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珏因在路间不便和方钧讲话,遂邀同那个女郎向自己家里去暂息一息。那女郎感激方钧援救之恩,也就欣然允诺。三人先后行着,穿过几条街道,已抵赵珏门首。赵珏先行进门,早见他母亲同妹子站在阶下,向他问道:“适才外间传说,公园开会,兵警捕捉为首滋事的人,说是枪弹横飞,打死的很是不少。我们深恐你也在那里,同你妹子委实放心不下,难得你如今好好赶回来了,不知你可晓得公园闹的这事没有?”赵珏笑着说道:“不瞒母亲说,儿子刚打从公园回来的,还邀约了一位女士,要累母亲同妹妹替我招待。可喜方天乐大哥亦已到了,适才在公园门外不期而遇。”湛氏惊问道:“方少爷如何这一会子又转回来了?他同秀小姐往北京还不曾隔多少时候,其中定然另有缘故呢。”他们刚在这里说着话儿,外边的方钧早偕着那女朗盈盈近前。赵珏便一一替他介绍,这是家母,这是舍妹,那个女郎忙上前鞠躬行了初见的礼。此时大家且不走入内室,便都在大厅上面分着宾主坐下来。
先是湛氏向方钧问道:“方少爷,你的姑母同你表姊都还安好?先前你说是在北京多耽搁几日,怎生又匆匆折回?抵省之后,何不径到舍间,为何又在公园里边同我珏儿碰在一处?”方钧微微笑道:“侄儿此番来南的缘故,其中细情十分复杂,随后再一一告禀伯母。至于问到侄儿不曾一经轻造贵府,转向公园那地方去走动,也有一种原因。侄儿此行甚是匆促,仅仅孤身一人,来不及多携行李,下了车站,信步进城,一路上只听见许多人传说,说是公园里一班女校学生在那里开‘促进和平’的大会。侄儿平素久已抱此宗旨,惜无同志,今日忽然听见这事,非常愉乐;又觉得时候还早,便在那里多勾留一会再来拜谒伯母也不为迟。于是随同那些瞧看热闹的人,一路迤连行来。其时又见许多人纷纷折回,扬言女校学生业已肇祸,警厅里已派了无数警士去捕捉人犯。小侄骤闻此言,不觉止不住心头愤怒,暗念当这共和时代,中华民国为百姓所公有,不为政府所私有;况且促进和平,总算是爱国的作用,不能就妄入人罪,公然去捕捉起来。小侄其时雄心勃勃,格外不肯迟缓,飞也似的想去公园探看他们的举动。谁知刚到得公园门首,竟有一班野蛮军士,成大伙的追逐一个女士。”方钧说到此处,便用手向那女郎指得一指,湛氏同赵瑜不由吃了一吓,大家都转回头来向那女郎瞧看。那女郎也不搀杂他的说话,只是俯首微笑。方钧又接着说道:“任是女士这般勇猛,终觉得寡不敌众,不料又被脚下树根一绊,几乎遭了他们毒手。我实在怒不可遏,也顾不得凶吉,立刻跳过去打倒几名军士,才救了女士出险。毕竟是女士的造化,适值天色曛暮,闲杂的人又拥挤不开,我便趁势挈着女士,避过他们的眼目,否则凭小侄一身本领,若是同他们再鏖战起来,这胜负还未可知呢!”
说毕又回头笑向赵珏说道:“璧如,你几时瞧见我的,怎生便知道从后面赶来?但是你既在场,为何竟容他们这般猖獗,就不上前排解排解?说几句公道话儿,也见得你的心。”赵珏听见方钧驳他这话,顿时脸上红了一层,勉强笑着说道:“大哥你不知道,那些军警委实野蛮得利害呢,肇祸之顷,谁也不在那里凭公伸说,无如他们一句都不理你,你若再出一出头,他老实就要捕起你来。我不怕大哥笑话,我在那时候,喉咙都喊破了,到这时候讲话还有些呛咳。”说着又咳嗽了两声,站起来向痰盂里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又说道:“我第一件不放心这位女士,他其时发表的意见,没有一个人不赞同的。若不是兵营来得太快,大家早就闹入军民两署里去了。”赵珏随即又将那女郎如何演说,如何咬破纤指写成血书的话,铺表扬厉说了一大遍。这时候早把坐在旁边的赵瑜说得倾佩无似,更不怠慢,立刻跑入后边,取了许多敷药以及玉树神油出来,扯出那女士皓腕,殷殷勤勤替他扎缚好了。见他衣服上面不无沾染了些泥垢,又引着他到自己闺房里,命仆婢将水盆呈上,让着他盥沐,又在箱子里取出几件簇新衣服替他穿换。忙乱了好一会功夫,通共还不曾问着那女郎姓氏。
一直等到那女郎收拾完毕,重行出来。还是湛氏想起这话,笑向那女郎说道:“今日在公园开这大会的,既是我们省里的女子师范学校,可想小姐定然也在那校里读书了?听小姐的口音,却不像是我们福建人氏,小姐毕竟贵籍何处?芳名叫做甚么?打从几时入这学校的?”那女郎笑了一笑,说道:“承伯母垂问,侄女惭愧得很。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据家父的意思,很不愿侄女从事学校,硬逼着侄女老在广东享家庭之福。无如侄女的宗旨,与他老人家迥不相同,总以为今日国事已在存亡危急之秋,男子固不容置身局外,女子亦未宜袖手旁观。譬如一肩重担子,一个人扛着就觉得十分吃力,大家分任起来,总要轻松得许多。是以侄女虽然蛰处深闺,却时时希望雄飞,断断不甘雌伏。因是想出一个方法,将我那老父骗得一骗,然后才容侄女到这学校。”湛氏接着笑道:“你们听听,这小姐口齿,简直同我家瑜儿一般无二。我只恨老天为甚不将你们都变做男孩子,省得你们抱着这一种雄心,无处发泄。”赵瑜将他母亲袖子扯得一扯,笑拦着说道:“你老人家可不用在这里打岔,你听这位姐姐往下说罢,照这样讲起来,可知姐姐入校时候未久,怎生今天又闹出这样变故呢?”那女郎又笑道:“便因为南北议和代表近日仍然各持极端主见,不肯稍稍迁就,将这和局联络成功,要晓得目下欧战告终,外人要措置我国的主张,正在那里鹰瞵虎视。东邻逼处,益复要制我们死命,哪里还容他们玉帛雍容,委蛇坛坫?他们这些大老,固然要保持他们权利势力,我就不服我们这些穷而在下的尽让他们醉生梦死,不去促进和平?伯母同姐姐听着不必生气,福建同我们广东,不过仅隔着一省,要知道这时候我们广东早已对着和平,力持正论,惟有贵省的人物,简直至今不曾有所表示。侄女不自度量,爰在本校着提倡此议,幸蒙诸多姊妹,很以侄女的办法为然,所以特地拣在这公园地方,开了一个促进和平的大会。侄女的用意,不过想鼓舞鼓舞贵省的同志,不料警厅长官不察愚衷,转以破坏治安来相干涉。侄女其时一腔冤愤,无可发挥,少不得便暴动起来,同他们拚个你死我活。”
说到此处,又笑了笑道:“侄女此举,不免意气用事,原也算不得甚么义勇。但是若叫伯母听着,总该要责备我们做女孩子的不守本分。莫说轻易不应该同男人交手,便是这抛头露面,在大庭广众之中公然演说国事,也就轶出规矩之外了。其实要论侄女的心理,只恨我那一柄九狮宝刀还搁在我的宿舍壁上,早知道今日有此变局,应该将他携带出来,像那种野蛮的军警,多砍他几个,也好替地方上除害。政府只顾糜费许多粮饷,养着这许多军警,为他们干城之选。其实像这样倒行逆施,转觉得地方上没有他们,倒还安静些,不知将来可能有这步希望没有呢?侄女手无寸铁,虽然不曾砍着他们脑袋,然而吃侄女一顿手脚,也打得他们鼻青眼肿,煞是快活。落后因为他们的党羽越来越多,侄女一个人几乎遭了他们毒手,那就亏这位先生慨然相助,救了侄女出险。”一面说,一面就用手指着方钧,粉脸上很露出异常感激的神态。随即又恭恭敬敬立起身子,向方钧同赵珏两人问着他们姓氏。方钧连称不敢,又笑说道:“我们还不曾请教女士贵姓,里居何处?”那个女郎含笑忙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小小卡片递向方钧手里。方钧接过一看,原来上面印着“缪芷芬”三个小字,不由惊讶起来,向赵珏说道:“原来女士便是陶如飞陶大哥的令姨!你去想想,哪里料到大家会在这地方相遇?”赵珏也便很为诧异,不住的向那女郎上下瞧看,转引得芷芬羞涩起来。又听见方钧提着他姐夫名字,搭讪着问道:“原来先生们同家姊丈也是相识?”方钧忙接着答道:“陶大哥我们岂但相识,原是自家要好的弟兄,又在湖南战地上共过事的。”说毕也就从身边掏出一张名片,又向赵珏索了一张名片,一齐递在芷芬手中。芷芬将赵珏的名片略睨了一睨,便随手搁在几上,仅将方钧名字看了几看,不觉犀齿微绽,笑盈盈的说道:“原来先生在北军里曾任过军务的,大名鼎鼎,久萦寤寐,不图今日在此幸会。”方钧惊问道:“小姐如何得知鄙人曾在北军任过军务?这委实奇怪极了。”芷芬笑道:“何奇之有?先生当时屡获胜利,几乎连破南军之垒,那时候家姊丈十分危险,殊有性命之忧,家姊时时提及先生大名,我其时便就异常钦佩。无怪今日公园那些野蛮军警,不足当先生抨然一击了。咳,以先生抱如此才具,北政府里转不得容先生久于其位,怎生不使豪杰灰心,英雄短气呢!”说罢连声惋惜不置。此时只将个方钧欣喜得无可言说,觉得美人香口中这一番温谕,比较陆军部里命他去当师长还荣幸十倍。霎时眉飞色舞,虽不免也说了几句谦逊话儿,然那词气之间,都含着欢欣鼓舞的意思。
其时赵珏坐在一旁懊悔得甚么似的,觉得公园那一番豪举,全给方天乐做得去了,自己不能分任过一点半点儿,以至美人青眼只垂向天乐身上,与自己毫不相干,只好看着他们热闹,自己转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想了想,蓦然触起林赛姑那件事迹,不由冒冒失失向芷芬问了一句,说道:“缪小姐既同陶大哥那边是姻眷,陶大哥在路间误救的那个乔装男子林赛姑,据闻也同小姐认识,不知可确不确?”缪芷芬此时不料赵珏会提起这事,像是有心奚落自己一般,心里十分不快,蹙起两道蛾眉,冷笑了一声,说道:“不错,这姓林的起先原同我相识,后来便因为他是乔装,几乎被我砍掉了他的脑袋。这种龌龊的举动,毕竟是我们中国社会上的孽障。后来我打听得他这装束,原是他的祖母因为迷信上逼着他做的,与那些有意出来欺骗人的其中究有分别。况且他经我惩创以后,已经异常悔过,立刻改换了男装,这也算是他迁善之勇。不知先生同这林赛姑有何瓜葛,转殷殷来垂询此事。若谓生先是吐辞轻薄,故意同我取笑,以我与先生方是初会,料应尚不至此。”这几句话,侃侃而谈,早将赵珏噤住了,也悔自己过于孟浪,顿时将个头低下来无言可答。转是方钧笑着说道:“小姐若问此事,其间曲折很多,也非此刻一言可尽。总之我们这位赵大哥,也是因为误认那个林小姐是女子,闹了许多笑话。小姐随后自理会得,此时且不必向赵大哥追问,转叫他听着难受。”芷芬方才明白,只得一笑而罢。惟有赵瑜先前尚不知道这缪小姐就是砍伤林赛姑的人,看着芷芬非常亲爱。此番听见他们这番说话,心中不无微含羞愧,转默默的不似适才高兴。芷芬却也不曾留心。
湛氏在旁插口笑道:“好呀,提起缪小姐来倒还是熟人呢,亏你当时忍心下得这般毒手!你通不知道这林少爷是我家未婚的女婿,万一那时候你将他砍死了,我们此刻同你相见,一定要兴问罪之师,怕你逃得出那个公园,转逃不出我们舍间了!”这几句话,说得方钧同赵珏都失笑起来。赵瑜羞得绯红了脸,站起身子想避入后进去,不再坐在厅上。芷芬眼快,早已走过去一手拉着赵瑜笑道:“原来如此,这原怪妹妹太卤莽了,早知道是姐姐的郎君,决然不肯同他反脸。幸喜伤痕不重,妹子由广东出门时候,听说他已经大好了。还请姐姐将心放下,千万不要责备妹子,妹子只好等待姐姐结婚佳日再行陪罪罢了。”赵瑜被他说得益发羞愧,待要走脱,又被芷芬紧紧扯着,只得依旧坐下。方钧又笑道:“缪小姐也不必提起谢罪的话,将来最好便请小姐将我妹妹这段姻缘出点力撮合起来,比较给他们谢罪还好。”芷芬慨然笑道:“这件事尽管交给我去办,包不误事。倘若那林少爷亏负我这姐姐,好在我的那柄九狮宝刀还在身边,管叫他再尝一尝那宝刀风味。”说的众人都大笑起来。湛氏也是十分欢喜,便要留着芷芬在此晚宴。芷芬辞谢道:“伯母盛情,侄女此刻却不能叨扰,因为适才这场乱子,还有好些同学怕已被他们捕获而去,这事由侄女一人发起,何容连累别人,少不得要赶回校中商量办法。况且他们也不曾得着我的消息,怕他们也在那里悬心,老实伯母这让侄女回去,相见有日,也不赶在这一时宴会。”湛氏见他说得有理,却也不好勉强相留,便说了一句,“此刻权让小姐回校,等待事平之后,明晚便请至舍间,还有要事同小姐斟酌呢。”芷芬连连答应,便翩然起身告辞。又向方钧依依的问道:“方先生你可否便寓在此处,明天如没有别项要事,我再来访你罢。”方钧点了点头,又说道:“这件事万一他们蛮横,小姐还须给一个信给我们,我好同我们赵大哥再邀约许多同学,务必同他们力争上游,主持公论。”芷芬点头称善,大家将他送至二门。
且不表缪芷芬只身返校。再说方钧等一干人送出芷芬之后,重行转至厅堂,赵珏先问他怎生又从北京到此的缘故。方钧便将他姨娘陷害一节告诉他们知道,是以北京城里万万再勾留不得,姑母连夜促我动身。说毕又笑向湛氏说道:“伯母委托的事,幸不辱命,家姑母甚以此举为然。一口允许,本叫侄儿写信回复这边,不期信刚写好,便发生这事,是以不曾将信送入邮筒。如今已由小侄亲自带来,现还放在随身衣包里面呢,等待明日出城取至再呈给伯母阅看。”湛氏听见这话,着实道谢了几句。方钧转身又向赵珏道贺,说是“恭喜恭喜!”赵珏脸上红了一红,也不同他答话,只是低着头,忽忽不乐。当晚少不得又替方钧接风洗尘,方钧暂时便住在赵珏那里,没有一定的去所。
缪芷芬返校之后,同学人等看见他安然回来,忙着上前问他适才怎生脱险?芷芬略将遇救的事说了一遍,又转问他们同学有几多人被军警捕获?此后怎样向官署里交涉?同学随即又告诉他,说是那时候虽然有好些警士上前解散我们这会,我们当时不肯服从,他们也没有法子可想,口里虽然声称要捕捉我们,其实不敢擅自动手,所以我们同学的倒不曾有一个人被他们罗唣,其余被警士捕获的,转是那些来宾席上的男人。后来我们打发人出去探听,说是警厅厅长也深恐因此鼓动各界公愤,便在沿路上已将他们释放去了。我们一直等到这时候,只不见你回校,转猜摸不出缘故。正在这里悬心,不料你也安然回来了。据校长意思,便拟命我们不必干预国事,大家以求学为本。适才还说了许多训饬的话,我们也不曾有一定的办法。横竖这件事原是姐姐发起的,以后这会如何进行,还是就遵守校长的约束不去干涉呢?”芷芬冷笑道:“这个如何使得?我们做学生的,求学固是要紧,不过南北之争一日不息,国事一日不得承平。久而久之,相持不下,必有第三人出来干涉。我们自家的事,一经要别人干涉起来,那个还成是甚么国体?国不亡也就亡了。中国既亡,我辈学成又有何用?所谓‘皮之不存,毛将安附?’况且中国人做事,大家都晓得是虎头蛇尾,又说是‘五分钟点热心。’我们权且不必问这件事做到底究竟何如,第一先要将这几句羞耻的话洗刷得干净,然后才可以称得起做了个中国国民。军警不干涉我们,我们此后固是要尽力去做;若是军警依然来干涉我们,我们此后益发要拚命去做。依我的愚见,此时且不必去同校长商议,再等些时,我们偏要在那公园里开会一次,形式上都要叫福建省里各官署衙门,知道我们做女孩子的尚有此热心毅力,不容易被他们任意摧残。他们也是中国一份子国民,道不得个便没有这种爱国的良心,竟生生的同我们做对。万一他们手握政权的,因为我们也感动起来,只须由督军署里发给一纸电报,主张和议,比我们成篇累牍的还有效验呢。我的话,诸位若以为然,就请举手表示。”芷芬刚说完这话,众多女学生无一个不眉飞色舞,立刻举起数十条皓腕,像个肉林也似的。芷芬十分高兴,又讲了许多闲话,然后才纷纷散去,各归寝室。
芷芬这一夜便不曾好生安睡,固然由于日间同军警相持,不无辛苦;再一想到那个救我的方姓少年,真要算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今社会上凉血的人物很多,像方先生这种人倒也不可多得。越想越觉得欢喜,反侧辗转,有大半夜功夫方才沉沉睡熟。
次日校中虽然照常上课,论自己心里,急于再想到赵府那边去走一趟,告诉他们昨日情事。因为方钧说过这话,如果警厅里当真将女学生捕获前去,他们一定要纠合同志,出来力持公论。芳心里深恐他们悬盼,是以虽在教室中坐着,早已神驰不定。不料刚才下了课以后,校役室里已送来一纸名片,是赵瑜的名字,上面并写着“准今晚邀约芷芬到舍小叙。”芷芬接了此信,非常欣慰,等到日落时候,他便请了事假,出校乘坐一辆人力车,如飞的径向赵瑜那里行去。
彼此相见之下,赵瑜第一句便问他同学是否被捕。芷芬便将昨日的事告诉了一遍,大家方才将心放下。芷芬当时四面望了望,见方钧同赵珏俱不在座,不由含笑便向赵瑜问及方钧。赵瑜笑道:“他们今天曾在家中私议,恐防警厅无礼,真个拘留贵校学生。他们现已邀约同志,准备出来干预这事,停一会子包管他们也要回来了。”芷芬点头无语。湛氏早已命人预备筵席,就摆设在内室屋里。席间赵瑜便向芷芬问道:“既是老伯当初不许姐姐到敝省求学,后来怎生又容姐姐就道呢?”芷芬笑道:“这话说来甚长,家父是前清官僚,生平不以新学为然,尤以我辈女孩儿家入校求学为不安本分。我们做儿女的,既不能承欢膝下,何可以求学的缘故,转去触恼亲心?妹子当时想来想去,只得变通办法,少不得要负一个欺瞒父亲的罪名,背地里写了一封恳切的信寄给我们姨母。我这姨母,他原在师范学校里充当职员,就嘱托我那姨母假说病危,务叫我到他老人家面前一晤。家母那时接信之后,悲痛万状,同家父商酌,要亲向福建来走一趟。家父念他们姊妹之情,不好固执,便答应了。家母立刻携着妹子就道。及至到了贵省以后,会见姨母,姨母安然无恙,遂将妹子的用意告诉家母。家母听了,兀自没法,只得由我办理。家母住了不多日期,依然返回故里。妹子自此便随着姨母在学校里做了学生了。妹子还有几句良心上的话,不妨告诉伯母同姐姐罢。侄女此番权诈,从表面上看起来,固然觉得是求学心重,然而我心里所蕴蓄的志愿,却不仅仅乎在求学这一件事上。因为求学获益不过造就了我的一身,倘能因求学而替国家做出一番事业,方才可以保全我这一国。我们一班姊妹们,总以为入了学校,智识便开通了,名誉便成就了,舍此以外,几于一概不问,全国的重要担子,都把来交给在那些男子身上。照这样讲起来,那个上帝当初造人时候,何不都造出些男子,又叫我们这些女人在世界上做甚么用呢?是以侄女听见南北两方久久相持不下,遂不自揣度,联合着同学姊妹们出来干预,这不过是我们发轫之始。至于以后遇着国家出了甚么变故,侄女总还想帮着全国国民群策群力,一力进行呢。目下欧战告终,譬如那青岛地方应该归还我们中国,这是颠扑不破的理由。无如我们国势不振,竟有人出来挟持强硬态度,要攘夺为彼所有。政府一味敷衍,传闻外交上着着都归失败,这还了得!少不得将来还要借重我们国民魄力,好做政府的后盾,一定要闹到抵制外货,提倡国货的办法。侄女计划已定,到那时候自然有一番表示。伯母同姐姐且看着再说罢。”
这一番话,说得赵瑜心悦诚服,口里也称赞不出甚么,只是点头无语。彼此正谈论得快活非常,外面已有仆妇进来通报,说方少爷同我们家少爷业已回来了。赵瑜便站起身子,说:“请他们进来。”少停方钧同赵珏先后走入后堂同芷芬相见。芷芬便将昨日的事约略告诉了方钧,赵珏便望着方钧笑说道:“何如?我说如今是民权大昌的时代,他们手握政权的,断不至公然摧残民气,转将大哥今天白忙了一日,停会子还须着人去告诉他们一句,明天联合到督署里的举动可以作罢了。”方钧笑道:“这件事虽然算是和平了结,缪女士他们的宗旨,不见得便从此罢手,怕还要继续进行。我们明天纵不到督署,大家就是在一处会议会议,也不嫌过分。况且山东交涉渐渐发生,我们除得促进和平,又须料理这抵制外货的事,也须得大家商议一个极文明而不暴动的方法。”芷芬听见这话,拍手笑道:“‘知音者芳心自同’,可想这件事,我方才同瑜姐姐提议着,方先生也就思量到此。我们中国全国的青年,倘能个个都像方先生这样热心毅力,还愁没有富强的日子么?”方钧此时尚未及答应,赵瑜从旁笑道:“好一个‘知音者芳心自同’!照这样看起来,方大哥便算得是芷芬姐姐的知音了!”芷芬经赵瑜说破了这句话,自己也觉得出言过于亲密,任他是个生龙活虎的女郎,到此也就不免羞云微展,笑了一笑,指着赵瑜说道:“我倒瞧不出姐姐竟会说这些俏皮话呢!我要不因为同姐姐初会,看我有得轻饶了你!”赵瑜笑道:“罢罢罢,我久知姐姐利害,何敢来捋姐姐虎须?幸喜姐姐今晚不曾将那柄九环宝刀携带出来,否则姐姐还怕不砍断妹子的右臂,以为出言不慎者戒?”芷芬拍掌笑道:“我知道姐姐不但恨我,而且恨我那柄九环宝刀深入骨髓。其实妹子那柄宝刀业已懊悔错砍了姐姐的那人,如今何敢再来错砍姐姐?等一天好让妹妹那柄宝刀捧在手里,在姐姐面前亲自谢罪何如?”赵瑜本是无心的话,不防芷芬暗暗牵涉到赛姑,便像适才的话,全是替赛姑不平一般,回想起来好生惭愧,立刻将头低得下来,盈盈的无言可答,引得席间湛氏、席外的赵珏、方钧都觉得十分好笑。
湛氏深恐他们闹顽话闹恼了,忙搭讪着说道:“方少爷同珏儿可曾吃过夜膳不曾?若是还不曾吃,不嫌简亵,便在这席上饮杯残酒可好不好?”方钧笑道:“伯母请自便,侄儿同大哥已在朋友那里吃过晚膳了。”湛氏笑道:“既这样说,你们还请在前面去坐罢,好让他姊妹们在此多谈一会儿,我不虚留你们了。”方钧连连答应,随即同赵珏走出后堂。此处他们席散之后,赵瑜坚要留芷芬在此住宿,芷芬也爱赵瑜性情和蔼,慨然允许。
当夜两人便在闺中挑灯闲话。芷芬又提到在广东时候怎生同赛姑在一处的事迹,又悄向赵瑜问道:“姐姐这件姻事,如何搁着久久不提呢?”赵瑜不禁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同姐姐虽是萍水相逢,然承姐姐不弃愚顽,引为同调,像这样事件也不须再瞒姐姐。”赵瑜说到此处,便将当初同赛姑在一处读书,本来不知道他是男子,入后因为形迹太密,食则同席,寝则同榻的话一一告诉了芷芬。芷芬不觉笑起来,说道:“原来这林少爷便因为这乔装上面占了许多便宜的,无怪他凡是遇着一个女孩子,都把来当做姐姐看待,千方百计的想遂他的心愿!哼哼,若不是做妹子的眼明手快,几乎也落了他的圈套。姐姐不要怪我卤莽,当时我虽然砍了他一刀,也算是着实教训他的地方,使他不可一味的欺我们姊妹。这是我腕底留情,不曾损他性命,万一遇着一个再比我激烈些的,何苦将自家有用身躯,白白的死于女孩儿剑锋之下?我们当初要好的时候,妹子未尝不羡慕他温柔聪慧,如今细想起来,他这人只是柔媚有余,刚强不足,殊非男儿有志上进之道。听自经创痛之后,已经着实改悔,这就犯好。要晓得上帝既然赋畀他一个男人形质,原想叫他克自树立,在家则做一个令子,在国则做一个贤豪。他们太夫人舐犊情深,无端的命他将男作女,在小时候还可以视为儿戏,你既已开了智识,如何只一味的将错就错,擅自出入人家闺闼,损坏人家声名?人知之既丧他的道德,即使人不知,亦未免负疚神明。譬如当初就算遂了他的心愿,万一我愿意嫁了他,他又置姐姐于何地呢?可想还是个随波逐流,毫无定见。这种人不但负了他自己一身,还负了姐姐待他一番好处。我此时毕竟还替姐姐抱些不平呢!”
赵瑜见他这番话,很有些触起自家心事,想到赛姑薄幸,不禁潸然饮泣,珠泪盈腮,转默然不发一语。芷芬向他笑劝道:“姐姐你尽哭这又做甚呢?我们中国女孩子没有别的本领,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只是将眼泪来洗面。须知姐姐便是哭一世,这一副伤心涕泪,总不能打从这闽江里一直送到珠江,叫林家少爷捧一掬清流,去辨酸咸之味。依我的意见,凡事总须有个切实办法,林少爷他负了良心能够不来,他也不能禁止姐姐这边不往。妹子虽非押衙,倒愿意以黄衫自任,随后等我先通一封函札给林家少爷,他若是明白的,自然会来料理这桩姻事;他如果依然置而不理,看我在校里请几日事假,少不得亲自回里一趟,当面去同他交涉,看他究竟怎生对付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欺负姐姐,就同欺负了缪芷芬一般,看我可得饶他不得饶他!”芷芬愈说愈怒,简直有些眉横杀黛,眼露锋铓,转将赵瑜吓得粉面失色,忙破涕为笑,说道:“姐姐请息一息怒,姐姐这番热肠,妹子很知道感激,但是事已如此,急切也难于料理,只好随后再累着姐姐罢。”芷芬凝神了半晌,一手搭在椅上,只不开口。
赵瑜又搭讪说道:“姐姐还不知道我所处的苦衷呢,家兄因为被他所误,婚事托诸空谈,又迁怒在妹子身上,百般阻挠,不许我同林少爷结婚。早年他又瞒住我,同前日救姐姐那个方少爷订了婚约。妹子因为心里横亘着这事,自然要同家兄龃龉,决意悔婚。难得方少爷体贴妹子苦衷,慨然允诺。”芷芬听到此处,不禁眉飞色舞,拍掌笑道:“好呀,方少爷这种举动,才不失为英雄作用,但是姐姐对于方少爷将何酬报呢?”赵瑜脸上红了一红,低低笑道:“我们做了一个女孩儿家,对着他们怎生有酬报的去处?家母爱他的为人,后来命我们结为异姓兄妹,不然,近日我们相见之顷,如何能像那样不拘形迹呢?”芷芬一面听,一面只管出神,也猜不出他想到甚么去处,只觉得有些形神不属。
赵瑜望着他良久良久,彼此都默然相对。半晌,赵瑜忽然笑起来,望着芷芬说道:“妹子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到不妨同姐姐斟酌。姐姐适才责备妹子无以酬报方家少爷,这句话委实一点不错,然而妹子此时却有酬报方少爷的去处了。妹子此身既属林姓,不能同方少爷附为婚姻。论方少爷的为人,其少年英锐,见义勇为,要算如今社会上不可多得的人物;姐姐又是英姿爽飒,迥异凡庸,与方少爷正是天生嘉耦。好在他对着姐姐又有前日一番义举,感恩报德,姐姐亦不当置方少爷于膜外。妹子不揣冒昧,拟替方少爷向姐姐乞婚。若蒙姐姐俯允,在妹子既可以酬其悔约之情,在姐姐亦可以报其相救之惠。姐姐是须眉巾帼,谅不以妹子为唐突,便请慨然金诺,妹子知道方少爷若听见这事,包管他要喜而不寐呢!”赵瑜说毕,只望着芷芬嬉嬉的笑。芷芬初时听了,尚有些不耐烦的形状,后来却不曾动怒,停了半歇,转用手指着赵瑜笑道:“好呀,别人家方替姐姐在此设法,要成就姐姐的好事,我不料你不来感激我,转拿这些胡话同我取笑!”赵瑜笑道:“谁敢同姐姐取笑?这件事细想起来,真要算是天作之合呢!姐姐我益发告诉了你罢,方少爷的婚姻,一直至今,已历过无数曲折,妹子固然是悔了婚了,他在先还有一个表姊,自幼儿他的姑母便愿意将他表姊嫁给他,后来耽搁许久也不曾定议。不料这位刘小姐前此又到舍间走了一趟,这刘小姐为人却也温柔贤淑,又被我母亲爱上了,一定强着方少爷出来做媒,要他做我的嫂嫂。如今这事算已成熟,我哥哥虽然失之于林,却喜得之于刘,惟有方少爷独自向隅,迄今未有良匹。不图在公园里竟遇见姐姐,这不是上帝在暗中有意无意的专叫他等候着姐姐吗?”芷芬微笑了笑,说道:“一件事到了姐姐嘴里,转说得这般委婉好听,若是叫姐姐去充媒婆,怕世界上的情人都一例的成了眷属呢!好在妹子年纪还轻,一时尚提不到家室之好,且放着随后再看罢。”两人说了大半夜闲话,彼此都有些困倦,遂展衾而卧。
次早起身,芷芬依然别了赵瑜照常进校去上课。后来那个和平大会却也开了好几次,不过官中虽然不曾加以严重的干涉,却也不肯信从,一直迁延了好久。赵瑜背地里也曾将向芷芬所谈的话告诉赵珏,叫赵珏转行告诉方钧,方钧听了,自然欢喜不尽。平时他们借着朋友名义,也时时同芷芬相见,只是急切不敢提议这事罢了。芷芬起先决意要替赵瑜同赛姑将他们的婚事撮合起来,没事时候,便自己思量一个办法,想恳恳切切由自己写封函札,去责问赛姑,要强迫他亲自到福建来乞婚。后来一个转念,因为当初曾经同赛姑反过脸的,若是由我写信给他,万一他纪念前仇,置而不理,不是转误了赵瑜大事?因此总不敢冒冒失失的下笔。由是又耽延了好些日期,每次会见赵瑜,觉得赵瑜虽然不好意思追问此事,然而自己总有些抱愧。
有一天忽然想到自家姐姐兰芬,他同林少爷的秘密,原是我们知道的,这件事最好由我写信寄给兰芬,再请兰芬去向林少爷接洽,有此转折,不怕林少爷不肯承认。”主意已定,当真便写了一封恳切的信寄至兰芬那里,信尾上还赘了一句:“事之成否,等待他的回信。”谁知这信寄去之后,候了有几个月的光景,不但不见林赛姑前来,且不曾见兰芬一封回信表示若何办法。芷芬是个年轻负气的人,更按捺不住,以为林赛姑是一定负义的了,依他性子,恨不得立刻转回故里,闹到林赛姑那里去向他责问;又苦于校务纷繁兼忙着开会事务,急切不得分身。好容易隔了许久,才向校中请了一个假,要回家省亲。湛氏母女得了这个消息,少不得又备了送行筵席,邀约芷芬到家里来叙别。芷芬平时虽然也同赵瑜时时把晤,便是写信寄给兰芬的事也曾向赵瑜说过,赵瑜心下十分感激,后来因为不得兰芬回信,芷芬屡次为此生气。赵瑜还百般的向他劝慰,这番芷芬又向赵瑜提及此事,言间露着无穷怨愤,有时候还提着赛姑名字,戟指痛骂,说我此番回去,第一件事,便须亲自去会林家少爷,看他对我有甚么话来解说?赵瑜也无言语,只是潸然流泪;又因暂时分别,格外哭得伤心。芷芬也不免怆然雪涕。
当夜芷芬并不曾回校,又同赵瑜宿在一处。芷芬含笑向赵瑜说道:“林少爷既已这般负心,姐姐何必苦恋着他呢?在我看起来,姐姐便是勉强同他结了婚约,像这样少年,也难保没有白头之欢。好在目前世界,风气开通,莫说姐姐并不曾同他正式行过婚礼,尽有在一处生男育女的夫妇,因为性情不合,还尽管彼此离婚呢。”赵瑜低低叹道:“姐姐的议论何尝不是,但是妹子也有妹子的愚见,如今世界上‘自由’的名词,固然成就了一班女子,也会遗误了一班女子。‘从一而终’,虽是古时男子专制的作用,然而朝秦暮楚,弃旧怜新,在男子尚不得算是完人,在女子又安得称为贤妇?妹子当日千不合万不合,已经失身于他,若叫我此时靦颜再事别人,实在抚心惭愧。姐姐此番返里,若是果然同他相见,也不必过于激烈,他果肯翻然悔悟,自然有他的办法;万一他竟甘居薄幸,姐姐赶快写封信给我,我已打定主意,从此长斋绣佛,事母终身,做一个女孩子的,不见得不嫁丈夫便成饿莩。姐姐觉得我这话还是不是呢?”赵瑜说到此处,也禁不住珠泪纵横,襟袖尽湿。
芷芬望着他又无以慰藉,也只得浩然长叹。停了好半歇,芷芬重又说道:“姐姐适才所说的话,足见恢宏大度,不肯予人以难堪。但是白白的叫人家讨了便宜,不给他一个惩戒,妹子心下委实有些不大甘服。我此时倒想起一个好主意,不知姐姐听了可还使得?”赵瑜哭道:“妹妹方寸已乱,姐姐如有分付,尽管告诉妹子,妹子没有个不遵依的。”芷芬笑道:“我的意思,想邀约姐姐同到敝省去走一番,一者可以借此解释愁肠,二者那个林少爷听见姐姐亲自前来,他一定要触起前情,重联旧约,比较我们这些局外的人在这里面干涉的好。横竖也不过一两月的耽搁,假期一满,依然由妹子将姐姐送回尊府,这是再便当不过的了。”赵瑜听了,也深以为然。想了一想,重又说道:“此事足见姐姐盛情,但是恐怕母亲不放我出门,我自幼也不曾离过母亲,将他老人家一个人放在家里,妹子也有些放心不下。”芷芬笑道:“姐姐又来蝎蝎螫螫的了,如今做女孩子的,还像当日要谨守闺门,动一动脚步儿,便许被旁人议论?若讲到伯母一人在家,姐姐不放心他老人家,这又不必顾虑,令兄既承欢膝下,目前又多着一位方少爷住在一处,他老人家断然不苦寂寞的。老实说,姐姐若不依我这样办,我此番回粤,发誓不再替你料理这事,包管叫林少爷将姐姐搁一百年,然后再来迎娶。”这句话转将赵瑜引得笑起来。
当晚不得已便将这意思禀明湛氏,湛氏起先尚是游移不定,后来一个转念,因为关系着赵瑜终身大事,我若不顺从他们的意思,万一这里面有个舛误,不是要叫自家孩儿怨我?况且又见芷芬十分殷勤,不忍过于拒绝,当时也就答应了,只分付赵瑜在广东不可多耽搁,必须早早回来。芷芬同赵瑜非常欢喜,忙着打叠包裹。赵瑜又问芷芬行囊可否收拾齐备?芷芬笑道:“我一身以外,别无长物,说走就走,不至耽延时刻,不像姐姐这样琐屑,箱笼什物,成大堆的闹得不清。若是不知道的,还要疑惑姐姐是忙着出阁呢!”赵瑜不禁含笑向他啐了一口,大家方坐在屋里闲话,外边赵珏早同方钧走得进来。两人笑嘻嘻的手里捧着成大卷的纸束,一眼瞧见赵瑜房门外面堆着行李,赵珏惊问道:“妹妹敢是要出门吗?不知道这一会子又忙着到哪里去?”湛氏便将适才的事告诉赵珏。赵珏只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方钧笑道:“可惜缪小姐在这假期里又要回里,放着这里开会,又少了一个热心的人。在我看,便暂时不回广东也好。”芷芬笑道:“开会的事,原是要继续进行,我虽不在这里,那些同学的女友已允许我随时写信报告。”方钧笑道:“促进和平会固然要开的,如今又发生一种青岛问题,各学校又忙着开惩办国贼抵制日货的会了。”芷芬吃了一惊,随即站起身子问道:“怎么这种问题真个发生了?”赵珏答道:“今天北京大学已派了学生到此接洽,各学校学生闻得此信,已在那里秘密运动,大约不久也须有罢课的举动了。喏喏,这不是他们刊印的许多传单,除得向各处张贴,还沿路的散给各人阅看,你们不信,包管一瞧这上面的话也就明白了。”此时芷芬同赵瑜两人,早将那传单取在手里。湛氏吃了一吓,冷笑着说道:“哎呀,为甚好好的又抵制日货起来了!我记得前三年曾经闹过一次,后来不到两个月光景,早就销声匿迹了。可是抵制日货这件事,他们闹也闹得快,掉也掉得快,又不晓得热心几天,大家搁开手不去理会呢。”
赵珏笑道:“娘又来说这些呕人的话了,这番的事不比前番,全由各校学生主动。他们眼光很远,魄力很大,道不得个随意闹几天,就搁开手哩。况且那个卖国贼姓章的,听见说是已被北京大学学生打得半死,他们一共还不肯罢休,一定要强迫政府里提出他们的罪名,从严惩办,好儆戒以后的人,不去蹈他们的覆辙。”湛氏接着说道:“珏儿珏儿,我请问你,这姓章的究竟是个甚么人呢?他还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怎么这许多学生都知道爱国,他偏生要去卖国?人人又骂他是贼,又要问他的罪?”赵珏跌脚说道:“他何尝不是我们中国的人,他不但是中国人,他当初也还是中国的学生,不知道为甚么一经做了出洋公使,他就卖起国来了!”湛氏不等赵珏的话说完,重行冷笑说道:“你又来,这卖国的贼,原来也是学生,可想我们中国人的程度,大约够不着去卖国呢,便口口声声去讲爱国,一经够得着去卖国,他们也就不爱国,一定也会去卖国了。”赵珏听他母亲这几句话,不由气得脸上通红,也顾不得挺撞,便指湛氏急道:“母亲你不知道就少讲一句儿,也没有人说你是哑子,无怪我们的国里,凡是有了几岁年纪的,没有一个不像母亲的这番论调。哼哼,一个堂堂民国,若都交在像母亲这一班人手里,大约不到一二年,必然亡国,必然灭种。”湛氏怒道:“好呀,你的见识高明得很呢,我的话总算是没理,你们说的话,无论再没理些,总算是有理!我不相信,我打从做女孩儿时候算起,便听见许多人讲中国要亡了,中国要灭了,如何一直到了今日也不曾见他亡过?也不曾见他灭过?难不成到了你们手里,好好的中国就会灭亡起来。我瞧你们也不用肉麻罢,倒是我们这一班老成持重的人不会将国家弄得一败涂地,怕像你们这样闹法真个不闹到亡国不止哩!无论甚么事,都要图个忌晦,好端端的一个国,还不曾到了那个要亡的时候,你们公然今天也说是救亡,明天也说是救亡,我怕当真闹到亡国那一步田地,包管大家也将个脑袋一缩,商议着某地可以避兵,某处可以逃难,任他再亡到甚么模样都就不去管了。”
湛氏愈说愈气,赵珏方待再拿出话来去辩驳,转是芷芬此时手里捧着那许多传单,一面看,一面点头说道:“激烈得很,单是议论的几条办法,也还稳健。惟是今日第一件要紧的事,务必文明到底,不能有丝毫暴动,让别人据为口实。要晓得我们今日抵制日货,全是自保的政策,并非与邻国的商人有仇,就是学生对着政府也须自居于辅佐他们的地位,不可居于仇敌的地位。同舟共济,艰巨同肩,万一自己家里彼此先闹起意见来,宁可亡国,若要你让我一步,我让你一步,都是做不到的,这就错认了题目,必至酿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惨剧了。学生既然说是政府糊涂,可想他们都是明白的了,未曾举事之先,必通盘筹划,这件事闹起来,落后究竟作何结束?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只顾奋然一往,不计祸福。你们大家想想,这不计祸福的办法,在个人尚且不可,何况这重大问题,关系着一国存亡、万民性命呢?赵先生同伯母也不必作此无谓之争,须知当这风雨飘摇国家多事之秋,忽然又发生这非常变故,也不是一二人的私见可以转移得来,只好看我们中国气数,为祸为福,此时尚不能决定。”方钧站在一旁,忽然听见芷芬口里说出“气数”二字,暗暗纳罕,只管目不转睛的向芷芬脸上瞧看。芷芬微微飘了一眼,重又说道:“至于方先生适才所说,以为目前发生这事,我便不可以离开这福建,这话却又不然。中国一家,我可以替这福建出得力,何尝不可以替广东出得力?我同婉如姐姐赴粤之后,相机行事,一样在那里着着进行。福建这地方便交给方先生同赵先生,有你们二公在此主持一切,还怕人才消乏么?”方钧勉强笑了一笑,见他决然要走,也就怆然露出惜别颜色。芷芬也窥见他的用意,惟恐为情魔所缚,转咬了咬牙齿,扯着赵瑜袖子走入房里,以料理袱被为名不再在厅堂里久立。赵珏同方钧然后将那些传单一一掳掇在手,依旧出到厅上去了。
我此时且缓叙述赵珏他们在福建,若何联合同志,若何对待政府,且表缪芷芬偕同赵瑜安抵广东之后,他母亲看见芷芬回来,自是异常欢喜。缪老太爷虽然不大愿意他诡辞求学,毕竟膝前只有这一个娇女,平时又钟爱惯了的,也就不曾责备他甚么。梅氏看见赵瑜生得十分美丽,固然觉得怜爱,但是触着前番赛姑的事迹,几乎疑惑赵瑜也是乔装来的,私地里笑向芷芬诘问。芷芬连连摇手,笑道:“母亲真是‘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绳’,世界上像那种不经见的事,哪里会一而再再而三呢?可怜这赵小姐便是你女儿的前车之鉴,你女儿侥幸不曾被那林少爷略骗了去,他却不幸已被林少爷略骗到手了。”芷芬便将赵瑜当初事迹一一告诉梅氏。又说到此次来粤,正为了他同林少爷结婚问题,想要趁此解决。说完又问道:“不知近日兰芬姐姐可曾回家走走?他近来身体还好?”梅氏冷笑道:“问你兰芬姐姐么,他轻易却也不肯回家,便是偶尔我们打发人去接他,他到家之后,也只是鬼鬼祟祟的同你那姨娘在一处谈笑。他的眼睛里哪里有我这嫡母呢?”芷芬笑道:“明天我们再打发人接他去,他知道我回来,或者肯到此相见,我还有要紧的话向他询问呢。”梅氏点了点头,当夜赵瑜便同芷芬宿在一处。芷芬又指点他这坐卧楼上,当日刀砍林少爷便在此地。赵瑜听了,也不知道是羞愧是畏惧,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到了第二天,兰芬果然坐着轿子回来。姊妹相见,不免也亲亲热热的叙了许多契阔。芷芬又介绍到赵瑜,彼此又寒暄了一番。一直等了用过午膳以后,芷芬方才将他姐姐邀到自家楼上,三个人坐下来啜茗闲话。芷芬笑向兰芬问道:“姐姐你看你这人可好不好?妹子在福建时候,曾经寄过好几次函札到你,所托的事,不但不曾得着你一个切实办法,便连一封回信都不曾答复过我,我可猜不出你在家里忙的些甚么?”兰芬以前在芷芬信里已知道赵瑜同林赛姑的事迹,此时见芷芬问起这话,不禁皱起双蛾,微微含笑说道:“咳,这个人你们还提他则甚。我瞧世界上薄幸的男子总算不少,还不至像他薄幸到这般田地。妹妹不问我,我却也不便直说,打从那一次你同他闹过风潮以后,他在家自要养息病体,一步不能出门,这也原怪不得他。后来我接到你的那封函札,我又打听得他的伤痕,全然平复,我便暗暗地打发仆妇们到他府上奉请,好等待他到来,以便同他接洽。说也奇怪,我一次打发人去,他固然不理,两次三次打发人去,他仍是依旧不理。”兰芬说到此际,不由脸上红了红,含笑望着芷芬说道:“以前的事,大概妹妹都是明白的,我也不消瞒得你。他自己去问良心,我哪一件事儿亏负了他?莫说我还实在有事同他接洽,便是没有这件事,你痊愈之后,也须防着我替你悬心。论理早该来见我一见才是道理。就是你急切不能出门,难道打发一个仆妇来告诉我一句,就给了我的脸不成?我后来着实急了,暗想他虽是负心,我却不可误了别人的要务,除得将妹妹原信直接寄给他瞧看,另外我还写了几句,一面问问他的身体,一面责问他不肯来的缘故。我以为他见了这种函札,总该给我一句回话了,咳,我如今提起这事,我便气得腰疼。”说着又轻轻拳回一只皓腕,在肚腹上按捺着,复行叹气说道:“谁知他依旧给你一个不理。哼哼,你负了我也罢了,赵小姐他却是一块无瑕美玉,你有今日像这样同人家薄情,你便不该当日同人家要好。你一个做男子的可以另娶,赵小姐他是一个纯粹女孩儿,他断然不能另嫁。赵小姐却不要生气,并有人来告诉我,他府上叠叠有人前去替他做媒,至于目前究竟可否同人家结亲,这却不敢替他决定。那时候我原想写一封回信,将这些情节详细告诉妹妹,后来一个转念,又怕赵小姐知道这事必然生气,不如姑且替他瞒着,随后等妹妹回来再议罢。不料妹妹此番又挈同赵小姐一齐到此,我就要替他掩饰也掩饰不及了。”兰芬说完,只是唉声叹气。
再看赵瑜已是纷纷珠泪,一声儿也不宣语。惟有芷芬听见这话,顿时怒焰熊熊,说:“这还了得!这姓林的简直不是衣冠中人。与那些痞棍枭匪略骗人家妇女的无异了!你们能饶恕他,我却断断饶恕他不得!”兰芬笑道:“妹妹你且坐着,这件事总须想一个善处之法,也不是负气的事。在我看,须得耽延一两日,让赵小姐休息休息,然后用赵小姐的名义亲去会他,或约他在一处地方相会,那时你再插身进去,替他们完全此事,否则你冒冒失失的一径同他去会晤,他是个惊弓之鸟,听见你的鼎鼎大名,包管缩着头躲在他们公馆里再也不敢出来见你,不转闹得决裂,反误了赵小姐的正经事情么。”芷芬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很近情理,于是先劝赵瑜不必因此烦恼,既由我们姊妹出来帮同你料理此事,断不至望着这姓林的,辜负你当日待他的那番情分。兰芬当时也向赵瑜调笑了几句,直弄得赵瑜又羞又气,细想也没有他法,只好权且在芷芬家里住下。过了几日,坐着轿子亲自去拜访赛姑。
原来林赛姑自经芷芬刀伤右臂,他祖母林氏便因为这事,一口气转不过来,旋即殒弃生命。在旁人观察,林氏之死,原可为溺爱不明的报应,但是旁人可以这样想,赛姑却不可以这样想。要论赛姑的心理,却是铁聚九州,铸成大错,不孝之罪,上通于天。赛姑若果然是个蠢如鹿豕的男儿,或者尚不至引为疚心之痛,无如他又生有自来聪明天赋,自小儿不过是绮罗裹体,兰麝薰心,无端的叫他易弁而钗,他也就顾影自怜,揣摹颦笑,倚仗着自家这一副俊俏面庞,觉得得天独厚,无论世间甚么好女子总该尽我消受。别人容或因为男女异体,虽欲偷“韩寿之香”,“窃何郎之粉”,尚不免为名教所防,礼义所缚。至于我却迷离扑朔,不辨雌雄,画阁并肩,璇闺促膝,更没有人加以防范。况且平居把晤,一得之于赵瑜;患难相逢,再得之于兰芬,他便以为从心所欲。事无不谐,几几乎要化为蝴蝶,遍睡花心,刻作鸳鸯,永圆香梦了。是以自从遇见芷芬以后,他又见异思迁,得新忘旧。不料芷芬的为人,既不同赵瑜之温柔,又不比兰芬之****,窥破形迹,顿起情澜,举九狮之宝刀,作当头之棒喝,虽复经医诊治,未曾损及生命,然而赛姑当痛定思痛时候,方才恍然大悟,觉得人生情缘,自有分定,未必全国的女子皆能如我的私愿。他那时候心理上倒一毫不去怨恨芷芬,转感激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暗想我若不经他这一番惩戒,万一自今以往,径情直行,不但负了我一生的事业,且难保不隳祖宗之基业,败父母之令名。譬如祖母他老人家,竟因为爱我的缘故,还不曾受过我一点好处,他老人家竟一瞑谢世。倘论我的罪名,真是既不可以为人,复不可以为子。
大凡一个人,要老远糊里糊涂的做去,倒也罢了,偏是一经悔悟,论他的这一颗心,大约比较甚么惨痛还难禁受。赛姑当时一天一天的想去,越想越觉得不容觍颜人世,于是便在那居丧之中,一步也不轻易走出房门。初时别人还当他创痕未愈,借此养息,及至后来渐渐平复,他也是除得在林氏柩前守灵尽孝,其余只独坐在自家房里,默默不语,书也不读,字也不写,背着人一般的用手在空中乱指乱划,口里叽哩咕噜,不知他说的是甚么。他母亲舜华怕他因为新改男装,或者耻于出外见人,有时候还拿话去安慰他,说道:“若是男装不惯,不妨在家里依然穿你的旧时装束。”他听见这话,急得飞红了脸,几乎要同他母亲冲突起来。玉青看着暗暗发笑,每逢同赛姑坐在一处时候,时常戏着他说道:“陶家少奶奶那里,你倒有好些时不去走动了,你不想他,还防着人家要来想你。你若是果然愿意同他相见,虽然你改装之后不便轻造他的府第。我们何妨将他请得过来,替你解解闷也是好的。”谁知赛姑不听这话则已,自从听见玉青这番话,总疑惑玉青是有心嘲谑自己,恨不得咬牙切齿,当日便寻刀觅杖,希图一死,好表明自家心迹。吓得舜华他们百般的哄骗,他又将玉青数说了一顿,方才罢休。
自是以后,赛姑想到当初书云小姐遇事规劝自己,便对着缪家姊妹一事,他也曾同祖母反对,说不该让我去混入闺闼。早依了我这母亲的话,此番又何至闹出如此的变故!是以合家之中,惟有对着书云小姐十分孝顺,依依膝下,遇有事件,都要去同书云小姐斟酌。书云小姐固然喜欢他能悔过,然而窥探他的举动,又觉得改悔太速,形态又是若疯若癫,怕由此酿成别的变故,有时便拿话去试探他。他也是所答非所问的,叫人无从测摸,因此书云小姐转着实有些悬心,这也罢了。还有一件最可怪诧的事,每逢他父亲林耀华打从督署里回家,他偏生一长一短向他父亲询问外间的国事。他父亲便一一的同他谈论,他听到得意去处,遂不由的眉飞色舞;听到失意的去处,他便非常的咨嗟太息,这是他一生未有的举动。他平时除得在那脂香粉泽里陶熔,偶然听见人家说一句正经话,他忙不迭的掩耳而走,不知道他近来何以变换得如此飞快。所以他在那个南北议和,没有决断的当儿,在家里已是怒不可遏,大有跃跃欲试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