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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真法师的法堂门前,有两棵很高的菩提树,有近一抱粗,门口一边一棵,正好守住房门,树冠荫庇了半个院子。第一次远远地看见这两棵菩提树,高亦健就觉得很神奇,这个院子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两棵菩提树呢?看起来年头不少了,像是当初就有人为如真法师栽下的,预示着这里会成为如真法师弘法的道场。

菩提树之所以被奉为佛树,确有它的神奇之处——树形优美,树冠如华盖,心形叶尖而光滑,叶脉清晰繁复,像人体的经络一样。繁密的树叶树枝永远洁净油亮,尘埃不积,百虫不侵。菩提果坚如金石,光润如玉,有星月菩提、金刚菩提、白玉菩提等多个品种,以其制成的手链、念珠,看起来是那么沉静美好。如真法师说这两棵菩提树已有五十多年树龄了,是房东女主人建房时亲自栽下的。六年前居士们为法师租下这处房子,法师初来时远远看见这两棵菩提树,暗暗称奇,心怀感激。后来房东女主人听说是一位法师住在这里后,专程让儿女搀扶着来到老屋。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看到这里已是法堂,欣慰不已,说当年她栽下这两棵菩提树就是心念菩萨,想为儿孙积福,没想到相隔五十多年终于迎来了真菩萨。

眼下她儿孙满堂,尽享天伦,这都是托了菩萨的福啊!此后老人不肯收房租,还按时让儿女送来供养。对老人,对这些心中有佛的居士们,如真法师说他唯有感恩,唯有竭诚努力,让佛光照亮更多人的心灵。

柴门开着,高亦健径直走进院里,却见法师在灶房里忙活,心中纳闷:10点多钟,法师已用过早饭了,也不是做午饭的时候,怎么这会儿点起炊火?走进灶房向法师打个问讯,法师说:“你先在院里坐一会儿,我这就好。”高亦健看到锅里熬着一大锅粥,法师把灶火弄好就随高亦健一同迈出灶房,在山墙边用竹筒内哗哗流淌出的山泉水净了手,示意高亦健在菩提树下的石几旁坐下来。

不等高亦健问,法师解释道:“今天有几个居士要来,还有年纪大的老人。你知道汽车从城里开到大路口要一个多钟头,从大路口一路山路到这里又要走一个多钟头,再走下山回城又是这么远,所以老人上山来这里不吃点儿饭撑不住。我先熬点儿粥,他们来后再弄些干粮和蔬菜就方便了。”

高亦健想,居士来法堂主要是求开示听佛法,如真法师还想得如此周全。看那一大锅粥,估计来人不少,够法师忙的。担心自己在这里不方便,便说:“居士们来,人多事多,一会儿我就先离开。”

如真法师一摆手:“高老师多虑了,你不是想了解居士是怎样修行、怎样习法弘法的吗?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如真法师的话让高亦健心中一喜。以往听到过一些居士的信息,知道他们在家里吃斋念佛,行善事、立功德,但他还从来没有和居士们接触过,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但心中又担心自己在场会影响居士们礼佛求法,便问道:“居士们会不会介意有外人在场?到时候我需要回避一下吗?”

法师一笑:“不用多想,居士们也都是普通人。今天来的这几个人,一是要送供奉,二是要来还愿,男女老少皆有,修行根底也不同,但都有向佛之心,你正好看看这个过程。”

“听说很多居士追随法师,他们有很多苦恼要对您诉说,很多难题要寻求您帮助,若要满足每一个居士的要求,您怎顾得过来?

这也太辛苦了,何况法师您的修行生活本身就很艰苦。”

如真笑道:“出家人说‘一池荷叶衣无尽,数树松花食有余’。何况,居士们供养的粮食、日用物资应有尽有,衣食全然无忧,我唯有一门心思弘法传道,才能不负我佛、不负居士。”

正说话间,忽听有念佛号的声音传来,高亦健向院门外望去,只见二男五女一行人提着米面油和蔬菜等物,念着佛号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显然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看来跟如真法师和这个院子很熟。只见她一手提物,一手竖掌,口中熟练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径直走进院子,向笑微微迎接他们的如真法师行礼,然后指挥其他人把带来的物品放进灶房,有一袋面一袋米一桶油,还有蔬菜和一些清淡的素熟食。如真连连致谢后轻声对老妇说:“粮油都还有,不应又让大家受累。”

老太浑身透着一种干脆利索劲,说话也快:“这是大家的礼佛之心。”接着向高亦健合掌行礼。如真法师向老妇介绍道:“这位居士姓高,也是一位礼佛之人。”又介绍了老妇:“周雪梅居士。”

周雪梅指挥同来的人放好东西后,让这些人站在几步之外等候,自己开始向如真法师讲述他们的情况。

周雪梅指指两个中年妇女,直奔主题:“如真法师,她们两个是来还愿的,这个刘运卉您知道,跟丈夫离婚后受婆家人欺负,去年那会儿都活不下去了,想过自杀,想过拼命。我带她来受您开示后,一直跟着我念佛修行,现在您看她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好多了。

那个叫李桂莉,前年老公和孩子突然出事,转瞬间好好一个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都傻了,死过几回没死成。这一年多念佛有很大改变。还有那个年轻女娃宋小萍,您看变化大吧?小萍从少年时就爱吃零食、喝饮料,又爱吃肉。大二时体重达到了二百一十斤,还因为血糖高发展成糖尿病,不但大学上不成了,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她父母把她托付给我,我带她来过您这儿两次,这一年多,天天跟我一起诵经礼佛。孩子挺有毅力,戒了荤腥,不再沾零食饮料了,开了一家代购网站,每天忙着做事情,能够自食其力,心情也好多了,现在体重下降到了一百七十斤。”

周雪梅说话快,声音还响亮得很,从她一进来,满院子都是她的声音。如真法师一直面带笑容地听着,高亦健也听着。介绍完这两个中年妇女和宋小萍的情况后,周雪梅打住话头,对她们说:“你们去上香还愿吧。”

三个女居士跨进法堂,恭谨地走到佛像前,往香盒里放了钱,然后点上香,各自默念着什么,应该是感谢佛祖慈悲给了她们新生这一类的话。如真法师亦合掌诵佛,直到她们还愿完毕。

周雪梅又介绍站立一旁的小萍父母,说道:“他们一定要上山来当面向法师道谢,感谢法师拯救了他们的女儿。他们夫妇四十岁时才有了小萍,视若掌上明珠。不承想孩子命运不济,正当青春之花开放之时,因肥胖和疾病而厌世,严重抑郁时几度轻生,让老两口操碎了心。现在他们心病解除,身体也好多了。”

两个老人在一旁抹泪,如真法师请他们在茶几旁坐下,说了几句家常话安慰他们。这时,周雪梅把来人中的最后一个拉到如真法师面前,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低着头不吱声。

周雪梅说:“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叫陈小奇。这孩子大学没毕业就偷跑上山了,这一年多断断续续住山修行,他父母费了好大劲才找着他。不让他出家是做不到了,只希望他能遇个明师指点,不要走了歪门邪道。可怜两口子哭了一场又一场,对我是生死相托啊!法师,求您救救这孩子,他在山上有住处,要是能得到您的开示点化,就能在修行路上走下去了。”

陈小奇僵立在一旁,始终不吭气。如真法师打量了一下,笑微微说:“可以,以后让小奇每周二来这儿,和另外两个师兄一起做功课。”

一直低着头的小奇一听这话陡然泪下,哭着向如真法师顶礼。

如真法师轻抚小奇额头:“佛度一切人。”然后对周雪梅说,“你招呼大家歇息,我来张罗午饭。”

周雪梅挡住法师:“哪里要法师操劳,我们有这么多人,都是整天围着锅台转的人,让她们做,咱们说说话。”回身喊道,“桂莉、运卉、小萍,你们仨进厨房!”

如真说: “ 锅里已经熬了粥, 再做点儿煎饼弄点儿菜就行了。”

周雪梅道:“那更简单了!桂莉、运卉,你们把带来的馒头热一下,再炒一个白菜豆腐,加一个莲花白就行了。”

两个中年妇女和小萍都去灶房忙活了,小萍父母亲坐在菩提树下的木椅上低声说话。陈小奇独自站在院子边沿看着坎下的溪流,山风一阵阵扬起他的头发。高亦健第一眼看到这个小伙子就感到似曾相识,心说不会是司马宁带他们去寻而未见的那个“小公鸡”

吧?这会儿再仔细一打量,可不就是“小公鸡”嘛!大学没上完就进山,清瘦的身材,苍白的面颊,长头发倒向一边——活脱脱一个“小公鸡”,虽然去山洞寻而未见,但司马宁描述的“小公鸡”

显然就是他。没想到过了一年多了会在这儿相遇。他小小年纪为什么要出家?大学上了一半为什么撂下?为什么就认准了出家这条路呢?趁着如真法师和宋小萍父母说话的工夫,高亦健向周雪梅询问陈小奇正上着学为什么闹着出家,周雪梅快人快语地讲了陈小奇的经历。

陈小奇高考成绩不理想,上了一所三本院校,但只念到大三第一学期就不念了,退了学却没有回家,家人找到学校来,学校找到家里去,才知道陈小奇竟然独自跑到山里去了。小奇父母哭塌了天,来找周雪梅帮忙,但他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小奇休学出家的原因。小奇的心事从不给人讲,父母亲完全不知道小奇的心理变化。

周雪梅通过寺庙僧人和住山修行的熟人四处打问,好不容易让小奇回家来了。但看过父母后还是要上山,家人苦苦相劝不管用,父亲发了狠,坚决不让小奇出门。但锁在屋里不行,绑起来也不管用,亲友好说好劝也听不进去,凶他骂他不吭气,你要关要绑他也不反抗,就给你来个绝食不说话。有一次都饿昏死过去了,但只要家人一放松就跑上山。后来他父母没办法了,来找周雪梅给山上带话,说小奇实在要出家也只好随他,但要他回家来和父母亲见一面,家里给他准备些生活用品,再帮他租个住的地方。小奇下山了,但没有回家,而是找到周雪梅家来了。周雪梅把小奇父母也叫到家里,把话说开了。父母亲当面表示支持小奇出家,请周雪梅帮着租个住处,找个师父正正当当做个出家人。小奇给父母亲跪下了,给周雪梅跪下了,哭过之后讲了他的心路历程……“这孩子幸亏走了出家这条路,要不然真不知会发生啥事!

是无处不在的佛祖救了他,指引他走上了光明之路。这孩子虽懦弱却很坚强,独自在山上流浪,竟然熬了一两年,找师父拜师想出家,没人收,晚上去寺庙挂单被撵出来,只好在山洞里藏身。我托人找到小奇后,把他家人带的粮食、被褥交给他,在九里湾租了个与人合住的小屋子。九里湾住了很多出家人和山居者,我还托了人照顾他,带他一起做功课、修行,今后有如真法师带他就更是放心啦!”

高亦健问:“小奇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连学都不上了坚决要出家?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说,这太不可思议了。”

周雪梅说:“小奇父母亲都是工人出身,没啥文化,只能说把小奇养大,不懂得关注小奇的心理成长,更不会有情感上的交流。

可怜的孩子有事闷在心里,一天天一年年就成了这个样子。”

高亦健望着在院子门口徘徊的小奇,听周雪梅讲了小奇休学出家的过程。

小奇性格内向,人也瘦弱,在学校里总是受欺负,上中学是这样,上大学还是这样。他看起来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吵,也从不给老师反映,但仇恨的种子都积在心里了,总有一天要发芽要爆发。

上大学以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同学欺侮他时一声不吭,但心里总在想如何报复,小奇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小奇说每当看到微信上传播的校园报复杀人案,都不由得心惊胆战。2004年,马加爵用钝器打死四名同学的事轰动一时;2011年10月,广东某学院一名大三学生持菜刀砍死同宿舍同学;2015年,复旦大学林浩森投毒害死室友被判死刑……这些恶性事件像幽灵一样在小奇心里盘旋不去,那一幕幕可怕的场景时时在脑海重现,恐怖之余常有几分快意恩仇之感。宿舍有两个同学时常嘲笑他的贫困,冤枉他偷用了他们的东西,小奇觉得自己会像马加爵一样把他们杀死。当小奇发现自己曾数次幻想过这样的行为,曾数次在脑海里上演过这种暴力场景时,心里更加恐慌了,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变成马加爵、林浩森,随时可能成为和他们一样的罪犯。一想到这一幕若演绎成真,父母亲将会是怎样地伤心欲绝,被世人唾骂,小奇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学校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大三春季开学的时候,小奇带着家里给的生活费、学费和一些简单衣物直接走进了南山。出家的念头已萌生许久,对小奇来说南山并不陌生,之前去山里游玩的时候就喜欢山里的世界……

看到在灶房里忙活的三个女人端着饭菜出来了,周雪梅打住话头,对高亦健说:“走,去吃饭。”然后麻利地安排如真法师、高亦健和小萍父母亲坐在石头茶几上就餐,自己则领着几个女居士和陈小奇在灶房里围着案子吃。

饭后,周雪梅带着几个女居士快速收拾净了灶房和院里,然后带着她们一行人在菩提树下集中站成一排,对如真法师说:“请法师开示后我们就下山。”

如真法师让两个老人不要起身,几个女居士和小奇也凑到石几边来,加上高亦健共八人,围着如真法师。法师很随意地像聊家常一样讲了居士在家的修行要点,还有行菩萨道的日常修功。周雪梅领着众人谢过法师后就要离开,陈小奇忽然扑到如真法师面前,一面大哭一面顶礼。如真法师抚着小奇头顶,轻声说:“去吧,记着按时来做功课,从今往后好好修行。”

一行人渐渐远去,周雪梅的说话声还清亮可闻。高亦健笑言:“这位周居士能力很强,不会吵到佛祖吧?”

如真法师说:“我到南山后,周居士是最早皈依的,头几年里我居无定所,无论是在寺庙挂单,还是暂住山野洞窟,周居士总能找到我,修行心坚。当时她的生活中也出了些问题,依靠修行度出苦厄。后来一直在家里修行,每日诵经礼佛助人帮人,做了很多善事。

她有不少追随者,话是多,还有点爱逞能管事,但都是善事功德事,在城北一带颇有名气,成为一方居士的领头人。找她的人很多,俗世需要这样有烟火气的菩萨,她做的很多事情我做不到。”

高亦健说:“有烟火气的菩萨,这个说法好,让高高在上的菩萨接上烟火气,让普通人与菩萨更亲近,对菩萨的认知更具象。只是,市井中的居士们修行过程中能守住佛门戒律吗?如果做出不利佛门清誉的事怎么办?”

如真法师道:“佛门戒律有很多条,仅具足戒就有二百多条。

但最大的讲究是生命至上、慈悲至上,即便是在戒律森严的名寺古刹里,为了拯救生命度人苦厄,一切戒律都可以让步。”

高亦健吃惊地问:“都可以让步?一些大戒重律是寺庙的法度,怎么可以让?”

“对于红尘市井中的居士来说,佛家本没有多严格的要求,即使是戒律森严的大寺庙,也要看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特别是在大灾大难关头,一切戒律都可以让步,拯救生命是最大的佛法。比如2008 年汶川地震期间,有一个庙宇就经历了这样一场佛法大考。”

看到高亦健期待的样子,如真法师讲了这个故事。

“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时,成都附近有一个县城的妇幼医院病房瞬间成为危房,待产孕妇面临生命危险,周边的建筑都受到破坏,附近唯有千年古刹罗汉寺无恙。可是,寺庙里怎么可能搭建产房呢?但人命关天,别无他法,情急之下,医院向寺庙求救。

请求让产妇进寺。住持即刻大开寺门,接纳产妇和需要救助的灾民入寺。僧人和医生一同在院子东侧用彩条布搭起一个暂避风雨的大棚,僧人们把自己的禅凳、木床抬到大棚里,建成一个可供待产孕妇容身的待产房。接着又腾出禅房,把禅桌拼在一起搭成简易的手术台。在持续不断的余震中,在临时产房里,不断转来的待产孕妇相继顺利产下了婴儿。

“入夜,余震不断,大雨如注。寺院住持把全体僧人召集到大雄宝殿,宣告要打破佛门禁忌,继续搭建临时产房,接纳各医院转来的产妇。有僧人提出,本寺已经向灾民敞开了大门,接纳灾民入住,开仓赈济、搭灶施舍都可以,但要把寺庙变成产房,见血容污,违反戒律,实在太惊人了!本寺是一座罗汉寺,又是千年名刹,这样做是要犯佛家大忌的啊!千年盛名毁于一旦,请住持三思而行!

“住持当即说道:‘见死不救才是佛门最大的忌讳!’“一座著名的金刚罗汉寺成了产房,一座千年古刹成为震后灾民避难之处,这可不是口头上一句不怕犯忌讳就能做到的。宁静的古寺拥满了灾民,无处容身的产妇陆续被送到古寺,在这里先后产下百余名婴儿,哭啼声不绝,血污遍地。还有的灾民在寺庙里搭灶做饭煮肉,油烟四起,荤腥弥漫,僧人们或是绕行或是掩鼻而过。

一些修行年久的僧人闻到荤腥就会恶心呕吐,身体不适如患重病。

余震频发,抗震救灾持续了许多时日,僧人与灾民们患难与共,白天克服饮食的不便,夜间在禅房外打地铺或在屋檐下打坐至天明。

“罗汉寺以前所未有的勇毅打开寺门,收留产妇和灾民,全寺僧众做出了巨大牺牲,对佛教的宗旨做了一次最好的诠释,也揭示了佛家教义的最高宗旨。”

听完这个故事,高亦健感觉自己向佛祖又迈近了一步,于是问道:“一个独修法师每天的修行和寺庙里僧人的修行有什么不同?”

“我的早课与寺庙僧人的早课基本一样,诵唱通常从念《楞严咒》开始,紧接着念《大悲咒》《十小咒》《心经》等,唱佛偈、念佛号绕佛,最后以唱《韦驮赞》结束,这个过程需要两个多小时。因常常需要接待随时来的居士,晚课就随机调整时间。”

高亦健问:“对于在家修持的居士来说,每日念经除了是必修功课之外,自己能感受到念经诵佛的益处吗?比如像周居士他们,长年自己在家念经诵佛,自己能感受到修行的进步和乐趣吗?原谅我这么问,因为我还不了解居士的修行方式。”

如真法师笑笑说:“当然会有明显的感受,修持过程的愉悦和每一点心得、获益都能感受到,不然居士们怎能十年、几十年地修持下去?比如说,诵《楞严咒》,可将心中欲念消除于萌发之时,让人保持清净之心;诵《大悲咒》,可以洗涤心中的污垢;诵《十小咒》,可悟同体大悲,消灾灭难,迎来吉祥;诵《心经》,可以‘直指心体本空,无智境可得’。”

高亦健又问:“一个僧人从入佛门起就要念经诵佛,这门功课将要持续一生。我看到法师您一个人独自念诵也从不懈怠,念诵很重要吗?对一个僧人来说,对佛教来说,究竟有什么作用?”

如真法师微微一笑:“你是说和尚念经有什么用?一个和尚从出家那天开始念经,念了一辈子,直念到死,究竟有什么用呢?好比军人出操练正步走,只要你在部队一天就要不停地练,战场上从来没用上过正步走,但你说不出操的军人还叫军人吗?不念经的和尚能叫和尚吗?”

高亦健也为自己可笑的提问而发笑。如真法师接着说:“念诵是一个僧人重要的修持,僧人唱诵时,神志专一,发菩提心,并配以独特的节奏,如钟磬、木鱼、鼓等乐器的和鸣,熏习佛陀智慧,开启内心光明,不但能消除业障,增加福慧,还能起到调养身心、强健体魄的作用。”

高亦健双手合十,表示有所感悟,也表示深深感谢。

翌日10点多钟,高亦健再次走进落云溪法堂。昨日分别时如真法师特意说了让高亦健午饭前早点儿到,那个叫善云的比丘尼亦将来到,而且听如真法师话里的意思,善云将接受高亦健的访谈。善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比丘尼呢?

2

院门开着,高亦健循着梵音走进院子,如真法师刚从香堂出来,双手合十笑微微地望着高亦健。那个比丘尼已经来了,在院子尽头的山泉下择洗青菜,看见高亦健走进院子,比丘尼收起已经清洗好的青菜,洗了手,然后步履轻盈地迎面走来。高亦健忙转过身向比丘尼合掌行礼。比丘尼如清风倏然飘到面前,清亮的眼中溢着淡淡的笑意,如真法师向善云介绍:“这位是高老师,三公大夫的朋友,爱中医,会写书,还是个爱山近佛之人。”

比丘尼笑容越发亲切,双手合十:“善哉善哉!阿弥陀佛,叫我善云好了。”

说罢,为高亦健和如真法师添满茶水。如真法师说:“一会儿善云为我们做手工面条,刚摘的小青菜十分鲜嫩。”

在佛门里不讲客气话,高亦健向善云合掌示谢,善云便去忙了。

善云还很年轻,身材修长,眉宇之间和颧骨上方微微可见香黄之色,那是常年清苦生活留下的痕迹。行路时步履轻盈,瘦削的双肩平稳、轻微地摆动,举手投足优雅而庄重,面容亲和庄严,双目清澈,话语声如春风徐来。言谈举止间流露出深厚的佛门素养,只有在佛门受过正规严格的训练,才能修成这般至庄至美的仪态。

高亦健不由得想起《红楼梦》里描写妙玉的句子:“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善云是因何出家,为什么常来如真法师的修堂?

如真明白高亦健有一肚子问号,轻轻一笑:“善云是我女儿。”

高亦健大惊:“善云是您女儿?怎么也是佛门中人?您不是已经出家二十多年了吗?”

高亦健一连串的惊问脱口而出,他太惊讶了!善云竟是如真的女儿!在之前的交谈中已经知道如真在女儿七岁那年就出家了,曾在福建那一带的寺庙里修行,九年前才回到南山。他早已斩断尘缘,出家后再没有见过女儿。高亦健的心怦怦跳起来,如真竟然在这里和他的女儿重逢!而他的女儿为什么也是佛门中人?而且已经是一个比丘尼,说明她已入佛门多年,已经经历了长期刻苦的修行。高亦健知道,一般居士有五戒和八戒之别,像如真法师这样的比丘要遵守的戒律有二百五十多条,而比丘尼的具足戒有三百多条,更为严苛,可见善云的修行之路是何等艰辛。

高亦健满脸惊诧,心潮迭起,如真法师依然平淡如水。高亦健忽觉自己有些莽撞了:“对不起!我失礼了。法师修行已久,这些凡俗琐事不该提起。”

如真轻轻一笑:“你不必心有歉意。佛门中人虽说六根清净,但也并非全无人情意味,同样有对亲人的牵挂、有对儿女的疼爱之心,只不过心中有佛光照耀,悟透人生,不再是简单的伤悲。这一次,善云是在佛的指引下来到南山,找到我这个二十五年不曾见过面的父亲的。见面后我才知道她也已成为佛门中人,我为此颇感欣慰,这是佛祖对我们父女的眷顾,是佛祖的恩德。”

“给我讲讲善云的故事好吗?”高亦健不知道佛门中人能不能讲这些人生变故的往事,但他自觉和如真法师已亲近无隔,便脱口问道。

如真笑笑:“一会儿还是让善云亲自给你讲吧。”

善云毕竟是个出家人,我问她这些合适吗?她愿意给我讲吗?

要是冒犯了她可怎么好?高亦健心有疑虑,但只好听法师的。

如真看出高亦健心中的顾虑,说道:“僧人心中无垢无忌,无受想行识,心无挂碍。善云在佛学院读书七年,修为、思想,皆已趋成熟。”

“哦,善云是佛学院的大学生?她毕业了吗?为什么上了七年?还能在南山待多久?她还要回佛学院或是南方的寺庙吗?”

“善云是在考上大学那年离开家乡入了佛门,后来从南方一个寺院考入普陀山佛学院,学佛四年,毕业半年后又考入中国佛学院研究生班,去年毕业后来到南山,眼下在大愿庵常住,随庵里尼众修行。”

原来善云是二度进佛学院,还修习了研究生课程,难怪修为高深。高亦健听了善云的经历,心中更为好奇。虽说僧人不像俗世之人,读个研究生出来都是为找个好工作奔个好前程,但善云苦读七年,想必也有自己的目标吧?

“原来善云来南山是为了寻找父亲,她如愿了。今后呢,她有什么打算?”

如真笑笑:“善云的目标是想当一个医菩萨——在南山修一座医菩萨庙或建一个百草堂。一面弘法,一面为身有疾患的人施医送药。今后善云将在不断的修行中一步步实现自己的宏愿。”

“医菩萨?治病救人?善云读研究生学的是医学?佛学院里还有中医专业吗?”

“善云之所以在普陀山佛学院毕业后又去中国佛学院求学,主要就是为了学中医。佛学院里应该没有中医专业,但她听说这个学院有一位上师,精通中医、藏医,学问渊博、医术上乘,一把草药治百病,救人无数,善云便考入中国佛学院研究生班,追随这位上师学习中医。”

“那么说善云已经精通中医啦?那可真不简单!一口气读了七年佛学院,是研究生学历的医尼呢!”高亦健越发觉得善云神秘莫测。

如真一笑:“善云立志要做一个解人病痛的医菩萨,学中医十分用心。起初她只是想学一些治疗胃病的方法,医好自己的病,也想见到我时为我治疗胃病。当初我就是因为无法医治的胃病而出家的,而善云也是因为我遗传给她的胃病放弃大学而遁入佛门的。

当善云自己的胃病不再犯了之后,就想着为我、为天下病人解除病痛。我佛慈悲,有善念便结善果,善云的胃病渐愈,还凭着心中的大愿找到了我。”

高亦健双手合十诵佛:“阿弥陀佛!”

善云端来了面条,全素的手工面条居然也很香。高亦健注意到,自己碗里面条盖的是韭菜炒豆腐,善云父女碗里是清水煮菠菜。刚才看到地里长的韭菜、菠菜嫩绿葱茏,但出家人是不能吃韭菜的,如真法师因常常要为远道而来的居士备餐,种韭菜是为了招待居士所用。善云把面条端来后面带歉意地说:“出家人饮食清淡,高老师委屈了。”

高亦健忙应道:“哪里哪里,我闻着都很香!还专门为我炒了菜,谢谢!”

吃完面条,如真法师去做他的走山功课了,显然,他已经给善云说了高亦健要采访她的事。善云麻利地收拾了碗筷,走出灶房,净了手,然后端着茶水和茶具向高亦健走来。高亦健站起身微笑着向善云行注目礼。善云身子清瘦却挺拔如竹,前额饱满,太阳穴微鼓,脸颊瘦削,目光纯澈,言语平和,眉宇之间有一种智慧、圣洁的美丽。脸上总是带着恬静的笑容,佛仪端庄,经过多年佛门生活以及佛学院的修习经历,她已经成为一个标准的比丘尼。

善云一步步走近,高亦健感受到一种庄严和高洁,不由得肃然起敬,心中更充满好奇。

善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高亦健点头致谢,也抬手请善云落座。高亦健知道与佛门中人谈话不好再讲你好你好的,便合掌行礼:“阿弥陀佛。”这句佛号从高亦健嘴里念出来有点儿不自然,自己都觉得有点儿不伦不类。但善云没有计较,十分认真且自然地合掌还礼,面带笑意,眼皮微微下垂,一声清亮的佛号响起,让人如沐春风,接着给高亦健斟上茶水。

相比于和如真法师交谈,高亦健此时更显拘谨些。

“上师说了,你想问我的一些经历,想问什么只管说,不必有什么顾虑。”善云微微颔首,面带笑意。

高亦健正发愁怎么开场,没想到善解人意的善云轻松打消了他的顾虑,便说道:“我是以写文章为生的,喜欢山水,喜欢都市之外自然状态的生活环境,近些年又喜欢上了中医。我对出家人一向心怀敬意,结识如真法师后对你们两代僧人的经历十分好奇和崇奉。我刚刚成为一个住山者,今后与僧人、道人和中医会越来越近。我想了解如真法师和你的经历,从你们身上获取力量、获取信心。”

高亦健觉得应该把自己的状态介绍一下,要不凭什么要让一个尼师讲她那些沉痛而辛酸的往事?善云对高亦健的自我介绍表示赞赏,说了两遍“善哉善哉”之后问道:“那么,你想听我讲什么呢?

是讲出家前的经历,还是这几年在佛学院的生活?”

“我想听听你出家的过程,我听说你考上大学时却离开家乡,孤身漂泊到南方,进入佛门,后来又上了佛学院,毕业后又再入佛学院学中医,去年又奇迹般地来到南山,在没有任何明晰线索的情况下找到父亲,在南山实现了一场相隔二十多年的父女团聚!这一切都是人间传奇,神奇得不可思议!我写小说也想象不出这么离奇的人生。总之,我想听你的一切经历。”

善云依然笑微微地望着高亦健。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不方便讲的不用说,有失礼之处你直接拒绝。”高亦健急忙说道。

善云顿了顿,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修佛之人的一切都是佛的,一切都是因果。好,就从我父亲消失那年说起吧。”

高亦健双手合十轻轻说道:“阿弥陀佛!谢谢!”

对于紫英来说,父亲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在她刚刚走进学校的那年,先是母亲不见了,接着父亲也离开了。每一个孩子都有爹和妈,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爹妈却都消失了,上小学时,紫英常被同学嘲笑没爹没妈,紫英无言以对,只有偷偷地哭。紫英无法理解家中的变故,爷爷奶奶不告诉她真相,她便自己四处打听父母亲的消息,但总是一无所获。过了几年后,几乎每年秋冬时节都会有和尚到家里来。和尚到俗家屋里来通常都是为了化缘,但紫英家一贫如洗,哪有什么可化的呢?有一次,紫英回家看见爷爷与一个和尚坐在堂屋里,和尚把一沓钱正往爷爷手里放。紫英终于知道,和尚来家里不是化缘,而是带钱过来,一定是消失多年的父亲带来的。隐隐听说父亲在很远的地方当和尚,和尚是没有收入的,也不知父亲是怎样攒下一点钱,然后托往北去的和尚带回家里来的。也许父亲是在春天在夏天托付给和尚,和尚要一路修行一路挂单,常常要经过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带到家里来。

也许还要经过几次转手托给顺路的其他和尚,但时间再长一定会带到。和尚也不知道那是多少钱,钱往往是用黄纸包着。爷爷接过也从不数,只是向和尚作揖,和尚走后才把钱交给奶奶。奶奶打开来,里面有一些大票子,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些小票子,两块的一块的,甚至还有毛票。和尚往往要歇一会儿,他和爷爷的谈话无非就是天气、庄稼、病灾,等奶奶把饭端来便拿起筷子吃饭。通常是面条,细粮断顿时就做搅团,和尚走时奶奶还会给装点干粮。

紫英知道,父亲托人带来的那点钱不够用。爷爷奶奶在庄稼地里滚爬,在日子里抠啊省啊,供她上了高中。高二那年,爷爷胃痛犯了,在炕上滚了一阵,紫英帮他按肚子按不住,奶奶在一旁哭天抢地。后来,爷爷痛劲过去了,拉着紫英的手说:“英子,要把书念完啊!有一天你会见到你爹的,你爹读书多。”转过脸又对奶奶说,“老东西,你要多撑一阵子,把英子供上大学!我是管不上了,我已经多赚了好些年了,不亏!”

紫英刚上完高二,爷爷就殁了,只剩下奶奶一个人陪着她。

上高三那年奶奶也撒手尘寰。也就是这一年,紫英知道了那一道刻在家人身上的魔咒,知道了为什么父亲早年就没了踪影。因为,她自己也开始了第一次疼痛——胃病,一种奇怪的无法治愈的遗传几代人的极其凶险的胃病,痛起来难以忍受。那莫名的胃痛,发作前没有任何征兆,一旦发作,突然胃里像是有一把钻头转起来了,飞速地旋转,搅痛整个胃、整个腹腔。有一次在教室痛得不省人事被同学们送回家。紫英曾见过爷爷疼痛发作的情形,幼时也见过父亲疼痛时的情形。是一个什么样的魔咒纠缠不休地附在亲人身上?爷爷、父亲,现在轮到自己了……

紫英咬着牙关念完高中,参加了高考。当家里最后一把粮食吃完的时候,通知书寄来了,紫英完成了爷爷奶奶的遗愿。村里乡亲们前来祝贺,还送来粮食,村委会也张罗着给紫英办救济、凑学费。然而,在那个炎热的长夏,紫英却动了离开的念头,要去远方寻找父亲。

父亲之前留下了几本书,《地藏菩萨本愿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等,她开始一本也看不懂,但没别的书可看就反复看,慢慢地也能看个半懂了,渐渐地也喜欢上了这些书。离开家乡前夜,紫英一直在看这些书,一不留神就看到了天亮。当曙光照在书页上,字迹变得清晰而明朗时,她望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心里突然明亮了,清楚了自己要去的远方。心安定下来了,不再恐惧、不再惶惑。她收拾了几件衣裳,把几本书包在包袱里,奶奶留下的钱装在贴身处。就这样,一个包袱,一把弦琴,她上路了。弦琴是父亲留下的,很简单的一块桐木板做的琴身,上面绷了五根弦,却能发出好听的声音。紫英记得上学前常常坐在父亲身边听他拨弄这把琴,父亲离家后,紫英常常和琴说话,问父亲去了哪儿,弦琴无语。后来她会拨弄了,似乎弦琴能听懂她的话,她就更离不开它了。这把琴她要一直带在身边。

紫英走出镇子时,天色还未大亮,整个镇子和田野都是静悄悄的。前面是哗哗流淌的漆河,过了漆河桥就是出镇子的大路。在桥头晨练的唐三爷看见紫英,含混地问了句:“去学校啊?”紫英点点头,还笑了笑,便走上了通向远方的大路。

紫英到火车站直接买了到宁波的车票,到了宁波就能到普陀山。为什么要去普陀山她不清楚,只是在书上看到普陀山有很多寺庙,那里是出家人的天堂。到了普陀山,紫英才知道普陀山很大,有很多寺庙,观音菩萨在哪一座庙里呢?有的太宏伟,庙里人太多,她不敢进;有的也不让她进。紫英便跟着香客向城外的山里走去,每座山上都有寺庙,紫英走进很多家寺庙,哭着说她要出家,求人收下她,最终都被赶出庙门。三个多月后,在花完了手上最后一毛钱之后,两天没进食的紫英走进偏远处一座不大的寺庙,紧拉着一个老尼的手说自己要出家。老尼将她推开,紫英又跪在地上,抱住老尼的腿不放。老尼只好带她到住持面前,还没说几句话,跪在蒲团上的紫英侧着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老尼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端来,唤醒紫英。喝完粥,紫英看到了亲人般的面孔,刚给她喂粥的老尼和慈眉善目的住持都疼爱地看着她,那眼神和奶奶一模一样。但听紫英说完要出家的事以后,住持还是摇头不止:“你还小,不要说这种话,快回去吧。”

出了庙门,紫英没有远离,一直等机会再次进入庙里。三天后,老尼再次带着她来到住持面前。这样的情景已经重复好几次了,老尼一次次把她送出庙门,还给她送了干粮和盘缠,可紫英死活不离庙。老尼没办法了,又一次带紫英到住持面前替她求情。

住持说:“孩子,回家去吧,你还小,应该去上学。”

老尼说:“这孩子给我看了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已经过期了。”

住持问:“你为什么不愿去上学?”

紫英泪流满面地说:“我想上学,但命运不让我进入俗世的学校,我想将来去佛门里的大学念书。”

住持明白紫英所说命运的话由,紫英曾两次发病晕倒在寺庙门口。她不由得心生怜悯,再次劝道:“孩子啊,有些事情是放不下的。”

紫英膝行几步,双手攀住住持的膝盖,声泪俱下地央求道:“我已无事可放,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老尼也含着眼泪求情:“这孩子命苦,父亲早年进入佛门,她投身佛门,还盼着有与父亲相见的一天。”

住持往前探了探身子,慈祥的目光像一束阳光罩住了紫英,缓缓地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紫英乱草一样的头发:“我佛有好生之德,不会让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美好生命沉沦于苦难之中。”

老尼对紫英说:“住持答应收下你了,快谢谢住持!”

紫英一边叩头一边号啕大哭。紫英是幸运的,离开家仅三个多月时间就进了寺庙,少受了漂泊之苦。一年后正式剃度成为比丘尼,法名善云。在寺庙修行几年后考入普陀山佛学院,四年本科学业中,善云的古汉语、佛学课程成绩优秀,被学院视作佛教礼仪专业的杰出学生代表,临毕业时还被选作留校生;但善云却选择回到自己的母寺,把自己四年所学传授给寺里的年轻尼众。老师和同学都不理解善云放弃留校的做法,这是多少佛学院学子求之不得的。

但善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毕业后又考取了中国佛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前行的目标越来越清晰。

在佛学院的四年里,善云的胃病也曾数次发作,似乎总在提醒她有一个病魔还潜藏在体内,时不时会跳出来打破她平静的生活。

尽管入佛门之后,严酷的清修生活改变了她的体质,但那个病魔还在,大四那一年发作特别凶猛,老师和同学看到胃病竟能使一个人昏厥,都大为吃惊。后来是教古汉语的教授告诉善云,中国佛学院有一位精通传统中医和藏医的教授,善治疑难怪病,带研究生传授医术。听到这个消息,善云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这个研究生班,追随这位教授学习传统中医。倘若父亲还在世就一定能相见,见面时就可以医好父亲的胃病,医好自己的胃病,拯救其他被病魔纠缠的生命。

前年秋末,研究生毕业的善云谢绝了普陀山佛学院发来的任教邀请,再次回到普陀山深处那个小寺庙,那是她的再生之地。

叩开寺庙大门,那位亲如祖母的老尼——慧明师太,一直惊愕地看着善云,直到善云放下包袱顶礼时,才认出这是经七年读书已修炼成菩萨相的善云。慧明师太扶起善云抱着大哭,哭够了领着善云去见住持,住持笑呵呵地揽住善云:“好,好!学成归来,知道你一毕业就会先回家来的。”

善云在寺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季。在这个冬季里,善云给寺里众尼传授了各项佛门礼仪,为寺里做了很多事情。开春后的一天,善云收拾自己的行装,告诉慧明师太自己要去南山,师太惊讶不已,急忙阻拦:“你怎么会想到走呢?这里是你的家,住持还要让你接她的班,指望你振兴寺庙呢,你不能走啊!”

善云无言,唯有对慧明师太顶礼。慧明师太带善云到住持面前时,住持倒像是早在意料之中,笑微微地望着善云。

慧明师太着急地说:“上师你开示开示善云,她不能走啊,这里就是她的家!”

住持抬眼止住慧明师太的话,笑眯眯地说:“善云有大愿,我们留不下她。”

善云无言流泪,像当年初进寺庙时一样跪在住持面前。住持摩挲着善云光洁的头颅:“你想去找父亲?你想医好父亲的病,还想医好天下人的病?”

善云含泪点头,依然不语。住持道:“你要去雁来山的话,带一封信交给枫林寺妙霜法师,你想做的事或许她可以帮你。”

善云惊异:“住持怎知我要去雁来山?我从来没有讲过呀!”

“你在佛学院学中医是为了什么?”

“我,我想在自己顽疾发作时能有效调理治疗,也希望能找到我父亲,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要医好他的病。我还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医菩萨,为身患重疾的人驱除病魔,挽救生命。”

住持点头:“你听我讲过多年前我患胃疾时用金钗石斛医治好的事,就想去雁来山采石斛是吧?不过,石斛不是你想采就能采到的,也不是这个季节可以采撷的。你把这封信给妙霜法师,她或许可以帮你。”

善云忙叩头:“多谢师祖指点!”

住持说:“真正的金钗石斛是强胃至药,久服厚肠胃,轻身延年。但并非所有胃病都能治,也不是唯一能治胃疾之药,你有这种念想却是一种有利治病的正念。从你昏倒在寺前入我寺门,继而上佛学院苦读,至今已十年光阴,以你的修为可以按自己的心念做事,一个佛门弟子何时何地都不要忘记自己弘扬佛法普度众生的初心。”

善云连连叩头表示不忘教诲,最后抬头凝望住持讲出疑惑:“师祖,我已持具足戒多年,心里还是俗念不绝,时常想起父亲,是不是六根未净,有违教义?”

住持和颜悦色地说:“斩断俗念并非全然忘掉亲情人伦,父亲生育之恩都要斩掉,岂不是连基本的人情人性都不要了?我们度天下众生,众生之中更有自家亲人。”

“我父亲为恶疾所困,在我七岁时出家再没有见过。但我知道,为家里度日,为我上学,他在很多年里悄然托人带钱、寄钱给家里,家人曾按汇款单地址找寻父亲,却不曾找到。我入佛门后更加理解了父亲的不易,越发想找到他。”

“你想医治好自己和父亲的疾病,医治好天下人的疾病,这个大愿好啊!”

善云点头:“我想回到家乡那座山,我想做一个医菩萨,父亲如果还在的话一定在那座山上。”

住持点点头念了一偈:“木鱼唱桃李,雁来衔金钗。大愿佛光照,终南百草香。”

善云心怀感激,默默铭记。

住持对慧明师太说:“你去给善云准备点儿干粮吧,明早我们送善云下山。”师太离开后,住持拿出一个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封信:“这个,到了雁来山,见到妙霜法师后交给她。”

善云接信再次跪拜师祖。

住持叮嘱:“入寺庙后你曾几次发病昏迷,给你服的丸药是妙霜法师用雁来山仙草制成,去年妙霜法师又给我带来几粒,你带上两粒,路途中备用。还有,这点钱你带着,路上用。”

翌日晨,慧明师太带领众尼在院里送别。善云步出庙门后行了叩拜礼,向住持、师太和众尼告别。

在踏上归程之前,要先去安徽雁来山,这个愿望在善云心底滋生很久了。初入寺庙的头年里几次犯病,住持给她服了一种神奇的药丸。住持曾说,这种药丸是用一种叫金钗石斛的仙草制成的,这种仙草就长在雁来山峡谷的绝壁上。善云一直想亲眼见见这种仙草,亲手采撷这种仙草。

几天后,善云在雁来山后峰找到枫林寺,见到妙霜法师后,奉上师祖的手书。妙霜法师看信后说:“石斛不是说采就能采的,眼下季节也不对,要到8月开花后才可采撷。你若能在此长住便可等待石斛花开时采撷,若不能便回去吧。”言毕从橱柜中拿出一个小布囊:“这是我去年采的金钗石斛,还有几粒石斛丸药,一并给你了结心愿。不过,石斛虽为九大仙草之首,也非万能,它主要的作用是养胃生津、滋阴清热,如何用它,你自己慢慢悟吧。”

善云再次向妙霜法师顶礼:“我想亲眼见到仙草,请法师指点迷津。”

妙霜法师见善云跪地不起,便说:“好吧,我且陪你走一趟山吧。”

妙霜法师带善云在雁来山攀行了一整天,连离寺庙几十里的试心崖、百丈涧等雁来山仙境都去了,仙草就生长在那些地方,善云终于见到仙草了。原来真正的金钗石斛生长在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上,在背阴的岩缝中,或寄生在百年老树的躯干上,根系**在外,常年经受云、雾、露的滋润,吸收天地精华,生长极其缓慢。此物喜欢阴凉、湿润,周边通常是瀑布,在一种通风多雾湿润的小环境小气候里,在苔藓、石苇等植物中探出一枝枝金钗一样的身子,头顶举着一簇簇浅黄的小花。作为九大仙草之首,单从形态上讲已是当之无愧,其功效更是无可替代。师祖讲过,金钗石斛味甘平,补五脏虚劳,除痹,下气,羸弱,强阴。久服厚肠胃,轻身延年。

妙霜法师说春季不是采撷石斛的季节,但善云看到了金钗石斛生长的仙姿,也算了结了心愿。得知善云要去南山,妙霜法师笑了:“南山是华夏最好的中草药宝库,各种珍稀草药都有,金钗石斛也有,你这是舍近求远。”

善云说:“谢谢法师带我认识了仙草,只要认识了,今后就能遇见。”

3

说到人间仙草,善云站起身到香案旁拿来一个小木盒,打开后让高亦健看。里面有一个陶罐,装着一捧浅黄色的干花,一朵朵虽已完全脱水,色泽依然鲜艳,花朵依然美丽。

“这是仙草的花朵?”高亦健小心地拿起一朵细细打量。

善云道:“这就是金钗石斛的花朵。”

“我在书上看到过,金钗石斛生长在人迹罕至的悬崖绝壁上,很罕见,它的花语是慈爱、勇敢、祝福、吉祥。”

善云点头道:“是啊,它的花语真像是献给天下父亲的颂词。”

看着善云把盒子盖好,高亦健不由得想起如真法师和善云所患的胃病:“你们这种遗传胃病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胃病还有这么凶险的,为什么这么难以医治?”

“是啊,在中国佛学院追随普林上师学中医,我就是想搞清楚这个问题,普林上师说他见过这种病症,也感到很奇怪、很难医治。通常的胃病病灶或肿瘤都是长在胃壁黏膜上,医院通过胃镜检查即可确定部位及治疗方法。可这种胃病极其罕见,它的病灶和肿瘤是长在胃小弯深处的黏膜下,是一种恶性胃间质瘤。它是一个随时引发疼痛的病灶,又是一种潜在的恶性肿瘤,其病灶易发生恶变和转移,药石不到,无法治疗,医生眼看着病人疼痛至死而束手无策。不幸的是,唐家人世代遗传了这种疾病。”

高亦健道:“但是我看如真法师现在身体挺强壮,胃病也很少发作,是不是已经治好了这个病?”

善云摇摇头:“长年的清修生活改变了父亲的体质,遏制了胃病的发展,但并没有根除,有时还是会发作。我自己也同样,发作的频率降低了,疼痛的程度也减缓了一些。我想按照普林上师对病理的分析和妙霜法师药丸的药理,尝试彻底治好我和我父亲的胃病。”

“拳拳之心苍天可鉴!你的大愿一定能实现!”

善云合掌表示感谢高亦健的祈福。高亦健接着问道:“你来之前并不确定父亲就在南山,而且南山这么大,这么多寺庙,你在茫茫大山中能够找到父亲,这件事情本身就很神奇。”

善云道:“佛祖无处不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父亲离开家时我虽然还很小,但他对我的影响无处不在。我在成年之后进入佛门,普陀山佛学院毕业后,又再入中国佛学院学中医,这都是受到父亲的影响和他留下的经书的指引。毕业后面对学院的诚邀、母寺的挽留,我没有改变自己设定的去向,从我确定来南山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一定能找到父亲……”

离开雁来山,踏上归途的善云心中平静如水。现在可以去南山了,去背靠故乡的这座大山。回到出发的地方,这一去一来用了十多年。善云心里一直有一个预感——父亲就在这座山上,在某一座寺庙里或是在某一处茅棚里独修。尽管父亲离家时自己才七岁,尽管此后再无音讯,尽管连父亲出家在哪里修行都不知道,但她心里一直有这种预感,只要父亲还活着,经半生的修行之后很可能会回到家乡的南山,回到这座被世人称为父亲山的大山!即使踏遍南山,也要找到父亲。

到秦西后,善云先到城南明善寺挂单。这座寺庙是南山下第一寺,也是当地佛教协会机构所在地。通过与法师交谈和阅览南山寺庙分布与现状的图书资料,对秦岭北麓一带寺庙和僧人茅棚分布情况有所了解之后,善云走进了南山。

善云放弃了那些有名的大寺庙,她想,父亲早年在南方出家,历经十多年,一定进过大寺庙,若是回到南山想必是按自己的愿望修行,或是在某个小寺庙里做住持,或是独自修行。善云由西向东一条峪沟一条峪沟地打问,白日行走不止,夜间遇上寺庙即挂单过夜,有时前无寺后无庙,便找一处岩洞栖身。对于食物,每天有一次进食即可,有时是在寺庙里喝到一碗粥,有时是居士或香客供奉的一两个馍馍,有时一天的路程中没有一处寺庙,便向遇到的山民索要一口吃食。

三十多天过去了,善云没有慌,依然兴致高昂信心不减。自己要在南山扎下佛根,正需要来一次走山,好好地把南山看一遍。再者,偌大个南山,自己才走了几座山头几条沟壑?功到自然成,一切皆有定数。

在南山寻父的跋涉持续了三十七天。

第三十七天早晨,善云走进北麓西头的沣水峪时,心中一喜——这是离家乡最近的一条峪,走到峪的尽头再翻过一座山岭就是唐凌镇,就是家乡那一方热土,父亲肯定也牵挂着那一方热土。

进入峪谷行走十几里后看到半山上有一座小寺,善云攀山进寺礼佛之后,向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和尚打个问讯:“请问法师,这条峪沟里可有独自修行的出家人?”

老和尚一看来者法相庄严,非普通尼僧,忙正襟危坐合掌回礼:“有,离此不远的落云溪有一个独修法师,有自己的法堂,在此修行时间也有快十年了,听说追随他的居士也不少。”

善云忙问:“请问法师可知他的法号?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老和尚笑吟吟说道:“我年纪大了,不太在意法号什么的,只知道天下和尚是一家。他每次出山时都要在我这里坐一会儿喝杯水,看他样子五十多岁吧,听他谈经说法学问很深,听口音这和尚像是我们这一带人。”

善云心里轰然一震——五十多岁,当地人口音,太像是父亲啦!谢过老和尚后,善云便向峪谷深处走去。老和尚说的落云溪在峪谷尽头,还有二十里路,午后就能走到。倘若这个独修法师真的就是父亲,那真是太感谢佛祖的眷顾了!

到落云溪已是傍晚时分了,下了山梁就看到一间大屋,坐落在两个小山包交会的平台上,岩石嵯峨,树木掩映,稍近,看到门前有淙淙流淌的山溪,善云忽然听到流水声中有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旋律——梵音!走近小院栅栏门的时候,善云听清楚了,小路边、院子四周的树上均有隐藏的喇叭播放着诵经的声音。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法师的住处,是一个独修者弘法的道场。

柴门开着,善云轻轻走进院里。法堂的厅堂门也敞开着,一位法师跪在佛前诵经。善云整理一下衣衫,跪在门外,双手合十,随着法师一同念起了《华严经》。

过了约一刻钟的工夫,法师念完经焚香后,转过身向来访的僧人问讯,抬眼看到是一个尼姑,不由得有些吃惊。刚听到身后有僧友随念《华严经》,听那流利的发音和节奏,心知来了一位高僧,却没想到是一个年轻的比丘尼,再看一眼更是惊疑不迭,忙出来相迎。

此时善云已经认出来了,面前这位法师就是父亲!是二十多年不曾见面的父亲!

“阿弥陀佛!”善云向如真顶礼,眼含泪水长跪在地。

如真大惊,忙回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瞬间,如真明白了。从第一眼看到这个比丘尼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心想这怎么可能呢?自己近日尘念萦绕,想念久违的女儿,但是她怎么会从天而降?还是佛门中人?看见比丘尼跪地不起泪水涔涔,如真心中怦然一震——是女儿!神奇的佛祖,万能的佛祖,让我们父女在此团圆了!如真纵是修行半生远离红尘,此时也是心如江潮,一边去搀扶比丘尼一边问道:“快起来说话,你是紫英?”

善云起身再次端详法师,喜极而泣,点点头合掌回道:“中国佛学院学子,法号善云。”

如真看到善云饥渴疲累交加的样子,知道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忙让善云坐下,端来一杯水说道:“累坏了吧?先喝口水,等我做一点儿吃的。”

看着善云把一碗面条吃完,脸上气色渐复,如真心里几分痛楚几分惊异:“当年我打听到消息说你考上大学了,怎么会出家?多少年了?”如真看善云的举止神态,心知这不是三五年的修为所能达到的。

善云双眼噙泪道:“我于2006年夏离家,一年后在普陀山回香寺剃度,2010年入普陀山佛学院学佛,2014年又考入中国佛学院研究生班,去年毕业。”

如真快速回想了一下,问道:“2006年是你参加高考的年头,为什么会去了南方入了佛门?”

善云道:“命运早已注定。高三那一学期过了一半时,奶奶离世,我身边再没有亲人了,我坚持上完高中参加了高考,但我已经给自己选定了方向,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我便悄悄离开了家乡。”

如真低头不语。那一年他还在南方一座寺庙里任知事,父亲、母亲去世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他每月都能领到一点生活津贴,他一分也舍不得花,攒上半年一年的捎回家。后来可以邮寄了。在紫英高考那一年,他还找住持借了一笔钱寄回去。但是,汇款单被退了回来,才知家里地址已查无此人。第二年,他向住持辞别,一路向北往家乡的方向行脚,一路独自苦修。有时在沿途寺庙挂单,有时风餐露宿寻访高僧,用了一年多时间走回南山,走到家乡故居,向乡邻老人打听家人的情况,没有人认出他。乡亲告诉他这家老人都死了,紫英不知去哪里上大学了,再也没有音信。乡亲们还说,以前还有和尚来唐家,自从唐家人死的死走的走之后,再也没见和尚来过。如真去找唐家祖坟,却已无踪影,那一片土地上耸立着高大的铁路高架桥。如真在桥下默默站了一会儿,便从村后的沿山道走向南山,开始了一个比丘修法弘法的历程……“感谢佛祖!是慈悲的佛祖指引你找到了父亲。”高亦健心潮翻滚。

善云合掌示谢。

“我听法师说你以后就在南山修行了,你有一个很大的愿望,要做一个为人治病的医菩萨?你打算什么时候建百草堂?”

“承蒙佛祖眷顾,我到南山后,大愿庵为我敞开了大门。从挂单到常住,住持和尼僧们都厚待于我,眼下还要留我常守大愿庵。

因为住持已近百岁,在筹备圆寂之事,要把大愿庵托付于我,此时我才明白母寺师祖偈语‘大愿佛光照’的意思。来到南山后还结识了张三公,他是个医术医道皆好的医菩萨,我想把百草堂建在三公那儿。三公那里房子虽不大,院子却很宽敞,在院子南头盖两间屋子,添几个药柜和晒药的架子,还有加工药材的器具,然后让小蝉她们这些年轻尼僧跟三公学学传统医术,今后南山上的修行人和山里人求医问药就方便了。”

“你认识张三公?”高亦健感到惊讶,“你刚来南山不久,怎么认识张三公的?他也为你瞧过病吗?”

“三公为庵里尼师看过病,我也与他交流过,我父亲也说起过他。他是个很好的中医,医术医德皆为上品,今后有三公坐堂,这个南山百草堂就成功了大半。”

高亦健真正感受到了佛缘的神奇,满怀欣悦之情:“你知道吗?我就是因为几年前遇见张三公,追寻他几年,现在住山多半也是因为他。太好了!这样一来,你的大愿很快就能付诸实施,南山百草堂很快就能建起来。”

善云合掌致谢:“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高亦健问:“建百草堂要一笔不小的经费,你刚出校门,可能没有什么积蓄吧?”

“费用一事父亲说要帮我,他这几年积攒了些香火钱。”

“如真法师还有积蓄?”

善云笑道:“父亲已持金钱戒,几年来居士们供奉的香火钱都由周居士管着,有四万多。建百草堂的消息传出去后,张三公说他手头有一些,居士们也都说要参与,这样一来经费就不成问题了,也许一段时间后就可以动工了。”

“太好了!还有我的一份,我是张三公的徒弟,责无旁贷。回头我把两万块钱转给周居士,我还可以帮忙做一些设计和筹划方面的工作。”

善云再次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言罢起身作别。

高亦健恍然大悟:“师祖偈语中最后一句是‘终南百草香’,百草堂定能应运而生。”

善云拉开柴门时,门外正好传来如真法师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