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亲歇了歇,又向他说道:“我自从赋闲以来,手头渐渐不丰,这也是你知道的。难得你当初在营里时候,还一百八十的寄钱给我浇裹,我心里着实宽慰。然而在这京城地方支持一份门户,委实不很容易,你那姨娘他只顾任性挥霍,我所有的一点积蓄,这些时都给他挥霍殆尽了。他嫁我的时候也有好些细软首饰,他是把守得紧紧的,一共不肯破费,这也罢了。我不合在先因为贪恋他有点钱帛,以为娶他进门可以人财两得;如今才知道这全是做男人的一番痴想。别人所有,依旧是别人的,几曾见过当妓女的将身子嫁了这人,又将他的钱财也肯交给这人?这是万万没有的事。日积月累,眼看得我这门户是支持不住了,门房里的家人说,我这穷官儿,没有发迹日子,走的走了,都去别寻主顾。目前伏侍我的只有这个老王,他还算忠心报主,见我病成这个样儿,不忍舍我而去。你姨娘身边倒有两个侍婢,终日听他使唤,也不管我死活。你在家的时候,他还有意无意的装着照应我的模样;一自你到湖南,他益发没有畏惧,成日价在外边厮混。你是我的孩儿,我也不怕你笑话,他说我病成这个模样,不能遂他的私欲,他早就在外间七搭八搭,不知怎生同一个交通部里录事勾搭起来。有人告诉我那厮叫做甚么‘彭璧人’,倒是一个年富力强的汉子,约莫有二十多岁光景,两人打得十分火热。先前还瞒着我在背地里出去住宿,目下益发壮着胆子,简直不怕人指摘,没早没晚,将那个姓彭的引得来家厮守着在一处。别人还讥诮我不会去捉拿他们,你想想我已病得像鬼一般,还有这气力同他们厮拚?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他们胡干罢了。天可怜我叫你卸了职务回来,老实你一时也不必出去走动罢。等我咽了这一口气以后,你将我好好的打发下土,也不枉我只养了你这一个孩儿。至于你那姨娘,我既已死了,他也断然不肯守在我这门里,任他嫁给谁去,你也不必干预他。倒是你至今还不曾娶着妻房,是我最悬心的事。在先你不是同福建赵府上结了亲的,论理还该将这件事早早完结,方才可以叫我心里快慰些。不知你的主意如何呢?”方钧见他父亲问及此事,也不便将以上的事迹详细去告诉他,只得权且含糊答应。又见他父亲觉得话说得太多,两片颧骨上渐渐红晕起来,咳嗽得更是利害,心里又痛又急,忙拿话安慰了一番,依然伏侍他睡下,自己悄悄走出房外。
那个女仆端过一盏茶来,方钧接在手里,兀自闷闷的,似有筹画光景。怔了半晌,向那个仆妇问道:“老爷适才提着的那个姓彭的,你可曾瞧见过他没有?”女仆笑道:“有时候瞧得见他,也有时候瞧不着他。今天姨太太归房很早,那姓彭的在此住歇亦未可知。”说着他径自走了。方钧一肚皮恶气,忍无可忍,在大衣里掏了掏,却好平时带的那支手枪还插在口袋里,也不计较利害,立刻蛇行鹭伏,踅过左边他姨娘住的卧室,隔着几株芭蕉,见绿纱窗子里隐隐露着灯光。他轻着脚步走至窗下,从纱眼里向内张望,只见他姨娘一个人坐在一张大理石桌子面前,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支颐不语,像有甚么心事似的,连两个丫头影子都看不见,更没有那个姓彭的在内。自己跌了跌脚,暗念今日不巧,这厮却不曾来,不然我此时便跨得进房,用手枪结果了这厮,好替我父亲伸这口怨气。这不是白造化了他!
方钧只顾在窗外顿脚,不防那声音大了,将小赛金吃了一惊,用手将灯移了移,提着喉咙问:“谁?”方钧知不能隐藏,忙接着答应了一声:“是我”,一面说,一面早掀起门帘进来。小赛金住的这一重房屋,原与右边一带住宅隔别着,所以方钧进门之时,他一共不曾知道。如今陡然看见了方钧,出自意外,忙放下一副笑容,说道:“哎呀,大少爷是几时到京的,怎么我们连一点影见都未曾晓得?此番冒冒失失的见了大少爷,倒叫我吃了一吓。”方钧却也不同他多话,只是拿眼睛四面瞧望,像个寻觅甚么物件似的。小赛金非常灵慧,心中不由猜出他的用意,老大不很愿意他却不露声色,一叠连声的唤着丫头们过来倒茶。那两个丫头刚躲在套房里打盹,听见他姨太太呼唤,彼此都揉着眼睛忙忙的跑得过来。见了方钧大家都有些觉得奇诧,将茶倒来之后,方钧也不去吃茶,只冷冷问了一句说:“我的父亲病成那个样儿,倒不看见姨娘在那里照应着,这半年多的日子,不免累了姨娘辛苦。”小赛金忙笑道:“这是打哪里说起?你父亲的病,应该是我照应的,今天晚上,不是在那一边好一会子,适才因为有些困倦,所以才进自家房里歇一歇脚。这些情形,我面前这两个丫头他们都是知道的,你父亲病得久了,肝气很旺,他说的话,少爷却不可一味去相信他。他要冤枉人到甚么田地就到甚么田地,平时我都忍着气一句儿也不敢同他分辩,他若是能像少爷这般体贴下情,倒没有话说了。但是我听见少爷在南边同人家打仗,说是如今已辞去差使了。外面谣言却闹得利害呢,又编派着你说是逃走了的,这句话我就不大理会。少爷这次回京,还打点甚么主意呢?”
方钧先前进来时候,本挟着一团愤气,及至不曾看见那个姓彭的影子,也就有些疑惑他父亲的话,不免误听了别人谗言也是有的;加着这小赛金甜言蜜语,说得委婉可听,自己转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少不得又换了一副和悦面目,重行搭讪敷衍了小赛金几句。小赛金益发笑着说道:“少爷是几时抵京的?现在行李可到了家里不曾?如不曾到家,我立刻打发人替你取去。”方钧摇头说道:“这个正不消姨娘费心,我的行李已经全发到姑母那里去了,我停一会子尚要赶去歇宿呢,怕姑母等候我。”小赛金笑道:“这个如何使得?少爷是家里的主子,如何转住到亲戚家去?少爷虽不计较这些,给别人听了,还要责备我的不是,今日已晚,不必谈了,明天一早,少爷务必将行李发到家里来。也还有个照应。”方钧连连点头,又说道:“横竖我在京里一时还不出去,稍停几日再将行李发到家里来也不为迟。”
方钧稍坐了一会,随即辞了小赛金,依然出了自家的门,赶到方氏那里去住。一路上思量小赛金适才情形,也暗自纳罕,想到当初曾经同他冲突过一番,此时倒不见他记着前番仇恨。毕竟是女人家面慈心软,我们这些负气少年,涉实有些度量不足。若果是父亲冤枉着他,说他举止不端,这倒要我来解劝解劝呢。好笑方钧虽然如此着想,其实那个小赛金的心事与他大不相同,他近来的举动,照方浣岳所说的话,却是一毫不错。原仗着方浣岳病势恹恹,终日没有下床的指望,他便任意妄为,有时候打扮起来向外间游**,甚至招纳许多少年子弟偷期密约,出入无忌。内中尤以方浣岳所说的那个彭璧人同他最为密切。这一天晚上,彭璧人原约定了到小赛金这里来下榻,不料一直待至起更时分,那个彭璧人影子也不曾来,小赛金心里十分不乐,将两个丫头支使开了,独坐在银灯背面,在那里长吁短叹,静待情人。他哪里想到冒冒失失的忽然跳进一个方钧进来。方钧进房的神情,他早就瞧科九分,知道他已经见过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少不得要告诉他自己的劣迹。虽然在仓卒之间用了几句话将方钧骗住,又听见方钧一时并不出京,以后有这方钧住在家里,不但自己的举动有许多不便,还怕他窥出动静。他又是个当过军官的,万一再寻根究底,被他看在眼里,我这性命保不住不十分危险。因此越想越怕,越怕越恨,看看的斗转星移,时将半夜,苦没一个商量的人。
在这个当儿,忽然外边有轻轻敲门的声音,小赛金止不住心头跳了两跳,知道是彭璧人来了,立即唤起一个丫头,命他前去开门,将彭璧人放得进来。彭璧人才跨进房,早一眼看见小赛金慵眉愁黛,楚楚可怜,猜是他埋怨自己来得迟了,不禁陪着笑脸向他安慰道:“真个晦气,不早不晚,偏在打从津浦铁路上来了一位车务总管,那个蛮子,别的不喜欢,又只喜欢几张麻雀,死命的扯着陪他打了十二圈。打完了以后,大家忙着吃酒,我是假推着身子不快,连饭都不曾好生吃得,跨上车子就赶到你这里来了。你若是因为这个抱怨我,我的委曲真个就无从辩白呢。”小赛金不由笑了笑,向他眨了一眼,说:“别人家有别人家的心事,倒不在乎你来得迟早,你早来也好,迟来也好,以后便永永的不来也好。”彭璧人笑道:“你又来了,这不是分明怪我!我以后为甚要永永不来?便是死了,我的魂灵儿也一日要来一百遍呢!”小赛金笑道:“呸!谁同你枉口赤舌的死呀活的乱说!我告诉你罢,我家大少爷叫做方钧的,他今日已打从南边回家,适才不知听了谁的报告,走到我房间里,那两个鼠眼睛儿东张西望,连甚么地方他都瞧到了。幸喜你不在这里,被那个蛮子纠缠着,若是你早来一刻,怕不有岔子闹出来。我虽然不见得怕他,但是闹出来以后,我终究还担着这虚名儿,在他家里,不见得他便不能干预我们的秘密。我听他的口气,好像一时还不见得出去,像这样终日坐在屋里,他又比不得那老不死的病在**,万一看见你的影子,他是充当过营长的,平时杀人不眨眼睛,你这文弱的身躯如何敌得他过?我适才所以坐在这里愁闷,不料你却跑得来了。”彭璧人骤然听了这话,不由吓得脸上变了颜色,一时间没有主意,只是望着小赛金发怔。
小赛金见他这模样,不由噗哧一笑,向他肩上拍了一下,说:“怎么你听了这话会不开口了?天下事除得死法要想活法,难不成白让他分开我们的情爱。你不用害怕,我问你一句,先前不是听说京里传说,因为方钧通了南军,故意打了败仗,溃散营头,他掼下来逃走了。陆军部里不是恨得他牙痒痒的,要将他活捉住问罪。如今倒好有多时不听说这话了,横竖你们在部里,像这样消息总还会打听得出来。如若陆军部里要这人时,你不会前去替他出首,保不定还要给你点好处。你瞧我这主意可使得?”彭璧人被他这句话提醒,不住的点头晃脑,似乎称许他这主意很好。当下又重想了一想,向着小赛金笑道:“你的见识,真个比我们做男人的还高得十倍,只是这条计策却未免狠毒了些。我同他平日又无仇无怨,不能因为我们二人的秘密交涉,转去伤天害理,白白将人家性命送掉了。在我看,能够有别的方法,叫他不敢干预我们的事最好,正不必跑去向陆军部里报告,便是报告了,好处还是他们陆军部里的人享受,不见得有甚么大利益,挨到我们交通部里,去同人家结下这样冤孽,似乎也不值得。”
小赛金见他不肯答应,立刻放下脸色,冷笑道:“好好,你果然是个菩萨心肠,再慈悲不过。罢罢,你既不肯下此毒手,我也犯不着去勉强你,只是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你也再不用向我这里来显魂。老实说罢,同我要好的也不止你彭璧人一个,丢下了你,不见得我便寻觅不出一个知心贴意的汉子!哼哼,我倒不曾见过祸事已在临头,你还在这里谈因果,讲报应呢!如今换了中华民国了,那些迷信的话一概都已取消,你便将他告发出来,政府里枪毙了他,也是情真罪当,不见得那个方钧当真会在阴曹地府里告你一状,叫你去偿他性命。我倒不相信他们那些做总长次长的,动不动就去结果人的性命,其间也保不住没有冤枉,也不曾见他们怕有冤魂来索命。你这豆瓣子大的录事官儿,倒转蝎蝎螫螫,装着做起正经人来,可不把我牙齿要笑掉了!胆小没有高官做,我替你算定命了,你也只好一世做个录事罢咧。若想巴结做总长次长等的位分儿,怕你这颗良心不去改换改换,做梦也没有你的指望!”小赛金越说越气,倏的立起身子,向案头一个古铜香炉里添了一把芸香,高着喉咙向那两个丫头说道:“你们快点提着灯便送彭老爷出去罢,我们这些恶人住的房屋,仔细不要将彭老爷熏染坏了。”
小赛金说这话的时候,那两个丫头只嬉嬉的望着他们笑,却站在旁边不肯动身。彭璧人笑着说道:“啧啧啧,你瞧你们这位姨太太气性很大,人家不过同他商量着办事,没的倒引着他像决了口子似的滔滔不断,说了有两大车子的废话出来。”说着便嬉皮癞脸挨坐在小赛金床沿上,悄没声的向他说道:“我的意思也不是单单卫护着那个方钧,你想若是照你的那般办法,少不得弄成一个北京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是我彭璧人替他出首,大家推原其故,必定要议论到我彭璧人为甚要替他出首呢?寻根究底,不是转将你我两人的秘密,无辜的就要披露出来。你是不怕人的,我毕竟在交通部里混饭吃哩,万一名誉因此损失,再与我这职务上有点关系,被总长他们知道,实行开除起来,以后我靠哪里去谋生活?我家里的那位老母,年纪已经就迈,我至今又不曾娶过妻子,这叫做‘损人不利己’。想你最是怜爱我的,道不得便忍心望着我身败名裂。我适才坐在那里,默自想了一个好主意,包管告诉了你你也赞成。”
小赛金此时依旧气愤愤的撅着身子,冷笑道:“你说你说!”彭璧人便接着说道:“我这计,叫做‘声东击西’的计。当年诸葛亮军师便用这计惊走了曹操的,是再稳当不过。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本来同我在过一家钱铺子里,他也做伙计,我也做伙计,后来我谋就了这部里录事,他也混入北京,便在那个陆军部里充当一名侦探。平时我们会见,总算要好不过。我便在早晚去悄悄报告他,说是如此如此,他得了这个消息,自然便要赶紧率领兵士前来捕捉。若是果然被他捕捉到手,这就未免太毒了。我想便将这好人给你去做,你在背地里给他一个信,他自家性命要紧,哪里还敢在这北京城里逗留,一定是溜之大吉,我们只要打发这冤家离了眼前,也不必一定要置他死地。至于我的朋友那方面,他们捉获不到方钧,应该怪他们手段不灵,却不能怪我报告的不确。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料想你听了也该以为然的。”小赛金笑道:“你这人真是慈善不过,菩萨不保佑你别的,定要保佑你生一个肥头大脸的孩儿!”彭璧人笑道:“我又没有妻子,这肥头大脸的孩儿,少不得要累及你的大肚皮了!”小赛金望他一笑,又啐了啐,方才彼此解衣入寝。
再讲到方钧在他姑母那里住着,方氏连日便催着他写回信寄给福建,说秀儿亲事准照这样办理,一经那边择了好日子,或者请他家少爷到京入赘,或是我亲自送秀儿到福建出嫁。一言为定,永无翻悔。方钧却因为抵京之后,连日不无偷着出去会晤自己一班至好朋友,有些朋友便约他在外间吃酒,兀自忙得不得分身。又迁延了几日,方才静静的坐在屋里,将寄福建的信函写好,用着双挂号的邮票,亲自到邮局里投递。刚在出门,走不到两条街,迎面遇见前日在一处吃酒的一个朋友,蓦的见了方钧,很露出惊讶意思,慌慌张张的四面望了望,失声说道:“哎呀,天乐你怎生还不曾知道,兀自这般从容不迫的在街上行走。”方钧不知就里,笑道:“你问我知道甚么?我在这街上行走,又有甚么妨碍?”那个朋友杀鸡抹脖似的望他眨眨眼,引他到一条僻巷里行去。方钧心里也十分疑惑,进了那条僻巷,彼此站立下来,那个朋友冷笑道:“怎生你自家的关系都不吃紧?你可知道有人替你在陆军部里报告,说你潜逃入京,窥探政府举动,保不定这时候已有人去捕获你了!”方钧听了不免吃了一吓,忙按了按心神,含笑问道:“这话是打哪里说起?我自问生平,却不曾同人有这偌大的仇隙,何至诬陷我这样罪名?谁不知道我已同南军脱离干系,我做甚么又替他们出力,来窥探政府举动呢?”那个朋友急道:“如今世界上的事也说不得个公理,只要有诬陷人罪的导线,他管你有仇隙没有仇隙。好像这件事我打听得明白,便是你家那位姨娘同他的情人联合起来告发你的。我同你毕竟是至好朋友,既知道这缘故,不忍无辜的坐视你入人圈套。你自己赶快去打算罢,事机重大,我也不便同你多谈,改一天我们再会。”说毕,又两边望了望,方才一溜烟跑得无踪无影。
这一番话,转将个方钧弄得茫无所措,心中疑信参半,转一步一步走得回来,将送信一件事倒忘记了。方氏见他脸上变了颜色,手里依旧拿着那封信函,不知就里,笑着问他道:“怎么你去送信的人又巴巴跑转家里,敢是忘记甚么言语不成?”方钧摇头说道:“姑母这信正不必别劳周折,老实侄儿还向福建去走一趟罢。”方氏笑道:“你同你姐姐刚打从福建回来,还不曾住得多少时候,如何又要向福建去走一趟?委实你们少年孩子不知道往返的辛苦。在我看,你到福建也没有要事,不如还在这京城多住几时的好。”方钧将眉头皱得一皱,跌脚说道:“侄儿原想在这北京多住几时,只是外间又闹起风潮来了,硬生生的逼着侄儿无容身之地,于是便将今日在路上遇见那个朋友所说的话一一告诉了方氏。又说道:“至于他们疑惑我家那姨娘在里面通同作弊,这话却恐未必。那一天晚间在姨娘房里同他相见,觉得他待我也还十分殷勤,又叮咛我叫我将行李移置家中暂住。侄儿虽不曾竟自答应,然而未尝不感激他。彼此要没有深仇,何至便报告我,想置我于死地?”
方氏听他这番话,不由吓得索索的抖个不住,急得说道:“侄儿你倒不要这样托大,你那姨娘口蜜腹刀,奸诈百出。譬如我有时候回去问问你父亲的病,他对着我听是酣言蜜语,像是亲热似的,谁知他在背后常常挑拨你的父亲,议论我许多短处。他既有心要陷害你,有甚么干不出来呢?”方氏刚说到此处,陡然门外有敲门的声音,其声甚急,不似寻常人来往神态。方氏益发吓得要死,连连摆手叫方钧躲向他房里去。方钧此时也觉得茫无所措,真个便揭起门帘,跨得进房。适才的话,秀珊已听得清楚,正代方钧捏一把汗,见方钧进来,兀自起身迎接,自家转立向房门外面,替他掩盖着防人瞧见。方氏忙开了大门,幸喜并不是甚么捕获方钧的军队,原来是方公馆姨太太打发来的一个仆妇,口称“奉着姨太太分付,立等方少爷前去说话,不可迟误。”说毕掉头便走。方氏刚自回他说方少爷不在这里,那个仆妇也不曾听见,方氏将门关好,战战兢兢的转入内室,见方钧正同秀珊站在一处,不由含着眼泪说道:“这事委实不好,刚才是你家姨娘打发人叫你前去,你仔细想想,这不是他特地来诱你入他的陷阱?你试将主意拿定了,还是去见他不见?”秀珊忙接口说道:“娘又来糊涂了,既然知道是姨娘那边施的诡计,表弟如何还可以去得?”方氏点头说道:“秀儿所见,一点不差。照这样看起来,这北京地方你万万再逗留不得了。你适才说的要向福建去暂避一避,不如就此走罢。”方钧此时已是茫无主见,赶忙跑入自家住的那个屋里,将要紧物件打叠在一个皮包之内,随即向方氏母女告辞。捱到黄昏时分,悄悄的上了火车,简直向南边进发。后来那个彭璧人打探得方钧业已逃去,忙去告知小赛金,还笑着说便宜了这厮。及至方浣岳病急时问及方钧行迹,小赛金支吾了几句。是以他们父子自此以后遂终身不复相见。这是后事缓表。
且说赵珏住在家里,百无聊赖,终日除得闭户读书,有时候便向外间同几个知己朋友谈笑排遣。这一天正坐在自家那所书房里阅看上海报纸,见南北两方已有停战命令,各派代表在上海租界上开始和议,不觉浩然兴叹。只说了一句:“同是中国的人民,在先本不应启此兵争,今日又何消各持意见?眼见得这些代表,必然各人有各人的心理,怕这和议一时还不见得遂能成就。在我看起来,他们既分成两派,这其间若有处于第三位的人出来替他们促进和议成立,或者还有点指望,否则日日言和,还不知弄得末了作何结局呢!”想到此处,兀自恹恹不乐,扑的将那一搭报纸掼在一边,支颐不语。这个当儿,忽听得内室里有谈话声音,好像是母亲同妹子赵瑜在那里辩论甚么似的,遂不禁提起脚步,蹜蹜的向后边踱去。湛氏一眼看见赵珏进来,忙向他说道:“珏儿你来替你妹妹斟酌看,他因为林家那个少爷病着,他兀自不能放心,他同我要求,叫我放他独自向广东去走一趟。如今各地方虽然没有甚么兵事,然而以你一个伶仃弱质,又不曾行过远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在此阻拦他几句,他便哭了。”赵珏转头一看,果然见他妹子坐在靠窗口一张椅子上,愁眉泪眼,大有不胜之态。赵珏老大不甚愿意,不由冷笑着说道:“母亲说妹妹未曾经过远行,怕路途上不很方便,这话固然是不错的了,然而在我看起来,这还是第二件可虑的事,我倒要请问妹妹,即使你到了广东,走到林府上要同他家少爷相见,这相见的缘故究竟持何名义?若说是幼年同学,他如今业已改了男装,别人看着一定要横生蜚议。就依妹妹决心要同林少爷联成婚约,你们又不曾告知两家的父母,妹妹此番到了那里,非鸦非凤,叫人家怎生看待你为是?在我看不如将一条妄想划除干净,在这福建地方若遇着相当的人材,母亲从速将妹妹的终身完结了罢,省得妹妹镇日价将这件不要紧的事搁在心上。”
赵瑜原因为他母亲不顺从他的意思,坐在这里生气,不料赵珏进来,益发说出这样不近情理的话,格外怨愤交集,更不同他辩驳,早摔手一躲向房里,和衣倒在**去了。湛氏见此情形,好生没法。赵珏也觉得十分无趣,冷笑了两声,依然向外间行来。时刚逾午,意思想出去寻访朋友闲话,整顿了衣履,一步一步向街上踱去。蓦的见道路上的人纷纷传说,大家嚷着有一班女学生们在公园里开会,好生热闹,我们就不相信,如今世界上的事,新鲜花样愈出愈奇了,国家打仗不打仗,是那些大人老爷们应该干预的事,与我们做百姓的有甚么相干?与他们做女学生的益发没有相干了!怎么他们也要赶在这里闹得烟舞涨气?还是我们老前辈说的话一点不错,国家拿出白花花银子开设学校,没有别的好处,只是转同那些大人老爷们去做对。不怪这学校是我们中国内不应该设立的了。赵珏一面走,一面听在耳朵里。暗想据他们的口气,这分明是我适才说的,在南北两派以外,处于第三位的人好促进和议的了。不料这样事,我赵珏虽然想到,毕竟还不曾做到。如今做到的,转在那一班英雌,真要叫我们须眉愧煞了!左右闲着没事,不如就向公园里去瞧瞧他们议论,看是怎生一个办法。于是也不去访那个朋友了,一直折转过来向公园一路行去。
其时那条路上果然纷纷拥挤,行人委实不少。及至进了公园大门,两旁绿树参天,青苔遍地。又穿过几条甬道,落后到了一座厅上,是平时游人憩息之所。早见厅旁柱上,用一张白纸高高贴在上面,写着“促进和平大会筹备处”。一条一条的长凳摆设得齐齐整整,男女宾客各有席次,丝毫不乱。到会的人大家都列坐在那里了,谈笑喧哗。从纷杂之中,都还露着静穆气象。赵珏便在男宾席上拣了一个座头端然坐下。约莫停了两刻钟光景,座中诸人不约而同的都伸着头向外边瞧看。原来那一班女学生已经排列着队伍,履声橐橐走得进来。前边有一面绣旗随风招飐,白地黑字,分明绣着“女子师范学校”字样。大约因为今日这件事不比甚么庆贺的纪念,都含着哀感的意思,却一例不曾奏着军乐,越显得非常沉静。演说台旁,本来设着他们的坐位,坐定之后,有一个年纪三十多岁的妇人先行登台,摇了一回铃,侃侃的报告今日开会宗旨。铃声甫作,顿时鸦雀无声的,不似先前嘈杂。随后便由诸女学生继续登台演说。
赵珏一一看去,却没有一个认识的,暗想早知道今日有此盛会,应该将妹子赵瑜约得来,他总该同一班女学生认识。正演说得热闹,外面已有好几个警士装束的人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张望。原来当地长官因恐人心浮动,最忌他们这一班躁进的人开会演说,虽不肯公然出来干预,已嘱付警察厅长派有许多警士在那里防范一切,若有激烈的举动,准许他们上前解散,万一解散不听,那可就要借着维持治安的名目实行捕获,惩一警百了。众女学生哪里得知,先前不过讥诮政府里没有议和的诚意,后来又讲到政府全不足恃,我辈若是真个希望和平,非得群策群力,由商学界里各立一个促进和平的大会,做两方议和代表的后盾。政府一日达不到议和目的,我们做百姓的理合不纳租税,不能将我们辛苦挣得来的金钱,供他们这一班野心家争权攘利的用度。
刚说到此处,那场中一片击掌之声如雷而起,竟有大家站起来喊赞成赞成的。这个当儿,那会场秩序着实有些紊乱,好些男人家都猴在凳子上,将身子站得高高的,倒像看戏的人看到特别的好处,竟不知不觉要想出个风头起来。前面站起的人挡着后面坐的人眼光,那坐着的也许要站起来了。瞧这样光景,依那些躲在外面的警士就想闯进来热闹热闹。说也奇怪,忽的从那一班女学生人丛里飞出一道宝光轻轻落在讲台上面,不独将场里的人陡然噤了一噤,便连场外的人刚要闯进来时候,早被那道宝光将他们吓转回去了。哈哈,著书的又来讲笑话了,这宝光究竟是个甚么东西?如何竟能具此绝大魔力?诸君诸君,这种魔力委实大得很呢!不明白说出来诸君也不得明白,原来这一道宝光闪过之后,便将一个绝标致绝玲珑的女郎色身发现。猜他年纪也不过十五六龄,至论他的姿颜,不但通福建省里寻不出第二个来,怕统中华一个全国,他也要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别人要驳我这话如何说得这样把稳,我便将适才诸位对这女郎的神态描写出来,就可以算是一个大大凭据。
起先他夹杂在众多女学生之中,别人也不曾注意。这一会忽然鹤立鸡群的翘然显露,大家的眼光有个不全行注射在他身上的么?那女郎不慌不忙,从人声鼎沸的时间,他也不摇铃,也不讲话,只轻轻的将他那两片纤掌拍了几下,好笑那些人不但不敢嘈杂,连鼻息儿老实都不肯呼吸,怕扰乱了这女郎掌声。那女郎击过手掌,方才提着那莺燕般喉咙,说了一句:“诸君且请安然坐下,听我一言。”这一句话不过才出樱口,不知为甚么,大家好像前清官僚奉了大皇帝上谕一般,登时一个个矮挫下来。只听见四下里扑通扑通的坐得屁股价响,坐定了动也不敢少动,居然凝神壹志,侧着耳朵在那里静听。那女郎仿佛眼胞里还含着汪汪清泪,慨然说道:“瞧诸君适才这一番慷慨激昂的神态,有甚么目的?照这样子还有达不到目的道理?只是我们中国人的热度,外人讥诮我们多则只有五分钟的延长。这句话,列强可以说得,我们同胞却万万承认不得!这承认不承认,也不在乎口头辩论,倒是要在最后一步上着想。诸君要晓得我们国家责任,当初付托在君主手里,今日已完全付托在我们公民手里。君主不能爱国,罪在君主一人,毕竟还是少数;公民不能爱国,罪便在中国全体。一个人不知道爱国,还可以声罪致讨;若是中国全体都不知道爱国,这又有谁来声罪致讨呢?不是简直要应了外人的讪谤,说我们中国非得亡国灭种不可了!据我个人的眼光看起来,一定要说我们便该亡国灭种,这却是没有的事。我又何以见得呢?因为我们同胞,心腹里总还蕴着一种自强独立的抱负,不过没有人提起我们,我们便就昏昏沉沉,各人仍去干各人的营私罔利,不知不觉的就把国家撇在脑后。一经有人忽然提起,我们良心上立时也就感发起来,恨不得立刻便将这国家造就到与列强平等的地位。譬如我们今天不过才对着这南北议和一事,略略发表点意思,承蒙诸君不以我们为轻举妄动,登时兴高采烈,喊着‘赞成’‘赞成’!鄙人不敢非薄诸君,鄙人所最悬心的,诸君此刻在公园里,没有个不赞成的道理;但怕一经出了这公园大门,不赞成的固然不去赞成,便是赞成的也就不赞成起来。照这等看起,转不如仍将这议和重大事件交给南北两方代表还爽快些,又何须摇旗呐喊,要我们这些没有政权的人促进他们做甚么呢?”
这女郎正在讲台上面高谈阔论,单就他那一种热心毅力而论,真是字字出自肺腑,比较社会上那一班英雌,每逢遇见演说时机,他们必须跳上去出一出风头的不同。其时在座的男女两席,虽然不曾哗噪,然而那击掌声音已经隐隐隆隆,仿佛那雷霆隐在云雾里一般,在势要乘机而起。再一看到女郎说到沉痛去处,蓦的从衣襟底下掏出一方洁白手帕,约莫有一尺来长,铺在案上,霎时拳回纤指,凑近樱口,下死劲的一咬,咬得那纤指鲜血淋漓。面不改色,低着粉颈,挥挥洒洒在那手帕上用血写出八个红字,是“赤心爱国,永永不移!”写到第二个“永”字,指血已罄,他又在那创痕上重咬了一下,方才将字写完,高高举起,给四面坐的人瞧看。这个当儿,那一片震天震地价吆喝,真是万窍齐鸣,翻江扰海,人头攒动,不约而同的都喊着“小小女郎尚且如此热心爱国,我们若再坐视不理,不去少助一臂之力,简直不是人类!”内中又有好些少年,站起来创议说,我们进行第一便上街做一番示威行动,然后大家拥至军民两署,责问这一班官吏,对于此番南北和议是否有所赞同?他们如若唯唯否否,不给我们一个满意办法,我们立刻便闹将起来,拚个以身殉国。与其将来做了亡国的奴隶,转不如此刻烈烈轰轰将性命结识了他们罢。在场的人如若有一个不表同意的,我辈就奉敬他这件东西!且说且将桌上的一个茶盏,豁琅琅的向地上一摔,从这一声之中,登时沸反盈天,秩序大乱,便有人结合了大队,势头汹汹的要向外间奔走。
赵珏见这个光景,也就雄心勃发,夹杂在里面随声附和的吆喝。这时候厅外的警士哪里还敢怠慢,立刻整齐队伍,鱼贯进来,向他们拦阻。这一班人谁也不肯服从,仗着人手众多,劈手将先前进来的那个警士一掌,众人也就一齐上前,扯的扯,打的打,一时搅得大乱。警笛乱鸣,不多片刻功夫,已有许多兵队上前捉人,个个背上都扛着锋利无比的洋枪。那些在场的人毕竟都是意气用事,见了这种势派,知道事情不妙,早就见机而作:有打从屏风后面逃走的;有来不及出门,跳着窗子向外飞越的。众多女学生也就仓皇无主,夹在人群之中躲避不迭。惟有赵珏很不放心那个演说的女郎,见他依然站在讲台上,声色不动,手里还拿着那方血书手帕,脸上转露出无限诚毅颜色,心中着实钦佩不尽。至于那些虎狼兵警,早捕了许多男女,其时又蹿上两名警士,鹰拿燕雀的想来扯那女郎下来。那女郎不慌不忙,用手推了一推,那两名警士,好像随风落叶都跌入台下去了。那女郎然后才跳下台,举起那粉也似的两条玉腕,横冲直撞,从兵警中间打开一条道路,已蹿出大厅外面。叵耐这件事已传入督军署里,督军异常震怒,又加派了许多兵队到公园里来弹压。那跌倒的两名警士已经爬起,赶在女郎背后,大声呼唤说:“这便是倡议捣乱,拒捕兵警的要犯!千万不能放他逃走!”先前进来的兵士,以及督署里续派的兵士听了这话,放着众人不去赶逐,都合拢过来围着那女郎不放。此时尚因为公园是游人众多地方,不曾开枪,否则那女郎焉能逃得性命?究竟那女郎虽是勇猛,区区弱质,如何抵御得过?
赵珏焦急万状,只远远的附合在那些胆大的游人队里大声呐喊,拦着那些兵警休得用武。那些兵警哪里去睬他们,将那女郎已逼到公园门首。天色渐渐黑暗,街市上的人已得了这种消息,早纷纷拥拥跑向公园来瞧看热闹。人声鼎沸,如临大敌一般。那女郎身手伶俐,凡是有近着他的兵士,都被他打退,只是彼众我寡,且战且却,依然出不了重围。女郎面上虽然并不畏惧,然见这种势头不好,心下毕竟也有些张皇起来。刚要出园门时候,不防脚畔有一株古树根儿,将那女郎纤足一绊,扑的跌落下来。众兵士大喜,不由分说,一窝风拥得上前,用手来捺女郎。门外门里的闲人没有一个不替他捏一把汗,以为今番这女郎必然被他们擒获了。他们都一齐围过来,伸着头,垫着脚,看那女郎如何施展?
那女郎在这跌落当儿知道要遭毒手,更顾不得青红皂白,倏然飞起右脚,将第一个上前的兵士打退了有好几尺远,意思便想就此站立起来。其余许多兵士哪里肯放松一些,齐打伙像饿虎似的都扑过来。危急之际,间不容发。不料在人丛里蓦然蹿出一个少年,打了一个鹞子翻身,将一众兵士纷纷击退。也顾不得道途漆黑,从万声喧嚷之中扯着那女郎飞奔出了公园。好在一路上闲人甚多,他们几个窜身,已经不知去向。这一班兵士见那女郎已走,却也不去追赶,但施展他们余威,又向园子里去乱行捕获。赵珏先前看见女郎倾跌,不觉顿足长叹,说:“罢了罢了!”恨不得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又防无辜的阑入这漩涡里,要被母亲他们埋怨。正自游移不决,不料居然出来了一个同志,将那女郎生生救出重围。他这一快乐,几于无可形容。还有一层奇怪,远远看见救那女郎的人,分明与方天乐模样一般无二,暗想天乐这时候尚在北京,他断然不会飞到这里,无巧不巧的来救这女郎出险。然而再一思索,那人的身段衣服简直便是天乐,真叫人无从索解。想到此际,更不迟缓,立即挤出人丛,随着二人身后一路赶去。隐隐约约越过几重街道,人烟渐渐稀少,那人同女郎的脚步也就缓得下来,赵珏赶紧跨上几步,凝神向那人一望,不是天乐更是谁呢!不由大笑说道:“天乐天乐,你怎生来得这样巧法,是几时到了省城的?你同这位女士认识没有?”方天乐此时喘息略定,也不料到在这地方会遇见赵珏,惊喜交集。那女郎不消说得,自然感激方天乐相救之惠,正待开言道谢,赵珏望了望,见路途之间不免有行人往来,大家聚拢在一处很不方便,就先向女郎说道:“敝居去此不远,女士如不见弃,可即移玉至舍间一谈,省得在此招摇别人耳目。”那女郎慨然允许,三人先后行着,一齐到了赵珏家里。欲知后事,且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