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徐昭咬了咬唇,惴惴不安的看了一眼一旁站立着的兄长。
他知道兄长不会同他计较些什么,可是便是小事区别对待都会叫人心里膈应,更何况这是权势。
兄长便是不说,心里定然也会不舒服的。
果然,徐暥看向程若的眸色变得幽深。
他这是...要帮阿昭夺位吗?!
他不介意他这样做,阿昭是他的弟弟,他恨不得将这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只要他想要。他都可以把自己的命给阿昭。
可是,程若这样打他的脸,叫他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他也是不许的。
程若狭长的凤眸扫过徐暥,眸色微动。
他这大外甥怕是生气了吧!
瞧瞧那模样,可真跟刚从冰窖里出来的一样呢!
“大外甥,你不接旨吗?”程若笑的如沐春风,可眼中却如同压着寒刃一般。
“皇兄。”
徐暥按住徐昭的手,摇了摇头。
他所怨恨,所不满的永远不会他的阿昭。
“小王接旨。”
“呐呐呐,”程若满意的点点头,侧身将门让出来“新娘子就在里面了,快点带回去吧。”
众人的脸有点黑,这说的他们跟土匪强盗一般呢。
“新娘子出阁了。”赵王妃连同慕容岫玉将她一齐搀了起来。
缀满东珠和各色宝石的凤冠压得苏婵的脖子都快要断了,可她仍是高昂着头,似是像在上苍表达她不服输不认命的态度。
她的裙裾不动,可宽大的袖袍却迎风而起,好似被新柴烹油燃起的火,烧尽着帝都的阴私黑暗。
“哥哥。”盖头下的视线有限,可仍是能叫她瞧见那双云纹黑靴。
“我在。”苏明意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哥哥今日开心吗?”
苏婵明知故问道。
“开心。”
说着,苏明意弯下了身子:“上来吧,我稳稳当当的带你去找他。”
“好。”
苏明意背苏婵可谓是轻而易举,可他觉得身上有着千斤重,竟是叫他一步都移不动。
“晚照,”梅花向前氤氲了他的双眸“我问了他,他说,他对你的爱里没有掺杂半分算计利用。”
“晚照,”苏明意的声音里有一丝颤音“我一直觉得任何人都配不上你,又怕任何人都会负了你。怕你会伤心,会落泪。”
“你便是一世在家,我也会力排众议将养着你。可是你还是选择了他,我知道你心如磐石不可转也,我也只能听之任之。”
“苏府,永远是你的家,我也永远在这里等你。”
“若是将来真到了这一步,徐昭他们功败垂成,你还可以回来,回到我这里来。”
“多谢兄长,”苏婵淡笑的面上满是坚定“我会徐昭长长久久。”
苏明意的心莫名的疼了一下。
长长久久。
他们两个人居然有些一样的期盼。
“好。”苏明意涩声道。
“你和他会长长久久。”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心间里扯出来的,苏明意说的是这样的费心。
“多谢哥哥。”
苏婵看着目下的那一片玄色。
眼里却浮现不了任何被祝福欣喜。
就像他的背是那样的宽广,脚步是那样的沉稳,却给不了她任何的安全感。
“晚照,好好过活。”
少年将军的身姿是那样的桀骜,眸子又是那般的阴沉,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他却像一张将光明拢起来的大网叫人如堕深渊。
他将她被入花轿,听着唢呐声再度想起的那一刻,心里没有了半分光亮。
都说是八抬大轿,苏婵却是破格用了十二人抬的轿子。
掀开帘帐的风微微牵扯起苏婵的盖头。
她手上把玩着苹果,就在这时苏月凑上前来:“殿下,这苹果不能吃的,您若是饿了,吩咐奴婢便是了。”
“知道了。”苏婵停止把玩苹果,红唇扬起“不必了,拿着也怪不放心的。”
“殿下?”还在苏月疑惑的时候,苏婵便将苹果放入口中。
世人皆道她苏婵知节守礼,今儿她也放肆一会。
不是说保平安吗,拿着有什么意思?!
平安还是放在肚子里比较心安吧。
苏婵很快便将苹果吃完,为了不影响妆容,苏婵吃的有些狼狈。
末了,她在苏月惊诧的目光里,用帕子小心的抹去唇上的汁水。
“殿下您这?”苏月急的语无伦次“我再给您找一个去。”
“不必了。”苏婵抬手制止“一个便够果腹了。”
“不是啊殿下,这是礼数啊!”
“我和徐昭都不在意的,便不能算作是礼数。”苏婵不以为然。
苏月只好讪讪离去。
待轿子停住,原本老神在在的苏婵心也不由得一紧。
她,马上就要嫁给徐昭了。
嫁给她,想了两辈子的人。
“晚照。”徐昭翻身下马,他的手有些抖,可却还是稳稳当当的走到了轿前。
他掀开帘子,牵住未染蔻丹却仍叫人浮想联翩的玉手。
红色相互交映,二人卓然的风姿落在了众人的眼中。
还未归府的慕容岫玉碰了碰慕容明澈的肩膀。
“哥,喜欢吧,羡慕吧,叫你再怂哈!”
慕容明澈却只是看着苏婵,那位言笑皆是画中人的郡主终是嫁人了。
他不可惜不是他,他的心中满是郡主。
他不懂什么叫**,知道他看到郡主和禹王殿下看彼此的眼神。
眼中是有着光的,爱意在其中涌动着,便是可以的避讳也掩不住其光芒。
“不羡慕。”
慕容明澈将贺礼丢给慕容岫玉便匆匆离去了。
苏明意看似风头大盛,一时无双,殊不知已然闯下了滔天大祸了!
各国对他的做法无不忌惮,战争,早已经不是没有预期的事情了。
他们现在只有加快训练军队,以期能抵挡各国的袭击。
“慢慢地走。”
徐昭扶着苏婵跨过火盆。
“为什么要慢?你不是等了很久吗?”苏婵眉目婉转,透出些笑意。
“是等很久了,可是为了你,等再久也是值得的。”徐昭的嘴角也流露出一抹笑意。
“无趣,这话说的叫人不信。”
“那我们赶明再....”
徐昭明显知道苏婵要说些什么,握着她的手力道重了些。
“晚照,你旁边可都是人呢。”
“爷不要脸皮,妾身自当相随。”
“晚照...”徐昭悠悠的叹了口气“那我们晚上见。”
话里的意味深长却叫苏婵的笑显些撑不住。
“爷,您这般的珍重妾身,向来不会如此的...”苏婵将后面两个字生生的止住。
“夜很长,王妃慢行。”徐昭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调说道。
“爷还是慎言,今儿来的达官贵人可不少,您可别醉的连路的找不到。”苏婵不甘示弱,直接暗讽道。
徐昭知道苏婵是在说他装醉的事情,索性也不装了。
“晚照放心便是了,为夫也没有什么大的本事,只是一样,千杯不醉。”
“把他们都放到了都不在话下。”
“那...”苏婵顿了顿“我....”
“等我。”徐昭莞尔道。
因着苏婵父母双亡,皇帝又不宜出宫,他们便对着谢老太爷拜了天地。
“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之灵气,三生石上有姻缘。”
“二拜日月之精华,万物生长全靠她!”
“再拜春夏和秋冬,风调雨顺五谷丰。”
“二拜高堂。”
谢老太爷原本有些出神的眸子被拉了回来,他看着面前的这一对新人。
恍惚间,思绪又被拉回十七年前。
他也是这样看着舒月离开的他的。
那时他堂堂大将军,竟然哭成了一个泪人。便是谢老夫人来劝,泪也是止不住的哗哗流。
那天,声音最大的不是喜乐,而是谢老太爷吼破喉咙的哭声。
现下里,他的菀菀不在了,苏延清也不在了。
终究,还是要他这个老头子看着晚照成亲啊!
一群小犊子,活的这么风调雨顺还是不知道惜命。
瞧!亏了吧!
现下里晚照长大了,成亲了,他们都捞不着看!
虽是这般赌气的想着,可谢老太爷的眼眶还是不由得湿润了。
若是他们都在,现在的婚礼又是该何等的热闹。
他的菀菀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嫁,心里该是有多么的不舍,可看到女儿是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心里又是该又多么的欢喜啊!
可是接下来祝词人的话语更是叫苏婵等人心头一沉:
“一拜父母养我身。”
“再拜爹娘教我心。”
“尊老爱幼当铭记,和睦黄土变成金。”
待苏婵再抬眸时,眼框已经添了一抹胭脂色。
“晚照,别哭。”徐昭隔着盖头也能感知到苏婵悲伤不已的情绪,抓住她的手“是我的不是,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上辈子,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一切皆是从简。
他们只是匆匆的拜过了天地,并未有着冗长的祝词。
便是徐暥这一世成亲,也因为不喜繁复热闹,也并未有这些。
他总想着给她做好的,却总是做不好。
“我没哭,我只是有些想他们。”
还有想她自己的无能了。
若是能在早些,再强着,性子再沉稳些,阿爹或许就不会死了。
“夫妻对拜。”
此言一出,众人皆瞠目结舌。
只见徐昭身子俯的比苏婵还要低。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不敢居于夫人之上罢了。”
随即,徐昭无畏的看着那些人,没有半分的不释然。
顿时,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刻意而为之,也不是遗漏疏忽,而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一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白头偕老,风雨同舟。”
“二拜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早生贵子,光耀门庭。”
“三拜勤俭持家,同工同酬;志同道合,尊老爱幼。”
“愿——喜结良缘,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对拜刚刚结束,人群中便生出了闹洞房的想法。
可谁也不敢先动。
虽说都是贵人,可苏婵和徐昭的身份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人。
何况苏婵还有苏明意这个做哥哥的,愿意掺和闹洞房的大抵都是年轻气盛的,但凡作过兵的,哪一个不去害怕苏明意。
还有谢家还在向他们眈眈相向呢!
他们是有几个胆子敢去惊了长乐郡主!
“我们....能闹洞房吧.....”声音细弱蚊声。
回应他的更是一片寂静。
他默默的咽了咽口水,很是自觉的向后倒退了几步。
徐昭也乐得这般,毕竟若真是惹得自家娘子不高兴了,到时候苦的还是自己。
将苏婵抱进院子里后,徐昭便陪着笑同那起子人去喝酒了。
夜幕低垂,却掩不住觥筹交错下的欢声笑语。
“王爷,再饮一杯才是!”
有些不知深浅的子弟拽住了徐昭的衣袖,想要多灌上几杯。
而徐昭心里都在今夜的洞房花烛夜,若不是面子上的功夫要做全,怕是就叫人把那公子哥儿们拉出去喂狗了。
“不行了。”徐昭面色被绯红覆盖着。
“真是不行了...改日再饮,兄长!”
徐昭再次将徐暥顶替了上去。
徐暥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兄长替我招待着些,做弟弟的先回去休息了。”
徐暥脸色难看,又是这样!
他的好阿昭也只有用他的时候才能想起他还有个哥哥叫做徐暥!
可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无数杯酒就堵到了嘴前。
而借着清冽的月色,苏明意独自坐在角落里喝着闷酒。
所有人都想去巴结他,可没有人一个人敢去靠近他。
杀人如麻,嗜血成性。
这些词似乎就是为他而生的。
人人都畏惧他,人人都羡慕他,人人也都想成为他。
“还没喝够?”慕容明澈拎着一坛酒坐到了苏明意面前。
苏明意眼皮掀了掀,露出些嘲讽:“不怕我了?”
“怕啊!你当初把我打的连我父兄都不认识我了,我是打心底里的怕你。”
从一个瘦弱不堪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
其中的改变与付出,不言而喻。
他敬佩他,也畏惧他。
“若是无事,便滚得远远的,我不与手下败将论是非。”
“你不应当高兴吗?”
苏明意的神色狠狠的沉了下去。
“她是你最最珍爱的眉目,现下里她有了自己幸福,你不应当是高兴的吗?”
“慕容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