,一张蛤蟆嘴总是向上勾着,给人一种喜乐的感觉;六十好几的人了,整天笑呵呵的,捉弄人时咧着嘴坏笑,有人夸奖他的石头时呵呵畅笑,遇到知音谈石论道时会开怀大笑。那张蛤蟆嘴说出话来很有特点,声调高亢而不失庄重,却又带着一种野性和戏谑的成分,喜欢雅俗混搭,自创的俏皮话常常脱口而出,听者却常有一语中的之感。但每当谈起他的奇石时,司马校长就换了一副腔调,才思汹涌,一本正经,还带着浓浓的哲学味。

世上很多事情的背后都藏着神秘的机缘,有些美好的东西也许多年来就在你身边,能否“遇见”却要看有没有缘分了。高亦健能走进这所校园,进而结识司马宁和他的石头,是上苍赐予高亦健的又一次重要的“遇见”。

那是2015年元旦后的一天,报社派高亦健去采访一个赏石文化研讨会,起因是中国观赏石协会突然组织一个专家团来到秦西市,来到司马宁的学校给他的奇石博物馆授予了一块金光闪闪的“中国赏石艺术非物质文化遗产示范基地”牌匾。虽说赏石文化是一种民间化的边缘艺术,但国家级观赏石协会是国家部委一级协会机构,又是前来命名“非遗”基地的,市里应该显得足够重视,便请来了省社会科学院的几位研究员和文化界的一些专家学者,以及几家媒体的记者。市府办公厅秘书吴唯也是在这次走进校园、走近秦岭石的。

而方逸群和司马宁相识更早一些,一个雕塑狂人与一个石痴一见如故。这之后,高亦健便有了一次次与司马宁、方逸群、吴唯一同赏石,隔三岔五一起在校园喝茶聊天,时不时一同进山的美好经历,还有了一篇篇赏石美文……

高亦健二十分钟后驶进校园,停好车,走进校长办公室,司马宁和方逸群已经泡好茶水等候着他。刚才和司马宁通话时就知道方逸群也来学校了——这个方逸群也是个石头迷,只要没课,就往学校跑。

“今天怎么了,是报社闲着没事,还是让你出来采访?”司马宁递上茶杯问道。高亦健经过叠山时没有停步,只是扫了一眼便进了办公室,细心的司马宁想必是发现了高亦健情绪有些低落,才有这一问。

高亦健接过茶杯咕嘟咕嘟牛饮一气后说道:“我从南关巷来。”

“哦,去看张三公了?”

司马宁看高亦健兴致不高,便拿出手机找出高亦健写的那篇关于民间中医张三公的长篇通讯,对方逸群说:“高作家写那个民间中医的文章可是火了,你看看,好多人转发,好多人索要联系方式,打赏的人也不少啊!怎么样啊,高作家,稿费不少吧?啥时候请客?”

高亦健低头喝茶,无语。方逸群说:“这篇文章我拜读了,写得真好!这个张三公貌似愚拙,却是内有乾坤,既有妙手回春之术,又有一副菩萨心肠,是个深藏民间的好中医。有机会请老中医给咱也瞧瞧,这段时间我老觉得身体不太对劲,失眠、没力气。”

面对二人追问的目光,高亦健苦笑着摇摇头:“别提了,老中医的诊所已经被摘牌,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方逸群惊诧地问:“怎么会这样?你写的文章上个月才在报上发表,人们争相传阅,一时间洛阳纸贵,怎么会被摘牌呢?”

高亦健说:“就是这篇文章惹的祸!文章发表后引起了有关部门注意,他们对这个老中医进行调查,发现他的行医证过期了,就做了罚款和停业处理。老中医也不知去了哪里。”

司马宁听明白了原委,惋惜道:“把他家的!就是说你这一宣传倒把老中医害了?可不是嘛,老中医有了名气和影响,引起上头关注,一查手续不全,无证行医是非法的,不但要罚款还要处理,那老中医还不赶紧跑路?”

高亦健哭笑不得地说道:“老中医有行医证,我看过,但上头说这个行医证是过期的。民间中医多数都有这样那样的不足,要找他们的问题太容易了。去年我采写那个刘一贴,人家就靠那一贴祖传药膏治好了多少人,可是我一报道,害得刘一贴的祖传绝技也不能临床使用了。”

方逸群问:“刘一贴也是非法行医?”

“他的行医证倒是有效,但说他这个疗法未经相关部门临床验证,不能作为中医诊疗技术。”

方逸群突然大笑:“厉害了,我的哥!高作家一支笔真是无敌利剑!民间中医让你写一个没一个,高亦健,‘一剑没’,哈哈哈哈!”

司马宁冲着方逸群挤眼让他住口,高亦健这会儿哪有心思逗笑,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接下来的茶叙,高亦健一直闷闷不乐,坐了一阵就起身告辞了。

司马宁看高亦健情绪不高,也不再留,把他送到大门口问:“你要找张三公?”

“是,一定要找到张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