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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宁提前通知周六这天要四人集体行动,还叮咛早点儿来。

高亦健也想和司马宁说说话,便早早驱车到学校。

远远就看见司马宁站在叠山前观望,看来刚刚给奇石和绿植洒过水,校园里的空气湿润清爽。流连了一会儿奇石色彩的变化,二人在叠山旁的茶几边坐下来。两杯茶水过后,司马宁望石而叹:“人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啊,真不希望咱们几个这么快就散了。你这一住山少了半边天,逸群和吴唯最近都有些瞀乱事,连看石头都没心情啦,今后一起进山的机会怕是越来越少喽!”

高亦健也感觉到了这点,方、吴二人近期似乎都被家事所困,问道:“听说方教授在闹离婚,这是意料之中的,他那么花心哪个女人受得了。可吴唯怎么了?他正是仕途顺达的时候,也遇上什么闹心事了?”

司马宁笑道:“吴唯老弟没有闹心事,倒是有喜事,命犯桃花的喜事。”

“哦,不会是和那个弄琴丽人好上了吧?”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高作家这双慧眼哪能看不清!那次赏石弹琴后没过多久,罗曼就约吴唯见面了,第二次见面就开房间了,二人干柴烈火地好了起来。你说现在的姑娘们,网络上是怎么说的来着?叫杀伤力强,这杀伤力谁能顶得住?”

“这个方教授啊,有点儿太放纵了,他把那么一个风流女子引到吴唯身边,不是害了吴唯吗?”

司马宁轻轻说:“罗曼当时面临研究生毕业,正想找个跳板跃龙门,吴唯有这个能力,倒也没啥不好。高作家,你不能要求别人都像你一样当圣人,现在社会这么放纵,有机会时乐和乐和没啥。”

“去年夏天,吴唯的妻子和女儿来学校你还记得吧?吴妻是个温柔娴静的女人,他女儿简直就是个小天使。吴唯为了仕途,结婚晚,要孩子也晚,现在仕途看好,小家庭这么幸福,要珍惜啊!你说的乐和乐和就是出轨,出轨的代价只怕是很高的。”

司马宁道:“这个罗曼在找工作的关头,投怀送抱是有目的的,吴唯也心知肚明,动用了关系把罗曼安排到开发区工作。这个过程只用了半年多时间,也够快的了。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看着文雅秀气的罗曼却是得寸进尺,提出要吴唯离婚娶她,二人再幽会时常常闹得不欢而散,事情也渐渐传开,吴唯老婆自然也知道了,火烧到了后院。”

高亦健不由得为吴唯叹息:“好好一个家让一场偷欢就给毁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吴唯不会喜新厌旧闹离婚吧?咱们看得来他对女儿有多爱,对老婆也是很好的啊!”

司马宁道:“离婚是不会的。不过二人一好起来罗曼就收不住,非吴唯不嫁,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吴唯老婆是个贤惠温顺的小妇人,知道后也只会伤心地哭。吴唯收不了场了,只好求助方逸群,方逸群把罗曼臭骂一顿约法三章,后来把罗曼安排到北郊开发区一个好岗位才作罢。可这场后院火灾传到单位,对吴唯怕是也有不好的影响。”

高亦健叹道:“始乱终弃,自古没有例外。吴唯正是仕途好时光,却为一时之欢毁了自己,是吴唯给你交代了起火的经过?”

司马宁摇摇头笑道:“方教授讲了这场情伤的过程,他也担心影响吴唯的前程,让吴唯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然后叫来罗曼当面约法三章,才算把火熄了。方教授给我讲时也连连感叹,说谁想到他们会这么投入,把火烧这么大……”

琴赏之后没过几周,吴唯就接到了罗曼的微信:“这个周末有空吗?”

吴唯心怦怦地跳起来,急忙回复:“有。”

“司马校长的石头和你们几位老师都特别棒,真想再看看那些奇石。”

“好呀,我们陪你看石头,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是方教授带你来还是我去接你?”

“方教授忙,不想打扰他。”

“那周六下午我来接你,我给司马校长他们打个招呼。”

就像电话里声音表现得犹豫不决一样,微信里迟疑了一会儿才跳出回复:“先不告诉他们吧?”

吴唯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罗曼这意思是要和自己单独约会啊!他心跳骤然加速。罗曼,带着苏杭女子的传统温婉,又不乏现代时尚,给吴唯留下的印象太美好了!自从琴赏之后,罗曼的倩影连同优美的琴声一直在他心中萦绕。一米六五高的窈窕身影在奇石间流连,丝绸旗袍勾勒出的小蛮腰和巍巍乳峰让人眼睛躲闪不及。在石馆里,她有时向方逸群和司马宁问句关于石头的话题,有时忘我地惊呼几声,有时又回头看一眼吴唯莞尔一笑,让吴唯怎能不心跳?那吴侬软语的腔调,那带着几分嗲几分娇的惊呼声,在奇石的阵列中萦绕,在人心尖上跳跃,连从她长发里和质地精良的莨绸旗袍中散发出来的特别的幽香都记得很清晰。罗曼抚琴时的倩影和舞动的玉臂简直就是美的高蹈,是维纳斯女神再现。在幽美的月光下,雄奇峻拔的奇石和柔曼的女性美完美结合,这种美给人印象太深了!

现在,罗曼竟主动约自己!吴唯惊慌了。片刻过后才回复:“好,你确定时间后告诉我,我来接你。”

那个周六的下午,吴唯和罗曼约会了。吴唯按提示把车停在美院南门,看到罗曼出来后迎上车。

“先去喝杯咖啡?”吴唯轻轻说道。

罗曼还穿着那件丝绸旗袍,娇羞地一笑表示赞同,往副驾上一坐,车里就开始弥漫起那熟悉的幽香。秦西城最好的咖啡店都云集在永德巷里,吴唯预订了一个大包间,可以K歌的那种。罗曼唱了几支古风歌曲,吴唯也唱了。后来,唱一支男女对唱歌曲时,在传递话筒的过程中不知是谁先扯了对方一把就抱在一起了。二人缠绵了一下午,说了很多话。第二个周末,罗曼又一次约吴唯,这一回就在酒店开房间了。

后来频频幽会,直到东窗事发……方逸群和吴唯的车开进校园依次泊好,司马宁这才告诉高亦健:“今天要去俭峪口有良村,老吴就住在那里,你不是一直说要看看他们老两口在乡村是怎么住了二十多年的吗?”

“是去看老吴啊?太好了!”高亦健充满期待。听司马宁讲过,老吴二十多年前心脏病严重,被医院判了死刑,不愿意躺在病**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不愿意一次次等医院下病危通知书,便同老伴跑进山村躲了起来,哪知这一躲却越活越旺。老吴不是玩什么住山,而是和老伴在那个村子落户,一住就是二十多年,这份定力也是了不得。高亦健一直说想去看看这位吴大哥,司马宁联系几次都说人在外旅游,这回看来是和老吴约好了。

方逸群和吴唯刚一下车,司马宁挥手让他们上自己这辆车,方、吴二人还没顾上问个究竟,司马宁就把车开出校门,看他咧着蛤蟆嘴笑的样子,准是又想制造个小惊喜。

一出城,司马宁把车开得飞快。平时进山他常常不确定目的地,沿环山道往前,大家想去哪个峪争论一番,最后才拐进山谷里。今天奇了,还没到山前就冲进一片狭长的村庄地带,两旁是平淡无奇的小白杨,杨树后面是一片片玉米、豆类作物,玉米秆高大挺拔,每一簇红缨下都隐藏着一个壮硕的玉米棒子。方逸群和吴唯不明就里,一个问:“怎么过了进山的入口啦?”一个说:“这是要进村啊?”

司马宁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对着后视镜给了个笑脸,一副肯定有惊喜的样子,方、吴二人也不再问了,观望着窗外的田野。

在一个十字路口,司马宁往左一拐,冲到一个农家院子门前。院子主人已经在门前迎接,抬手把车子让进院墙的树荫下。司马宁领着几人径直走进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笑着向主人介绍了高亦健和方逸群、吴唯,对三人说了声“这是吴大哥”后,几人便围着石几坐下来。主妇笑吟吟地从凉水池子里捞出一个西瓜切开,一股甜香弥漫开来。

看来司马宁是这里的老熟人,与主妇说笑了几句,便大口啃西瓜,连呼几声爽,问道:“早上就搁凉水里了吧?这比冰箱出来的爽多了!”

高亦健在吴大哥热情的招呼声中暗暗打量,听到吴大哥介绍自己比司马宁还大几岁,有点吃惊,因为咋也看不出他已经是挨上七十边的人了。吴大哥身材中等偏矮,不胖不瘦,面色偏黑,眯缝眼顾盼灵活,一看就是那种生活能力超强的能工巧匠。吃了两牙西瓜,几人都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打量院子。司马宁认识南山的人比较多,多次带大家走进一些人家的小院子,每次看过后都深感难忘。

吴大哥家是那种都市远郊乡村里常见的朴素而舒适的家居式院子,前院有七八十平方米,分为几个区域。乘凉闲坐的这一片区域,青砖铺地,一架葡萄藤遮了半个院子,院墙已被爬墙虎完全占领,任日头暴晒,这一方却是阴凉习习。茶几左侧是花木盆景的领地,海棠、月季、美人蕉依次铺开,院子边缘栽了一排大叶女贞,即便是太阳西斜时这一片也晒不到。往前,是一畦小菜园,西红柿、辣椒正红,紫莹莹的茄子亮闪闪的。菜地尽头有一长溜用石棉瓦搭的鸡舍,鸡们不见身影,看来是去庄稼地里吃虫子去了。从院墙至茶座之间有一个大理石砌的水池,五尺来宽、一尺多深的清水池里有锦鲤游动,看得出,这既是观赏鱼池,也是浇灌花草、菜园的蓄水池。一进院门至居室那一片是磨砂水泥地面,茶座这一方则是青砖铺地,连接菜园花园的又是泥土小径,处处都显露着主人的巧妙设计和精心布局。

“这院子都是你们自己建的?”吴唯问道。

老吴说:“建院子没费啥劲,就连这三间房子也是我们老两口自己盖的,除了上梁时村主任带村民来帮了两天忙,剩下就是我们自己一点一点盘起来的,就像燕子垒窝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垒,一点儿一点儿砌,也就多半年工夫就住上新房了。”

司马宁笑嘻嘻地说:“老吴,你告诉他们,你们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为啥住这儿的?”

司马宁拎着一瓶酒搁茶几上,老吴说:“你上次拿的酒还没喝哩,还拿酒干啥?”

司马宁笑道:“不是我,是高作家给你拿的,他拿酒巴结你,听你讲故事好写小说,还想摘你的菜,你不一定有光沾。”

吴大哥眯缝着眼睛笑了笑,给大家斟上茶水,朗声笑道:“我这条烂命,二十多年前就该销户口的,让病逼急了,偷跑出医院,家里藏不住就跑到山根儿下的乡村来。一开始租了一间人家放杂物的空房子住下来,哪晓得这一住还躲开了死神。后来就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在这儿落了户,买了块宅基地,我们老两口像燕子垒窝一样自己盖了这三间房,又多混了二十多年。我这二十多年是白捡的,医生当年红口白牙地说我绝对活不过半年,又是化验单又是心电图的,让我打一种什么进口针,戳一下一千八,打了十几针我死活不打了。针管用不管用我不知道,光这医药费还不把人愁死啦?

我当时是贵贱不想活了,偷偷跑出医院一走了之,哪晓得赚了二十多年。”

高亦健问:“二十多年前?你是90年代末就来这儿了?”

吴唯说:“我那会儿才出校门呢。你当时是患了什么病?”

老吴说:“心律不齐,心悸伴有头晕、黑蒙、意识丧失、胸痛、呼吸困难,持续地胸痛伴大汗,医生说随时都会出现心力衰竭、休克,就是说随时可能猝死。”

司马宁替吴大哥补充道:“吴大哥当年是铁路局多经系统的一个科头,那时铁路上多种经营开发工作刚兴起几年,工作比较忙,压力大。在四十多岁时心脏出现房颤,后来越来越严重,治疗总不见效,转了几家医院,说要搭桥,临手术时检查又说不适宜搭桥,只能用一种进口药维持。”

老吴解释道:“简单说就是有一阵子心不跳了,一阵子又猛跳,跳得喘不上气,像离开水的鱼干张嘴。有几回一口气上不来就那么过去了,醒过来听老婆哭才知又昏死过一回了。那时尽管说单位对我很关心,帮我转院转医保,还想着法子给我补贴,但常常是医院里一折腾个把月,打进口救命针把家败光了,把单位也拖累了。你想不治还不行,想出院回家,医生说不能离开医院,要不然随时随地都可能交待了。有一次我从昏迷中醒过来后,觉得脑子特别清醒,想想自己这是干啥?这么贪图这条烂命吗?工作已经干不成了,家里也掏空了,趁眼下还没欠下债,换个活法,换个死法。

那时孩子已经在外地工作,也没啥牵挂。我和老伴商量,偷偷离开医院,到乡村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等到哪天心脏不跳了就地一埋不就结了?”

说到这儿,老吴指指在大门口择菜的老伴的背影:“我这好老伴,我说啥她依啥,第二天我们就悄悄离开了医院。往哪儿去?

当时还没个谱,这个村里有一个远房亲戚,我们随便带了些家常日用赶长途车奔这儿来了。当时租了一间房住下来,后来又在这落了户,买了一块宅基地,就开始垒窝建屋。屋子建好了,心脏病不犯了,就租了几亩地种点蔬菜瓜果。我们都有养老金,吃穿不愁,不种不收的闲时间就开车出去旅游,每年有几个月在外疯跑,这些年把大江南北差不多跑遍了。”

吴唯指指树荫下停放的车子:“厉害了,我的哥!这辆马自达杠五是才换的吧?看着还新崭崭的哩!”

吴大哥笑道:“是,去年底刚换的。我们每年有好几个月在外,自驾游遍了祖国大好河山。你们今天来得正好,再晚上几天我们就开车去青海、内蒙古大草原了。”

开心聊天的时间总是很快,眼见得日头当午,司马宁正要说该撤的时候,老伴从厨房过来问老吴:“饭好了,进屋吃吧?”

大家都有点儿意外,司马宁道:“只是来谝一阵儿,咋能让嫂子忙饭呢?”

老吴说:“一碗面,能忙个啥?我看端到院子里吃吧,宽敞。”

吃完面张罗走时,老伴提来几袋青菜:“自家地里的,各人都带点儿,炒菜下面吃都好。”

司马宁忙接过来对高、方、吴三人说:“一人一袋子,这可是好东西,清水煮出来都香得很。”

谢过吴大哥两口子,上车回城。跑了半个多小时村路拐上环山大道后,司马宁回头看看,方逸群和吴唯睁开了惺忪睡眼,副驾驶座上的高亦健似在想什么,看起来毫无倦意。

“高作家,吃了吴大哥的面,该给大家讲点儿啥了吧?”司马宁说完咧着蛤蟆嘴笑。

方逸群马上接过话头:“是啊是啊,一个早就被医院判了死刑的人跑出来二十多年,还活得旺旺的,真是个奇迹!这心脏病怎么就不治自愈了呢?”

吴唯道:“高老师从中医角度给咱们讲讲,我觉得不仅仅是个治病的问题,他们这种人生状态本身都挺让人羡慕的,虽说谈不上富有,但这种田园人家的日子看着都自在。”

高亦健说:“对,在吴大哥这里看到了一种极好的人生状态,当年被疾病逼到绝境的时候,吴大哥有自主意识,敢于与死神一搏,敢于离开医院,与其被无望的治疗耗尽体能耗尽家财,不如勇敢地面对死亡自己闯出一条路来。结果南山脚下纯净的环境、清新的空气给他带来了新生。接着,吴大哥夫妇又用勤劳的双手建造了自己的乐园,他们这些年的生活正应了《黄帝内经》里说到的一种人生理想的状态。”

司马宁回过头说道:“快给咱讲讲,黄帝是咋说的?”

高亦健道:“黄帝向天师岐伯问起养生之道,岐伯回答:‘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故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故曰朴。’岐伯在这里讲的就是一种理想的人生状态。”

方逸群道:“这个黄帝老师讲得真好,‘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就是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想玩啥玩啥呗!”

司马宁笑道:“我的方教授呀,啥经都能叫你念歪了。”

高亦健也笑了:“倒也不算歪,就是有点儿断章取义。岐伯给黄帝讲那些修行好的人都能心态安闲少欲望,心境安定不忧惧,形体劳动而不疲倦,真气从容而顺调,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愿望得到了满足,所以都能以自己所食用的食物为甘美,所穿着的衣服为舒适,所处的环境为安乐,不因地位的尊卑而羡慕嫉妒,这样的人生才称得上充实、愉悦、完美。”

吴唯说:“难怪高作家对中医这么痴迷,好像不管什么治病方法、人生困惑,都能在《黄帝内经》里找到答案。这真是一本神奇的书。”

高亦健道:“是啊,这是一部一辈子都读不完的书,是一本造福华夏子孙的书。”

方逸群想起高亦健住山后大家见面越来越少,便接过话头:“高作家,你可不要陷得太深啊!你追随中医又往寺庙跑,你要是再入了佛门,我们少了一个朋友,读者也少了一个作家。”

高亦健轻轻一笑:“哪能呢!咱们这些俗人已经不可能想这等事了,我也只是想了解一些那个世界里的事,希望开阔一下写作的眼界而已。”

“高作家,你结识落云溪那位高僧这么久了,应该让佛光把咱们几个弟兄都照耀一下嘛。”

这话司马宁说过几次了,想让高亦健带大家一同去见一见如真法师,高亦健也给如真法师打过招呼。但周五到周日这几天法师接待居士,事情比较多,不宜打扰,高亦健便在初秋时节安排了个周四的上午,在“天益洞”等三位好友来,再一同去落云溪。

吴唯开车,方逸群坐副驾,高亦健和司马宁坐后排,听着高亦健讲住山的趣事,悠闲地沿峪谷大道向山谷深处挺进。车过南台山时,司马宁忽然打开窗户向山梁上探望,说道:“慢点儿,今天南台寺好像有法会。”

吴唯停下车,几人都向山梁上探望。南台山上的南台寺是一座规模比较大的名寺,平时香火旺盛,宗教协会举办大规模活动常常以此为中心。此时远远看见山坡上人影绰绰,隐约能听见法器的响声和诵经声。

高亦健一拍脑门,说:“差点儿忘了,善云给我讲过,近日有一场盛大的法会要在南台寺举办,大愿庵和其他几家寺庙都来参加,原来就是今天啊。”

方逸群一听来了兴致:“那说不定善云和杨小蝉都会来,这二位可都是佛家的人才。”

司马宁说:“咱们去看看。吴唯,到前面那个沟口,有上南台山的路,咱们去听听佛音,长长见识。”

汽车在沟口掉头,沿盘山道翻过一面坡,南台寺已在眼前。下车后,司马宁打手势让大家噤声,紧随高亦健,放慢脚步,轻轻走近寺院。寺门大开,法会正在进行中。因规模大、观者多,会场设在寺庙前院,现场搭设了三层平台,周边加了一圈围栏,围栏只有一米来高,只是提醒参会者和观者不要逾越,以免惊扰做法事的僧人。会场第一层平台只有南台寺住持和几位年长的上师,身着法衣闭目打坐,似已入定。第二层平台则长、阔一些,有二十余众,左边有十余名比丘,右边是十余名比丘尼。第三层平台有五六十名和尚,皆整齐席地打坐,手敲木鱼,同声诵经。

四人站在会场外围向里观望。高亦健看到,比丘尼队列里坐首座的就是善云,善云穿黄色法衣,合目端坐,吟诵经文,法相庄严。身体单薄的杨小蝉——善圆在善云身后,一手敲木鱼,一手捧大卷经文领诵,身旁几位尼僧和台下的僧众随之和诵,其声嘹亮。善圆的声音清澈洪亮,如钟如吕,在僧众的和声里十分明显,僧众的声音紧紧相随,木鱼声整齐有序,合为一股气流,在上午的阳光里扩散流动,传向寺庙四壁和穹顶。这种气流在空中流动,似乎带动着殿内殿外的神像、钟鼓、壁画全都动起来了,形成空旷、悠远、肃穆、震撼人心的音流,向寺庙四周流动,向山岭沟壑流动……

近几年,四人进山多、进寺庙多,见过几次法事活动,但这么隆重的场面还很少见。刚才看了大门口的会标才知道,这是由市佛教协会组织各家寺庙联合举办的公益性法事活动,主题是“保护大秦岭生灵”。

默默听了一会儿,高亦健念及如真法师在等着大家,便移步缓缓离开。司马宁三人随后也退出人群,默默走出几十步开外,高亦健说:“领诵的那个就是杨小蝉,现在叫善圆。”

方逸群和吴唯回望经台,诵唱声依然在耳畔回响。司马宁问高亦健:“坐首座的那个尼师就是善云吧?现在都是住持的角色了,真不简单。”

高亦健说:“大愿庵住持年迈,眼下以闭关修行为主,庵内外的事情主要靠善云了。善云虽然来南山不久,但她的佛学修养深厚,市佛协组织和几家大寺庙里的长老都已经注意到了她,有协会负责人和长老伸出橄榄枝,希望她担当更重要的佛祖家业。但善云说她已经答应住持,此生与大愿庵同在。”

吴唯问:“领诵的那个就是杨小蝉?她正式皈依佛门已经两年了,我看不像身患不治之症的样子。”

高亦健似乎还在回想杨小蝉参赛《中国好声音》时的场景:“是啊,我看小蝉精神状态很好,满面红光,目光清澈,说不定白血病已经控制住了!”

吴唯感慨地说道:“一个人有了自己的精神支柱,生命真的会变得强大。”

方逸群好似痛惜他学生的才华被淹没一样,顿足叹道:“唉,可惜了杨小蝉的音乐天赋,要不是这病祸害人,说不定已经是个大歌星哩!”

高亦健摇头道:“方教授此言差矣。谁说杨小蝉的音乐天赋就无处施展了?她的嗓音在佛家天地大放光彩,她参加过国家佛教协会举办的佛歌表演,还因其嗓音好被选到大寺庙领头诵经,有的寺院要请她担任维那职事。杨小蝉身体也渐渐恢复,精神状态特别好,看到她自信充实的人生,谁还会想到她那悲惨的身世呢?”

司马宁道:“是啊,这也许是杨小蝉最好的结局。”

2

到落云溪后,高亦健让司马宁把汽车停在离落云溪小桥十几米远的灌木丛旁,指指溪对岸的茅棚,然后领着大家跨过溪桥向半山梁上的法堂走去。初秋的天就是多变,刚才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又下起小雨,细雨随着柔和的微风,在山谷间无声地飘落。

石板路经雨浸过后,像一方方洇濡过的砚台相连,蜿蜒通向峡谷深处。

这是高亦健第一次带三位好友一同来到如真法师的法堂。司马宁一直说想拜见一下佛家高人,方逸群也嚷嚷着要请法师给看看相,最好是卜一卦。吴唯没明说,但看得出来也与方逸群有同样的想法,官场的人都好这个,总想听世外高人对仕途做个预测。高亦健一再解释如真法师从不算卦不看相,他弘的是大法,况且法师已多次听高亦健讲他们三个,再预测什么就显得少了玄机。

远远就看到如真法师站在院门外迎候,几人向法师行礼后走入院子。司马宁见多识广,看到厅堂门敞开着,香案上有菩萨塑像,情知这便是法堂,便郑重进入法堂向佛祖行礼,方逸群和吴唯紧紧跟上。一一向佛祖行礼之后,司马宁掏出几张百元钞放在香炉一旁,方逸群和吴唯也都依样做了。司马宁回身向法师一笑,法师合掌示谢。

小雨似有似无,高亦健擦净石几上的水,拿来几块小小的草垫,四人围着石几坐定后,法师给大家一一斟上茶水,说道:“大家随意,我常年开门弘法,与居士们在一起没有任何清规,说话也如常人聊天,这样才方便和居士们交心。”

司马宁几人本来都想着说话不要莽撞,要遵守出家人的礼节,吴唯还悄悄问高亦健见了法师要注意些什么,现在看到如真法师如此随和朴实,便都放松下来。司马宁率先说道:“法师好,我是个粗人,天生爱山爱水,喜欢石头,说来与大师有相通之处,但缺少慧根,只能说是随心所欲地活着,在菩萨面前心安无虞。”

法师轻轻一笑:“你们几位雅士虽是初次相见,但高作家多次说起你们,我与你们可以说是神交已久。司马先生可不是什么粗人,更不少慧根,你兴教办学育人,心系南山,爱石如命,与天地相通,做的是大修行,功德只怕比我这个开山和尚还要高。”

司马宁忙起身合掌:“不敢不敢!我这号庸碌之辈沉湎于红尘之乐,哪里谈得上修行?爱石一生,直到老了才懂得几分。我和高作家讲过,以前爱石总想搬回石馆里据为己有,近些年进山只看石不动石,甚至把以前收藏的石头重新搬回山里,这样才觉得奇石的生命又复活了。”

如真法师站起身向司马宁合掌深表赞许。司马宁推推方逸群示意他说话。方逸群刚要站起身,如真法师阻止:“不要拘礼,我一再说咱们要随意,像你们平时说话一样。你是个雕塑艺术家,也是个传授美学艺术的教育家,而且性格直爽豁达,像你们平时在一起那样随意说就好。”

方逸群用手指点点高亦健,好像是说高亦健把他卖了的意思。

然后说道:“我这个人一生就喜欢随心而至、随性而往,尽心做好事情,尽情享受生活,所以我的生活态度是烟酒茶不拒,好吃好喝好音乐好艺术都不想耽误。”

司马宁插话:“一切美的东西都不耽误!”

方逸群笑道:“是的,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不想耽误。如真法师,您看我这个人生状态有问题吗?”

如真法师微微一笑:“没问题。风月无古今,情怀各相异。”

方逸群道:“我虽然是个俗人,但对佛家一向心存敬畏,可以算是心中有佛。”

如真法师道:“对于众生来讲,心中有佛便好。心中有佛,便能安定自在,做什么事情心中有了准绳,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境地都能够悠闲自得。反之,心中无佛之人内心常常烦躁不安,即使身在名刹宝寺也觉得痛苦。佛语有云:境随心转则悦,心随境转则烦。

一个人的境况会随着内心改变,周身的环境不过是内心的反映,要想人生顺遂,就要学会自观内心。”

方逸群和吴唯对视一眼,说:“那就是说,人要时时反省自己呗?”

如真法师点点头说: “ 修佛之人讲的是需要管住自己的‘身’‘口’‘意’,‘身’‘口’好管,‘意’最难,‘意’就是人的意识、思想,主导人的行为。这个管住‘身’‘口’‘意’的说法同样适用于俗世,适用于你们这些知识分子。俗世里人们不修佛,但同样要修身。修身就是提高自身修养,这个修养不是为了别人说你修养有多高有多好,而是为了自己的人生幸福快乐。就像佛门讲究修‘戒’、修‘定’、修‘慧’一样,‘戒’和‘定’都是过程,终极目标是‘慧’,‘慧’才是一个人最大的财富,才是人的立命之本。也就是说佛前的灯你不用刻意去点,心中的灯要常亮。”

吴唯深有感触地说:“太对了!听法师开示,真好像心灯亮了起来。我们常常说要修身养性,但并未真正理解如何修身如何养性。当今人们生活条件比上一代人好了许多,却常常感到苦闷心烦,感到压力大,想想又不知道为了什么,法师你给我们讲讲。”

司马宁接过话头:“是啊法师,这是个比较普遍的现象。他们几位学有所成事业精进的成功人士尚且如此,其他人可想而知。大家在我的学校里看看石头看看花木,一同进山游玩,就是想寻找那种全身心的轻松和愉快。”

如真法师微微一笑:“当今是个科技飞速发展、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有人在追逐财富与物质享受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随之而来的就是精神的缺失和心灵的空虚。觉悟的人走出无明,开始探寻生命的意义,有的学佛悟道做一个修行者,有的离开城市住山,有的走进山野打开心扉。像你们几位就是这样的觉者,你们乐山好水,爱赏石文化、雕塑艺术,修习中医,这都是极好的修行。修佛、修身都是为除心结、去烦恼,除去心结烦恼之后就能看到智慧与光明,宁静和喜悦重回心中——是的,是重回,因为人的心本来是清净的,在尘世中不停地攀缘和索取而陷入无明和我执,才会以妄为真,在烦恼与纠缠中难以自拔。”

方逸群问:“人们说佛门清修十万法门,自我修身也是千种方法,最重要的是要修什么、戒什么?”

“佛曰,勤修戒定慧,息来贪嗔痴。商业至上的社会,人们容易产生执念,不达目的不罢休,达到了目的又不满足,总在攀缘,在欲而不得,世间烦乱纠结于心。修佛修人,说到底就是个消除我执、持平常心的过程。你们都知道,比起物质的富有,内心的丰盈才更珍贵。个人修炼的过程是寻找智慧的过程,在寻找智慧之前得先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快乐所在,这个过程就是人生修炼的过程。司马施主找到他喜欢的奇石,方施主找到他喜欢的雕塑艺术,高施主找到了他喜欢的中医,吴施主在他喜欢的平台上努力精进。

你们按着认准的方向追寻,这个过程中能得到快乐、得到智慧,就是最大的成功。”

司马宁再提一问:“我们几人中高作家修行好一些,是不是非要住山、独处、打坐、静思,才能得到修行的善果?”

“住山,这毕竟是极少数人的选择。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生处处都是修行场。比如说,适当的独处、打坐、静思,包括你们平时所说的发发呆,都是修行的方式。司马施主你一个人观石赏石、与奇石对话,方施主创作雕塑作品经长久构思后运斤如风的过程,还有你们在一起谈论艺术、谈论中医养生之道,等等,都是极好的修炼。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人会放下对外在世界的攀缘,回到对大自然的体悟和观察、对内在生命的觉察上,这就是《黄帝内经》讲的‘独立守神’。人在‘独立守神’的状态下,心气平和,持平常心平常态,不仅能滋养浩然正气,还有养精、养气、养血之功。神、魂、意、魄、志各守五脏,神在内守,人就在健康快乐的状态。古老中医早就讲清了这个道理,这一点,高施主深有体会,想必你们也有所悟。”

吴唯道:“听了法师开示,受益匪浅。”

方逸群插话:“吴唯老弟,你就直说了吧,有幸听法师教诲是难得的机会啊!”接着又对法师说:“吴唯老弟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仕途上有作为有前程的人,最近面临提升副秘书长的大事,想听法师指点。”

吴唯道:“没有没有,那还是没影的事。”

法师说:“有固然好,吴施主还年轻,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能做更多的事,那当然是于己于社会都有益的好事。你们年轻人不是有句话吗?一时到不了的叫远方,不再重现的叫过去,实实在在要面对的只有当下。认识到这一点便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就是说要安心做好当下的事,不为身外之物纠结,既要有进一步的勇气,还要有退一步的从容。至于晋升之事结果如何,如何面对,想必吴施主心中已有答案了。”

高亦健惦记着不要耽误如真法师做功课,朝司马宁使了个眼色,说道:“我们不多耽误法师的时间了,回去再好好思悟法师的开示。”

司马宁起身合掌谢道:“谢法师启蒙。”

四人一同谢过法师离开落云溪。

“今晚方教授要在君临阁摆宴,3 点钟咱俩先去参观雕塑基地。”

又是一个愉快的周末,高亦健刚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接到司马宁的电话。方逸群要请客已经嚷嚷一阵子了,但定在君临阁有点意外,这地儿刚开张不久,宰人特别有创意有魄力。但听司马宁口气已经确定,只好说:“君临阁?这是要大放血的节奏啊?那我到学校来接你?”

“你两点到学校,逸群说了他开车来接咱们,免得到时个个找代驾。”

到学校后才知道,方逸群不仅仅是因为市政雕塑项目挣了钱,还有一件雕塑作品获得了日本一项赛事的奖项。高亦健问:“是哪件作品?”

司马宁笑道:“还记得石馆里那件‘鲲鹏展翅’不?方教授和你一样,对这尊奇石特别看重,说这块石头给了他灵感。去年用风化千层岩雕了一个女性的躯干,起名‘贵妃醉酒’,运到日本参加一个什么国际大赛,竟然获了奖!”

“你看过这件作品吗?”

司马宁摇头:“没有,作品还没有运回来,也可能就地给卖了,我只看到这张照片。”说着打开手机调出照片,高亦健一眼看去就感受到了作品的冲击力。那是一段没有头颅没有四肢的女性躯干,没有用玉石、玛瑙什么的,甚至连汉白玉都没用,用的是风化千层岩,局部精雕细琢,整体上大刀阔斧,利用风化千层岩的纹路裂窍,彰显出唐装下的细腰丰胸,石裂的曲线和微妙的弧度竟格外彰显了贵妃醉酒后摇曳生姿的美感。高亦健不由得叹道:“方教授对于形体美确实有独特的眼光和感悟,这个无头贵妃怕是世上的唯一,不获奖才怪。”

方逸群带了弟子吕梁亲自来接司马宁和高亦健。不到3点,车就到了校门口。上车后方逸群说:“吴唯这会儿还有事,晚上直接到酒店。咱们先去雕塑基地看看。”

车子开上二环路才发现撞进雾霾里了,大堵车随之形成。汽车像一溜屎壳郎在路上爬行,停几分钟爬几步。能见度极差,一切都被包围在雾霾中。吕梁纳闷:“奇了怪了,刚才开过来时路况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起霾了?”

雾霾突袭把人搞愣了。坐在副驾驶的方逸群打开窗户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连忙关严实了,愤然骂街:“×的,这霾怎么说来就来,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高亦健安抚道:“淡定。着急只会使人更加烦躁。近几天都是两三点到五六点这个时段起霾,只不过今天似乎特别重。”

往前瞅,看不见红绿灯,长长的车阵没有尽头,好不容易挪动个十几米后又趴下不动了。方逸群百无聊赖,举起手机说:“听听我学生发来的段子: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在街头牵着你的手却看不见你。”接着又感叹道:“对于雕塑人来说,更远的距离是我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却看不见自己雕的是什么。昨日就发布了橙色预警:秦西市空气中的PM2.5严重超标,位居全国第二,今天怕是第一了。”

开车的吕梁是方逸群弟子中比较能干的,是雕塑基地的主力,这会儿他是最着急的了。往前看,看不见红灯,只能看见前方车一个模糊的屁股,队伍不知有多长。虽说离基地只有几公里,但没有个把小时怕是到不了。

司马宁知道这时越说话会越烦躁越糟糕,没参与议论、吐槽,只偶尔发一声国骂,但心里也是越来越着急了。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等了几个红灯,车子挪动了几百米。吕梁烦躁地扭动身子,渐渐坐不住了,轻声对方逸群说:“方教授,我憋不住了,得下车。”

方逸群说:“你下去能怎么样,站在当街尿吗?”

吕梁:“可是我实在憋不住啦!”

方逸群看着吕梁脸都憋紫了,侧着一条腿,咧着嘴哆嗦,便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吕梁。吕梁把袋子扯了几下觉得挺结实,回头望了望司马校长和高亦健,红着脸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方逸群捂着鼻子说:“别啰唆了,趁现在车不动赶紧解决了。”

吕梁摸索了几秒钟,响起一阵儿轻微的尿流声,一股浓烈的新鲜尿液的臊味弥漫车厢。

方逸群打开窗户,吕梁弱弱地说:“老师,对不起。”

真像方逸群说的那样——站在自己雕的作品前看不见雕的是什么——进雕塑基地后站在一排排作品前只能看到些模糊的轮廓,走马观花扫了一遍,方逸群说:“算了算了,屋里喝茶。反正算不上什么艺术品,不过是养家糊口的活路。”

“看这阵势,方教授的作品要占领全市啊?”司马宁指指大棚里排成一排的唐代人物雕像。

方逸群笑笑:“全指着李白、王维、白居易这些哥们儿扩建基地呢,你看看现在连个像样的厂房都没有,要盖一个可控温控湿的正规厂房,添置一些器械、仪器,还得一大把钞票。”

“会有的,厂房、仪器都会有的。”高亦健拍拍方逸群肩膀,“那就该悠着点儿,去那个君临阁干啥?才开业没多久,手艺咋样不知道,宰人可是一流。”

方逸群一甩长发:“那不是一回事,今天这顿饭可是一点儿都不能降格!那个没胳膊没腿儿的杨贵妃能赚点儿日元回来,司马校长的功劳有多大?你和吴唯都是社会名流,请你们喝顿酒可不是小事。”说着从柜里取出几瓶茅台酒、几盒中华烟塞进提包里,交给吕梁:“酒店离这儿不远,咱们溜达过去吧。”

君临阁是年初才建好的一家号称五星级的酒店,以奢侈华贵天价菜闯入市场,在南郊半城拔了头筹。看来方逸群这一回是要使出洪荒之力,在这地方请客就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放血了。

方逸群一手揽着司马宁,一手揽着高亦健:“今天一是答谢司马校长,二是给高作家打个牙祭。高作家在山上吃饭不是一个馍就是一碗面,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吧?今天好好咥一顿!”

高亦健连连点头:“好好咥好好咥!”

看着方逸群瞪圆虎眼,连连咂着嘴巴,好像正面对一桌美酒佳肴贪婪疯馋的表情,高亦健不由得笑了。方逸群不光见到美食如此,一见到造型奇特的奇石,眼睛立刻鼓得圆圆的,呼吸急促,脸色发红泛潮,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可是后来发现,他见到美女也是这副表情。

进入包间,吴唯早已经到了,还有两个漂亮的女学生。经一番推让,本来两个美女坐方逸群两边,一个是那个见过面的杨小西,另一个却不认识,看来罗曼和吴唯私会后就不与大家见面了。然后司马宁、高亦健、吴唯依次就座,吕梁跑前跑后担当起服务员的角色,偌大个包厢就七个人,宽宽松松。方逸群非要让司马宁坐首席,一个美女坐司马宁旁边,再是高亦健旁坐一美女,然后是吴唯,这样似乎就美色均沾了,显出方逸群仗义大方、有福同享的样子。

坐定后,方逸群把制作夸张精美、套有金属外壳的菜谱递给司马宁,司马宁不动声色地推给高亦健:“来来来,点菜事大,非美食家不可。”

高亦健是大家公认的美食家,且善烹饪,司马宁、吴唯、方逸群无不知晓。吴唯轻叩桌面:“你们知道高作家的美食家雅号是谁封的吗?”

方逸群和他的几名学生一听这位美食家还是有封号的,都来了兴致,杨小西急忙问:“谁封的?美食家协会封的吗?高老师也是美食鉴评师吗?坐在台上品尝美食给厨师打分的那种?”

吴唯摇摇头:“真干那个倒没多大意思了,高老师是业余是跨界。几年前在一次作家聚会时,文学前辈楚风先生在观摩高亦健烹饪的过程后郑重宣布:‘高亦健是作家里最好的厨子。’前不久高老师新书出版搞了一个小规模的发布会,楚风先生手持高亦健的中医小说《橐龠》又一次郑重宣布:‘高亦健是厨子中最好的作家。’大家哄然一笑,对这两句名言心领神会,美食家的雅号也在一片笑声中传播开去。”

两个美女和吕梁都钦慕不已地望着高亦健,杨小西说:“高老师好高雅,文学、中医、美食,都是滋养人生的大学问。”

高亦健笑道:“吴秘这是夸大其词,楚风先生一向幽默,那是一句笑谈,没人当真。”

高亦健——美食家,这个雅号的确在文学圈里流传,不仅有见过高亦健亲手烹饪菜肴的朋友为证,还有一起聚餐过的许多朋友,有年长的作家学者,有出版社的总编,有文学研究所年轻的博士们等。大家都形成了一个共识,凡有高亦健在场的宴会,无论谁做东,必定由高亦健来布菜。这一方面是因为高亦健对各种菜系都熟悉,除了在菜品选搭、荤素配比、色调组合等方面安排得完美无瑕之外,还善于在菜单的最后,发现、选配几样不起眼的酒店自制特色风味小菜,比如现磨嫩豆腐、时令野菜、本土姥姥家乡腌菜等,往往在酒席的中后场又掀起一个小**。还有重要的一点,凡高亦健点配的一桌菜,最后常常是兴尽盘空,空盘的境界也给人一种惊喜。而东道主心里还有一种暗喜:高亦健点配的菜肴会让场面撑得住,结账时的数额往往会低于原本预设的额度。这些,除了三个年轻学子,其他几位自然都很清楚。但今天方逸群执意要大出血,这次雕塑作品获奖,完全倚仗秦岭石激发的灵感,他本来就对司马宁心怀感激,吴唯为他开拓市场牵线搭桥,更是功不可没,几位弟子也是相依相随出力不少,因而一再说要高规格上档次。这不,方逸群一边把茅台酒取出来,一边还在叮咛高亦健:“今天不要省啊!

选几道大菜!”

君临阁的点菜模式可谓标新立异,在全市都是领先的。近几年,有点儿规模的酒店都是让客人到海鲜馆自选,海鲜馆陈列着各种鲜活海鲜,有来自东海、渤海、南海的鱼、贝、蟹等,还有阔大的海鲜池里游动着的俄罗斯蟹、日本鲍鱼、阿根廷帝王蟹、夏威夷扇贝,以及我国台湾石斑鱼,等等。冷链和空运的发达,可使地球上任何一地的美味快速抵达酒店餐桌。这种点菜方式的特点是让人看到鲜活的生物,海鲜池、灯光又放大了这种效果,使人产生一种再贵也要吃一回的心理。但不便之处也有:有时人多为患,加上海鲜池鱼虾跳跃,免不了满地水湿,让人行走不便。君临阁看来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引用了全新的点菜系统——在包厢设置了一个小套间,套间里安装了一套三维显示屏。客人如临真实的海鲜馆,手持遥控可任意挑选,甚至可以捞取你看中的海鲜。高亦健略微观赏了一下,留意了价格,方逸群一再喊叫要大放血,就按人均六七百元配菜,选了四五样海鲜,配了四道特色菜,很快便返回了包厢。

方逸群见高亦健这么快就点完了,立即嚷道:“这么快能选几个菜?我看看!”高亦健递过菜单,缓缓介绍道:“君临阁今天最好的海鲜是俄罗斯板蟹,这个不是天天有的,今天正好赶上空运来几只,能吃上这款打飞的过来的板蟹是咱们的口福。这道菜没有什么烹饪技巧,只是用纯净水烹煮,但运输和加工过程细节考究,保证蟹肉质感紧实,馥郁饱满,足以调动我们的味蕾。这道台湾石斑鱼也是非常难得的……”

高亦健的美食介绍被方逸群粗暴打断:“不行不行!菜太少了!再加几个!”方逸群看到菜单上只有短短几行,不加细看便嚷嚷起来,大声喊服务员,高亦健只好拉着方逸群又去小套间选了干炸响铃、杭菊鸡丝两道杭帮菜才作罢。

菜肴陆续上桌,大家一边敬酒一边在高亦健的引导下品尝美馔。方逸群对一大盘虾菇皇不以为然:“这不就是皮皮虾吗?这也算好菜?”

高亦健笑道:“对,也是皮皮虾的一种。不过这种泰国虾菇皇是特选的极品,鲜肥味美,入口鲜滑。这道柠檬虾菇皇做法也很独特,厨师用柠檬溶解掉了多余的油脂,使其肉质更加紧实,口感筋道爽嫩,白肉黄籽各有其鲜,香味在唇齿之间流连婉转,口感还特别清爽。”

干炸响铃、杭菊鸡丝以其高分颜值引起两位女生的青睐,听高亦健介绍这两道菜都有温中补气、美容养颜、健脑益智的功效,并且含有脂肪酸,能够降低血糖时,大家更是争相举箸。

每人一例汤盅上桌,方逸群扫一眼说:“高作家,这碗汤还不点个鱼翅海参什么的,一碗鲫鱼汤有点小气了吧?”

高亦健一笑:“方教授OUT了吧?那种所谓小米炖海参、鱼翅捞饭什么的,甜兮兮、黏糊糊的,没什么好吃的,酒店老板都知道那种菜再唬不了人啦,你还惦着它。”说完揭开盅盖,观察一番奶白色的汤汁,一边嗅着袅袅飘升的香气,一边介绍道:“这道百合鲫鱼汤是杭帮菜里一道金牌菜,考究,文火高汤煨出沁人心脾的香气,喝一小口就能感觉到不同的口感分层次递进,味道十分丰富,还有滋补降热的功效,让人格外迷恋……”

几杯茅台下肚,司马宁脸红红的,满脸堆笑,蛤蟆嘴咧得大大的,像要蛙鼓样地说道:“方教授呀,你是位艺术家,又是一位时尚的生活达人,但是在修行养生上你可比不上高作家。不能总是耽于酒色,这方面要向高作家好好学学,高作家可是深谙养生之道啊!”

方逸群向高亦健敬酒:“高作家救救小生则个?”

吴唯和几位学生都笑将起来。不等高亦健落杯,方逸群又道:“高作家念的经是《黄帝内经》,是几千年前的书,黄帝怕是顾不上管养生这种小事情。”

高亦健笑道:“养生可不是小事情,正是《黄帝内经》的要旨所在,所以一开篇就说养生。黄帝问养生这个问题时,岐伯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百岁乃去?太长了,活那么长把人急死啦!”

吴唯示意方逸群不要打断高亦健讲经,插问道:“那今人呢?

今人生活条件更好,岂不是应该更长了?”

高亦健说:“‘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司马宁指着方逸群笑道:“听见了吧,不能‘以妄为常,醉以入房,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

方逸群道:“听不太懂,白话怎么说?”

高亦健道:“就是说一些人把酒当水,滥饮无度,把反常的生活视为习惯,醉酒行房,恣情纵欲,而使阴精竭绝,因满足嗜好而使真气耗散,不知谨慎地保持精气的充满,不善于统驭精神,而专求心志的一时之快,违逆人生乐趣,起居作息毫无规律,所以到半百之年就衰老了。”

方逸群:“半百而衰?这不分明就是在说我吗?”

吴唯道:“黄帝和岐伯是四千多年前的人,《黄帝内经》这部书也已经两千年了,他们所说的话在今天竟然句句戳中要害,中医确实是一门神奇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