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死!你们都罪该万死!”残破不堪的音节里是他对于这个世道不恭的呐喊。

冬风又起,将温热的血液冻结。

恍惚间,苏延霖又置身于朱楼之上。

座无虚席,阿爹阿娘也在笑盈盈的看着自己,这一次他们没有只顾虑哥哥和妹妹,而是举箸夹菜,把他的小碟堆得满满的。

他仿若被海水包围的鱼,幸福的不能自已。

“郡主,三老爷断气了。”

“知道了。”苏婵翻书的手并没有半分停顿。

“那边这尸身怎么处理。”

“喂狗便是了。”

“是。”

“还不走?”苏婵抬睫。

“殿下,奴婢是历来侍奉嫡出之子的,所以有两句话也奉告于殿下。殿下今日所做国公之位于国朝天下来说并无不妥,但是对于苏家,还请殿下适时归还。”

“你在训诫我?”苏婵一把将苏月的下巴托了起来。

“说起来,苏月你好像不只是伺候我的小小侍女吧,你说是吧,苏家暗卫的首领。”

“兼戒律堂堂主。”

苏月眸子微暗。

以她的身份其实大可不必跟在苏婵身边伺候,可当时夫人难产而亡,老爷近乎崩溃。大房在风雨飘零摇摇欲坠。

明面是指派她来伺候苏婵,其实暗地里是要她来扶持大房,以免被其他族人趁虚而入。

她伺候苏婵是真心的,可是维护苏家正统也是她必须要做的。

若是这个国公是由苏明意来接替,她定当会安分守已。

可是殿下...她是个女儿家啊!

且不久之后便要嫁给禹王徐昭,那届时,整个国公府怕都是要易姓了啊!

“苏月,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我的身边向来存不下有异心的人,国公之位我既然要了,就没有还的事儿!”

“除非,”苏婵薄唇微动“我死!”

“还有啊,若是苏明意不要,你又想扶持谁!看着我把这井井有条的苏家弄乱,你是不是很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才觉得解气啊!”

“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所要做的,仅仅是维护忠国公府,即使这是一座壳子。殿下,奴婢没有半分想要背叛之心,您便是叫大少爷做一个傀儡,您在后面操盘奴婢也没有二话。可是....”

“可是什么!因为我是女子对吗?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我就不能承袭大统。因为我是女子,我就应该被当成一颗棋子为苏家心甘情愿的奉献一辈子?”

“苏月,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所维护的法度到底早就何等的烂天烂地!”

“殿下...”苏月何尝不知,可是她生来的职责便是维护苏家的大统,苏家历经王朝更迭,仍能屹立不倒的原因正是因为内部井井有条。

“苏月,以后,不会有一个女子再会成为棋子了。这位置我也必须要,我要拿它去和苏若云做搏。”

她的依靠只有这偌大的忠国公府,而苏若云的依仗却不止于此。

正因如此,她便只能牢牢捍住这最后的本钱。

“你要与我作对吗?”

“那殿下出嫁后呢?”苏月蹙着眉“您以忠国公的身份出嫁,那爵位也只有您的子嗣可以承袭,可您的孩子是苏家子吗?”

“您,就没有想过这件事吗?您这样做了,相当于将苏家的势力拱手送给皇室。”

“这件事有什么好像的,自然是能者居之,苏家若真是有了好苗子,给了便是。苏月,权利是用来做事的,若是无事可做了,自是可以放开的。”

“这样说,你还要固执己见吗?”

“殿下,”苏月跪在了地上“奴婢的命掌握在您的手里,您要做什么奴婢都回去做,万死不辞。可是奴婢也只有这一件是想要想求您的,求您夙愿得尝后,便把位置还回去吧。”

苏婵定定的看了她一眼。

良久,苏婵淡声道:

“好。”

她也不是多想一直待在这个叫人作呕的位子上,操持着一大家子的心怀叵测,她着实也没有这个心力。

待她的事情办完,谁想要这个位置,便拿走吧。

她只想要和徐昭长长久久欢欢喜喜的在一起。

“多谢殿下体恤。”

“待事情一毕,你也便走吧。许嫁与否都看你自己,若是愿我会给你这个恩典的。”

“殿下!”苏月慌声道。

“苏月,服侍我的人,必须无所顾虑。夹杂着半分私心的人对我来说都是不可的。”

“奴婢明白了。”苏月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些麻。

腿也失去了直觉。

全身上下没有半分的气力供她爬起来。

苏婵看着苏月失魂落魄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是个忠仆,可她身上背负的太多太多,人如果所顾太多便会失算,会背叛。

门缝虚掩着,寒风挤了进来,翻开了手旁的另几本书。

一张红色的纸张飘然而出。

苏婵有些怔然的看着那张红纸。

是徐昭写给她的婚书。

她的手指一紧。

寒冬将至,梅花也要开了,他们该成亲了。

夜色深沉

宋立看着满脸忧愁的徐昭也不由得连连叹气。

苏主子自从苏相没了之后便性情大变,一改低调内敛,大张旗鼓的整治一切。

便是连主子的婚约也一推再推。

原是定的初冬成亲,这梅花都开了一茬子了,苏主子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主子他,不会这辈子都娶不上王妃了吧!

宋立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带着烛台都碰倒了。

“你在吵些什么?”徐昭看着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红纸,有些挫败的放下笔。

他放笔时不察,力道重了些,将原本就瑟缩的宋立吓得汗毛倒竖。

“主子...您不去见见苏主子?”

“不去了。”徐昭看着红纸上的字字句句,有些悲伤划过。

他的晚照已经不是从前只活在他庇护下的晚照了,她长大了,有能力了,去选择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那婚事怎么办?礼部户部还有内务府这几个月已经差人来了好几趟了。”

宋立有些头大。

为着应付那些子刁钻的官员宫人,他这三寸不烂之舌都快要说断了啊!

“等。”

“不用等了。”

清辉勾勒着她的眉眼,她细长的狐狸眼满是妩媚,好似洛水神妃,不尽动人。

“我不来找你,你不知道来找我吗?”苏婵笑道,眼梢却在不经意间红了。

“我在原地等着你,不进也不退。”

“我知道的,晚照不会丢下我的。”徐昭笑的是那样的如沐春风,晚风摇曳了烛火,也卷起他素色的衣袂。

“傻子!”苏婵笑骂道,人却不由得抱住徐昭。

“我要是不要你了怎么办?”

“没人会比我好。”徐昭虽是笑着,声音却无比的坚定。

“晚照不会跟他们走的。”

“没有人,比我更爱晚照了。”

泪水自她清艳的面庞滑落,温热落到了心际。

她捧起徐昭的面庞,情动不已的吻着,她的吻里含着前世今生的苦涩与无奈,让人痛到想要落泪。

徐昭按住她的后颈,回应着她的脆弱不堪。

“徐昭,我们成亲吧。”

苏婵笑红了眼:“苏延霖死了,可阿爹还是回不来。”

“徐昭,我累了,我想回家了。”

她拼尽全力不会是想守护她的家罢了,可为什么总是天不遂人愿。

她再狠厉,再老谋深算,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从小被娇养起来的姐儿。她有心,有着自己的情感,她不想每天只沉浸在算计与权欲之中。

她真的,想回家了。

“好。”

嘉平二十六年

长乐郡主苏婵与禹王徐昭成亲。

“徐暥,徐暥!”天都未亮,慕容岫玉便毫不客气的推搡着徐暥。

“怎么了?”徐暥看了一眼天色,眸中添了些许不悦。

“快起来,快到时辰迎亲了。”

徐暥都气笑了,他懒懒的指着窗外:“诚王妃,你瞧着这时辰到了吗?阿昭都未起吧。”

“你放屁!”慕容岫玉眼见他要偷奸耍滑,语气立刻就变了“阿昭肯定醒着!这么大的日子也就你能睡着!”

徐暥这才正眼去看慕容岫玉。

只见她华服溢彩,钗鬓满头,妆容更是无出其右的精致。

“你这....”

“起来!”慕容岫玉不由分说就开始拖徐暥“你给我起来!”

她才不管他生不生气呢!

这么大的日子不能委屈了晚照!

苏相没了对她尽是近乎是灭顶之灾的打击了,若是男方这边再有疏忽怠慢,这没得叫人看轻她!

“你起不起!”慕容岫玉看着徐暥不为所动,甚至都有阖上眼睛再去睡上一觉的打算,直觉把二人的被褥卷卷丢到了地上。

这么一来二去,徐暥可谓是彻底醒了。

他有些无奈的看着慕容岫玉。

他这王妃什么都好,就是一遇上苏婵,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起来,本王现在就起。”

徐暥妥协道。

“还不快给爷更衣!”慕容岫玉变脸变得十分的欢畅。

她从没这么高兴过。

晚照,居然真的成为了她的妯娌了!

她竟然第一次觉得诚王妃的身份这么叫她欢喜。

想着,慕容岫玉的眉眼里都是带着笑的。

“你今日特别高兴啊。”徐暥揉了揉卷席着困倦的眉眼。

“爷不欢喜吗?”慕容岫玉反问道。

“你....欢喜!”

“那便是了。”说完了,慕容岫玉就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去哪?”

“爷是想叫妾身今儿在爷们堆里扎着的话,妾身也不是很介意的。”

“你今儿兴致可不是一般的高啊!”徐暥没好气的说道。

高兴了刺他,不高兴了也刺他。

这是哪学来的毛病啊!

禹王府里早就是一片张灯结彩,奴仆皆通宵达旦,严阵以待。

听说未来的女主子可是规矩大,管束严的。

他们的生杀可全掌握在未来女主子的身上了,今日便是累死,也定然要做到尽善尽美。

徐昭一身喜服,面冠如玉。

他不是什么喜好颜色之人,今日却定定的站在铜镜前一日。

他的手是不是的整理一下这,抚平一下那儿。

所有人都在同他说很好,可他还是决得不够好,配不上他的晚照。

“宋立....”

宋立早已经累的瘫睡在角落里了,嘴里还条件反射似的喃喃道:“主子,够了,苏主子一定觉得好..一定好..很好了...”

徐昭的眼中浮出些许笑意,随即便又去摆弄衣衫。

“徐昭——!”

宋立吓得近乎都要跳起来了。

慕容岫玉倒是满不在乎,她乐呵呵的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醒着,行了,我去晚照那里了。”

“嫂嫂。”徐昭叫住她。

“你今儿,能否多照看着她些。晚照守规矩守惯了,便是委屈了自己也不肯落口舌于人前。”

“知道知道,我会硬叫她吃喝上的。”

徐昭拱手:“多谢嫂嫂。”

慕容岫玉撇撇嘴:“求人的时候真真的是好甜的一张嘴。”

“嫂嫂谬赞。”

“走了。”

苏婵亦是一夜无眠,烛火高悬,却透不进的她的眸子里

“殿下不歇息会,待会怕是有的忙了。”

苏月也是忙忙碌碌了好几天,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不了,睡不下。”

她终于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生同衾死,不离不弃。

“祖母那边可能撑过今日?”苏婵抚着嫁衣漫不经心的问道。

“老太君还算可以,再撑个小半月是不成问题。”

“她还真是狠啊!为了保全族人,居然做到了这个地步。”

苏婵看着嫁衣上的凤凰,突然笑出了声。

针又错了,还是同上辈子错的一模一样。

徐昭,还真不知道什么叫做吃一堑长一智啊!

“殿下笑什么?”

“在想明天她们笑我时的丑态。”

这样错的针脚,她们那么火眼金睛,目光如炬定然能够一眼看出来。

可是随着她们笑去吧!

她不在乎这些了!

她是注重规矩礼节不差,可这与徐昭的心意比起来是那样的不值一提。

她们笑又如何?!

讽刺她又何如?!

成亲固然盛大重要,可是说到底还是要两个人在一处,心意相通才是。

两心相许,不是远胜过那些玉器华服吗?

况且,苏婵嘴角含着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