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思弦很可悲,可我却无法将善心留给她。

她伙同着他们一起,带走了我最后的光亮的那一刻起,我便不会心慈手软了。

她不是最要脸面吗?

那便叫她成为天下人嗤笑,可怜的对象。

推门而出,一抹陌生而熟悉却令我厌恶万分的身影伫立在门口。

“妾身一直在等娘娘。”穆玉宁不过三月未见,人却早像苍老了好几岁,颧骨凸显,面容消瘦。

“等我来问你为什么,还是等我来报复你?”我眉目平淡,手却攥的骨节发白。

“是,可是娘娘不来,妾身只能来见娘娘了。”

看着她隆起的小腹,我心中的的怒火终是压不住了。

“穆玉宁,你是不是太过于狂悖!还是你觉得有着程韫玉的爱就可以为所欲为!别忘了...”

还未说完,穆玉宁便带着发笑的神情打断了我“爱?!妾身哪里还有爱!妾身所有的爱不都叫您夺了个干净吗!”

“你在说的什么?”我蹙了蹙眉。

“不是吗!陛下的爱,还有...阿月的爱!”穆玉宁笑红了眼“苏若宁,你明明不过是用来成全我和阿月的棋子罢了,为什么不守好棋子的本分!”

“为什么要让阿月爱上你!”她眼神黯淡,含着不尽的凄苦“阿月,不是说好了吗?她就是只是一颗棋子,你不会动心的啊....”

随即,穆玉宁抬睫“你走的那一天,他在宫门外站了整整一夜,身子都冻僵了,还是不许奴仆带他走。回去之后他便病了,嘴里一直在喊你。”

她粲然一笑,看着面色苍白的我。

“阿芷,是你的小字吧。”

“苏若宁!”穆玉宁双目含泪“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我用了十年才叫他对我动心,而你不过只用了十个月就叫他爱上了你。”

一直沉默的我看着掩面啜泣的她突然笑出了声。

不作数!一切都不作数了!

原来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圆满!

一切不过是所有人的自欺欺人!

萧瑟的秋风激得后背一凉,望着随风而旋的落叶。

我突然,就想走了。

我不想再烂在了这里了。

我想去看看外面的草长莺飞,想去看看这世上是否有所谓的圆满。

德妃不愧为将门虎女,办事是极为快当的。

令牌递出去不过三日,她便全全办妥了。

走之前的那一夜,程韫玉踏进了我的寝殿。

他怕我伤怀动气,已是好几个不曾来见我,今日来的倒叫原本我措不及防。

“陛下,臣妾身子还未好全,不宜饮酒。”

程韫玉扫兴的拿回酒杯,自顾自喝了起来。

清冽的酒色覆在他的鲜红的唇上,落在我的眼里是这般的刺目。

他近来似乎很不顺心,颓唐与疲惫是那样浓郁的充斥在他的眉眼间。

“阿宁。”

他的清冷的声音被苦涩占据“我后悔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都有梦到这个孩子,他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不要他,问我...”程韫玉的声音近乎哽咽“是不是不爱他...”

我强忍着恨意,一口银牙近乎咬碎。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我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宁,我们从新来过好不好,”他有些醉了,竟然拉着我的说讲起了他应是对穆玉宁讲的话“我知道错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深宫里。”

“求你了....”

我看着醉倒在桌上的他,毫不留情的把手挣脱。

“不要。”

替身也是人,也有心,他做什么我都无所谓,我都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的同他在一起。

可是这次不行了,他们带走了我所有的期盼。

“程韫玉...”我看着那张叫我曾爱恨交加的面庞“我真的伤心了。”

“这次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想去外面看看。”

刚刚走出地道,德妃夫妇便站在那里迎着我。

“娘娘受苦了。”她心疼的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走吧。”

掀开马车帘帐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程韫月?!

他无视我的惊诧,只是苦笑道:“阿芷,当初是我送你来的,现下里我送你走。”

我没有拒绝,有他的帮忙离开这里把握会更多些。

至于他有何下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皇弟要带我的皇后去哪里啊?”声里冷的能溅出冰碴子来,隐隐的还含着怒气。

我眸色狠颤。

程韫玉!

他果然知道!

随即,仿若阎罗的声音缠绕住我:“阿宁,夜色深了,该回宫了。”

而伴随着他的话语,马车顿时四分五裂。

“阿芷!”程韫月扶住我。

火光照亮了我寡淡的眉目,更为火光尽头的程韫玉添了几分势在必得的高傲。

“程韫月,你可真是胆大包天,半点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人你既然已经送来,就没有再带走的可能!”

“阿芷..”面对程韫玉的滔天怒火,程韫月却笑了“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把你再送回去了。”

“既然皇兄执意如此,那便从皇弟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程韫玉冷笑“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刹那间,数万只箭羽对准了我们。

而程韫玉也将我像是个物件般粗暴的夺回来他的身边。

“阿宁,”他的呼气是热的,话却这般的冷“你就这么喜欢他吗?那便看着他死吧!看好了!”他将我的头发拽住,硬逼着我看完程韫月被他屠杀。

“阿芷..”向来风光霁月的程韫月成了个巍巍颤颤的血人“对不..对不起...”

“我..后悔了,后悔..送你进宫...”

“拿走..你的自由..改变你的一切..我真的..为我的私心抱歉...”

“对..不起...我爱....”话还未说完,本就万箭穿心的他又被程韫玉一刀结果。

“怎么样,阿宁,可以回宫了吗?”

“我不爱他。”我轻笑出声“程韫玉,我谁都不爱,我只爱我自己。要不你今儿连我一起杀了吧,不然你挡不住我想走的心。”

“阿宁,你真的不乖了。”他不怒反笑,手轻轻的挥了挥。

原本先我们离开的德妃夫妇,还有我的...阿娘被禁军用刀抵着脖子。

“我说过的,你得陪着我。”

“哈——!”我悲怆的大笑出声,好似杜鹃啼血,声声凄苦悲凉。

我看着危在旦夕的他们,哀声道:“程韫玉,你已经卑劣至此了吗!”

“朕本就不是君子。”

“好!”我重重的点头,眼中却再也没有了半分色彩“我留下来,陪着你,直到我死。”

不过就是把苏若宁这具壳子留给他吧,向来不就是如此吗?

我笑着笑着,只觉得胸口一阵蒙疼。

泼墨般的鲜血从口中喷出,遮住了眼前的惨象。

我想起阿爹讲我的名字。

他说,若当来世,平和宁静。

“阿宁,今生阿爹拖累了你,可阿爹希望你来世宁静平和,喜乐一生。”

果然,一语成谶。

我这样的人也只配祈求来世的安宁与喜乐了。

我病了。

程韫玉发疯似的将那些说完时日无多的太医们赶了出去。

“阿宁,你别听他们信口胡诌,你没事的!没事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心疼和焦急些什么,是觉得自己这般费劲抢回来的物件就这么坏掉二感到不值吗?

“不必这般,生死由命,陛下顺应天命便是了。”

“朕不许!不许!”他的声音里掺杂了些无力。

“阿宁,你要和朕长长久久。”他按住我的肩膀,眼中全是偏执。

“我们还没有孩子呢。”

“阿宁,你不是想要个孩子吗!等你好起来,我们就要个孩子!若是公主朕就如珠似宝的爱着,叫她成为这天底下最快乐的姑娘。要是个皇子,朕就教他骑马射箭……”

他说的语无伦次,到最后只化为一句“阿宁,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阖着眸子:“臣妾一直在这,陪着陛下。”

我没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伤心,却时常听到他的自语。

每当夜深人静,他抚着自认为已经熟睡的我。

“活下来好不好?”

“没有人教过朕到底怎样去爱,朕也不懂得如何去爱,现在朕懂了,可你却再也不等朕了。”

“阿芷,可怜可怜朕好吗?”

“阿芷……”

转眼便到了我的生辰,为了缓和关系,程韫玉破天荒的问了我想要什么。

“让她们,都走吧。”

他微怔,随即勉强笑道:“阿宁,这是你的生辰,合该为自己求些的。”

“这就是我的愿望。”

“让她们都有所爱吧,程韫玉,你折磨我一个人就够了。”

程韫玉的唇张了张一股无端的悲凉萦绕在他的身侧。

良久,他缓缓点头。

“好。”

废除六宫,无异于动摇了达官贵族的利益和忠心。

可程韫玉还是力排众议,圆了我的愿望。

可同时这个举动也难容于天下,史官狠狠的记了我一笔——皇后善妒,心如蛇蝎,戕害皇嗣,乃是千古第一毒后!

她们走的那天,我拖着破败的身子去相送。

在她们的面上再也没有从前被压着的低眉顺目,而是带着对未来的向往和憧憬。

待人走的差不多,宫门口仍伫立着两道倩影。

“臣妾不走,臣妾要留在这里伺候娘娘,当初臣妾落了难,是娘娘救了臣妾。臣妾哪里都不会去!臣妾要留在这里伺候娘娘。”向来温婉贞静的贤妃第一次在我面前哭的歇斯底里。

“我也不走,困在这就困在这吧,总比留宁姐姐你一个人在这的好。”江美人眼圈通红,死死的拽住我的衣角生怕我丢下她

我却不由分说地将她们推上马车。

“别浪费我的力气了。”我制止了他们想要下来的企图。

“文轩啊!”我擦掉贤妃眼角的泪水“你得走,到外面去。史官讲我写的十恶不赦,我好怕后人摘指我。你文采斐然,写的定然比那帮酸儒生好,把我的事写出来告诉他们……咳!”

“告诉他们,阿芷不是坏女人。”

文轩哭到近乎失声,头痴傻狂乱的点着。

“梦瑶你也是,你还年轻,性子又跳脱。这紫禁城的风水养的不过是人的壳子却在不断消磨人的性子。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你们,都替我我去宫外看看吧。”

我拼劲力气的挥着手,看着马车徐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这一次,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回眸,程韫玉站在不远处。

我不知道他是在等我还是在监视我,可这都不重要了。

“走吧。”他伸手却被我躲开。

身后的朱门缓缓关上,与我掌心咳出来的血交相辉映。

门栓落上的那一刻,我的睫毛轻颤。

心,痛了一下。

泪,也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我知道,这一次,我永远出不去了。

我死于嘉平十一年的雪天。

雪压住了红砖碧瓦,也将这紫禁城中的阴暗肮脏尽数掩去。

我记得,我入宫那年的雪也如今儿的大。

一顶四四方方的小轿子,将我送入这四四方方的城,一辈子看这四四方方的天。

“你就是程韫月送来的?”少年天子的俊容上满是怒气。

“是,民女苏若宁拜见陛下。”

“宁,”他幽暗的眸子里翻涌上来一些讥讽“程韫月倒是有心了!”

“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吗?”

他抬起我的下巴,眸中是我看不懂的光彩。

“替王妃陪伴陛下。”

“倒是直率,程韫月将你**的不错啊!来吧,叫朕看看你能怎么样陪朕一生?”

那一夜,我疼的近乎晕厥,面上却挂着极尽妩媚的笑来讨他的欢心。

而他只是眯着眸子,像是在看一条案板上无力反抗的鱼。

此刻,瞧见此情此景,我低笑道“瞧!老天爷接我回家呢。”

程韫玉的面色煞白,近乎恳求道:“阿宁,别丢下我。

“我不走,我就是去宫门那看看外边。”

看,最后一眼。

我费力的向前走着。

一路的蜿蜒的雪迹很快就被再度飘落的雪花覆盖的了无踪迹。

我一步又一步的向前走着,寒冷的侵蚀叫我眼前发昏,身子不受控制的倒下。

“阿宁!”程韫玉急忙抱起我。

“程韫玉,”我哆嗦着唇“今年生辰的愿望我用了,能不能用用明年的啊?”

他的泪很热,一滴滴的砸在我冻得发红的面庞上。

“叫我瞧瞧外面的风光般,我这一生,就只有这一件事是放不下的,费尽力气也想要做到。”

“阿芷...”他眉目怆然的看着我“好。”

他带着我狂奔起来,雪沙飞扬,溅在他的眸中却没有止住他的步伐。

可终是晚了,在离宫门口还有半步之遥时。

我,久久的闭上了眼睛。

自此,这世上会有皇后苏若宁,却不会再有我了。

恍惚间,我瞧见了长河落日,听见了胡琴羌笛。

而阿爹阿娘,就站在对面。

笑盈盈的替我前来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

而我策马扬鞭,无拘无束的驰骋于这辽阔无尽的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