叵耐缪兰芬又在这几日里打发人来请他去相会,试想赛姑哪里肯去理他呢?后来左一次右一次,兰芬着人来催促,他更置而不理,连回话都不给人家一句。兰芬请他相会的缘故,便因为接到芷芬的函札,想借这个名目,以便重续旧欢,及至见赛姑不肯前来,他也没法。当晚便在银灯底下恳恳切切写了一封情函,大致都是责备赛姑薄幸的话,然后再将芷芬替赵瑜说媒的那封信套入自家情函里面,第二天命了一个家人送至林公馆,上面写明交给他家少爷亲手开启。林公馆里的家人接到此函,不敢怠慢,立刻便送入赛姑房里。赛姑正坐在**闭目养神,听见这话,随即接过来用眼一瞧,见是兰芬的手笔,不由皱了皱眉头,等待家人出去之后,方才缓缓的将信拆开。大略看了一遍,随手搁在旁边。却好另行又抽出一束笺纸,正是芷芬寄给兰芬叙述赵瑜近状,命兰芬亲向自家接洽的。不由大大吃了一吓,暗想芷芬原来已到福建,这件秘密的事偏生又给他知道。明知当初赵瑜不时的也曾有信寄给我处,那时候我因为一心系恋着缪家姊妹身上,就将他置诸脑后,从来也不曾回复他一句亲密话儿,无怪他心里对着我要非常怨恨。再一想想以前小时候在一个学校里读书,真是耳鬓厮磨,形影相对,彼此了解知识,又是深深款款,食则同桌,寝则同床,海誓山盟,恩情何等固结。便论我们挈眷赴粤,其时离筵惨痛,珠泪盈腮,犹可想见他那一种可怜状态。今日的事,委实是我负他,并非是他负我。赛姑想到这里,不觉一缕情丝从新**漾而起,手里捧着那一封信,早就神驰意**,不知怎样才好。

不料在这个当儿,又忽然转了一个念头,蓦的将银牙一咬,暗暗提着名字喊道:“林赛姑,林赛姑,你的初志是怎么的,如何今日见了这一封信就会改变宗旨?将来你这人还能替国家做一番事业么?况且我如今已瞧破世界上一切情难,虽然剩此躯壳,尚无从摆脱,但是一遇见摆脱躯壳时候,我就要将浩然之气,还诸太虚了。婉如的事,我既已遗误于先,何肯再纠缠于后,他年未及笄,后来的幸福甚大,我若是再回他的信,叫他对着我抱无穷希望,不肯再嫁别人,岂非一误再误。他不负我,我转负了他么!婉如婉如,人各有心,不能掬以相示,随后只要你听着我的消息,才知道我林赛姑并非负义之辈,我这不情的表示正别具苦衷呢!”想到此处,对着以前的事,非常懊悔,对着以后的事,又非常畏惧,蓦的在案上取过一柄水晶界尺,认定左臂上的伤痕使劲敲扑,一霎时满腮清泪,索索落落滴满衫袖。此时只把房里站得几个仆婢吓得手足无措,又猜不出这位少爷是何用意,更不敢怠慢,早飞也似的跑入后进,禀告书云小姐他们,说:“少爷忽然发了癫病,无缘无故的坐在房间里,用界尺敲扑自己,像是不知道疼痛似的。在我们冷眼瞧着,幸喜少爷取入手里的仅仅是一柄界尺,万一另有一柄刀子在桌上,他一般会夺过来砍他的颈项,那可就危险的了不得了!”舜华同玉青听见这话,吓得急泪交流,立刻拽着衣裙向赛姑房间里跑进。书云小姐心里虽然也是一般着急,却比他们镇静些,忙站起身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近来看这孩子举动,与从前迥若两人。他能知道悔过,原是好事,但是悔得太快了些,却叫人异常悬心。”一面说着一面也就移步到了前进。

这时候赛姑见有人进房,他早顺手将案上那一叠信函,背着人向抽屉里一塞,界尺搁在一边,少不得起身迎接。舜华同玉青见他却没有甚么变故,倒也没有话说。书云小姐冷笑望着他说道:“我听见仆婢们告诉我那一番话,我们才走过来看你。我且问你,近来究竟安的甚么心,一味的不疯不癫,做出事来总叫人发笑?譬如你一个人好好坐在房里罢咧,忽然想到甚么去处,将父母的遗体任意糟蹋起来,这难道算你十几岁的人应该做的。好孩子,你父母一生,单就生了你这一个宝贝,便是我青年守节,所为何来?不过指望你将来显亲扬名,既可慰你祖母的阴灵,又可报答你父亲的恩养。我看你虽然将以前的那些闲情绮迹铲除得干干净净,然而却从不曾读书上进,勉为完人。要晓得你目前责任很是重大,年纪也渐近长成,我同你的母亲他们也没有别的希望,不过想赶紧替你娶一房好媳妇,一二年后生下几个儿女,我们就可以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如今纷纷来替你说媒的很是不少,我初意还想起你当初在家乡时候,那个赵家小姐同你非常亲密,不过因为你那时还是乔装,不便同人家提议姻事。那女孩子我们却是瞧见过的,生得真是不错,可惜如今相隔太远,好在你们也没有婚约,只得权且将他搁起,另行替你在此定亲。你若是一味像这样疯癫,被人家知道了,又有谁肯将女孩子嫁给你这呆头呆脑的女婿呢?你没事时候替我仔细想想,看我这话说的可是不是?”舜华同玉青也接着说道:“可是你母亲说的话,句句金石,你若是想娶妻子,就不该像这般举动。”

赛姑先前听他们在此侃侃说话,也只默然听着,并不拿话去搀杂他们,惟有翻着两个小白眼睛珠儿发,此时知道他们的话业已讲完,他转哈天扑地烈烈狂笑起来。转将书云小姐他们吓了一跳。但见赛姑笑了一会,重行望着他们说道:“母亲你们希望我好好上进,拿别的话来哄骗我都还使得,若是拿这娶亲的话来哄骗我,那可是你们走错了路了。老实告诉你们罢,像中国目前这样累卵世界,已经岌岌有朝不保暮之势。依我的心理,方且恨我那祖父不该娶亲,以至生了我的父亲;我又恨我那父亲不该娶亲,以至生了我。你们想想我还肯娶亲,再生下我的儿子么?譬如我的儿子他本来是没有的,只因为我娶了亲,他便有了,既然不幸又有了他,以后中国越危,他的惨痛愈大。将来他所受的惨痛,都是我成就他的,他若是同我一样明白,可不是恨起我来,也如我今日恨我的父亲,恨我的祖母。在儿子的愚见,以为要想脱离这万恶世界,固然不可娶亲,便是要想挽救这万恶世界,也须得人人不思量娶亲。”

舜华同玉青只听见他咭咭咕咕的说,却一时悟会不出他的意思,只是冷笑说道:“你们听听,他又在这里闹疯话了。”惟有书云小姐却知道他的用心,因就趁势说道:“照你这样讲,左右不过都是些消极的办法,若是讲到积极的办法呢?你这点点年纪,知道热心爱国,这是最好的事,但也不是一味发呆可以济事的。我们须得将这大道理讲一讲,即如你说的,中国如今实在是危险得很,但是这转危为安,全要凭着我们做中国人的大家振作起来,方才可以希望一天一天的进步。譬如你觉得今日在政府里办事的人不好,你就须要磨练你的操守,增长你的学识,恢宏你的志趣,一班年纪大的死了,又有你们一班年纪轻的出来担当国事,那才是正经办法。若是左右像你这样委靡不振,口口声声都说这些颓丧的话,难道眼睁睁的就望着这中国亡灭了不成。”赛姑连连摆手说道:“这些老生常谈,母亲也不必再同我讲,这都是孩儿素来知道的,不但知道,而且想来想去,像母亲这种议论,是我们中国人永远做不到的。我只不相信我们中国那个政府,简直是人不能进去的,无论甚么人,平时慷慨时事,没有一个不痛心疾首。及至一经叫他手握大权,他平空的就操守也变了,志趣也换了,学问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不但不能相信别人,我而且不能相信我自己。我今日置身局外,分明觉得政府实在不好,然而果然有人叫我去做总理,去做总统,包管会神差鬼使的,那心地自然而然就转换过来。所以拿我的心度人的心,一个人如是,人人也是如是。至于这其中的奥妙,连我也就不得而知了。我还有一句极其不通的话,益发告诉了你们罢,若要中国有万一的转机,必先将政府里所有若大若小的权利,一概删汰得干干净净,将来没有一个人肯去做总理总统,这时候或者真有点希望了。母亲你们仔细去想想,看还能够做得到做不到呢?”

书云小姐此时尚未及答应,那个玉青早在旁边笑着说道:“少爷这句话一点也不难呀,你不看见昨天报纸上,内阁总理固然已经辞了职,不是说那个大总统也立意要辞职么?这就是没有人肯做总理总统的凭据了。”赛姑正色说道:“姨娘你知道甚么?没事的时候便就职,有事的时候便辞职,这固然算不得是良心上作用。况且他们辞职的虽然辞职,那些在暗中活动,忙着去做总理总统的人还不知有多多少少呢!这难道就算得是中国的转机吗?”书云小姐觉得他越说越近于乖僻,不由心里又恨又急,顿时向他大声吆喝道:“赛儿,我和你的母亲此番来看望你,原不是要同你议论国家大事!这些话且搁着一边,不必去谈。但是我究竟要问一问你的宗旨,终不能像这样不疯不癫的一世。自今以后,你的宗旨想怎样,才算得人家一个好儿子呢?”赛姑冷笑道:“我也没有别的宗旨,我的宗旨已抱定了一个‘死’字,这‘死’字便是我一生的学识,一生的操守,一生的志趣。我这‘死’又不是白死,我拿我这‘死’做中国全国的人一个榜样,做全国人的一个指导,叫那些手握政权的人,想到世界上毕竟还有一死,只须时时刻刻将这‘死’放在心坎儿上,便连权利也不必贪了,南北也不必战了,强邻也不必怕了,孤行其是,好留后世之名,百岁何常,莫造生前之业。”赛姑正说得高兴,谁知舜华站在旁边,蓦然听见这句话,好像赛姑就立时要死了一般,止不住喊着“儿呀”、“肉”的嚎啕大哭起来。玉青也是凄惶不已。吓得满房的仆婢猜不出他们所为何事,背地里交头接耳的私议。

书云小姐也觉得赛姑出语不祥,又怕再同他多讲,再招惹出些外邪恶祟来,勉强忍着眼泪向舜华他们劝说道:“赛儿全是些孩子说话,你们不要去理他,让他静养一会,他自然悔悟他这话说的全然不近情理。”赛姑冷笑说道:“我句句都近情理,偏你们说我不近情理,包有这一天,我做出来你们就知道我不是孩子说话了。”大家真个没法,少不得依然回转后进,互相议论赛姑的举动。书云小姐只得将伏侍赛姑的几个仆婢唤得近前,分付他们平时留心少爷的起居饮食,又加派了好几个人,日间监守着他,夜间轮流在赛姑床前值宿,防他一旦有意外变故,直闹得一家上下鸡犬不宁。

赛姑见这模样,心里暗暗好笑,有时候也同那些仆婢说道:“你们休得大惊小怪,我难道立刻便死了么?就是要死,也不能死在家里,叫那些不知道我的,还要疑惑我死得无缘无故。你们不用理会我那母亲的说话,徒然叫你们白操了心,像是看守囚犯一般叫我看着,又是生气,又是好笑。”那些仆婢们见他这样说法,大家也就趁势劝了他几句,以后防守的地方也渐渐松懈下来。

不料又过了几个月光景,赛姑这一天刚坐在房里,拿了一本《留东外史》在那里阅看,正在颠头播脑的别有会心,蓦忽然外间传进话来,说:“外面有位姓赵的小姐新近打从福建过来的,要求见少爷。家人们回覆他少爷不肯见客,他兀自不肯答应,所以特地进来禀告一句,少爷究竟见他不见呢?”说着已由一个仆妇手里呈上一张名片,上面分明印着“赵瑜”两个小字。赛姑听见这话,觉得出自意外,不由吃了一吓,略略沉吟了一会,暗想我此时已决意摆脱尘网,万一同他见面,再被他将情缘束缚起我来,不但负了婉如,而且也负了自己。英雄作事,第一要刀斩斧凿,不如径自回绝他,任他骂我无情,转可以博得心地清净。主意已定,立刻沉下脸色,向进来的那个家人说道:“你们对这赵小姐说,就告诉他我此时卧疾在床,万不能出见生客。至于他的居址,我们也不必去动问他,我也没有前去回看他的机会。”那个家人领了赛姑言语,径自垂头走出去来回覆赵瑜。

再说赵瑜此番本不好意思径自到赛姑这边求见,无奈缪芷芬强逼不过说:“任是林家少爷再不讲理些,他听见你打从远道而来,断没有个不殷勤招待的道理。只要你们两人相见之后,你虽然不必径自发表你的意见,他的父母少不得定然有个办法,不是悄没声的将这件事联合了么!”赵瑜细想他这话也近情理,只得含羞忍愧,坐了轿子,带同芷芬使唤的一个侍婢,赶在这时候前来求见。他也断料不到赛姑竟会有此决裂,当时那个家人在轿子面前,将赛姑的话一一说了,可怜赵瑜在轿子里勉强点了点头,一句也不曾开口,只分付将轿子仍行抬回缪府。他坐在轿子里,不由抽抽噎噎的痛哭不已,将一幅罗帕全行湿透,觉得被赛姑拒绝之事引为生平奇耻大辱,恨不得立刻便寻了自尽。

此时缪芷芬同他姐姐兰芬正坐在楼上议论赵瑜的事迹,不多一回,外边有人通报说赵小姐业已回来。芷芬这一惊委实不浅,猜道事机不妙,不然,断不会甫经出门,便行遄返。兰芬早合合的笑个不住,两人相互携手迎接下楼,早已看见赵瑜扶着那个小婢,一路含悲带恨的进来,彼此重行相将上楼。芷芬更忍耐不得,忙问道:“姐姐此行可同他会见没有?”接连问了两遍,赵瑜只是拭泪,更不开口。还是那个小婢将适才情形禀明了芷芬,只听得桌案上扑通一声,原来是芷芬的纤掌拍得那案价响,大声吆喝道:“哎呀,这厮竟非人类了!他的这颗心,我猜不出他究竟是甚么做的。无情无理,一至于此!中国社会上万一都像这厮,那个国也不消人家来灭,早该自家灭掉了!好姐姐,你尽哭则甚呢?放着我芷芬不死,你肯饶他,我也不肯白饶了他。走走走,我同姐姐再行转去,看这厮躲向天上去,我也有这本领从兜率宫里将他扯得下来!”一面说,一面早向帐钩上去摘他那柄九狮宝刀。兰芬在旁见他妹子这种形状,不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说道:“你简直成了一个什么人了,动不动便去同人家持刀弄杖,好像砍了人是不用偿命的。这个人不是我今日才诬栽他的不是,比如别人的心,容或是铁石做的,这厮的心简直是金刚钻石,又坚又硬。我猜准他的心里也不是一定同赵小姐有甚么深仇大隙,我久经打听得清楚了,我们本省那一位督军,不知道他怎生知道,这厮生得很好,托出媒人来同他父亲商议,要将自己的一个小姐招赘他为婿。他父亲正在督署里做事,自然要迎合上意,竭力赞成。这厮有这番际遇,哪里还容得赵小姐去同他纠缠?我不怕赵小姐见怪,你们又不曾过了明路,他若不负前约,是他的良心;万一他竟自掉转脸来,将以前的事一概抹煞,凭我这妹子有天大的本领,难道轻轻易易便将你那九狮宝刀搁在他颈项上,叫他答应了你不成?”

芷芬顿足急道:“照姐姐这样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终不成就白让他过去不同他讲理吗?你们怕他,我缪芷芬偏不怕他!”说到这里,立刻便逼着那个小婢下楼去分付他们预备两乘轿子,“我同赵小姐再去走一趟,务必叫那厮交代我们一个水落石出,方才罢休哩。”那个小婢还是望着他们尽笑,不肯动身,急得芷芬揎拳掳袖,要上前去打他。兰芬笑着拦道:“你这人性子真急,赵小姐适才打那边回来,你此时又逼着他前去,这成个甚么样儿?好在你们在家还在几时耽搁,这件事又不是三言两句可以解决的。依我主意,今天时候也不早了,你权让赵小姐休息休息,过一天你再去充甚么黄衫押衙也不为迟。”说着又掉头向那个小婢笑道:“你也不用呆站在这里,你去分付他们预备些盥洗的水上来给赵小姐梳洗。”那个小婢得了这话便跑下楼去了,不多一会,果有两个仆妇送水上楼。兰芬便扯着赵瑜到芷芬卧室里帮着他盥洗。芷芬却也没法,只得忍着一口闷气,怏怏的坐在一边不言不语。赵瑜盥洗完毕,大家坐在窗口闲话。兰芬倒很觉得赵瑜楚楚可怜,不时的想出话来去安慰他。芷芬插口说道:“姐姐你尽拿话安慰他也没用,我想来想去,除得同那厮严重交涉,此外皆是无济于事。不管他,我准在明天同瑜姐姐好歹都要过去向那厮质问。”

彼此正谈着话,时已入暮,下面早送了酒菜上来,三人分着宾主坐下。芷芬吃了几杯闷酒,不由发起满肚皮的牢骚,慨然长叹说道:“我就不相信我们中国人的性质,毕竟是怎样造就的,任是别的国里再好的方法,一到了我们中国人手里做起来,不知不觉便生出许多流弊。譬如‘共和’两个字的政体,委实是再好不过的了,为甚才将专制君主推翻,那争权竞利的人便都风起云涌,你也希冀这样,我也钻营那样,人人可以讲得话,人人便想遂他的私心?你要责备他的不是,他就拿出这‘共和’两字做个大题目,好掩饰他的诡计。在这个当儿,你要说是中国不适用共和,还不如用一个虚君政府,重行专制的好,这话固然万万讲不下去。但是长此以往,若照这样一味胡闹,还不知道要闹成一个甚么局面?委实叫人越想起来越觉得害怕。”

兰芬笑道:“妹妹这话未免太觉得过虑了,就我个人的见解讲起来,这事一点不难,妹妹要晓得如今掌握大权的人,毕竟还是当初那一班资格高深的占着多数。他们脑筋里既不曾多灌输些新智识,他还要想多霸占些财产,多把持些禄位,好让他子子孙孙享用不尽。以后我们中国里若是教育普及,那一班青年学生自幼儿浸**‘平权’、‘自由’的名词,领略共和民主的学术,年纪大的死也死了,年纪轻的自会呈露头角,展施手段,不消二十年后,若不做到生聚教训,媲美列强,你尽管来将我这双眼睛珠子抉了去,我不怪你。”芷芬笑了笑,重行摇头咋舌说道:“姐姐所见何尝不是,但是这教育普及的希望,如今究竟还不能一定乐观哩。即以此次抵制日货,惩办国贼而论,固然由许多学生发起,他们锐意进行,手段激烈些也是有的。然而风闻各地方对于学生,捕的捕,拿的拿,也就叫人听着寒心。然而还有一件最可骇的事,是我同赵瑜姐姐由福建动身以后,前天有几个同学写信告诉我,说督军署里便因为这件风潮,已经捕获本地学生至六千余名之多。事出传闻,或者不可据以为实,然就此看去,姐姐教育普及这句话,将来怕还在未定之天。咳,总之中原大局,为祸为福,固然要凭着上帝的布置,也须倚靠着四万万同胞的良心,也只好随后再瞧着罢。”他们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正讲得十分高兴,惟有赵瑜坐在那边,含愁无语,劝他的酒也不肯多饮。

芷芬瞧这模样,不由又叹口气道:“瑜姐姐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不是也吃的这‘自由结婚’的亏!比如欧美各国的男女,没有一个不崇拜这‘自由结婚’的好处,惟有到了我们中国里人做出来,便生出许多流弊来了。姓林的那厮固然不消说得,就要瑜姐姐也同目下那些文明女子一样,朝结识了这一个,暮又结识了那一个,他做男子的可以抛弃得我,我做女子的也可以抛弃得他,甚么叫做‘廉耻’?甚么叫做‘从一而终’,一概搁置在脑后,那就不消说得了。瑜姐姐也不至从福建寻到广东,我缪芷芬也不必苦苦的要替他出气。你们想想,别的文明女子可以做得到,我这迂腐顽固的瑜姐姐他还做得到做不到呢?”芷芬这一番话,不由将兰芬同赵瑜都说得笑起来了。芷芬又接着说道:我这兰芬姐姐他平时都讥诮我性情执拗,不是我一定性情执拗,你们瞧这种污浊世界,我们若想保持这清洁身体,除得拿定‘独身主义’,还有甚么法儿呢。”兰芬笑道:“妹妹又来讲这话了!老实说,不是我唐突妹妹,妹妹如今不过不曾遇着一个知心合意的男子,所以才这样说法。若是万一遇见同妹妹一样的人,彼此投契得来,任你再要拿定这‘独身主义’,怕这‘独身主义’也有改变的日子了。”赵瑜这时候不觉微微一笑,低低说道:“我们这芷芬姐姐如今可算已遇着知己的人了,他还依旧这样说,可想他心口也不相应。”兰芬忙笑道:“这人是谁?怎么竟会叫我这妹妹瞧他得起?真是意外的事!赵小姐也不必替他瞒隐,道好说出来让我听了欢喜。”赵瑜便将芷芬在公园演说肇祸,遇见方钧救他出险,后来彼此在自己家里晤对的话说了一遍。兰芬笑得连连拍掌,说道:“我的见解何如?这转要替我妹妹道贺的了!”芷芬任从他们在那里谈笑,他也不羞涩,也不辩驳,只一味的端着酒杯子,放在唇边,嫣然无语。大家又谈论了一会,方才罢膳就寝。

到了第二日,芷芬毕竟要强着赵瑜同他一路去访赛姑。赵瑜只是不肯答应,含泪说道:“羞人答答的,我一个女孩儿家,左一次右一次去赶着别人会面,别人又不理我,我有何面目再去讨人家没趣。”芷芬急道:“他又不来,你又不去,这件事万无合拢的指望了。好姐姐你将来究竟怎生结局呢?”赵瑜哭道:“我也不管‘结局’不‘结局’,还有一个死呢,人只须拿定了死的主意,再也没有难处的了!”芷芬顿脚叹道:“死有甚么打紧,只是姐姐死了,于情于理上都不值得,何苦自便宜那厮!你便是要死,他也未必肯跟着你死。”两人正在这里闹个没有开交,还是兰芬笑着说道:“妹妹你既然肯犯难替赵小姐抱这样不平,他不便去,你不会一个人径自去会他一会,难道还怕他家将你吞吃了不成?若是你果然胆小,你就将你那柄九狮宝刀佩带着做个防身之具,也就可以充得一个‘朱家郭解’了。”芷芬听他这话却也有理,顿时怒晕横生,叱咤那个侍婢将刀摘下来,望着赵瑜说道:“姐姐你就坐在我这里等候消息,我此番前去,他若有一句半句的支吾,我立刻将他那颗脑袋砍下来,替姐姐出这口无穷怨气。至于杀人偿命,我缪芷芬拚着性命结识他了!”说毕真个将刀握在手里,转身就想匆匆下楼。赵瑜见这样情形,又急又怕,也顾不得羞耻,忙上前一把夺住芷芬那柄刀鞘,说:“姐姐与其砍了他,不如先砍了我罢。”芷芬急道:“姐姐这是甚么话,你又恨他,你又护他,难道这种人你还要留他在世上不成?”兰芬见他们两人相持在一处,不禁异常好笑,急抢上前,待那柄九狮宝刀劈手夺过来,向楼板上一掼,笑向芷芬说道:“呸,你这人敢是真疯了!我倒不曾见替人家说媒的人,先自去持刀弄杖,还要将人家吓坏了呢。去罢去罢,不用在这里尽耽搁了,我们在这里好静候你的佳音。”一面说,一面又命那小婢下去,分付轿子。芷芬笑道:“谁耐烦乘轿,我有腿敢自不会走路!”说着便携带了那个小婢径自出门,向林赛姑这边走来。

赛姑此时刚坐在房里,他母亲书云小姐也在一旁同他闲话,忽的外边走进一个家人,仓惶失措,上前禀告,说缪家二小姐亲自过来拜会。赛姑不防蓦然听见这话,吃了一吓,忙向那个家人说道:“糊涂东西,是有人要来会我,我早分付过你,一概回绝,说我不在屋里,你巴巴的又进来禀告则甚?”那个家人急得说道:“这缪二小姐与昨天那位赵小姐情形不同,家人起先也曾拿话去回他,谁知他不由分说,也不问少爷是否见他不见,他早就跟着家人进来,此时正坐在厅上,好像要和少爷淘气似的。”书云小姐惊问道:“哎呀,他这番要来见你,毕竟是何用意?怎么你们又说昨天有了赵小姐来过了,这赵小姐是谁?可是当日我们在福建时候同你同学的那个赵小姐赵瑜不是?若果然是他,你为甚又不肯同人家相见?这缪二小姐自从砍伤你右臂之后,我久知道他往福建求学,此次难保不是同赵小姐一路回来的。你不肯同赵小姐相见,他一定听着恼了要来干预这事。你万一再叫家人们得罪了他,他的性子是你领教过的,他又比不得男子,你不愿出去,难保他就不进来。你瞧你吓得这个样儿,面目都失色了,你若害怕,就先向你姨娘他们房里暂避一避,等我出去同他相见,问他一个缘故,然后再定办法。”赛姑连连答应,真个避入后边去了。

书云小姐忙忙的走出前厅,早听见芷芬在那里同家人发话,说:“这又奇了!我若不因为有事同他相见,何必白跑向这里。他难道躲在内室里我便不能进去?”那个家人未及答应,瞥眼已看见书云小姐,忙含笑上前行礼。书云小姐笑道:“原来是二小姐亲临寒舍,许久不见二小姐,如今越发出脱了。据闻小姐近来在福建求学,目下想是请假回来,小儿自从病体痊愈之后,接连因为守着他祖母的服制,一共不曾出门,停会理应命他出来同小姐相见。但是小姐见访,不知有何事故,如能见告,不妨明白宣布。”说话之顷,仆婢们已端上茶果。舜华同玉青本坐在内坐,因见赛姑仓惶失措的,告诉他们缪二小姐见访的话,他们大家均不放心,随命赛姑在内室里稍待片刻,他们早悄悄的都拥至屏风背后,在那里窃听。

芷芬此时见书云小姐异常和蔼,也就将心头一股愤气按捺了一半,先自叙了几句寒暄,然后才原原本本将赵瑜在先同赛姑的事迹详细叙述出来。又说:此次赵小姐原不肯赴粤,因为自家怂恿,方一路结伴抵省,昨日他亲来拜谒,尊府又严行拒绝,不容相见,无情无理,莫此为甚。所以侄女不惜横身干涉,一定要求尊处一个办法。书云小姐大惊说道:“原来竟有这等事,我们实在不曾知道!”说着便向那个家人申斥道:“怎么赵小姐到此,你们统不进来禀报?”那个家人回道:“赵小姐原是要见我们少爷,家人们所以仅向少爷那里禀白,少爷分付家人们这般去回话,家人不敢违背,这是全出自少爷的意思,实不干家人们之事。”书云小姐跌脚急道:“不肖孽儿,荒谬已极!莫说赵家小姐当初在一处同你读书,情好亲密,便是寻常内眷,巴巴的从远道而来,殷勤求见,也没有一个拒而不纳的道理。无怪二小姐听着生气。不瞒二小姐说,自从那一次承蒙教训之后,他兀自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无论何事,均持冷淡主义,即对于家庭骨肉,亦复视同陌路,大有超尘出世之想。我们做母亲的,方因此很替他担忧,至于要说别缔良缘,仰攀贵介,道路传闻,实在不足凭信。小姐在外间阅历已深,还不知道我们中国人的性质,分明是一件影响之谈,只须传到第三人耳朵里,便就据以为实。督军膝前原有一位小姐,还是数月前他父亲的同僚,曾经举此为戏。孽儿听了这个消息,还百般的同我们反对,说‘时艰方亟,何以为家’?”书云小姐说到此际,便又将赛姑前日所发的求死狂论一一告诉芷芬。芷芬听了,心里也觉得十分纳罕,方才知道赛姑拒绝赵瑜之意,原不一定出于薄幸,或者这人竟别有抱负,亦未可知,不禁点头叹息,半晌不语。

书云小姐又说道:“若论情理,赵小姐既从远道而来,应该由敝寓招待一切。既蒙眷爱,赵小姐已在尊府下榻,无论如何,准于明日由我处恭备请帖,敬邀赵小姐同小姐光临敝寓,藉叙契阔,并稍尽东道之谊。令姊陶少奶奶亦须偕二位同来。孽儿举动虽背常轨,鄙人当竭力剖解,务使他们圆成好事,向平之愿,庶几稍慰。赵小姐处并请小姐代达鄙意,昨日之事,委实不知,请赵小姐千万勿罪。”这一番委委婉婉的说话,早把一个芷芬说得矜平躁释,非常快慰,忙起身连连答应,说明日定然同赵小姐前来替伯母等请安。至于家姊兰芬,侄女亦当代达尊意,来与不来,悉听其便。书云小姐又要留芷芬在此用膳,芷芬坚辞不肯,说:“赵家姐姐尚在舍间无人作伴,好在明日便行奉扰,此时权且告别。”书云小姐也不便强留,便一直将芷芬送至二门以外,然后方转身回来。

此处舜华同玉青他们方才知道赵瑜见访的事,互相谈笑。书云小姐见了赛姑,不免又重重的训斥了他一番,又告诉他“明日请他们到此宴会,你须出来略为酬酢,不可一味执拗。始乱终成,已非盛德;始乱终弃,你叫赵小姐将来终身作何结局?幸喜你尚不曾同别姓结婚,不妨力谋晚盖,此事须由我们替你做主,你若再拘执成见,那就简直不以人类自待了。”赛姑听一句,只摇头一句。后来听他母亲说毕,他转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情障牵缠,竟使我摆脱不得,赵婉如既不相谅,区区此心,也无从掬示。以后若何进行,孩儿决不自主,悉听母亲们料理一切罢了。”

书云小姐听他说到这里,方才欢喜,笑向舜华他们说道:“怪道赛儿在先每逢人家替他提起亲事,他兀自生气,原来他意有所属,不知不觉的已在暗中将我们媳妇聘定好了。赵家小姐,我们在福建时候不是曾经会见过的,性情举止非常端静,如今屈指起来,已有好两年不同他相见,可想越发生得好了。一经等待他娶过门之后,再好好的替我们生下一两个孙男孙女,我们还有甚么不称心的去处?”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赛姑觉得异常羞愧,趁势避入自家卧室里去了。

且说芷芬回家之后,自觉这件事已做得十分满意,一见了赵瑜,将适才的情事揎拳掳袖的向他讲说。赵瑜听了,虽然暗暗欢喜,脸上却露着绯红颜色。兰芬又在旁边向他戏谑,他益发默默不语,尽低着头不去理会。芷芬又笑向兰芬说道:“明日林太太还命我代请姐姐一同过去,我却不曾替你答应,万一人家真个来奉请,姐姐还是去不去呢?”兰芬蓦不防听见这句话,芳心里止不住跳了两跳,据他的意思,久想要去同赛姑会晤,只是无缘无故,不便向人家那边走动。此际忽然听见林太太也请他一同去宴会,却也顾不得碍着赵瑜在座,以为既同赛姑相见之后,保不定不能重续旧欢,再圆好梦。登时向芷芬笑道:“妹妹你明天还去不去?”芷芬笑道:“我如何可以不去?没的叫瑜姐姐孤另另去同人家酬酢。有我在里面帮衬着他,好多着呢。”兰芬红着脸笑道:“既是你们大家都去,我也只得奉陪。”芷芬不禁向他瞧了一眼,冷冷的说道:“你在当初原同林少爷是至好,此次应该也去走一趟。但是林少爷这会子已改了装了,不比当日同姐姐是假姑嫂,姐姐究不便过于同他亲密才好。”兰芬被他说得益发羞愧,笑道:“那些事提他则甚,偏生有你记得这样清楚!”三人刚说着话,外间早将林家请帖送得上楼。

到了第二天清晨,那边又早打发三乘大轿到来。芷芬逼着赵瑜赶紧梳洗,大家穿好了衣服,一齐坐着轿子径向林公馆行走。这一天书云小姐真个一毫不肯怠慢,虽然丧服未满,然而觉得这件总算是喜庆的事,特地将左边五间大花厅上收拾得花团锦簇。上下人等无不知道赵瑜是将来的新媳妇儿,内中有同赵瑜见过的,还有不曾见过的,无不伸头垫足,赶着赵瑜瞧看。赵瑜瞧出这样光景,益发羞羞缩缩,及至上了花厅之后,早有许多仆婢簇拥着书云小姐同舜华玉青他们,远远的下阶迎接。彼此行了相见的礼,然后分宾主坐下。先由书云小姐向赵瑜询问了好些话,又说:“前日委实不知小姐光降,十分开罪,诸希小姐原谅。”又问他:“母兄在家安好?”赵瑜也略略酬答了一番。兰芬同他们本是熟人,也互相慰问了好些话。舜华又向芷芬道谢说:“赵小姐在尊府打扰,心里殊抱不安,不知赵小姐究竟还有许多时候在广东耽搁,以后必须请赵小姐到舍间来住,方合正理。”芷芬不肯答应,只说瑜姐姐在舍间起居,同在府上都是一样。大家说了好半晌话,惟有芷芬左瞧右盼,只不见赛姑出来。他是个性急口快的人,哪里按捺得住?不由冷笑说道:“奇呀,我这瑜姐姐巴巴的打从远道而来,用情不为不厚,怎生你们少爷一点儿也没有敬客道理?前天既已屏人于门外,此次蒙伯母们殷勤招待,论理他也该出来同瑜姐姐见一见,方尽地主之谊。我们来了也有好一会子,如何还不见他出来?不知何意。”书云小姐见芷芬在一旁发话,深恐他动怒,忙笑说道:“这孩子连日身体不好,起身很迟,小姐们来的时候,他刚才忙着下床,如今也是时候了。”说着便命身旁一个女仆说:“你快进去催一催少爷,着他快些出来,同诸位小姐们相见。”那仆妇笑着答应进去。

其实赛姑并非因为下床太迟,他实是不愿同芷芬他们会面。头一天晚上便因为这事,很同书云小姐他们闹了一次。书云小姐原也没法,方以为今日芷芬他们到时,如若不一定要他出来,便可作为罢论,不料偏生遇见这位芷芬小姐,苦苦逼着要赛姑晤面,书云小姐又不便告诉他们实话,只得勉强命那女仆去同赛姑商议。等了半晌,那女仆同赛姑都不见出来,书云小姐焦急万状,一面向赵瑜他们周旋,一面又将玉青唤得近前,同他附耳说了好些。玉青点头答应,也跑入后进去催促赛姑。赛姑始犹不肯允许,禁不住玉青带劝带扯,又告诉他芷芬如何生气,万一触怒了他的性子,当真同你母亲他们厮闹起来,你不是转叫母亲他们为难。赛姑此时真是万分无奈,少不得委委曲曲随着玉青走至厅上。

大家见了赛姑,都站立起来。芷芬方才大喜,用手招着赛姑说道:“林少爷你休得装腔儿,你看这人是谁?你们许久不见了,还不快过来行个礼儿!”说着早用手扯着赵瑜,向赛姑面前一推,直羞得赵瑜没有地缝可以钻得进去,几乎急得要哭出来。一厅上的人,无不哄然大笑。赛姑见了赵瑜,不免想起当初的情好,又见他这个委屈模样,心下十分难受。好在便趁芷芬说话当儿,深深的向赵瑜行了一鞠躬礼,又转身同芷芬兰芬相见。兰芬偷眼去看赛姑,见他换了男子服色,格外觉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真是绝世人物,只不过觉得近来消瘦了好些,不及先时丰满,登时芳心里觉得**了一**,依他的意思,便恨不得上前去同他谈话,要问他一个避不见面的缘故。无如碍着众人在座,又见赛姑神情落寞,迥与当初柔情密意的不同,只得向他笑了一笑,依旧坐下。赵瑜当着人也不便同赛姑絮语,惟有芷芬恢谐自如,大刀阔斧的向赛姑左一句右一句谈笑。赛姑不免也回答了几句,不耐久坐,早向他母亲们面前告辞,径自转回他自家内室。此处书云小姐对着他们转是十分殷勤,加意款待。散坐之后,又将芷芬小姐扯过一边去商议赛姑同赵瑜的婚事。芷芬便替他们出了一个主意,说是目前就在广东举行喜事,固然赶办不及,最好等我同赵小姐同回福建,你们少爷便可以同我们一路偕行,入赘到赵小姐那边。一切仪文,只须应有尽有,也不必过于琐屑。现在便由侄女那里写一封信通知赵家伯母,赵家伯母准许乐从,我可以负这完全责任,包不误事。书云小姐听了非常欢喜,说就是照这样办法最好,两人计议妥贴。

是日便尽欢而散。晚间无事,书云小姐少不得将这事告诉了大家。舜华尤其欢喜无已,玉青便拿这话同赛姑调笑。赛姑只是闷闷不乐,都说母亲们何必多有一番举动?赵小姐他不肯相谅,一定要苦苦的践当年旧约,这也是他命中注定的魔劫,当不至怨我赛姑亏负了他。别人听他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也猜不出他毕竟是何用心,也都不去理会,只管忙着进行一切事宜。书云小姐又择了一个好日子,备齐了十六件礼物,以外还有花果羊酒,并求婚帖子一封,都把来送至缪公馆里。缪老夫妇也很替赵瑜欢喜,一般的大开筵席,替赵瑜热闹了一天。芷芬觉得这件事做得非常美满,背地里常同赵瑜取笑。赵瑜也是感激万分,没有酬报芷芬的去处,便趁这个当儿,将方钧的为人以及在福建共过患难的话,详细告诉了缪老太爷夫妇,又说到自家要替他们撮合姻事的意思。缪老夫妇也很以为然,不过防着芷芬性情与人不同,必须他自己愿意俯就,方才可以提议,否则也是徒劳无功。不瞒小姐说,历来向我们这里求婚的人很是不少,无如芷芬都抱着一个“独身主义”,绝对的不肯赞同,是以屡梗父母之命,只也不可不虑。赵瑜又说自家也曾窥探芷芬姐姐的意思,对于这姓方的觉得非常钦佩,大约只要伯父同伯母允许,这件姻事便可以包在侄女身上,可望联合。缪老夫妇登时也就答应。

不曾隔了几日,芷芬这里已接到福建回信,大略说是已知瑜儿婚姻成就,来闽入赘,无不乐从,所有妆奁等项自当料理齐备,惟望瑜儿同缪小姐早来闽省等语。赵瑜接到此信以后,从背地里也写了一封信寄给母亲,并提及方钧同芷芬姻事的话,嘱付若能命哥子同方少爷到粤一行,好让缪老夫妇见方少爷一见,此议便可决定。这件事母亲在家,必须替方少爷赶紧做主。这都是两方面琐屑的接洽,不必细表。

光阴易逝,又过了几时,计算芷芬假期将满,便须来闽,这预定的婚期也就渐近了,湛氏便因为这事忙得异常。第一件先同赵珏商议,命他到广东去接妹子赵瑜,又将方钧唤至面前,告诉他芷芬的姻事必须你亲自赴粤一趟,便可集合。方钧听了,正中下怀,没口子的答应不迭。惟有赵珏十分不快,板着面孔向湛氏说道:“妹子此番回来,林府那边少不得也要派人护送,正不须儿子亲去,况方大哥他也要赴粤,一路上就烦着方大哥照料一切。我在家里自然还有我的职务,也不能累着母亲一人操心,不知母亲意下如何。”湛氏明知他是因为赛姑的事,心中老大不甚愿意,所以不肯前去相接,自己也不好勉强着他,只得笑说道:“这倒也罢了,家中喜事,不无要需人料理,你就在家布置罢。他们此番回来,便烦方少爷替我们当心,等到家时候我再重重酬谢。”方钧笑道:“伯母说哪里话,侄儿理宜效力,请伯母各事放心,凭侄儿一人,包可保得他们新夫妇儿安然抵省。”说毕便去收拾行李,随身也带了一个家人,搭趁火车径往广东进发。

赵瑜在前几天里已接到方钧电报,知道他在这一天抵省,早已禀告过缪老太爷。缪老太爷觉得这方钧是他将来的新婿,更不肯怠慢,早分派好几名家人,清早便向车站那边等候。及至会见了方钧,更不容他寻觅旅馆,早簇拥着他到了公馆。缪老太爷已在厅上坐等,方钧上前谒见。缪老太爷看见方钧一表人物,器宇不凡,心里早十分快活,立刻传报进去。赵瑜及芷芬也知道方钧已到,便都齐集在梅氏内室好同方钧相见。方钧拜见过梅氏,又同赵瑜及芷芬问讯了一番,然后又告诉赵瑜说赵珏不能前来的缘故。大家正在那里闲叙,外边又传报进来,缪老太爷相请方少爷到厅上用膳。方钧告辞出去,缪老太爷又一长一短的同他攀谈。先泛论着些时事,后来又讲到军事学识上面,方钧对答如流,并将当日在湘中同南军宣战的事迹详细告诉了缪老太爷。缪老太爷掀髯大笑,说:“论你这般才具,可知我那个大女婿如飞,万分不是你的敌手。可惜北方不知道作养人材,不但不叙你的功劳,转叫你避祸潜逃,飘流无定,可想他们全是倒行逆施,中原还不知何日可以安戢呢?”

且不讲外间在此谈论,再说到赵瑜这时候已同芷芬上了卧楼,不禁含笑望着芷芬说道:“姐姐你试猜方少爷此来究竟为的何事?”芷芬笑道:“这有甚么难猜,自然是伯母不放心,你们在路途上没有人照应,所以请方少爷权当此任。”赵瑜摇头笑道:“这话不然,照料我们,应该是我哥哥的责任,我哥哥不来,转请方少爷抵粤,可想而知,其中定然别有作用,况且你不看见伯父对待方少爷的情形,真是异常亲热。好姐姐,你也是个聪明人物,不要装着没事的人一般,我劝姐姐能俯就些便俯就了罢,也叫堂上二老藉完心愿,省得牵肠挂肚的替你操心。”芷芬笑道:“呸,你在先那些鬼鬼祟祟的样儿,打谅我不知道呢,百般的在我父母面前怂恿他们,替我联合这事。老实说,一切都任从你去办罢,我也不管。”赵瑜笑得合合的说道:“奇呀,又不是别人的事,你不管谁又管来?万一到了结婚那一天,人家要同你行礼,甚么合卺呀,交杯呀,你也能够说出‘我不管’吗?要知道凡事人都能替代你,这件事是没有旁人能替代得的。那时候我偏要瞧你管不管呢!”芷芬被他说得也笑起来,指着他恨恨的说道:“我委实猜不出你们是何用意,一个男女,彼此要好些罢呀,到了你们心眼里,一定都要向婚姻上去着想,就像一个女孩儿,生在世上不去嫁人就虚生了一世一样。譬如方少爷为人,我心里原很爱他,他爱不爱我,虽然不得而知,就是彼此都还相爱,会在一处,一般可以亲亲热热谈话,为甚总要逼着人嫁了给他,然后才算趁了你们的心愿?如今既承姐姐的错爱,又拿着家父家母这样大题目来压服,我却也不敢违拗。但是我还有一句话要申明在先,将来就烦姐姐转达给方少爷听,依我呢,就这样办;不依我呢,我老实还抱定我那‘独身主义’”。赵瑜说道:“你说你说。”芷芬道:“我嫁了他以后,必须让我照旧求我的学,他照旧出去干他的事。会着他的时候,自然要比寻常朋友亲密些;若要勉强着我,有天没日的坐在那个闺房里面,成日成夜陪着他调脂弄粉,压线添香,像是囚犯拘留在牢狱里一般,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一番话说得赵瑜甚是好笑,忙摇着双手笑说道:“这些以后的条件,请你不必预先提出来研究罢,我将来总替姐姐将这话转达给方少爷知道,可好不好。但是我替姐姐出了这番力,姐姐便有这许多话向我罗苏,请问我的事又与姐姐甚么相干?姐姐偏要横身插在里面,不惜提刀弄杖来圆成我们的事呢?”

芷芬笑道:“这又不可一概而论了,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姐姐的目的,不过仅仅要嫁给林少爷,其余通不过问,我所以也只要将这件事办得圆满了,就可以告无罪于姐姐。这句话并不是我敢唐突姐姐,你试抚心想一想,只要听见林少爷不来理会你,你便淌眼抹泪,哭得像个泪人儿,好像一天不嫁给林少爷就要一天没有饭吃,终身没有倚靠似的。照这样看起来,只须林少爷把姐姐娶得进门,无论甚么事都可以依得林少爷去做。将来闺房之乐,甚于画眉,又不仅调脂弄粉,压线添香了。”芷芬越说越觉得高兴,不禁笑得拍手打掌,此时只把个赵瑜羞得无以形容,那粉庞上一朵一朵的红云如潮而起,站起身子就向楼下走去,一路说道:“看我告诉伯母去,姐姐可该拿这样话奚落我。”芷芬见他真急,忙抢近一步,扯着他手腕哀告道:“好姐姐,饶恕妹子这一次罢,以后可再不敢了。”赵瑜哪里肯依,使劲夺手要跑。芷芬笑道:“姐姐能在我手里夺得跑了,算你本领。”于是紧紧的捏着赵瑜手腕,果然赵瑜要想扭脱,再也扭脱不得,不由笑着说道:“你凭着你力气很大,就百般的欺负我,看我明天就离了你这地方,省得叫你讨厌。”芷芬笑道:“离了我这地方,难不成便跑向林家去。”赵瑜笑道:“我还敢同你住在一处,省得你拿着我取笑。”芷芬笑道:“姐姐适才不同我讲这样话,我又何敢取笑姐姐?”

且不必表他们姊妹们在背地里闲话。这时候惟有林家忙得十分热闹,合家上下都在打叠赛姑就婚的事情,真是花团锦簇,刻无宁晷。至于赛姑却只声色不动,也不去阻拦,也不觉欢喜,镇日价拿着许多报纸,躲在房间里评论时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咂舌,看到各处抵制日货风潮极烈,他也没有发泄的去处,转向案上望得一望,凡有东洋物品,平时陈设在一边的,兀自取在手里,乓乓乒乒向地上摔得粉碎,听见那一种声息觉得非常快活。不到几日功夫,那些品物已经被他摔得干净。别人初时还只当他赌气,跑来向他劝慰,他便指手划脚将这道理一一演说出来给别人听。后来没有东西可摔了,他又想到有好些衣服是东洋的原料,又一件一件的拿出来,撕的撕,烧的烧,闹得一塌糊涂。书云小姐看不过去,便责备他不知道物力维艰,任意毁坏。他登时又痛哭流涕起来,望着书云小姐说道:“娘你不知道时局,万一我们做了外人的奴隶,甚么财产还容着我们好好享受?与其将来被他们夺了去,不如在这个当儿,趁我们还有这主权,把来毁坏净了,倒还爽快些。”书云小姐也被他说得感动起来,真个命公馆里上下人等,是凡有东洋物品,一例都取出来焚弃。因此又闹了好几日,赛姑方才十分欢喜,连日见了人竟有些笑容了。

书云小姐同舜华他们暗地里叫声惭愧,希望赛姑由此回心转意。惟有玉青很不以这事为然,说:“好好拿钱买来的衣服什物,何苦白糟蹋了,我不如悄悄将这些东洋货收拾起来,藏在一边,等待后日再用也不为迟。”于是瞒着书云小姐他们真个实行他的主义,别人忙着,却也不去查究他。一直忙了有半个多月光景,由芷芬那边递过信来,说是赴闽在即,要赛姑这边择日就道。书云同舜华得了这信,益发忙得利害,从几天头里便将箱笼行箧、衣装什物打叠了有百十来件,先是大家议论,赛姑此去就婚,原是一件重要的事,便叮嘱耀华亲自送他前去。后来耀华因为督署里近来公务繁重,万万不能分身,便转请书云小姐替自己代劳,书云小姐勉强答应了。玉青想起他母家原在福建,久已不曾归省,此番也想随着书云小姐同行。书云小姐觉得多一个人照料,也甚欢喜。舜华在家中筹备一切,准备赛姑娶亲回来的热闹。当时又派遣了两名女仆,四名男仆,跟着一齐动身。耀华觉得他们物件又多,人口又众,若是搭赴火车万不方便,随即命人向虎门那里打探往赴福建的海轮,一路上觉得妥帖些,又亲自去晤会方钧,将这话一一告诉,方钧也很以为然。

赵瑜得了这个消息,心里也甚快乐。因为同赛姑在一个火车上,保不定不同他厮见,究竟有些羞涩。如今改乘海轮,那海轮房间又多,一切起居较火车上格外安危。芷芬是无可不可,登时也就赞同这话。缪老太爷知道他们有了行期,赶忙备了盛筵替方钧同赵瑜送行。内室一席,外厅一席,缪老太爷陪着方钧在厅上饮酒,内里梅氏便同赵瑜提着芷芬的姻事,说依他父亲的主张,原想就在目前替他们正式结了婚礼,无如芷儿执意不肯,一定要等待国事平静,外交胜利以后方才可以议及家室的事。大约这件事,只好暂缓再议,到那时候,还望小姐从中竭力,不要由着芷儿性子去做。赵瑜连连答应,只是望着芷芬尽笑,芷芬也不理会。席散之后,各自料理行装,准备明日登程。

再说林府上在前一夜晚间,书云小姐特地命人将神佛前香烛点得齐整,分付赛姑穿好了衣服,一一行礼。赛姑也不违拗,果然端端整整的向神前叩拜,又复转身望着他父亲耀华母亲舜华叩拜下去。这时候赛姑便止不住心头一酸,那眼泪登时簌簌而下,引得众人很是诧异,也猜不出他是何用意。赛姑忍泪立起身来,又走到他祖母灵前叩拜,这一叩拜下去,却早放声大哭起来。书云小姐还猜他是不惯出门的缘故,忙上前安慰着他,又笑说道:“这是你大喜的事,你祖母若是在世,看着定然欢喜。此时他老人家形骸虽然相隔,神气毕竟相通,只要你将来替祖争光,夫妻和美,也不用你伤心到这步田地。”赛姑勉强答应,复行要向书云小姐行礼。书云小姐拦着说道:“我同你一路到福建去,那时再行礼不迟。”赛姑一定不肯,毕竟向书云小姐也磕了几个头方罢。

第二天清晨,缪府那边已命家人们来催促,说我们小姐等人已经上船,专候这边太太同少爷从速光降。书云小姐更不怠慢,携着玉青同赛姑向耀华夫妇告别,然后各人坐着轿子径向船埠而去。到了轮船上面,少不得互相厮见。其时尚未开行,玉青欢天喜地的在上面观玩,早看见有许多年纪轻的学生,各人背着箧子,在船上兜售货物,像似穿梭一般往来不绝。玉青笑向赛姑说道:“这些人是做甚么的?”赛姑道:“他们在那里提倡国货,你不看见各人箧子都有字样。”书云摇着头微笑道:“他们提倡国货,抵制日货,固然是热心,但是兜售货物,总不是学生分内事。况且专靠着这样做个小贩,也不见得就能发达国货呀。”不多一会,那船渐要开行,方才看见那些学生纷纷上岸,此时众人各归舱位,略事休息。赵瑜芷芬同书云小姐都聚在一处,惟有赛姑及方钧两人并宿在一个房舱里,彼此谈及时事。方钧倒还慷慨激昂,赛姑只有叹息,吃了便睡,睡了便独自默坐。

那海轮行了一日一夜,这一晚已离福建不远,暮霭四沉,海风平静,便有好多旅客都向甲板上去闲步。方钧邀着赛姑也向那里吸新鲜空气。赛姑倚着栏干默默的向海天怅望,方钧背着双手踱来踱去。蓦不防这个当儿,忽见赛姑大叫了一声,涌身向栏干外边一跳,方钧吓得魂飞魄散,抢近一步要去扯他,已是不及。船上所有的人无不大声吆喝,登时喧哗沸反起来。方钧再望,那海水正自滔滔不绝,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男子不知卷向何处去了。这种消息传入书云小姐及赵瑜他们耳朵里,立刻飞奔出来,哪里见有赛姑的踪迹?欲知后事,且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