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事不可以理遣者,未尝不可以情动。在赵瑜当日悔婚之举,原是出于万不得已,无如芳心中所蕴的秘密,一时又不可举以告人,其委婉曲折之衷,业已辗转忧伤,万难自制。及至方钧坚持前约,愤不可遏,赵瑜亦遂恼羞成怒,加之阿兄不谅,亦复据理力争。无怪其以死自誓,几乎决裂。其实方钧为人亦是少年中明白透亮的人物。在广东时候,知赛姑为乔装女子,他想到赵瑜当日同他在一处耳鬓厮磨,即使没有别的私情,然而两小无猜,难保无婚姻之约。当那时候,方钧对于这件婚事,未免已有悔心;及至此番同他表姊秀珊晤谈,秀珊又将赵瑜陈说的苦衷背地里告诉他知道,他益发相信这段婚姻断无指望。纵使坚持到底,不免嘉耦翻成了怨耦,亦非将来身世之福。所以落得做个人情,慨然将赵瑜那枚戒指铿然陈诸几上,可算表示自家已经取消前约了。
湛氏刚待出房酬谢他几句,却不料他那爱女瑜儿在房里一一听得清楚,其感激方钧之心几于声泪交下。好在近来男女限制,不似当年严密,不由出于至诚,要想来安慰方钧一番言语,方才可以对得住他。在方钧却断断想不到此,忽见赵瑜搴帏而立,含悲带泪的先向方钧行了一鞠躬礼,然后哽咽说道:“这件事委实是我们有负方先生了,区区私衷,一言难尽,难得方先生体贴入微,不使我处于万难解决地步。则此后有生之日,皆出自先生所赐。诚如先生所谓,今日没有这种缘法,相报之处,永誓来生。先生若果不弃,虽不能附为婚姻,未尝不可订为兄妹。从今以后,请以家人相处,就请哥哥在上,受妹子一拜。”说着便分花拂柳的折拜下去。转吓得方钧不知所措,慌忙回拜,两人重立起来。只喜得个湛氏打从后边走出,笑说道:“我的孩儿,知恩报德,理应如此。只是老身对于先生,又未免僭居长辈了!”方钧当初虽然也偷见过赵瑜,却不似此番清楚,又见他玲珑娇小,说出话来测测动人,真是又怜又爱,转弄得不知所措。此时秀珊已将那枚戒指替赵瑜轻轻套在指上,含笑说道:“妹妹此番举动,真是爽快不过!表弟却不可负他美意,还不快快的拜见伯母!”方钧被秀珊一句话提醒,真个含羞带笑,上前重行替湛氏行礼。湛氏大喜,忙命仆妇们出去请少爷进来,好告诉他此事。那些仆妇们当时看见这样情形,无不眉飞色舞的在暗地里欢喜。听见湛氏分付,立刻走过一个仆妇,笑嘻嘻的出了二门来请赵珏。
赵珏正坐在书房里愁眉不展,知道刘小姐秀珊将方钧请进内室相见,定然要同他提到妹子婚事,料想那个方钧如何肯径自消毁前议,少不得定有一番冲突。还不知此事将来毕竟作何结束。蓦的看见那个仆妇匆匆走得进来,向赵珏笑道:“太太请少爷赶快进去,有要话同少爷面讲呢!”赵珏没好气的答道:“你快去告诉太太,说权且当我死了,他们的事我再也没有这颜面前去过问!要你这样蝎蝎螫螫的跑来请我则甚!”说毕掉头不去理会那个仆妇。那个仆婢被他这一顿抢白,转自怔住了,也猜不出他是何用意,更不敢说甚么,忙匆匆的依然跑入后面告诉湛氏这话。湛氏笑着骂道:“这是你们少爷不知道内室里的细情,所以还在那里生气。你们这些蠢材,该多嘴的地方又不肯多嘴了!你再去跑一趟,也不必说别的,只说我告诉少爷一句,小姐同方先生已经拜了兄妹了,他自然会理会得。谁叫你没头没脑不向他说出缘故呢!”那个仆妇方才省悟这意思,果然又走至书房,将湛氏分付的话一一向赵珏说了。赵珏听了兀自纳罕,暗想方钧难道当真就将婚约取消了么?心中还不甚相信,忙立起身来,随着那仆妇一同进入内室。果然见他们花团锦簇的,大家都站在一处。先由湛氏向他招手说道:“珏儿快来,你妹妹已认方先生做了哥子了,你以后不要将你这哥子居奇罢!”这一句话将满堂的人都引得哄然大笑起来。赵瑜立在一旁,只含羞低首,一言不发。赵珏一时依旧摸不着头脑,痴痴的望着他们发怔。湛氏便将适才事迹一一详细告诉赵珏。赵珏将方钧望了望,又将他妹子望了望,然后走至方钧座侧,不觉深深作揖下去,“难得大哥竟如此爽伉,不教小弟为难。小弟此时感激之私,匪言可喻,只好永铭心版的了。”方钧又谦逊了几句,便要告辞出外。湛氏哪里肯放,说道:“如今可算都是一家人了,方少爷千万不用客气,我还要备一杯薄酒,便在内室里大家痛叙一番。”说毕便招呼仆人去准备酒宴。
少停开席,湛氏坐在上面,左首命赵珏同方钧并坐,右首便命赵瑜同秀珊小姐并坐。秀珊因为赵珏在座,迟疑不肯答应。赵瑜哪里肯放走他?湛氏又笑说道:“这又算甚么呢?承小姐盛爱,将我看待像母亲一般,珏儿同小姐便与兄妹无异,难得大家聚在一处,权当这酒席做一个团家宴有何不可?”秀珊无奈,也只得坐了。这时候却写不出他们各人心中乐处。方钧一面饮酒,一面细细评较赵瑜同秀珊颜色,觉得各有各的风致。秀珊小姐年纪稍长,矜庄态度自是不同;赵瑜则秀韵天成,眉目如画,也频频偷窥自己,蕴着无限深情。方钧想着这样美人,自己竟无福消受,转让给那个林赛姑,心中委实有些不很甘心。既而一个转念,世间珍物,当其未得之先,不乏艳羡念头,及至到手之后,也不过视若寻常。转如我今日这番做作,能使芳心里感恩怀德,不惜联为异姓骨肉,且坐在一处,容我仔细赏鉴,未始非意外之福。想到此际,也就心地涣然,有谈有笑。这一席一直饮至日落时分,方才各各散坐。
赵珏便邀同方钧到前厅去坐,方钧又向湛氏告了扰,然后才随同赵珏出外。秀珊小姐携着赵瑜的手,转入香闺,低低向赵瑜笑道:“妹妹这件事可要谢谢我替你出力,所幸不辱雅命,克奏肤功,他日同林少爷成了眷属,不知可想及我这姐姐不想?”赵瑜向他笑了笑,重行说道:“我还有句话要问姐姐呢,我哥哥为人你应该在适才时候瞧见他了,性情虽觉得激烈些,然而却是少年英俊。”秀珊不待他说毕,不觉笑道:“呸,这时候要你讲这话呢!令兄当日同我们在海船上,不是朝夕相见,你还当我同他是初见么?”赵瑜接着笑道:“这可更好了,我适才的话尚未说完,我想姐姐此来既然自己做了个‘青鸟使’,谅来对于信中那句缔婚的话一定是同意了。倘真不弃寒微,我倒想同母亲商议,不如目前诸事现成,就聘姐姐来做我的嫂嫂罢。”秀珊听了,脸上不禁通红起来,指着他笑骂说:“好呀,人家替你出了这番心力,巴巴的趁了你的心愿,不曾得你甚么酬谢,转落得你拿话来打趣我。你不用得意很了,万一恼了我,我有这本领立刻叫我那表弟进来再同你索取那枚戒指,看你可还敢这样摇唇鼓舌似的。有这时候的快乐,也不记得昨夜那种愁眉泪眼向我央告的情形了!”赵瑜笑道:“人家同你讲的全是正经话儿,何尝敢来打趣姐姐?姐姐左要我酬谢,右要我酬谢,我替姐姐做了这媒,便是酬谢姐姐了哇!”引得秀珊将赵瑜双手按在**,挠他的痒骨,笑道:“你越说越好了,看我可肯饶你!”两人正在闹着,猛不防湛氏笑吟吟的走得入房,问他们:“怎生这样快乐,不妨告诉给我听听?”秀珊见湛氏进房,忙放下手来,站向一旁含笑。赵瑜盈盈立起,便将适才所说的话,笑着告诉他母亲。湛氏听了,兀自欢喜,沉吟了一会,说道:“可惜刘府太太住得远了,我们便是两家同意,又教谁去同那边求亲呢?”此时秀珊已移步至妆台旁边,对着一面菱花大镜,轻轻用手理那鬓脚上乱发,口里低低说道:“都是瑜妹妹引出伯母这些话来,停会子看来撕你的小嘴。”赵瑜又笑道:“母亲真个糊涂了,放着媒人在这里,只要母亲拜托他,这事包管一说便成。”湛氏方才悟过这话。
果然到了晚间,命一个仆妇到前面去请方少爷进来,我有话同他面讲。我们家少爷他若有事,就叫他在外间坐着不必同方少爷一齐见我。方钧听见这话,更猜不出是何用意,只得又别了赵珏,立即到后面见了湛氏。湛氏当时便将要求秀珊做媳妇,请他做媒的话告诉了他。方钧满口应允,说:“这事包在小侄身上,不久到了北京,定然向家姑母说知。家姑母极爱赵大哥的为人,原有相攸之意,一定允洽。”湛氏大喜,又同方钧谈了许多家常的话,随后又说到赵瑜身上,慨然向方钧说道:“不料小女不能奉侍巾栉,仔细思量起来,对着你很为抱歉。你们年纪还轻,各人婚姻也是前生注定的,不可勉强。少爷此后若是将我家赵珏儿这姻事说成功了,我总觅一个好好女孩子聘给你为妇。你不知道我虽然嫁在福建,我的母家原是浙江人氏,我还有一个内侄女儿,名字叫做湛镜仪,今年约莫也有十七八岁了,还是前几年我归宁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一面,生得非常美丽,同我家瑜儿站在一处宛似同胞的姊妹。方少爷你放心罢,好歹我不能消受你做女婿,做了我的内侄女婿,想也是一般的。”几句话转将方钧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坐了一会依旧告辞出去。
赵珏见他出来,笑着向他问道:“家母请你进去做甚?我不料瑜妹妹认你做了哥子,我母亲同你亲热的分儿,连我都当做外人看待了。同你讲话,都不许我旁听,你替我想可不叫我气闷?”方钧笑道:“你这话又错怪伯母了,伯母同我讲话,自然有不能许你旁听的缘由。”说着便将湛氏要秀珊做媳妇的话告诉了赵珏。又笑着说道:“你还在这里说着气闷哩,不知道我心里的气闷比你要加得几百倍!我的一个妻子,好端端的被你们白赖得去了,如今已没有娶亲的指望,转巴巴叫我替你来做媒,这又是打哪里说起。”赵珏听见这话,忙放下脸色说道:“天乐,你千万不要听他们的话,我是绝对不能赞成的。你也不用叫冤,便是你替我做了这媒,我不但不感激你,将来一定还要带累你为难!我先前不是告诉过你的,我的婚姻,自经这番打击,久已灰心世事,不再作‘室家之想’。你通不见现在有好些文明男女抱守‘独身主义’?你瞧着罢,我不久就要同他们入党去了。况且这刘家小姐,在先不曾到北京时候,他的父母久已有心给你为妇,是你说他年纪比你长了些,你就不愿意答应。我的妹子既不能嫁给你,要嫁给你的人如今再被我夺了过来,天理人情上也讲不过去。我还成了一个甚么人呢?母亲他们不知道其中有这曲折,所以又来闹这把戏,等我进去将这话说明白了,包管他们也要懊悔。”赵珏且说且向里走,方钧不觉笑着拖住他的袍袖说道:“你且站住,你这是甚么用意,我倒要请问你呢。你既知道当初我因为家表姊年纪比我长些,我不肯应允这婚事,如今又过了多少时候,家表姊年纪自然越发比我长了,不见得又会倒转过来。论他的年纪,却同大哥仿佛,表姊的为人,你又是亲眼看见的,配大哥还配得过,不见得辱没了你。我还记得你住在家姑母那里时候,姑母也曾提过这事,我知道你那时心心念念都在林小姐身上,也不便将这话告诉姑母,随后也就搁过一边了。难道伯母他们有这意思,不是一举两得,你还有甚么留难呢?若论目前那些文明男女,外面虽说是抱守‘独身主义’,其实他们总有不可告人的宗旨,不见得真有什么伟大思想;况且伯母只生了你一个男孩子,你不娶妇,难道便从此绝了宗嗣不成?至于承你盛情替我打算,我虽然经令妹这番打击,少不得也就灰了一半的心。然而因此就讲到终身不娶,小弟虽愚,却不敢作此欺人之语。不瞒你说,伯母已经替我计较,要将你那表妹嫁给我,我虽不曾一定承认,然而若果人物不错,小弟也就委曲将就了。”
赵珏听他这一番话,不禁笑起来说道:“家母说的哪个表妹要替你做媒?”方钧笑道:“你难道有几多表妹呢?我听见伯母告诉我,说是叫做湛镜仪的。”赵珏听了,笑得连连摇手,说道:“我母亲告诉你,我这表妹人物如何?你试说给我听听看。”方钧笑道:“伯母说这湛小姐同令妹站在一处,简直像是姊妹,可想颜色是好的了。”赵珏大笑道:“奇谈奇谈,你千万不用相信我母亲的话,这湛小姐若是同舍妹比并起来,像舍妹两个身段方才可以及得他一个。因为我那舍表妹又矮又胖,大约将他的身子劈分了,庶几可以同舍妹一样;而且前年又新出的痘花,那副花容上却添了许多圈点。你若是娶了他,一定坑死你一辈子呢!我听了也不甘服。”这一番话说得方钧心里冰冷,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既照你这样说去,也只好搁着再讲罢。”两人谈笑了一会,各自安寝。
次日方钧便要动身回京,命赵珏回上房去告诉这话。湛氏哪里肯答应,又苦苦留他们盘桓了两日,然后才放他们就道。动身前一日,秀珊小姐同赵瑜商议,一定要湛氏这边派一名女仆送他们北上。湛氏也防他们表姊弟在路间同走不大方便,遂派遣了一个老女仆伏侍秀珊小姐。方钧也因为秀珊小姐将来要嫁给赵珏,觉得这样办法很是周到,当日便买好车票。湛氏母女亲自送秀珊出门,随后又命赵珏一直将他们护送到火车上,方才转身回来。
方钧一抵北京,因为自家在北军营里有失机私逃的罪名,外间也有通缉的公事。虽说那时候像方钧这般人物政府里不大注意,耽搁下来,那通缉公事也成了一种虚文。然而却不能不有所防备,只得悄悄的先同秀珊抵了他姑母那边。他姑母方氏见他们姊弟回来,心里十分欢喜,又问:“方钧你那镛表兄此时究竟安插在哪里?他轻易也不曾寄过家信,不过凭秀儿在福建寄信来时提过他几句,我总放心不下。”方钧便将刘镛现已投了南军的话详细告诉他姑母。方氏也不曾说甚么,方钧趁势又问自己父亲近来身体可好?方氏皱眉说道:“你休再提你那父亲身体了,简直一天颓败一天,一总不曾有个硬朗起来的希望。如今同你那姨娘又过得生分了,几乎没有三五日不嚷闹一次。先前你父亲听见你在湖南失败消息,急得甚么似的,恨不得要亲自去访你一趟。后来经我苦苦拦着,又因为接到秀儿函札,说你已经在逃,你父亲方才罢休,只是日日盼你回家,不住的叫人求神问卜。毕竟父子天性,当初他虽然不合听信你那姨娘谗言,如今却是懊悔不迭了。好孩子,你也休记你父亲前事,还该前去看望看望他,好让他放心。”方钧听见这话,不禁泪如雨下,忙用手帕子拭着眼泪说道:“姑母说哪里话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况且父亲当日怜爱我的光景,却是姑母们知道的,总是我做儿子的不好,在外东飘西泊,累他老人家替我担心。就以姨娘而论,他也是个年轻女子,性情浮躁些也是有的,只要他能将我的父亲侍奉得好好的,再能替我家支持只份门户,虽有当初不好的去处我也不去计较他。侄儿打算在今日入夜时分,偷着向家里一走,姑母此时且不用声张叫外人知道。”方氏点点头说道:“要这样才好呢,足见你的孝心原是不错。你同秀儿巴巴的一路回来,不无辛苦,且休息一会,也不用急急赶得回去。”说着又笑道:“这是打哪里说起?秀儿又无故的打扰赵太太那边好多日子,叫我如何过意得去!想起来不久还接着秀儿的信,说他家少爷到广东就婚,如今赵少爷可该将新媳妇带得回来了?他们小两口子想还恩爱?”
秀珊小姐这时候本坐在他母亲身旁,听着他们说话。及至听见母亲问到这一件事,不由噗哧一笑,又防着方钧提起赵珏,不免要牵涉着自己,立时避入房间里面料理自家的行箧。此处方钧笑说道:“姑母休提这事罢,告诉谁也不肯相信。赵大哥意中原是要向那林家小姐求亲的,此番在湖南得了战功,新近也授了官职,好不高兴,匆匆的赶至广东去完结此事。谁知我们才抵着广东时候,那林小姐早闹出笑话儿来了,赵大哥不但亲事没娶成,还落得一肚皮的呕气。如今发恨连营长都不去做了,依然回转他的福建。我同秀姐姐上火车的时候,不是还累他亲自送我们的。”方氏甚是愕然,忙笑说道:“敢是那林小姐做出不端的事迹,或是另嫁了别人了?”方钧连连摇首说道:“姑母猜的都不是,他哪里会嫁了人呢?他是想人家女孩子嫁他,所以闹的动刀动枪,几乎连性命不保。目下兀自躲在家里养病呢。”
方钧便将前后事迹一一告诉了方氏。方氏伸出舌头,半晌缩不回来,惊问道:“难道真有这样奇事?世界上可想是天翻地覆了!怎么好端端的一位小姐会变做男孩子起来?古时小说本上或者有这样事迹,我们还疑惑那些著书的编着谎哄人顽的。就如这件事,要不是我亲耳听见,又是你们亲眼看见,万一遇着那些弄笔墨的人,把他再编出一部小说出来,真真是你说的无论告诉谁也不肯相信呢。哎呀,这可也难怪赵少爷气得发昏了。”方钧重又凑近了一步,低低向方氏说道:“便因为这岔枝儿,赵老伯母十分爱我这表姊,巴巴的请我进去,托我向姑母这边求亲,要想我们表姊去做他家媳妇。小侄斗胆,在那边便替姑母一口应承了,所以特地告诉姑母一句,料想姑母不怪侄儿擅自专主。”方氏听了,非常快乐,强敛着笑容说道:“好呀,你竟不由我做主,擅自将你表姊许给人家了!这却也难怪你,我知道你现今做了他家爱婿,凡事少不得卫护着你的岳母,可是不是?说起来,我还不曾问你,这婚娶的日期可曾定了没有?”方钧不觉哭丧着脸说道:“姑母休提这件事罢,提起来委实叫人不自在。不瞒姑母说,侄儿同那边业已毁了婚约了。”方氏大惊说道:“怎的怎的,怎么你们又毁了婚了?赵少爷婚事不成,是因为林小姐变了男孩子,难道你的婚事不成,那赵小姐也变了男孩子么?我今天被你弄得一塌糊涂,倒简直摸不着头绪了!”方钧长长的叹道:“便因为那林小姐变了男孩子,侄儿婚事所以就不成了。”方氏将头一扭笑道:“林小姐又与你们甚么相干,你又扯到他身上去?俗语说的‘墙倒众人推’,你同赵少爷娶不成妻子,都把来推到林小姐身上,我听着很有些替林小姐大不服气。”方钧笑道:“姑母你不知道,赵小姐不肯嫁我的缘故,就是因为当初他原同林小姐在一处的。别人不知林小姐是男孩子,他不见得不知林小姐是男孩子,所以他此时只有嫁给林小姐,可以解释他当初的私情。我也可怜他有这委屈,方才慨然允许便毁了婚了。”方氏想了想方才明白过来,不由笑着说道:“原来如此,这也算赵小姐难得抱定‘从一而终’主义,不像目前那些文明女孩儿,起先不妨嫁给这个人,过后又可以再嫁给那个人,那就更不成事体了。但是我替你想想,赵小姐既然要嫁林小姐,不肯嫁给你;你的表姊姊,你又跑出来做媒,将他嫁给赵少爷,林小姐同赵少爷都算是有了婚姻的指望,只是你呢,不倒转落空了。”方氏说到此处,也觉得底下的话有些碍口,便一笑不再往下说。
当晚少不得也备了一桌筵席,留方钧在那里吃了晚饭。方氏又将送他们回来的那个仆妇唤至面前,着实道谢了几句。方钧辞了他姑母,径自回家去看他父亲。方氏母女两人看着方钧出门,然后回到房里又絮絮叨叨谈了好多赵府上的话。方氏笑向秀珊说道:“各人的婚姻,看起来实在是有一定的,在先我本意要将你嫁给你的表弟,后来蹉跎下来,也不曾提议这事。至于赵少爷当初同我们搭船到北京时候,我又属意那个赵少爷,想他做我的女婿,不知怎生又没有成议。不料你此番向福建走一趟,转又同赵少爷那边结了亲事了。我适才不是向你表弟说的只是他的亲事,一共还没有着落,我转有些替他着急。”秀珊听见他母亲提着自己婚事,只是低着头含笑不语,后来又因为他母亲说到方钧身上,方才笑说道:“母亲不用替表弟担心罢,那边伯母已经允许替他做媒,要将自家内侄女儿嫁给他呢。”方氏笑道:“这也罢了,我说的呢,那边伯母既然托他替自己儿子出力,少不得也要有点酬谢他的地方。”秀珊又告诉方氏说哥哥在南军里办事的话。方氏笑道:“怎么你哥哥也叫人好笑?先是帮着北军去打南军,后来又帮着南军去打北军,手扯顺风旗,脚踏两面船,睡屋脊的滚来滚去,一例儿都给他做到了,这还成个甚么‘忠心报国’?”秀珊掩口笑道:“母亲又来迂执了,如今当军官的谁不是像这样?”方才算得个‘明哲保身’,又说是‘见机而作’,‘有乳的便是亲娘’,谁给点好处给我,我就帮着谁去出力。要都是像母亲这样固执鲜通,那些人也不必想升官发财、荣宗耀祖了。”方氏听了,兀自点头不迭。又笑道:“你这几日在火车上也算是辛苦够了,不如早点睡觉罢,明天有了闲功夫,我还待同你向你舅舅那边走走。”于是母女二人各自回房休息不提。
且说方钧别了姑母,一直赶回家里。其时已入夜时分,星月漆黑,幸喜却没有人瞧见他,及至到了门首,那两扇大门已是闭得紧紧的。方钧使劲拍了几下,良久方才走出一个仆妇前来开门。见是少爷回来,很觉得出自意外,立即转身进去禀报。方钧随在后面,自己顺手将门关好,打从厅上经过。只见一张桌上安放了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虽有几张桌椅条凳,都是七零八落,灰尘积得有一二分深浅,心中甚是纳闷。走入后进,已听见他父亲痰喘声音,提着劲在那里询问仆妇说:“少爷回来在哪里呢?你还不快快叫他进见我!”说着又喘息了一会。方钧其时已走入他父亲住的一间房里,所有陈设也不十分整齐。那个仆妇站在床前,一手替他父亲扯着帐子,他父亲倚在床栏干上,用手揩拭双眼,含悲带恨的问道:“钧儿你今日回来了,我想你想得…………想得好苦!”说着又大喘起来。方钧此时见这样情景,止不住心酸泪落,抢上几步,先用手去替他父亲敲背,一面含泪说道:“儿子多时不曾替父亲请安,不料近来父亲身体益觉衰惫了。儿子身子虽然在外,却没有一时不忆着父亲。父亲不用烦心别的事件,还该保重这身子,把多年的老病赶紧医治医治才好。姨娘呢,如何看不见他的影子?”方钧还待再往下说时,他父亲喘息略定,伸出一只干枯手腕来,扯着方钧的手,流着眼泪说道:“好了,你回来了,我只求见得你一面,早晚便是死了也落得心安意稳。你还提你姨…………”说到此,又四面望了望,那个仆妇知他的意思,忙说道:“姨太太早就睡了。”方浣岳又问道:“今天那个人来也不曾?”那个仆妇又点点头,笑着说道:“还等这早晚呢,若是不曾来,姨太太此刻也不见得就去安睡。”方浣岳又流泪说道:“你还提你姨娘则甚?我如今已是懊悔不迭,当初不该闹着娶他进门,硬生生将你母亲气死了还不算,如今又临到我头上来了。我常时想起你的母亲好处,有点对不住他。如今好了,可是我不久也要同他在九泉里相会,我只好慢慢的再去同他谢罪,叫他不用记着我当初仇恨。上帝还许人悔罪呢,终不成你母亲就不看夫妻情分,我死后他还不肯饶我!”说毕又哭又喘,连那个仆妇站在旁边都听得心酸起来,用手去擦眼泪。
方钧一时摸不着内中头脑,只得劝着他父亲说道:“父亲凡事总要看开些,不要尽向这凄惶上落想。你有甚么委曲,尽管告诉儿子,有儿子替你做主。”方浣岳又摇了摇头,喘着说道:“你做甚么主呢?我也很不愿意你再去同他结着仇恨。我如今已在病中,悟出世界上一切因果,天下事都是人自家寻出来的烦恼。我当初不娶你这姨娘,造这样的因,今日又何至受他气恼,结这样的果?我如今不但不去怨他,还尽着容纳他,或者会有一天解释了我们两人的冤缠恶孽。”方钧听到此处,已不禁双眉倒剔,有些气忿忿的,又不敢拦他父亲的话,忍着再往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