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书云小姐同赵瑜得了这个消息,自然是惶骇无主,动魄惊心。望着那莽莽海天,哀号欲绝。便是那全船上的人,都在那里互相议论。有的说是失足落水的,有的说是这人疯狂自尽的,饭饱茶余,倒好多一件事去谈论谈论。再看那海舶双轮,依然是倒卷碧波,乱翻白浪,骨东骨东的向前路进发,也没有个为赛姑一人停船去打捞的道理。况且这海水汪洋一望无际,便是打捞也无济于事。书云小姐不得已,只好将方钧唤进舱来,问他看见赛姑投水的情形,毕竟可否有别的言语。方钧一面垂泪,一面指手划脚,说:“好好的彼此都倚着栏干凭眺,再不防他忽然生此短见,倏的涌身下海,我要扯他也扯不及。”书云小姐点了点头,说:“这孩子在先我也猜出他的用意,其求死之念,已非一日,但不料他在这途路之间,忽然抛撇我们而去,我做母亲的白白抚养他一场,倒也罢了!”说到此,又指着赵瑜哭道:“早知如此,又何苦来多此一举?将来叫我这媳妇作何安顿。”说毕又哭。大家再望望赵瑜,已是哭得声嘶泪竭,只有哽咽的分儿。芷芬也含着两包清泪,拍手说道:“我可错怪了他了,先前总讥诮他冷心冷面,对于我这姐姐像是薄幸似的。谁知他有他的心肠,明知道要解脱这世界而去,不忍以负己者负人,我们偏生不体谅他的苦心,百般的替他们撮合此事。‘福兮祸倚’,目前竟酿成这样变局,功魁罪首,我缪芷芬不独负我瑜姐姐,兼负了林少爷了。”方钧接口说道:“林少爷死志既决,可想他胸有成竹,必非仓卒出此,连一句遗嘱都没有。伯母且缓啼哭,倒是在他箱箧里查一查看,怕一样会留下笔墨来,亦未可知。”书云小姐哭道:“我哪里忍心再去查看他箱箧哩,人已是死了,便是查出他的笔迹,益发叫人伤心。”

书云小姐说这话的时候,玉青却十分积伶,早将那两个仆妇唤至面前,分付他们去将少爷的行箧打开来阅看。那些仆妇,先本挟着一团高兴,准拟到了福建,少爷正式结了婚礼,他们少不得总要得些赏号。如今忽然出了这事,大家都哭丧着一副面孔,没精打采的走过来搬移箱笼。玉青便从箱子里一叠一叠的翻出好些字迹,却都不关紧要。后来在一个小皮包里取出三封信函,上面却写着“赛姑绝笔”字样。芷芬眼快,一把早捞到手里,轻轻的启开封皮。原来一封是留给父母的,大致总说是以前作为,罪孽深重,在家庭要算是不肖子弟,在社会要算是无赖国民,万无可逭的。还有逼死祖母一重大罪,日夜疚心,永难解免,除却一死,更无办法。又说此身一死,祖宗血食,虽然由我而斩,然论家族制度,我罪似无可逃。若论国家制度,凡为国民,均同一体,只须黄种一日不灭,即谓林姓百禩永存,亦无不可。一封是赠给赵瑜的,先叙日前拒绝不肯相见的理由,后又力劝赵瑜此后当另缔良缘,断不可为我区区一身,矢柏舟之节,转使我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第三封却是哀告同胞,以为今日国势阽危,甚于累卵,强邻虎视,犹操同室之戈;危幕燕巢,仍作争权之想;激意气者徒取快于一时;安委靡者仅偷安于旦夕。区区之躬,苟无瑕玷,理宜群策群力,相助进行。无如此身已矣,补救无从,不得已借一死为警醒同胞之作用,以后能资助政府者,当为政府之后援,不当仅视政府为仇敌。万众一心,富强有日,则我林赛姑虽死之日犹生之年。这一封书,洋洋约五千余言,因为他篇幅太长,作者却不便把他再抄录出来,徒然占我这部书的地位。好在方钧同赵珏他们在福建晤对的时候,早将这书送入各报馆里,替他按日登录。诸君如要窥他这书的全豹,不妨在报纸上去浏览浏览,此是后事。

再说那时候赵瑜将赛姑赠给他的那封信从头看了一遍,立刻斑斑点点的泪痕,湿透个笺纸,一句也不开口,倏的立起身子直向舱外奔走。依他的意思,原想步赛姑的后尘,依然向那茫茫海水里做了比翼之鹣,连理之木。无如芷芬异常敏捷,早紧紧随在他后,一把将他扯住,含泪向他说道:“姐姐你这是甚么用意呢?林少爷这事,已叫他母亲肝肠寸断,还禁得住你再蹈他的覆辙。你不去替伯母想想,叫他如何得过?况且姐姐的尊堂他还不知道消息,眼巴巴的在家里盼你回去。你这一死,比较林少爷更是无名了。”书云小姐同玉青也百般劝慰,赵瑜只是痛不欲生,茶饭一点儿都不肯入口,只闹得大家神志丧失,坐在船上毫无生趣。芷芬对着赵瑜,只是行监坐守,一点也不敢大意。好容易这一天船抵福建海岸,依书云小姐的意思,便不想舍舟就陆,要在海轮上耽搁几日,依旧随着原船回粤。经芷芬他们再三劝慰,一定要求书云小姐进省去盘桓些时,排遣排遣胸中愁绪。书云小姐被迫不过,也觉得玉青此番归来,必须也有好些日子耽搁,只得勉强答应。

芷芬他们当那未上海轮之先,原已发电到赵瑜家里,叮嘱他们着人来接。湛氏已经将家中一切布置收拾得齐齐整整,准备女儿女婿回家来行礼。这一天计算日期,已知他们行将抵岸,一清早起便分付赵珏带了好几名家人前去迎接他们一干人众。赵珏心里虽然不大愿意,然而想到赛姑此后已是做了自家的妹婿,又奉着母亲命令,也就兴兴头头的跳上轮船,分头寻觅。但见那轮船抵岸之后,上下人等纷纷拥挤,急切看不清楚。赵珏正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的时候,蓦听见远远的有一个人喊着“璧如,璧如”!赵珏忙掉头一看,原来正是方钧在那里指挥脚夫检点行李呢。赵珏大喜,三脚两步抢得近前,问道:“妹妹他们呢?”方钧用手指着一个房舱说:“婉如同芷芬不是都坐在舱间,璧如来得正好,可帮着我来料理料理。”赵珏此时正待走过去同赵瑜相见,方钧扯了他袖子一把,哭丧着脸说道:“我先告诉你一句话,你可不用跑去大惊小怪,你可知道林赛姑蹈海死了。”赵珏不等他话说完,不由双脚齐顿,嚷道:“你说的甚么?怎么好端端的他会蹈海起来?这一来我们这喜事怎样办呢?”方钧冷笑道:“还提甚么喜事不喜事!他们已是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次了,所以我拦着你且缓同他们相见,没的又要累他们哭泣。”赵珏急道:“赛姑他不是为着喜事来的,他这堕海还是有心,还是出自无意呢?”方钧一面支派人挑抬行李,一面向赵珏摇手道:“这里面的细情一言难尽,这地方也不是讲话之所,一会我们回到尊府,再细细告诉你不迟。”赵珏搓手顿足,正没做方法,随来的家人已听出这样消息,登时互相私议,站在一处面面相觑,只是开口不得。赵珏急起来,望着他们骂道:“你们在这里发呆则甚?还不快去多雇几顶轿子来抬小姐他们回去!”方钧笑道:“这且不忙,我们现带来的几个家人,他们早已将轿子预备好了,好在贵管家他们闲着没事,就拜托他们将这许多行李押着先上岸去罢。”众家人答应了一句,立刻各干各事。赵珏毕竟不能忍耐,早跑向舱里去同他妹子相见。赵瑜一见了哥子,只是尽哭,也没有别话可说。赵珏又同书云小姐他们相见,船上不便行礼,只淡淡的说了几句话,然后大家上了轿子。玉青已同书云小姐他们说过,他一径转回母家,改一天再到赵府拜谒。此处一行人众纷纷离了海轮,直向赵府行去。

可怜赵瑜一进了自己的门,已见前前后后悬灯结彩,十分热闹,还有好多亲友的女眷都坐在屋里,知道他们今日回家预备道贺。赵瑜一下了轿,放声大哭,经仆婢们挽扶着,一直哭进内室,吓得湛氏摸不着头脑。亲友女眷也觉得非常诧异。赵瑜一眼看见了母亲,扑向湛氏怀里,只说了一句:“苦命孩儿回来了!”湛氏刚待向他问话,外面接二连三的已通报林太太和缪二小姐都一齐进来。湛氏急忙撇了赵瑜,上前迎接。书云小姐含着满胞眼泪同湛氏相见,彼此行了初会的礼。芷芬也上前拜谒。湛氏见他们都是神情落寞,一点笑容没有,心中已七上八下的跳个不住,看这情形,像是不大吉祥,然而还猜不到他那位爱婿有别的缘故。及至大家分着宾主坐下,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没有人开口,仿佛哑子一样。还是芷芬性急,指着书云小姐向湛氏说道:“这便是林家伯母。此番本系送着林少爷来入赘的,不料林少爷走到半途之间,忽的堕海身死。”湛氏听到这话,好像劈头的打了一个焦雷一般,登时面容失色,觉得两太阳心里火星直冒,眼睛一黑,忽然晕绝在椅子上面。书云小姐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赵瑜在旁边益发哭得利害。芷芬也就恓惶无已,拿着衣角去拭眼泪。随来的两个仆妇也帮着哭泣,一时间沸反盈天,哀声动地,吓得那些亲友女眷手足无措。一面忙着去救转湛氏,分付预备姜汤,一匙一匙的灌得下去。湛氏悠悠醒转,依旧儿天儿地的哭闹不休。大家劝一会这个又劝一会那个,好容易才住了哭。湛氏少不得又向他们备问详细。在湛氏想去总还疑惑赛姑是无心落水,决不会抛舍家里这份财产,又新近要娶这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白白的轻身起来。依他主意还要派人雇船去向一带海滩上打捞尸骨。众亲友家的女眷乘兴而来,少不得败兴而返,家里一切喜事的陈设,重行收拾得干干净净。书云小姐勉强在赵府住了几日,依旧偕着玉青遄返广东去了,惟有赵瑜茶饭不思,精神恍惚,恹恹毫无生趣。

再讲方钧同赵珏他们这一干人,别的且不忙着,早连夜的将赛姑蹈海而死的事迹分头刊发传单,向各学校里散发。大家得了这样消息,没有一个不提着“林赛姑”三字,崇拜到非常地步,登时鼓舞起来,格外对着那保全青岛抵制日货的风潮竭力进行,毫不退步。便是各商界各工界里面稍明时势的人,也觉得这赛姑的为人真是满腔热血,足以惊醒一班沉迷不醒的国民,于是爱国的热度也就腾腾的加到百十度上。

其时各省的学校学生都忙着成立学生联合会,这个风声传到福建,先由方钧提倡着说道:“林兄决志捐躯,清流殒命,这件事是人人不肯做的,这件事却又是人人不必都去做的。我何以说这话呢?若是人人肯做林兄之死,倒不足为奇;若是人人都效法他去做,则蜩螗国事,时局艰难,更有谁人出来担负。林兄原是福建人氏,论他家财产之富,虽然不能首屈一指,却还在数一数二之列。他便安然做个纨袴子弟,也尽够他一生逍遥快活。况且新婚在迩,娶的妻子又系自幼儿耳鬓厮磨,志同道合,将来闺房的幸福定是人人艳羡的。他公然抛弃一切,不惜以一死做全国人的模范,要使那些争权慕利的人,人人都挟着一种百折不回的志向,冒险进行,还有甚么顾虑,还有甚么畏惧!如今他死却已死了,后来之责,我们做朋友的不替他去继续,更有谁来替他继续。做得好呢,五色国旗,一定还有飞舞全球之日,即使做得不好,大家末了毕竟还有一死,不妨偕着我那林兄,永作波臣,后先媲美。目前的风潮是再接再厉,由北京而遍及全国。我们这福建并非化外,即使没有林兄做我们一个榜样,我们也该鼓励前进,何况林兄还眼巴巴的在天国里瞧着我们呢!”

他这一篇议论,发表出来之后,不但赵珏心悦诚服,便有那许多学校,始则激着赛姑的事迹,继则感着方钧的言论,没有一个不奋起急追,大家都在暗中秘密运动。还有许多女学校,更禁不住缪芷芬在里边鼓动,先说时势如何危急,又告诉他们林赛姑的为人,怎生拒绝婚姻,怎生舍命救国。那一班女学生格外的富于感情,赞叹不置,便真有买丝绣像的,那个哀词挽对,更是不消说得。于是福建的那个学生联合会,男校里便有方钧为首,女校里便有芷芬为首,甚么刊布传单,到处演说,闹得惊天动地。恰好从政府里又传出捕捉大学学生的消息,反响愈烈,罢课的举动渐渐发生。福建的学生,少不得随波逐流,也就互相罢课起来了。罢课之后,格外没有事做,镇日价便团聚在那联合会里,议论进行的方法。除得雪片价电报向北京拍发,要求将捕捉的学生释放,他们还怕不能达到目的,渐渐的想去哀求商人罢市。那时候地方上的官吏也打听得外间闹得甚是利害,初则还推聋装哑,不去理会他们,又因为上次在公园里兵营逼迫女生,大违舆论,这一次也就不肯轻举妄动,以为学生的能力,除得罢课也没有甚么别的本领,且自任他们去闹一会,过些时一定会自然消灭的。却不料后来愈闹愈紧,公然要去办到罢市这一层举动。好在官吏的敏捷手腕,比较学生总还利害些,早在这个当儿,将省里商会的会长请到署里来议会,叮嘱会长去安抚各商人,不可随声附和。

这商会会长,名字叫做王璈,家资富厚,省里有许多大商铺都系他的资本。为人又极其狡猾,素来同政府各方面最通声气。他虽然也是一个商人,自从运动得了这个会长头衔,俨然有前清一二品大员的威焰,说出一句话,做出一件事,众商人惟有唯唯听命,从来不敢向他违拗的。当时各官长在饮酒之间,遂竭力的向王璈疏通,劝他务必持着稳健态度,不可为外间群议摇动。万一商人持重,不去盲从,任他们学生再会闹些也不足为害,以后大功告成,省长必然有所酬报。王璈登时眉飞色舞,拍着胸脯说道:“这事全交在会长一人身上,包管没事,众商人各有血本干系,谁肯将店门关闭起来不做交易,自己去同自己为难?至于行政一方面,自有官吏主持,他们做学生的只合埋头课业,将来造就成材,何能容着他们干涉外交,公然高谈‘救国’起来。想那一班年轻的孩子究有多大见识?譬如一家总还有个家主,子弟不服从家主,便是不肖的子弟;一国总还有个元首,国民不服从元首,便是叛乱的国民。风传有个甚么姓林的,他还为着这事,白白的蹈海而死,这分明活得不耐烦,所以遭这天谴。他们偏说这林的死得有价值,益发胡闹得不可开交,岂非笑话!况且抵制日货这件事,与邻国亲善上很有重大危险,我国本无实力,徒因口舌上致触强邻之怒,也非善策。学生呢,会长却没有这权力去压制他们。若讲到蠢蠢商民,不是会长说句夸口的话,却是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的违拗。罢市举动,我要不去布发传单,他们断不至显干法律。”说到此又低低笑道:“事平之后,只求省长大人保举保举会长,那就感恩非浅了。”

那些官吏听他说出这一番话,交口称赞他卓识远见。王璈益发得意,席散之后,第二天便忙着去请几个有体面些的商人,将上峰的意思一一告诉他们。有以他这话为然的,有虽然不以他的话为然,当面却不敢驳回的,依然没有甚么结果。然而毕竟因为王璈这一番布置,众多商人心里虽然不平,外面却都在那里观望街市景象,依旧没有甚么变动。王璈十分欢喜,借着这事,便时时向官场里去走动,吃酒打牌,非常快活。

方钧他们也议了许多办法,第一件便是制了许多旗帜,招摇过市,恳恳切切的说出许多亡国的惨状。谁知闹了好几日,除得学生在社会上往来奔走,没事时候还去向各店铺里调查日货,其余的百姓,大都在背地里私议,一点表示都没有。方钧同赵珏后来也打听出王璈的事迹,只是唉声叹气,也只好付之无可如何。不料这一晚忽然接得上海的电报,说是因为北京又捕获学生四千余名,群情愤激,已于本日全行罢市。方钧得了这样消息,喜得手舞足蹈,随即拿了那封电稿,跑向女子师范学校里去给芷芬阅看。相见之下,方钧哈哈的笑道:“人心不死,国运必昌。我不料中国商民竟还有这样热心。上海为通国商务总汇之区,他们既已罢市,各处必有闻风继起者。我们福建何肯甘居人后!明日一早,我们便刊发传单,遍告此事,行见不逾片晷。我们这街市上,一定要罢市起来了。”芷芬望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且休这样快活,我且问你,那个商会会长日前的举动,你可知道不知道?”方钧笑道:“这个我岂有不知道的道理?但是王璈那厮,他有本领迎合上意,他难道还有这本领遏制群情吗?果使众商民全行罢市,管教他翻着眼白望着,他不羞死总要气死。”芷芬摇头说道:“这个怕还未必,当这开通时代,我却不敢鄙薄商界里的诸君竟没有一个热心国事的。但是商人性质,却又与我辈不同,他们各有性命财产,总还得瞻前顾后,方才毅然决行此举,所谓‘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果使大家都去罢市,他们自然会随声附和,不约而同;若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你不敢去举行,他又不敢来发动,再加着王璈那厮从中阻挠,包管罢市这一层在上海容易,在我们福建却很烦难呢!”方钧笑道:“照你这样讲,又未免过虑了。必先有国,然后有家,不去爱国,如何保家?又如何可以保得财产?众商人不是不知这道理的。区区王璈何足为梗。你平时发的议论,我却没有一次不佩服你,这一次我转觉得你过于蝎蝎螯螯的了。”芷芬将粉面一红,不禁含怒说道:“横竖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果然遂了你的志愿,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万一王璈那厮不达时务,凭着我芷芬不死,我都有这本领去对付他。”方钧笑道:“芷芬,你却不可过于托大,也不宜过于激切。如今世界还有甚么公理,你还须诸事慎重方是正理。”芷芬怒道:“林赛姑在天之灵,巴巴的望我们替他积极进行,维持国事,若是你也顾虑,他也慎重,不如各自缩着头坐在家里,又何必苦苦的忙着罢课,又苦苦忙着罢市呢!你的身家性命要紧,你且去相机行事。至于我呢,只晓得努力向前,却不用你来体恤我。”方钧被他这一顿抢白,不免羞惭满面,重行陪笑说道:“谁说性命要紧的,不过死也要死得有个名望,若一味的凭血气之勇,便是绝项断脰,徒然供别人讥诮,这不仍是‘匹夫匹妇自经沟渎’的办法!”芷芬笑道:“呸,谁告诉你凭血气之勇的,难不成我便去同那姓王的匹夫拚命,他还不配呢!好歹你只管瞧着罢了。”方钧到此也无可再说,只得别了芷芬,依然回转到那学生联合会里。第一件只有将那上海罢市的话刊出许多传单,分派众学生持向各店铺各热闹街市里布散。登时这一种消息遍传全省,有一班明白事理的商人便想依样进行。一时街谈巷议,“罢市罢市”的声音竟不约而同的互相鼓舞起来。

商人性质,毕竟老成持重的居多。无论心里要干这件事若何的蓬蓬勃勃,却不敢擅自举动,少不得集合了一大群人,走向商会会长那里,去要求着罢市。会长王璈听见这话,随即吃了一吓,又因为自家在官吏那边是承认过的,说是断不至发生意外,此刻忽然觉得这罢市风潮公然像那流行病一般,竟会传集到本省街市,不免手足无措。幸喜他有这一副厚脸,当时勉强用好言安慰,历叙这不可罢市的理由。无如你说只是说,众商人闹只是闹,把一所商会里竟闹得仿佛是登台演戏,人声庞杂,众口喧哗,很不安静。王璈被他们闹得没法,又觉得大势所趋,非自己的权力可以按捺得下。他又狡猾不过,并不肯独为其难,悄悄的退入后面,打发人快去请警察厅长和县知事到会商办要公。这时候众商人瞥眼忽然不看见王璈,还只当他逃遁起来,便有好多人揎拳掳袖,要进去寻觅会长。正难分解,蓦听见大门外面一路吆喝着,说是厅长同县长到了。商人胆子最小,听见官长已到,那时已走去大半,剩了一半是大铺子里的执事,依然排列坐在厅上。王璈忙着出外迎接厅长县长,请他们二公坐了主席,自己侧首相陪,便将众商人来意,侃侃表明了一遍。那厅长性情最是猛厉,听了这话,大大不以为然,还是县长有些见识,从中调和说道:“北京捕捉学生这事,尚在传闻,众商人热心爱国,本县长也极加赞许。不但本县长如是,即省长督军亦莫不如是。为今之计,众商人且安心忍耐数日,俟督军打一个电报到部里询问,并将众商人的意思代为陈明,如果北京政府里没有这事就罢了,万一果有这事,再不肯俯顺舆情,力维公论,那时候一任众商人若何行动,本县长定表赞同,决不加以干涉。至于目下这几日间,千万不可率意而行,致干法纪。”这一篇话,说得有情有理,八面圆通。第一个先由王璈拍掌喊好,众商人也就各各无辞,一哄而散。

方钧刚派着人在外打探这样消息,及至听到这里,再一向街市去观看观看,只见各铺户依然照旧交易,丝毫没有别的变象,心里不由焦急万状,只是往来的盘旋,并无主意。一直等到第二天上会见赵珏,赵珏也是唉声叹气,说我们这福建商人,竟是毫无血性,怎么外省已纷纷的全都罢市起来,我们这地方难不成竟是化外!他们刚在这里互相感叹,那里会知道那一天王璈在商会里做了这一番的手脚呢。

王璈却是得意非常,便偶然从路上瞧见那些学生,他都露着趾高气扬的颜色。谁知那些商人当时虽然听了县长的话,在铺子里安心等候。转眼之间,倒又过了三四日,见县长那里也没有回信,大家相约又到商会里去求见王璈。王璈早躲起来,简直给他们一个永不见面。众人知道已为王璈所骗,各各愤不可遏,竟不待王璈的命令,从这一天早间互相不去开门。王璈打听得确实,便又施展手腕,随同警厅里许多警士沿街察勘,见有不曾开门的,始则婉言劝导,继则用压力去强制他们,说是谁发起这事,就带谁去见警察厅长。商人胆小,纵有几家罢市的听见这话,早又将门开放了,仍是个毫无效力。王璈见这模样,相信罢市这一层断然不会竟成事实,当晚便欢欢喜喜的转回家里。晚膳之后,同了妻子儿女坐在一处,将这事当做笑柄,互相谈论。

时刚二鼓,王璈方待就寝,忽的听见屋瓦上有人行动。他是个怀着鬼胎的人,遂不由吃了一惊,刚要询问,这个当儿,房门开处忽然看见一个伶仃女子,身上结束得非常紧密,已走近自家身边,吆喝了一声说:“王璈奴才,你认识我么?”说时迟,那时快,早由腰间拔出一柄宝刀,冷光森森,逼人毛发。世界上大凡像王璈这一种人,任你唾弃他、笑骂他,他一总不觉得害怕。至于性命这一层,却是非常要紧。总以为一个人既然没了性命,那以前谄媚官吏欺压良民的种种手段,又所为何来呢?是以缪芷芬小姐早洞见这些匹夫的症结,施展出他擒贼擒王的手腕,觉得比较方钧他们尽在那里奔走呼号容易收效些。那一天他同方钧驳诘的当儿,早就存了这样念头,只是不曾对方钧明说出来。及至过了几日,罢市这一层文字简直没有做得到本题,他遂从这一晚上阑入王璈的住宅,给他一个措手不及。果然王璈这时候已吓得浑身抖战,先还疑惑他是强盗,后来听出芷芬口气,是专为罢市而来。再回头看一看房里的女眷,早都逃避的逃避,惟有他妻子是呆呆的站在半边。他也没有别法,只连珠价哀求饶命,无论甚么事都可以允许。芷芬知道他胆小,便命他立刻布散传单,分付众商店明天不许开市。王璈抱着头抖抖的说道:“依你依你,但是今夜已近二更时分,便是传单也来不及布散,容待过了今夜,明天一准遵照小姐的话办理,小姐不妨先请回学校。”刚说到此,芷芬接着冷笑道:“你这厮如此狡猾,平日为人,已可想见。你将我当三岁孩儿哄骗,骗我今夜将你释放,你明日倒好向督署里一躲,再不然去报告警察,好多派些警士过来,替你防守门户。要知道那些警士为地方上造福则不足,为你们这些会长保护则有余。那时候我难道还跑来同你开仗不成?”芷芬一面说,一面早露出一种慷慨激昂的态度来。王璈连连哀告道:“小姐有话尽管分付,千万不可动怒,我适才说的既然不是,依小姐意思,究竟要我怎么样呢?”芷芬冷笑道:“若是要我饶你,你尽今夜多写几张分付众商人罢市的布告交代给我,我携回去,自然会着人上街去张贴,很不用你再去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