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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的梦想在心头萦绕好几年了,自找到张三公之后,这个念头更加清晰、更加强烈。南山是什么时候闯入心海的?是什么时候为高亦健开启了那个神秘世界的大门的?
高亦健记得自己是在2012年读到《空谷幽兰》这本书的。一开始只是泛泛地看了几个章节,好奇居然是一个美国修士揭开了南山隐修世界的面纱,惊奇于那个博大而纯净的世界就在自己身边,离拥挤不堪的都市不足百里。那里自古以来就有和尚、道士,就有隐世高人、学者。后来一读再读,常常为比尔·波特的美国式幽默会心一笑,古风犹存的南山与物质膨胀的大都市的碰撞有很多令人深思的地方。而且,那个神秘的世界渐渐从迷雾中呈现出来。初进山门的高亦健已经看到,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僧人、道人、医者,以及各种各样的修行者,如小蝉、素灵,甚至还有很多普通的住山者,他们向往自由淡泊的生活,在云雾中,在森林里,在红尘之外,靠着清风、明月和简单的野菜、粮食生活。他们是热爱自然、热爱生命的人。因为他们的存在,南山里的一石一木似乎有了品格和灵性,让人产生一种敬畏自然、渴求纯真的精神,这是一种豁达性情与正直坦诚的呈现。他们离我们很近,就在城市的旁边,却很少有人留意过他们。
而我们都市人生存的环境又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生活节奏不断加速,追求和索取越来越多,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抑郁、狂躁、烦闷、怨恨等不良情绪袭扰心头。很多人感到精神倦怠、四肢无力、饮食无味、夜不成眠,种种莫名其妙的症状随之而来挥之不去。是啊,当天空中常常雾霾重重,当街道上永远挤满黑压压的汽车,当越来越密集的水泥森林密不透风,当人们心中盘算着还清房贷的日子遥遥无期,面对着生活的种种难题无法解决的时候,心,怎能不累呢?情绪又怎能不波动、烦躁呢?节奏加速,欲望膨胀,内心躁动,压力巨大,这便是当今都市人生存的现状。
读过《空谷幽兰》之后,高亦健似乎听到一种遥远的呼唤,心里有一种警醒,意识到自己在都市里迷失太久了。这就是城里人每次进山都感到轻松愉快的原因,因为南山的清风能拂去烦忧和浮躁。
比尔·波特是这样说的:“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一直就有人愿意在山里度过他们的一生:吃得很少,穿得很破,睡的是茅屋,在高山上垦荒,说话不多,留下来的文字更少——也许只有几首诗、一两个偏方什么的。他们与时代脱节,却并不与季节脱节;他们弃平原之尘埃而取高山之烟霞;他们历史悠久,而又默默无闻——他们孕育了精神生活之根,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社会中最受尊敬的人。”
如果说以前住山的念头还只是一种冲动、一种浪漫而盲目的想法,那么,在找到三公之后,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因为,南山已经向高亦健敞开了怀抱。
秦岭北麓的峡谷峪沟看起来大致相似,当你沿着溪流走进去,细细观察远山近壑,才会领略到南山的千变万化。远处,群山连绵,苍翠峭拔,有的峰峦八九月就披上了雪衣,到来年5月还未融尽;有的山冈常年云雾笼罩,土壤潮湿,树上生满青苔;有的山谷地热明显,温泉长流,灌木丛生,花草蓬勃。春日桃红柳绿,杏花粉白一片;夏则绿树蓊郁,重峦叠翠;秋日,红叶满山,一片绚烂;冬日,雪拥山川,更是壮美无比。
2018年春季,“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的时节,高亦健将要开始山居生活,今后,将拥有这美丽的四季,拥有这一切。
离职报告是春节前交给马总编的。担心马总编像之前一样把报告束之高阁没有下文,高亦健当时就表示自己次日起就不再来上班,请马总编抓紧上报。
马总编扫了一眼报告,关切地问:“高老师,你是咱报社首席记者,功劳大、影响大,有啥问题你说,有啥要求你提,社里一定会帮助解决的。”
高亦健说:“这个话就不要再说了。我没有什么困难,我说了,明天起我就不再来上班,要办什么手续的话你叫我。”
高亦健说罢起身就要走,马总编急忙拦住,说道:“高老师放心,我马上找社长。你这是要去北京高就啊,还是要去当专业作家?”
高亦健苦笑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这两年胃病犯得更加频繁,要看看病。反正离退休没几年了,只是想早点儿退休而已。”
说到病的话题,马总编特别温和,也特别真诚,脸红红的,眼神左右闪躲,一副宽厚仁义的小老弟模样:“好,我知道了。高老师,我一会儿就去找社长。你就好好治病,你不是认识一些中医嘛,这回中西医结合根治好。”
看着马总编的眼里满是真诚,有那么一刻,高亦健都为自己夸大胃病而心生歉意。虽然知道马总编这副表情是因为春节后宣布的任命记者部主任这件事——社里上下传言了许久,记者部主任非高亦健莫属,社长也隐隐透露过这个消息,但最后任命下来的却是另一个人,是那个比高亦健小几岁的李某。李某是马总编的同学,高亦健知道这是马总编背后下功夫谋求的结果。目的达到了,马总编像做了贼一样,见了高亦健总是点头哈腰,目光闪烁不敢直视。高亦健心想,马总编你不必这样,我高亦健历来把那些玩意儿视若粪土,你连这点都看不清,真是白白共事了这些年。
3月末的一天,马总编打电话让高亦健一定要到报社来一下,说是离职的事情已经办好,社里不会亏待他这个功勋记者,社长周启明要亲自和他谈话,有惊喜要告诉他。
和周启明相对而坐时,高亦健心里暗暗吃惊——许多年没有认真打量这个同时进报社的老同学了,变化还真不小。人们说一个人扮演什么角色时间长了就会像什么角色,修佛的人年成久了会像菩萨,做官的人年成久了就有了官相。年轻时的周启明相貌平平,有点尖嘴猴腮,目光游移不定,现在变得精干练达目光锐利,脸部表情也极为丰富,既有社里一把手的威严,又有领导者的亲和力,这会儿更是洋溢着对老同学的热情。报社里竞争这么激烈,走一个资历老、脾气倔、挡在年轻人前面的老记者,整盘棋都活了,作为社长应该高兴才是。但周启明心里好像总有点儿不太对劲,看着高亦健那张瘦削的脸庞,感觉有一股真情像烟雾一样在心里飘**。
高亦健和周启明同龄,当年都是报社的台柱子,高亦健的重要消息、长篇通讯,周启明的社评、言论都是名闻秦西新闻界的,被誉为省报“双剑客”。三十多年来,周启明一步一个台阶,主任、副总编、总编、副社、正社,猛回头才看见高亦健竟然一直在原地踏步。高亦健的文章越写越好,秉性却没有一点变化,难怪社里党委书记总说这个人“政治上不成熟”。这些年来高亦健给报社撑梁顶柱,功劳苦劳都不少,引起社会反响的重大稿件几乎全出自他的手笔,要不是他孤傲执拗,又痴迷上了中医,早该是记者部主任、副总编辑甚至总编辑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高亦健脾气和才气一样大,骨子里那股傲劲和犟劲让人受不了,给报社惹事也不少,有两回让集团老总都怒拍桌子。收到高亦健的离职报告,周启明还是挺震撼的,一再问马总编,马总编说以高亦健在文学界的影响,是想当一个专业作家吧,还说他再三劝说也留不住。周启明签字后说,你让高亦健办手续时先来找我,咱们不能对不起一个在新闻岗位上工作多年、对报社又有重大贡献的人,你也琢磨一下看高亦健以什么形式离职,要想办法给他保住公职,将来起码退休金有保障。周启明给上下相关人士通报、协调好这件事,才把高亦健叫来当面签了字。这么一位大笔杆子就这样悄然而退,他心里还真是老大不忍的。
“亦健啊,你一个首席笔杆子,这儿就是你的舞台。你离了职干什么呀?”
“无所谓,反正已经五十好几,干不了几年了,早退晚退都是个退。”
“我知道,现在凭你的写作成就和社会影响,你的一支笔足以维生,你以后是做一个自由撰稿人还是另谋高就啊?我听说你学中医很下功夫?”
“社长啊,我这几年胃病越来越厉害,觉得自己干不动了,接近中医和离职只是想好好找中医看看病。”
周启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不落忍的样子:“社里按病退给你办手续,这样可以让你保住公职,还能拿到一部分工资,这样退休后养老金才有保障。”
“这个我明白。谢谢社里,谢谢领导的关心。”高亦健站起身,对着周启明鞠了一躬:“那就再见了,我就不向大家一一告别了。”
望着高亦健快速离去的背影,周启明摇头叹息:“唉!好好一个记者,让中医迷得神神道道的。”
不再牵挂上班的事情,真是身心俱轻。连续几天上山把窑洞拾掇好,居住的物件添置齐备,山居梦想成真。
除去院里荒草,把院子两头用荆棘围起来,入口处原有的柴棍扎的山门已经糟朽,买了些小方木条,重新扎好院门。厦房有几处漏点,换几片石棉瓦即好。院子中央那一盘石碾子清洗出来,居然成了一件艺术品,像司马宁的奇石一样吸引人观赏,给院子装点出几分生机。
这是个半窑半屋的小山居,窑洞一侧是沿山势缓缓下落的山坡,直通到入口,另一侧是渐高的山梁。在窑洞开面的尽头,沿着窑壁搭建了半间厦房,虽说只是半间房,也有二十多平方米,客厅、厨房、贮藏室全都有了。窑洞是长条形,纵深向里,宽处有五米多,窄处有三四米,六米长的进深,分作里外间,可谓功能齐全。美中不足的是无水无电,没有高亦健向往的淙淙流淌的山泉,用水要下一道山梁,到沟底提水回来,比起韩梅的茅棚真是差太远了,但比较适合高亦健这样一个尝试性的山居者。最重要的是,这孔窑洞在凉水峪的榆树梁,离三公的臭椿坪只有七八里路,算是比较近的。高亦健看了三处地方,最终选定这里,就是冲这个位置,租金也少。高亦健知道,这孔窑洞能归属自己是一种幸运,孤单单半间厦房一孔窑洞,对于逍遥游玩的住山者来说条件太苦,对于隐修者而言又不够隐秘,高不成低不就的,这才会落到自己手里。
收拾出来后感觉大不一样,高亦健站在入口处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窑洞上方是几丈高的土崖,门前有一个狭长的院子,入口处有两棵核桃树,嫩兮兮的叶子尚未舒展开。院子正中有一棵山楂树,也才冒出星星点点的绿叶。尽头有两棵花椒树,大的那棵很老了,只长出一些零星的紫色叶子,树干和枝条上密匝匝地布满了粗大尖锐的硬刺;旁边这棵小的却是生机勃勃、枝叶茂盛,浓郁的芳香沁人心脾。树下荒草萋萋,看得出来,以前种过菜,但长久无人侍弄,荒废了。窑背上开着一簇簇牵牛花,红白花朵很是鲜艳。
从院门到屋门口,用石块铺了一条小径,石块缝隙里长了一些荠荠菜、婆婆丁。星星点点的白色、蓝色、黄色碎花带着亮晶晶的露珠,摇曳着身子,在晨光里特别艳丽,有的花朵小如蚕卵,竟然也同样身着艳丽色彩。
把厦房收拾干净后,高亦健在窑洞门正上方掏出一个一尺多长、半尺宽、寸许深的长方形凹槽,把一块木质匾额嵌进去,四边钉了几根细小的木楔,试了试十分牢固,又把四周打磨光洁,这才后退几步细细观赏。匾额是桐木原色,上刻三个魏碑体阴字——“天益洞”,涂以浓墨,笔调峻厚,意态奇逸,又有几分古朴苍劲。窑洞上方保留了原本凸出的一方土梁。土梁上青草葱茏,簇拥着一丛乡野灌木黄荆,年久形异,盘根错节,给窑洞增添了一个天然的屋檐,更有一番自然浑成的意味。
“天益洞”三个字仿佛打开了一扇心灵的天窗,使窑洞有了灵魂。
这块匾额是文学前辈楚风先生亲手刻制的,他得知高亦健将要住山,十分赞赏,多次问询。高亦健念先生年迈出行不易,便拍了照片给先生看,说等收拾好住下来后,再接先生上山做客。不承想,先生竟然亲手刻写了这块匾额,并对高亦健说,紫檀之类的刻不动,就用块软木头算啦,跟你那破窑洞也相配。几年来,先生对高亦健追随中医、创作中医小说十分期许,这份勉励之情高亦健心领神会。
谷雨这天,高亦健带了些生活用品悄然进山,山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在大山深处的漫漫长夜会是怎样一种滋味?自己能否住下去还不知道,所以过些天再告诉司马宁和方、吴,过一阵再让他们来暖居吧。谷雨谷雨,正是“雨生百谷”之时,按中医书上所言,清阳之气持续上升,阴阳**,否极泰来,人体内阳气外透,脏腑濡润和展。大自然欣欣向荣、阳气生发。离上次来才相隔半月,南山里已是姹紫嫣红,窑洞下方的桃李杏已经轰轰烈烈地红白争艳了。
这个山居**是怎么过来的?记得前半夜有点怕,两次起来检查门窗是否结实,关严实了没有。打开应急灯和手电筒把窑洞各个角落照了一遍,没有发现有伤害性的虫子或藏有其他动物的洞穴,这才放心地躺下了。第二波恐惧是面对突然到来的寂静,到子夜时分,睡意迟迟不来,眼睛在黑暗中不停地搜寻,突然觉得耳聪目明,耳朵舒展出最佳听力,却捕捉不到任何声音。在一种铺天盖地的寂静的拥抱中,心跳声显得格外有力,节奏格外鲜明。再后来,就在这寂静里酣然入睡了。高亦健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想着一件什么快乐的可笑的事情,想着想着就那么带着笑进入睡眠状态,一觉睡到自然醒。
高亦健是被一阵斑鸠的叫声唤醒的。咕咕——咕咕——咕咕,悦耳清朗,没有争执,没有激动和兴奋,像是一对年纪不小的夫妻鸟平平淡淡“说闲话”。高亦健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感到双目润泽清爽,意识也开始转动了。目之所及是黄中泛黑的土窑顶,从小窗和门缝里挤进来的晨光在报时:清晨了。此刻,高亦健才真正醒过来:哦,昨晚是独自在南山窑洞过的夜,这是自己山居的第一个夜晚!山居生活就这样开始啦!
钻出窑洞,站在院子里望望天,应该是七八点。手机在衣兜里,但不想看,时间这个东西凭感觉最好。一只体形肥硕的斑鸠在开着白花的山楂树上跳跃着,对着树下草丛中的另一只斑鸠咕咕叫着,原来是这二位叫早啊!它们的叫声引来了几只红嘴相思鸟和白眶鸦雀在窑梁上的灌木树枝上时飞时落,啁啾之声不绝于耳。
在厦房的柴火灶上做了第一顿早饭。烧水下面条,在门口揪了一把荠荠菜、一撮花椒芽,再打一个荷包蛋,最后放一勺带来的岐山肉臊子,一大碗异香扑鼻的清汤臊子面就做成了!吃货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不会辜负“美味”二字。
一寸寸打量着自己的领地,高亦健笑自心来。忘了从哪看来的一句话浮上心头:孤独貌似孤独,当你真正孤独时,整个大自然都成了你的伴侣。高亦健发现野蒿丛中长着一丛丛株秆肥硕枝叶茂盛的植物,掐一枝感觉一下,毛茸茸的枝叶嫩嫩的。高亦健知道,这是野苋菜,清炒炝拌都非常可口。再往栅栏边上,一片灰灰菜、荠荠菜也正鲜嫩着。靠近土崖的坎边上有几棵香椿树,树枝尖上长出一朵朵两三寸长胖嘟嘟、浅紫红的香椿芽,高亦健随手揪一芽,香椿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这一段时间的菜肴不成问题了,原本就知道南山里一年四季都有吃的,但不出院子就有这么多美味,还是让高亦健心里感到美滋滋的。今天要做的大事就是把附近了解清楚,看看到哪里取水最为方便,然后把那糊满泥巴的水瓮洗出来,带来的两桶矿泉水支持不了多久。
找到水源之后,从沟底提了两桶水上来,看了看水瓮里的泥土和杂物之后,高亦健放弃了清洗水瓮的想法——提一次水上下坡需要十五分钟,要想洗净这个水瓮至少得提五六次水,代价太大了。
以后每次上山时带两桶纯净水,饮用、做饭绰绰有余,再下沟底提两桶水洗漱、洗菜足够了,洗澡、洗衣服这方面的事就集中到回城后再搞吧。
用过午餐,高亦健要去一个重要的地方。当初把山居之处选在这里,除了离三公近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沿峪沟往深处攀缘十里山道就是南坡铁木岭的落云谷,那里有一条水流丰沛的落云溪,长年累月轰然作响流个不停,溪水彼岸有一幢构建宏伟的石木结构的大屋,那是如真法师的修堂。
高亦健听三公讲过,如真法师是南山里颇有名望的高僧,有很多居士追随,各寺庙做法事也要请他。高亦健曾从法师的法堂前经过,但没敢进去。法师不是在做功课,就是和外地云游的僧人谈经说法,贸然打扰是不合时宜的。
找到三公刚好一年了,这一年里到三公的茅棚去过很多次,和三公已经是无话不谈,对传统中医的了解不断深入,也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素材,第一部描写民间中医的长篇小说《橐龠》已经出版,第二部在写作中,还会有第三部、第四部。但高亦健心里清楚,之前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来来去去是不行的。要想真正了解南山,必须把自己融入南山;要想了解三公这个人,跟他学习弄明白中医基本的医理、药理,必须花更多的时间共处。三公为高亦健打开了一扇窗,这扇窗不仅通向中医王国,还通向南山深处,通向《空谷幽兰》里描写的那个神秘世界。在三公这里重逢杨小蝉、罗素灵,高亦健感受到了中医的力量,也感受到了南山的力量。可以预见,如真法师将引领高亦健进入南山的神秘王国,为高亦健开启隐修世界的大门,而这一切都源自中医,是中医给高亦健带来了机缘。
南山是个神秘的世界,当你融进去之后常常会有神奇的“遇见”。
去年冬季小雪前的一天,高亦健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去看望三公,上午10点多赶到臭椿坪,刚走进三公的院子,迎面看见一个和尚从三公屋子走出来,见到高亦健后合掌致意,然后擦肩而过。高亦健回礼后呆望着和尚的背影。这个和尚似有五十多岁,着青灰僧袍,气宇轩昂,面容清癯,步履矫健,和颜悦色,目光亲和睿智,擦身而过时高亦健感觉到一种力量。
这个和尚来臭椿坪是找三公看病吗?高亦健一进屋就急忙问道:“师父,那个和尚是哪个寺庙的?是来找您看病的吗?”
三公望着高亦健笑道:“怎么,你也想当和尚?”
高亦健说:“当和尚我是不够格了,但一直想了解他们那个世界,了解他们的生活,我觉得传统中医的很多东西与那个世界很近。”
三公赞赏地瞅着高亦健:“好呀,你开始琢磨‘道’的层面了。刚才那个和尚是如真法师,住在落云溪,离这儿不远,也就十多里路吧。他在南山弘法已经快十年了,追随他的居士很多。你想了解的话可以去落云溪,出臭椿坪垭口翻两道山梁就到了。”
“他来找您是看病吗?”
“看病算不上,一块儿聊聊他用的药。”
“我看他挺健壮的样子,怎会也有病?用什么药啊?”
“胃病,挺严重的胃病,他当年出家就是因为这个病。不过这几年好多了,只是偶尔发作,疼起来也没那么凶。”
“师父,给我讲讲如真法师的故事吧,他为什么出家,为什么一个人修行?”
三公讲述了如真法师因病患离开家乡,到南方出家多年后,又回到南山苦修弘法的经历。那时起,高亦健就记住了落云溪这个地方,记住了如真法师。过后不久,高亦健按照三公讲的路线去寻找如真法师的法堂,爬山翻梁走了两个多小时,找到了落云溪,老远就看到两沟交会的山梁上,有一座挺大的砖墙石柱大瓦屋,独独一个宅院坐落在两道山梁的怀抱里。院子头有两棵树很醒目,挺拔茂盛,冠如华盖;院子尾几畦菜地绵延至山坡;院子坎下方溪水流淌,两侧植被茂密,屋后是渐次起伏的山峦。真是一处好地方啊!高亦健心里正琢磨这里是不是如真法师的法堂呢,忽然听见悠扬的伴有佛家音乐的诵经声传来,看来是法堂前后的树上、院栅栏上都安装了喇叭,整道梁都被梵音萦绕着,形成了一座圣洁的岛屿……
那天,高亦健在落云溪旁站立了很久,远远地望着如真法师的法堂,梵音和溪水一同缓缓地流入心田。法师的修行生活是极有规律的,诵经、行香、出坡等都是按时辰进行,尽管是一个人的修行也丝毫不懈怠。有时诵经,有时打坐,有僧人来访则于两个蒲团上相对而坐,谈经论法。如真法师做这些的时候,心志专一虔诚,动作徐缓安详。中午时分,如真法师身着便衣出坡,像个普通山人一样,步履矫健地沿山道走向山谷深处。
两次在法堂前观望了很久,始终没有跨过落云溪去叩开院子的柴门,高亦健觉得自己不能冒失地前去打扰,要在适当的时候去叩开那道柴门……
现在,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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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高亦健在窑洞住了四个夜晚。两天去臭椿坪,另外两天都是往落云溪方向走山。两次走到如真法师的法堂前,都是默默地观望一阵,后又默默地离开,法师有僧人来访,不宜打扰。
初步的住山体验让高亦健感觉很好。以后呢,完全可以这样延续下去,每周在山上住个三四天,去三公那儿待一两天,如真法师方便的时候再去看看法师弘法的过程,其余时间山谷间走一走,夜间做笔记、写小说。两桶纯净水可以保证几天内饮用、做饭和简单的洗漱,回到城里再沐浴、洗衣,没有什么生活上的不便。带的电瓶足以给笔记本电脑、手机充电,充电台灯和应急灯保证照明绰绰有余。回城的几天里,会会朋友,打理卫生,充电加油,准备山上的生活给养。这种山上山下的生活从容有趣,充实而愉悦。
第二周过得也很顺利,把门前一小块菜地翻土耘细,准备种几株西红柿和几行茄子、豆角。种了菜就得浇水,这样就可以把下沟提水当作一门功课坚持下去。周四上午正准备下山回城,司马宁打来电话:“高作家现在是山中高人,忘记朋友们了吧?几个礼拜没见面也没有音信。”
高亦健赶紧赔不是:“没有没有,哪能呢!刚安顿好住处。”
“现在是在山上还是在城里?”
“正要下山回城,明天去学校看望老兄。”
“不要下山了,逸群和吴唯马上到我这儿,准备一起上山看你。吴唯可是专门请了假,人家一个要当秘书长的,连政府工作也暂且放下了。”
“好,好,我就恭候各位了!”
两个来小时的工夫,司马宁三人的身影就出现在坡下的山道上。远远就听见他们的说话声,高亦健站在路口挥手引路。
走进小院子,看到光秃秃的窑洞和低矮的厦房,几人都有点儿吃惊、有点儿意外,几分钟就把窑里窑外看完了。
司马宁四周一打量:“没水?”
吴唯说:“还没有电,这咋行?”
高亦健往沟底指指:“水也不算太远,其实我带的纯净水就够用了。至于照明嘛,现在科技产品这么发达,各种充电设备都有,完全不影响生活。”
方逸群和吴唯对石碾盘甚是喜欢,左右打量,吴唯还试图推动石碾子。新鲜劲过去后,站在院子边沿往坎下探望,方逸群摇头道:“好家伙!几丈深的陡崖,晚上要是梦游直接就跳下去了!”
司马宁背着手沿院子走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打量窑洞顶上的土梁,指着土梁上那一簇黄荆树:“那一棵黄荆树可是好东西哟,你看那疙里疙瘩的老根,可是有年成了,形也好,能雕个好东西哩。”
高亦健笑道:“司马兄看到的是根雕,是艺术品;我看到的是中药,它结的果实叫黄荆子,是祛风除湿行气止痛的良药。这种老黄荆芳香气味特别大,驱蚊避虫,有它守着窑洞门好处良多。”
方逸群显然对租这孔窑洞不太满意:“高作家,这也太艰苦了吧?咱毕竟不是和尚、道士,别把自己太熬煎了。”
高亦健拍拍方逸群的肩膀:“放心,只是每周住几晚,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城里。不影响啥。”
司马宁这时发现窑洞的门上方镶嵌了一块匾额,匾文苍劲古朴,匾额是原木本色,与黄土融为一体,不是很醒目。司马宁仔细打量窑洞门上方砖砌的门楣时才注意到了它。
“天——益,天益什么?谁的字啊?”
高亦健回答司马宁:“天益洞。诗人楚风先生知我住山,特意亲手为我制了这块匾额。”
吴唯一听楚风这个名字,精神大振,踮起脚瞅了一眼落款,“原来‘天益洞’这个雅号是楚风先生起的?还亲手题写刻制了匾额,这‘天益洞’三字可是意义非凡。”
“为什么叫‘天益洞’呢?这是什么典故、什么出处?”方逸群问。
司马宁说:“肯定和中医有关。”
高亦健给司马宁竖了个大拇指,讲道:“是和中医有关。天益是指罗天益,一位古代名医,他不仅给我们留下了珍贵的医学经典著作,还留下了至今传为美谈的罗天益拜师的故事。楚风先生知道我为追随中医而住山,便说要为我的茅棚起个号,看过照片后说这不是茅棚而是窑洞,便起了‘天益洞’这个名字。”
吴唯如视珍宝地把匾额上的三个字看了又看,对方逸群和司马宁说:“楚风先生是全国知名的大作家,是秦西德高望重的文学前辈,先生的书法在文化圈里也很有名气,但一字难求。楚风先生不许自己的字流入市场,不参加任何书画展,不轻易给人题字。但凡给人题字,必在落款处写上求字者的名字。有人问之,先生笑言:这样的话谁要是把字拿去卖,就得先把他自己卖了。有人说:有作家名人卖字多年,一字万金,家财过亿不是也挺好吗?先生一笑,以打油诗作答:‘字为知己写,诗向会人吟。涂鸦若卖钱,脸皮值几文?’我多年前就想求楚风先生墨宝,至今也未能如愿,虽仰慕先生高风,但自知我等俗人难以望其项背。没想到先生特意为高作家题字制匾,可见先生对高作家寄予厚望啊!”
高亦健说:“先生也喜欢中医,他寄予厚望的是中医,这是爱屋及乌。”
司马宁说:“说与中医有关是我蒙的,‘天益洞’,听起来很美,高作家一说才知道是一个中医传承拜师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听吧?”
方逸群和吴唯都做出一副期待的样子,高亦健说:“好吧,咱们就在天益洞前讲讲罗天益拜师的故事吧。”
此时,正午的阳光把窑洞前的小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高亦健给各人的杯子里续满热水,拿出司马宁带来的两个钢架帆布折叠凳,一个自己搬来的折叠凳,院里还有一个老树桩,四个人围着石碾盘坐下来,随着阵阵清风穿越到战乱不休的金元时代。
“讲罗天益拜师的故事要先从中医名家李东垣说起。李东垣是‘金元四大家’之一,‘脾胃学说’的创始人,留下了经典医学著作《脾胃论》等。公元1243年冬,客居山东的李东垣医师府上来了一拨又一拨客人,都是一个目的——劝说、挽留,不让李医师离开山东。李东垣在山东行医二十年,为当地民众解病除症,深得百姓拥戴,当地政府和同人们为他创造了优厚的条件,便于他行诊问药、研究医学和带徒传道。现在听闻他就要起程返乡,怎能舍得?
政府官员、社会名流、百姓代表都前来劝说,挚友元好问直接在李府住着不走,连着几天苦苦相劝。没想到,这一次即使是生死之交的挚友也留不住,元好问只好含泪相送。”
“你说的元好问是那个著名词人元好问吗?”吴唯大为讶异,名中医李东垣竟然和著名词人元好问有交集。
“正是。李东垣和元好问还不是一般的朋友关系,李东垣曾数次为元好问治病。战乱期间,元好问邀李东垣一同去山东躲避战乱,其间又因遣返结伴而行,旅途共患难同生死。史载:‘壬辰之兵,明之(李东垣字)与予同出汴梁,于聊城、于东平,与之游者六年。’就是说他们一同在外游历六年,同甘共苦,情同手足。
自古以来很多名中医,同时也是文学家,很多文学家又懂中医、爱中医。李东垣学医之前就是知名儒生,家中常常是文人学士高朋满座。而元好问一直热爱中医,不仅为李东垣医著《脾胃论》《伤寒会要》作序,还完成了自己的医学著作——《元氏集验方》。他二人可谓志趣相投、肝胆相照。元好问有一首流传千古的名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后人只以为这首词是写风花雪月讲爱情的,其实又何尝不是元好问和李东垣之间生死之交的写照?”
吴唯道:“真没想到元好问还是半个中医!”
方逸群感叹连连:“好一个‘直教生死相许’啊!难怪我们高作家为追随中医跑来住窑洞,这中医到底为何物啊?”
高亦健接着讲:“这一次,元好问留不住李东垣了,带徒传承医学、为故乡父老送医施药是一个郎中的使命。连年战乱引起瘟疫肆虐,家乡河北也一样,死伤无数,缺医少药,土地荒芜,人丁稀少。李东垣回到家乡即发出招徒的消息,先后有几个前来拜师的,几经考量,李东垣都不太满意。李东垣期待的徒弟不但要有一定的临证经验,还要有学识,有胸怀,有格局,有抱负。李东垣耐心地观察着、等待着,直到罗天益出现。
“罗天益出身贫寒,性情纯厚,为人厚道,得知有机会拜师大医李东垣之后,连夜写了一封信,表达了对李东垣的景仰。信中写道:‘……惟此医药之大,关乎性命之深,若非择善以从之,乌得过人之远矣?兹者伏遇先生聪明夙赋,颖悟生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论病者则以及于国……’这封拜师帖流传至今。李东垣看信后,对罗天益的才学、志向、心胸有所了解,见面时问了罗天益一个简单的问题:‘汝来学觅钱医乎?学传道医乎?’憨厚的罗天益按心中所想回答:‘亦传道耳。’”
方逸群插一嘴:“这个罗天益回答得可不怎么样啊!‘亦传道耳’,就是说也想做一个传承医道的人,但要那个什么来着?”
“对,罗天益只是随口回答了一句大实话,他家有老人、妻儿,首先要赚钱养家,才能安心传道,‘亦传道耳’是说只要生活有着落后就安心传道,这个老实诚恳的回答恰恰显露了罗天益的人品,李东垣当即决定收下这个徒弟。李东垣知道罗天益的家境,免收学费,还每月给他一些银两。有一次,罗天益回来后,李东垣看他面容憔悴,料想定是家中生活拮据心中忧虑,便拿出白银二十两相赠。罗天益惭愧相拒:自己未敬师分文,吃住在老师家,怎敢再让老师破费?李东垣说:‘吾大者不惜,何吝乎细?汝勿复辞!’
“是啊,你们想想,李东垣把最宝贵的医学经验都传给罗天益了,这点小银两算什么呢?罗天益也不负师心,把毕生年华献给了华夏中医。李东垣去世后,罗天益将老师的医学思想分经论证或以方类之,历三年三易其稿而成《内经类编》。用很多年整理编写李东垣效方、医话书籍,每一部书都要在前言中注明:这是尊师李东垣的医学思想和理论,自己只是整理者。直到很多年后,整理完李东垣所有论著后,他才撰写体现自己医学思想的二十四卷《卫生宝鉴》。罗天益不仅继承了李东垣的理论观点,还发展了金元四大家的针灸学术思想,成为一代名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