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认识他吗?”
“谁?”
“他。”
黑暗的小屋里,一个糟老头正跟面前的闻广志闲聊着,他的桌子上摊着一小堆石子儿,红红白白黑黑绿绿都有,他干枯的双手摆弄、摩挲着这些石子儿,然后他指着其中一粒晶莹透明的红色小石头问道。
“说句老实话,我真认不出这人是谁。”
闻广志尴尬地推诿着,他仔细观察过那老家伙桌上的小石子儿了,但确实缺乏印象,难以辨认。
“来,那你再来看看这颗,看看还能认出来不。”
老头儿捏起另一粒红得发亮,亮得耀眼的石子儿搁在手掌心里,端在了闻广志面前,闻广志伸过头去,恍惚中觉得似乎是在哪儿见到过的样子,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是谁。
“老闻,你真记不得我啦。”
石子儿突然开口说话,但闻广志并没被吓到,他觉得声音很熟悉,于是便仔细回忆起来。
“不至于吧,你连韩辉都记不得了?你们两个以前关系那么近。”
桌子上另一粒小石头突然朝闻广志嚷起来,闻广志一愣,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急忙伸出双手要在桌子上抓住那说话的石子儿,而老头儿则迅速反手一把将石子儿们全盖住了。
“休想再拿回去,闻排长,这些东西我都要填到坑里去,现在只是暂时保管一下,我只是同情你,给你最后见他们一面的机会。”
闻广志眼泪已经止不住流了下来,他想要跪下来哀求这个混账的老东西,接着他真的就跪下了。
“全珍,我知道是你,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但是你们现在都长得差不多模样,我实在是认不出你呀。老先生,我求你,让我仔细看看她,你既然能把他们拿出来就应该不在乎让我再多看看几眼对不对?”
老头儿不顾面前这个苦苦哀求的人,他拿着一个小布袋子把这些石子儿一小把一小把往里装,一边装一边嘟囔着。
“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不是?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哦,一点都不害臊吗?”
闻广志想要伸手去抓住那老家伙的布袋子,可是老头儿却敏捷地转身避开了,然后他把布袋子藏到了身后,同时在自己衣兜里又掏出来几粒小石头,摊在了手心里。
“再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能把握住不,来吧,这些也是你认识的。”
闻广志当然认识这些“小石子儿”,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小惠,他的女儿,他刚要不顾一切扑上去,老头儿却主动把手掌伸到了闻广志面前。闻广志小心翼翼伸出一个手指头,轻轻抚摸着这粒洁白的小石头,已经泪流满面。
“爸。”
那小石子儿突然开了口。
“我的女儿啊,我的儿呀。”
闻广志哀嚎着,这时那老头儿便突然收回了手,一把将石子儿们装进了布袋子。
“还有,还有呢?徐兰、闻秋,你还有什么都应该拿出来。”
闻广志发狂中跳了起来一把揪住了糟老头儿的衣领,老头儿并不慌张,他眯着眼翘着嘴角,不紧不慢说了一句。
“现在就这些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还有你,闻排长,你的头什么时候给我呢?你可以用你的头来换……”
闻广志发疯般扑在了老头儿身上,他张嘴要去咬这人的脖子,可是却咬了一个空,屋子不知被谁突然打开了门窗,刺眼的光芒照射了进来,让正在咬牙切齿的闻广志不得不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当他觉得已经适应了这光线而把手从双眼上拿开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却是那名曾负责拘捕他的宪兵中尉。
“请起来吧,闻长官,有新命令了,所以我赶了过来,我们现在必须要马上撤退了。”
闻广志感觉浑身无力,他躺在**,朝那中尉勉强点了下头,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起来穿衣洗漱,于是那中尉便自觉退出屋子回避了。闻广志起身后用双手扶紧放着洗脸盆挂着毛巾的木架子,仔细照了照镜子,觉得眼袋稍微明显了一些,眼睛有点发红,眼睑下倒是看不出有过什么泪水流过的痕迹。
梦里那个老坏蛋,他最后说了句什么来着,可以用我的头来换?用我的头换什么?真是该死啊,我干嘛不等他把话说完再冲上去咬他。闻广志一边擦着脸,一边心有不甘地回忆着很快就要变得模糊起来的那个梦境,同时又猜测着新的命令会让他撤退到哪儿去?可是到哪儿不都还是得等着别人发落?他这么忧心忡忡地想着,几乎忘了应该马上准备撤退的事情,直到门外的宪兵因为不耐烦而再三敲门提醒他才作罢。
闻广志猜不到尚珏峰给自己安排的最终命运是什么,几天后他被宪兵带着撤退到了豫南,在他大致感觉快要抵达湖北境内时便停了下来,那名中尉在一个小镇上替他安排了一处小院住下,然后就彻底消失了,一名自称是来给他当副官的少尉,带着尚珏峰的另一封亲笔信来接替了那三个宪兵。
闻广志疑惑着,担忧着,期盼着,在犹豫中打开了那封信,没想到信里的内容与自己眼下的事情几乎完全无关,尚珏峰只是在信里告诉他,孩子的下落已经有眉目了,闻广志刚看到这句话便已忍不住流起了泪,他来不及擦干泪水便接着往下看,原来是有位从前线回到后方的军官拿着一张写了地址和人名的便签找到了汉口那卢律师家,可是谁也不知道闻广志此时已经去了哪儿,还是王太玉灵机一闪,拿着便签就找到行营去了,尚珏峰一听此事立即给闻广志写了这封短信,并且告知他已经托人向前线的部队带了话让赶紧去把孩子找回来。闻广志此刻心里已经充满了狂喜,已经找到了一个,那么另外两个迟早也能找到的,老天爷对自己终究还不是那么彻底地残酷无情。
有了一点让人宽心的消息,闻广志一下就觉得在这个小镇上住得还算悠闲自在了,而且那名副官虽说总是不离左右,但凡事都还是表现得毕恭毕敬,没有丝毫懈怠轻慢自己的样子。
一个礼拜后的某天,闻广志与副官一起晚饭后在小镇上散步时,竟然遇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穆致云,他本来并没有马上认出这个人,可是这位杜庆春的老战友却在小街上一把拽住了闻广志,两人不免互相唏嘘了一番,追思了一下在上海撤退时牺牲的同志们。
穆现在是某团的政治指导员,他们的部队目前就驻扎离该镇不远的豫南山区,穆甚至邀请闻有时间的话去他那儿坐坐,闻广志本来非常想委婉地回绝掉这番好意,可这时穆致云随口说到他们团的位置是在佛经山一带,而团部则安排驻扎在一个叫六峰寨的村子里。听到这个地名起初只是让闻广志一愣,然后他很快回想起来这个六峰寨就是当年他们连的党代表苏佳和牺牲的地方,也是他与张全珍爱情开始的地方。
闻广志回去后试探着跟副官商量了一下这件事,副官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说他想办法安排一下,毕竟那边是其他部队单位而且路程差不多有二三十里地远。这样几乎又过了十来天,副官终于把一切安排妥当,闻广志带着那位副官雇了一辆马车,早饭后出发走了大半天近三十里地来到了那个六峰寨。老穆对闻广志的来访万分高兴,虽然他正忙于团的政治工作,还是尽力抽出了些时间陪着闻广志,团里的军官们对闻广志的现状不明就里,听穆致云介绍说闻广志是战区甚至更高的上级机关下来的,自然也是竭力招待,晚饭时部队的团长参谋长等几位长官带着团附营长等一众部下在饭桌上向闻广志敬酒,让老穆在面子上也光彩了几分。也许这才是这位老穆邀请自己来访的真正原因吧,闻广志心里打着小鼓。
第二天,闻广志起得比较晚,差不多快九点了才洗漱完毕出了老穆给他安排的客房,院子里,自己那位副官正跟驻军的两位干部聊着本地的风土人情,其中一位非常热情地要塞给那位副官一包柿饼,双方你递我推正在客气。闻广志看到那包柿饼,心里有所感触,暗自叹了口气,没有打搅他们,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出了院子。
与十一年前相比,这个寨子如今显得更加破落了,能看得出寨子里的建筑大都长年未曾修葺,寨墙也有多处坍塌成了豁口,尤其是靠近主寨门的位置,当年那扇曾挡住了冲锋队伍的厚实大门已无影无踪,敌楼也已垮成了一个废土堆,整个景象仿佛是一个缺了把门牙齿的垂死老人,伸着一张满是皱纹和黑斑的老脸。
“听本地人说,前些年这儿因为有几次激烈的拉锯战,所以损毁得有些厉害,不少人也都搬迁离开了。”
穆致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闻广志身边,他猜测着闻广志脸色难看的原因,凭感觉向闻广志解释了一番。
闻广志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向寨墙边走去,他凭着回忆找到了那棵曾挂满累累“果实”的大树,现在这株曾让自己留下不可磨灭印象的老树已经变得黢黑,所有的枝干都枯萎了,这是被大火烧过的原因。他站在树下,抚摸了一下这老树的树干,他记得苏佳和的头是被挂在这株大树刚好露出寨墙的那个位置,与一颗硕大的北洋军官的头紧挨着,可是如今曾挂过那些头颅的树枝也消失了,应该是被大火摧毁了,在树的主干上只留下了一点点凸起的桩子,证明着那些枝叶曾经在这个位置生长过。
在这株大树靠着的寨墙外,应该就是自己当年的受伤之处,墙外那个壕沟大约一丈来深,后来我们把牺牲的同志和打死的敌人都埋葬在了沟里,我们的人埋在了左边,敌人的埋在了右边,填上土后那壕沟就变浅了至少近两公尺。想到这儿,闻广志便穿过那空****无遮无掩的寨门,到了他当年曾战斗过的地方。寨门边一位哨兵向他立正敬礼,闻广志抬手回礼时却突然感到鼻子一酸,回礼的手便就势遮了一下眼睛。
战斗胜利后不久,团的主力也赶到了,让大家意外和激动的是尚珏峰也跟着这个团来到了前线,那时他还是尚主任,是韩辉他们这个连队几位连排长的老师,他站在寨门边,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大声对着同志们说道。
“损失很大,同志们,但是没有捷径可走,就像我们这个国这个民族一样,走了几千年,现如今走到这儿,突然无路可行了,前面已经是万丈深渊,可退回去就是无边的血海。”
说到这儿尚珏峰指着那躺满了敌我双方遗体还未及覆土的壕沟,那最上面的一具就是苏佳和,他的头已经被同志们想法子缝合在了身体上。
“怎么办?就得填进去,靠人命填进去,填进去一个身体,深渊就浅了几寸,成千上万的人填了进去,迟早是要把这深渊塞满。不管是谁的命,敌人的、自己的,我们这代甚至我们下一代的,总之我们的前途没有便宜可占没有捷径可走,填满了它,前面就是光明大道。”
闻广志耳边回响着尚珏峰当年的演讲声,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穆致云站在寨门里没有出来,他刚才见闻广志没怎么搭理自己,对于是不是要跟出来有些犹豫,只是远远观望着。
“这位长官,你好哇。”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闻广志身后传来。
闻广志回头,看着莫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位衣冠不整长发垂肩的老头儿。
“我记得你,你以前到咱寨子来过。”
“我也记得你,你是一个疯子,现在你的病好了吗?”
闻广志不会忘掉这个老头儿,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头儿居然还活着,衣着和样貌也无甚大变,而且蹊跷的是他竟然还记得自己这个人,要知道当年那次战斗时在这儿厮杀过的人有好几百,况且已经是十一年之后了。当年那场战斗结束后,老头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笑嘻嘻地到处扭着同志们问。
“你们还需要脑袋不?你们看我的脑袋合适不?”
寨里的人解释说这老头子本来是当地一大士绅,但是一两年前就已经发了疯,他把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送到上海去念书,结果不知怎的就参加了反对洋人的事情,被洋人开着铁甲车给碾死在了大街上,消息传回来老头就疯了,怎么也治不好。据说他儿子给他写的一封信里提到过要为了什么事情不惜献出自己的头颅,于是这老头儿发疯以后见谁就问需不需要他的脑袋。
闻广志当时还曾经揣摩过,按时间推算大概是在五卅运动那段时间,他当时也在上海,和黄文忠一块儿。有一回他俩和朋友们参加了工会与学生会组织的游行,两辆万国商团①的装甲车突然毫无征兆地高速冲向人群,他跟黄文忠连滚带爬逃了开去,马路上被碾死同胞的内脏流得满街都是,那遇难的人里会不会就有这个老头的儿子呢?不会有什么答案。他跟黄文忠后来失散了,在混乱中他跟着人们逃进了某个会馆,至于那会馆的名字是早已忘掉了。商团的人穷追不舍跟了进来,一直追到了二楼,用排枪向二楼上的无路可逃的人群射击,密集的子弹几乎把有些人的身体都打碎了。闻广志当时脑子一黑,不顾一切地从楼上跳了下去,他刚想要爬起来,后腰却被一支枪刺顶住了,一个手持莫辛纳甘式步枪的白俄兵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后来那细长的枪刺终于没有刺死他,只是在他的右臂上扎了一个窟窿,那伤口让他足足用了近四个月的时间才长好,至今闻广志也没想明白那个白俄士兵为什么没有杀死自己。
“我听说你们很需要脑袋,可是这么多年了,我问来问去就是不要我的,你们和他们是不是只需要年轻人的头,看不上我这颗老人的脑瓜?”
闻广志的思绪和回忆被老疯子打断了,他此刻知道这人的疯病依然如故,并未痊愈。
“你看,长官,我的头取下来还是能把地给垫高一点的,不是吗?以前他们想要爬上那棵大柿子树,我一个本家侄儿躲在树上用火铳打他们,这孩子,弄了一面红旗到树顶上挂着,下面的人够不着,又不敢上去,就放了一把火,把这棵老树连同我那侄儿一块儿给烧死了。”
“老人家,您这颗脑袋稍微小了点,拿来垫脚肯定是够不着那么高的树顶的。您看,我还有很多公务,关于要不要取您脑袋的事情可以先放一下,说不定哪天您就遇到了需要的人,可是您得等。”
闻广志这时从空空的寨门外已经看到副官正从寨子里向他走来,于是他站了起来,想要摆脱面前这位语无伦次的老人。
“哎呀,长官你是认识阿全吧,阿全,是我另一个侄儿,就是他放的这把火,狗东西的,说的话跟你一模一样,你们俩是一伙的吧?”
闻广志心说那还有假,可不就是一伙的?可是这又未必是什么好事情。他急匆匆加快了脚步,迎着副官走了过去,身后那老头还在瞎嚷嚷着。
“要有遇到想要脑袋的人请一定告诉我一声,告诉他们也行,我不急,就一直在这儿等着你们呐。”
团长是一位肚子不大但是脸盘子倒挺宽大的人,他邀请闻广志上午到团部坐坐,喝个茶。该团目前没有需要遂行的作战任务,这段时间一直在后方休整待命,所以大家相对比较清闲一些。团部设在本地一位刘姓绅士已经有些破败的家,主人家只留了一位老下人看门,据说全家都已搬到汉口去了。团部到处可见穆致云的工作成果,大门口贴着一张“加紧总动员,一切军事化”的宣传画,盖住了大门上本来的门神和门联,进到院子里,花花绿绿的大小标语随处可见,而团长那间屋子的门上贴着的宣传画则是一幅绘着无数全副武装的军人开向前方的场面,这画上的宣传语写着:革命军人,国家干城,前仆后继,抵抗敌军。看来这个团里目前最忙的就是老穆了,闻广志与团长客气着,坐下来端起一杯清香的茶水,心里想着。
这家人闻广志其实也还有些印象,当年战斗结束后,尚珏峰和闻广志他们几师徒还在这儿聊过几回,他们的团长也在场。韩辉这个连其实也是尚珏峰临时借给那个团的,这之后在团长的坚决要求下尚珏峰便自作主张把韩辉和江昱留给了该团,只把闻广志等几人带了回去,后来听说韩辉在该团搞了个教导队,再之后传来的就是他出事和江昱逃亡的消息了。
记忆里这家人是有不少存书的,但是现在闻广志并没有想起来是在哪间屋子里看到这些书的,这会儿只有在房间的墙壁上,从覆盖在一些已经开裂的墙缝上的旧报纸和几张显然是从老式线装书上撕下来的书页上才能勉强推测到这儿曾是一户书香门第。
闻广志一边与团长客套着,一边不由自主地伸了下脖子想把那几张书页看清楚,团长见闻广志如此痴迷,便非常大方地告诉他里屋有不少书籍、手稿和信件,要是闻广志愿意可以随便拿,反正平时也是他的勤务兵和伙夫随手扯来引火烧水煮饭用了。
闻广志一边心痛着一边赶紧答应了下来,于是团长便叫勤务兵进来把一堆书打成了捆,闻广志的心痛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下子转忧为喜了,看来这一趟是来对了,至少以后的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都不用无所事事了。
闻广志与那副官在这儿盘桓了两天,算是“满载而归”,回到住处他迫不及待地翻阅分拣着这些书籍、手稿与信件,有些比较少见的古书他先放在一边,以后找个时间慢慢看,这堆书里还夹着一个大袋子,装了十来封信件和一份手稿,他倒是先打开看了。
这十来封信大都是一位叫林重贤的人写来,第一封写于宣统三年十一月,大概是说自己与这位刘姓同学自四川法政学堂一别已经三年,现在自己受到同盟会重庆支部的通知即将于明年初赴任,翻年之后如有书信需寄往重庆某地了,这信的内容稀松平常,也就是同学之间拉拉家常罢了。
闻广志又打开了第二封信。
“繁川同学兄大鉴:革命已兴,共和将成,吾等同志无不欢欣鼓舞,不想前月永蔺府巡防营管带吕清本已反正却又忽叛,先杀省军政府专员罗庶成,复又杀永蔺各区同志军头领若干,更于城关诱捕郑楠兄,诬以通匪,大辟于市,悬首于城门示众。玉亭兄、云华弟、子香弟等二十余人也皆殉难,普海、喜光两兄弟更是尸骨无存,我永蔺同盟会员几已摧残殆尽矣。弟闻军政府本已遣云楚、成相二人出兵讨逆,忽又传其部奉命收兵,此大谬也。忆当年法政学堂之时,吾等同学屡受昌伯老师教导,愤然投笔,加入反满革命,光复中华之义举。今华夏复兴,民权已起,然胡羯未平,赤水河腥,鬼魅猖狂,坏我良人。弟重贤在此向繁川兄叩首,请兄务必施压于重庆、武汉,吕清匪逆,罪无可逭,如任其逍遥卸职,招摇返鄂,吾等苟活之人将来当以何面目与牺牲诸同志相见。弟再叩首,望繁川兄仗义出手,伸当日沉冤,慰夜台侠魂,告国民之成。弟重贤叩首,叩首,再叩首。”
这信看来写得仓促,于悲愤中草成,闻广志阅罢,不由得感叹了一番。辛亥革命之初,地方上多有反复,枉死的人命自然不少,只是与后来的各次纷争相比,那血色却还是要淡得多了,毕竟清帝终于还是自行退位,民国水到渠成,只是各方得利多寡有所厚薄而已。
眼见天色已晚,闻广志打算再读上一封信便上床歇息,于是他又拆开了第三封信。
“繁川同学兄大鉴:前日来信已拜阅,莯华先生于永蔺颇有人望,弟自当小心待之,有劳繁川兄垂念。莯华官至二品,曾拥两万百战常胜之军,亦有赫赫平复三崖之名,然革命潮流浩**,其自知大势所然,纵不忿赵屠户尔丰之横死,亦知民心向背,其敢效螳臂之奋尤乎?弟以同乡之谊几番规劝,曰:昔先生追随赵季和,赴无垠草原,越浩**雪峰。万里戎机,番兵环伺,雀落草枯,兽肉为粮。悲风凛冽如戟斧加身,霜雹扑面似锋镝穿骨,所求何事也?曰功名?曰富贵?夫边兵事,乃千秋万代之大义,是为国也,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一朝一代之虚名也。今中华光复,共和已成,然莯华先生何忍,竟敢使蜀中刀兵再起,边军复又血染青衣,先生此举,不啻是驱金沙江水倒流,与四万万同胞为敌也。莯华听罢不复多言,数日来寡言少动,每日里读书写字而已。前日忽传信唤弟前往,称愿服从共和,然受赵季和多年栽培,须尽属下之责,请允其赴北京面见季和之兄赵尔巽,亲手转交赵季和之遗物,弟当即报军政府,已准。莯华先生又称,其有一子已成,尚未婚配,愿与吾结为儿女亲家,吾知其心有所虑,皆赵屠户被杀事所致也。革命无情,然革命党人亦人也,终不至戕害已归顺之亲家翁,莯华先生所请不外如此,故吾人已去信家中,将吾家小女许配其子,择日成亲。繁川兄,事起仓促,喜帖喜酒一概皆未及备齐,来日兄若能再入蜀,天宝洞好酒弟自当加倍补足,还望繁川兄多多包涵谅解。”
信末是一堆敬语敬辞之类,倒是那刘繁川在信上批注了一句话挺有趣。好家伙,革命党与保皇党就此已成一家人矣,不过这门亲家结得倒也不算亏。
原来这人与当年的川滇康藏边军还有这么段渊源,张全珍的父亲也是当过边军进过藏的,这么说他以前会不会也认识信里的那位莯华先生呢?可惜他早就死了,连张全珍两姐妹也都已不在人世。人世往往如此,一段缘分就算暗中存在,当事人也未必自知,而旁人偶然有所闻,却也永远无法印证。闻广志这时感觉昏昏沉沉,不着边际地胡乱想着放下信爬上床睡去了。
二
远处那趟军列被锅炉已经有些漏气只能慢慢行驶的车头推着,缓缓倒退着向陆文喜这个营慢悠悠开了过来,即使在几里地外所有人也都能看到军列的各个车厢上被洞穿的弹痕和炸裂的厢板,当列车驶到面前时,因为铁轨上现在还躺满了死伤的人,便不得不停了下来。一个挎着驳壳枪的中尉从守车上跳下,他在这群人里认出了陆文喜是这部队的长官,然后小跑着来到他面前,一边敬礼一边解释。
“运气不好得很,长官,我们遭遇了日寇的战车,一点情报都没有,完全没有接到过任何消息,咱们的火车就像平常一样往前开着,大家都没有任何防备,结果突然发现周围停着一长串鬼子战车和装甲车,结果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陆文喜拍了拍那名中尉的肩头,宽慰道:
“我们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突然就遭遇了日寇的骑兵,损失不小。对了,你们要是往后撤退的话,能不能把我们的伤员和牺牲的人也捎带着撤回后方?”
“当然没有问题,长官,我这就去安排一下。”
“你不向你们长官先请示一下吗?”
“列车遭遇日寇战车炮击的时候长官们都疏散了,现在除了躺着的其他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正如那名中尉所言,这支乘坐军列开进的部队目前已经失去了指挥,那节用作指挥人员使用的客车车厢密布着弹孔和燃烧的痕迹,看来敌人第一眼就认出了这节车厢里有重要军官,于是优先用火力袭击了它。
那位友军的中尉现在就是这个部队里还能正常发挥作用的最大的官,他把装尸体的车厢和装伤员的车厢一一指给了营里的人,免得他们搞错,没多久营里的人就开始收拾起死伤枕籍的铁轨,把伤员和尸体们往车上抬。
闻秋人小力薄,没人找他做事,他凑到一节无人注意的车厢边上,还没想好自己该干什么。
“喂,小孩儿,你上来,替我点一下烟。”
一个声音从车厢里传来,这车厢的门边躺着一名军官,闻秋大致能认出是下午曾跳下火车拿牛肉罐头找陆营长换烟抽的那名长官。
“烟在我上衣左边口袋里,拜托帮我拿一杆出来,对的,就是这样,插到我嘴里。然后,火柴,就在衣服下边的兜里,左边还是右边我忘了,你翻一翻。”
军官已经无法行动,闻秋爬上去按他的指示替他办好这些,然后又用火柴点燃了插在他嘴唇上的那支已经被血浸过的烟。
“还真是,过瘾,谢谢你小兄弟。”
身负重伤的军官贪婪地使劲吸了好几口烟,只吸不吐,直到烟雾慢慢从他的鼻孔里又冒了出来,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喷出了一大股浓浓的烟团,而这时那支烟也因为燃烧到了被血浸过的位置,熄灭了。
闻秋看着昂着头后脑逐渐耷拉下来的这位长官,不禁伤心起来,正靠在车厢门口抹眼泪,被一名路过的战士见到了这景象,他上前查看了一番,把军官嘴里含着的那剩下的半截香烟扯了下来插到自己嘴上,又在军官的衣兜里把剩下的三四杆烟也搜罗干净,然后找了一张毯子把他的头盖上了。
送走了伤员后,全营现在还剩下六十来个人,因为没有得到团里的命令只能暂时继续坚守在这段铁路线上,陆文喜担忧的是敌人的战车,它们刚在并不太远的前方(可是实际上本应该是我军的后方)打垮了那支乘坐火车开进的友军,那么如果它们敢于继续深入,很快就能到达自己这个“营”所在的位置,那我们可就逃不掉了。
陆文喜想到这儿又看了一眼路基下休整中的部下,他们现在已经疲惫不堪,散乱地东一撮西一团地躺在路基下打着瞌睡,只有那四个孩儿兵正精神旺盛地在那个缺耳朵老兵的带领下给咧着大嘴巴的“老爷子”系着红布条。
十几分钟后太阳差不多就会完全落山,夜色也许能保护我们这些人,希望敌人不敢在夜间搞什么追击行动,而团里在明天天亮前最好能给我们下达一道撤退的命令,陆文喜心里念叨。
夜里,所有人都没有怎么睡好,六十来人忍受着随时叮到人身上的蚊虫,叽叽嘎嘎吵闹着的地老鼠和不知道什么野物的咀嚼声。远方传来的一阵阵炮响,还有那些没有收拾好的断手断脚和丢弃在铁路路基另一头的几具日寇尸体,这一点是陆文喜的失误,他忘了让大家把这些断肢和尸体也送上火车运走,于是在这五月的夜里空气中便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腥味儿,直到凌晨起了点风才稍微淡了一些。
闻秋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野外露营经历,他一夜未能入睡,尤其是身边那个小程和尚,整夜走来走去不停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
天麻麻亮时,一队人马从前线的方向开了过来,陆文喜在队伍还离得老远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于是把所有人都赶了起来,准备好了武器,现在这六十来人有足够的步枪,甚至连闻秋都被塞了一杆马枪在手,虽然他其实根本不会用,遗憾的是子弹不多了。
这队伍距陆文喜约两千公尺远时,他已能确认这是我方的部队,这是一队炮兵。百十头骡马牵引着的一队火炮很快就到了营的面前,那些正坐在炮车上打瞌睡的炮兵们并没有谁搭理铁路边上的步兵,只有一个骑马的长官在已经走过了之后又稍微欠了一下身,回头问了一句。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吗?”
陆文喜一听心里已经慌了神,他三步并两步追了过去,一把拉住了那名长官牵马的缰绳。
“撤退吗?已经命令撤退了吗?可是什么命令都还没给我们,长官。”
那长官本来已经有点冒火,甚至扬起了手里的马鞭,可是看看马下这些征衣带血的战士和地上残留的肢体,火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们这伙人最好赶紧撤退,敌军很快就要追过来了,我们坐着车都要抓紧赶路,你们步兵。”
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
“早点走也许能逃脱几个,再晚可就要没命了。”
陆文喜不等长官说完最后几个字,早跳着脚让队伍立即集合了,这时已经天光大亮,部队用了五六分钟整队完毕,也收拾好了所有辎重(其实最主要的辎重就是“老爷子”),一声令下大家便转身向着来时的车站方向撤退了,可是还没来得及走出二里地天上就传来了飞机“嗡嗡”临空的声音。
六十多个步兵在这几乎无遮无掩的旷野里不约而同都站住了,他们倒是没有像闻秋最初见到的那次一样乱跑,大概都知道在这宽广的田野上步行的人永远也别想逃过飞机的射杀和轰炸吧。有几个战士已经浑身颤抖着,扛在肩上的步枪也滑落在地,腿脚软得打不直了,不由自主地就蹲了下来,这些昨天还在日寇骑兵面前一步也没后退过的人此刻却似乎成了懦夫。
闻秋恍惚间听到了疏散隐蔽的命令,他提着自己那杆马枪跟着崔钺在麦田里慌乱地跑着,直到气喘吁吁腿酸脚麻与同样疲惫不堪的崔钺一起摔倒在地。
可是他们这队步兵没有受到任何轰炸或扫射,至少有三批日寇的飞机从他们头上飞过,并没有任何一架飞机来找陆文喜他们的麻烦,听到远方车站那个方向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成为敌人空军的目标,敌人的航空兵肯定是不屑于收拾这一小股步兵,他们有价值更高的目标,于是死里逃生的喜悦开始在大家脸上浮现,有的人甚至忍不住哭泣了起来。就在大家刚要放松了心情重新整队出发时,前面大约七八几里路远的地方突然又传来飞机俯冲和扫射投弹的声音。
陆文喜向着路基边跑边居高临下往那发生空袭的位置看去,原来受到攻击的就是刚才经过的那队骡马炮兵,从望远镜里能够确认这队炮兵基本上已经完了,十几道浓浓的黑烟已升腾而起,殉爆的弹药也正在陆陆续续飞迸着火光,这个炮兵分队现在除了几匹无人驾驭正向着远处田野里跑去的挽马外并无其他人迹。
陆文喜放下了望远镜,然后绝望地看到自己的左边,也就是这条铁路线的左侧,这一段铁路有一个约二十几里长向左拐去的大弯道,营现在恰好处于大拐弯“兜底”的那个部位,大股的日寇战车和步、骑兵们正在远处直接切过铁路线的这段弯道走了一条捷径沿直线向后方的车站行进着。这股日军就在他面前约三四公里远的地方,也许是一个旅团,也许有一个师团,看不清首尾,在他们飞机的掩护下以旅次行军的方式开进。因为日军的这个选择陆文喜的营还没有被高高的铁路路基另一侧的敌人发现,这个营现在已经被隔断在了敌人后方,无法按原路撤退了。陆文喜不得不选择一条垂直于日寇行军方向的撤退路线,毫无疑问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因为走了直线所以必然会先于这个营抵达车站,继续沿铁路原路撤退就是自投罗网。但愿昨天那列慢吞吞龟速撤退的火车没有在车站过夜,并且现在已经远离了车站,否则伤员们可就要全完了,陆文喜忧心忡忡地突然想到了这一层。
傍晚前,经过了几乎一天的行军,闻秋他们营来到了子桑河,陆文喜并没有这一带的地图,这儿也不是团里给他指定过的地方,都是靠胡乱打听才知道地名,此时营已经与其他一些被打散或与上级失去了联系的单位混在了一起,滞留在了这条看起来不算太深但稍有点宽的河边。这些被切断了退路的官兵大概得有八九百人,而且还有一些单独或三三两两的散兵也正在往这儿聚拢,他们可能分属于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不同的单位,他们各自的长官趁着天黑前这段宝贵的时间互相串联了一下,最后决定让某团的一位副参谋长担任了这些人的临时总指挥。
从黄昏到整个夜晚大家都在忙着沿河搜罗船只,效果并不理想,有若干想要在夜里冒险渡河的人,但是大都失败了,黑暗中看不清状况,要么被迫返回,要么就被冲走了,真正能渡过去的就只有几个人。陆文喜还好,他的部下虽然老的老小的小,但全都是经历过战斗有经验的“老兵”,比如那个闻秋,现在也算是一名曾与敌人面对面“较量”过又幸运地在日寇骑兵铁蹄下幸存的战士了。但是其他很多部队的人则是新征发来的壮丁,有的人穿上军装还不到半个月,既没上过战场更没见过敌人,部队就已经在一场混乱中稀里糊涂地溃散了,这帮人糊里糊涂撤退到这里,完全不知道何去何从,只能在各种长官的吆喝与训斥下哭哭啼啼跟着他们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干着不知有什么道理的事。
黎明时分,河岸背后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枪声,有一群壮丁被这枪声所恐吓呼啦一下炸了营,全都在拼命往河里跳,导致岸边的人们一阵**,那位副参谋长命人用轻机关枪朝河里打了几个点射,射杀了几名水性极好游得最快的逃兵才算制止了这场混乱。最后查明事情的缘由是一个救护队赶着几辆马车带着若干伤员也在往这边撤退,他们连夜赶路,不想接近天亮快到子桑河畔时竟然遭遇到了日寇的小部队,大家远远看到河边有自己人就不顾一切硬闯了过来,路上与敌发生了小规模交火,但并无什么损失。
“我们中午之前必须全部撤过河去,只有过了河才有机会与敌人脱离接触,敌人的大部队不会等太久的,他们昨天的主要目标是切断铁路交通和占领火车站,依昨天的情况,最迟中午他们就能腾出手来扫**我们这些散兵了。”
副参谋长跟大家交着底。
“报告长官,撤过河以后应该继续往哪边走?我们营从昨天起就没得到过任何命令了。”
陆文喜提了个问题。
“你们营是从哪儿出发的?”
“归德,本来是一直跟着团的大部队行动,昨天一早才分开。”
“那你们跟着我走就是了,去豫南,归德就不要去了,回不去了,我前天在团部得到的消息是敌第14师团正在归德、开封、兰封一线与我军激战,敌第16师团主力也在往那边靠拢,我们这个位置很快将处于敌后,你往归德走是去送死。”
陆文喜回到营里后便着手准备大家渡河的事情,本来他有个打算是要把老爷子扔下的,这个老家伙太重了,怕是不好弄过河,而且机关枪手们都已经全部阵亡,子弹也打光了。可是想想老爷子曾经对自己有过的“救命之恩”,再看看那位一心一意照顾着老爷子的缺耳朵老兵和那四个孩儿兵,实在不能下这个决心。
陆文喜站在河岸旁,不远处闻秋等人正围着老爷子听那缺耳老兵讲着这重机关枪的妙处,嘻嘻哈哈中轮流搬弄着老爷子的屁股,比画拉动机柄的上膛和压下扳机假装击发的动作,终于忍住了。
“闻秋,你过来。”
陆文喜犹豫了一会儿,打断了那几个人的片刻欢乐,把闻秋叫了过来。闻秋背着他刚领到手的马枪立即跑了过来,向营长敬礼后便保持着立正的姿势,脚上还是穿着一双草鞋。这个孩子这段时间要比刚见到时瘦了很多,据他说自己刚满十岁,可是身高却要比跟他几乎同岁的王保瑄高了不少,甚至跟已经十三岁的崔钺差不多高。陆文喜拍了拍面前这名“战士”的肩膀,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沓法币,他数了数,还剩四十来元,于是又从自己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一起凑了个五十元的整数。他把这些钱都塞进了一个小挎包里,也就是闻秋自己以前那个小包,然后把这小挎包挂在了闻秋的肩膀上,算是物归原主。
“东西都收好,部队今天上午要过河,过了河你就不再是本营的人了,本来你以前也不是我的兵,这段时间让你受了不少苦,该帮你找个本分人家留下来了。钱是你和你那短命长官的,现在还给你,我帮你用了一些,都是替营里弟兄们开伙食花的,你就不要计较了。”
闻秋没明白营长的意思,他茫然地抚摸着小包,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那沓钞票和包里那把小藏刀,有点手足无措,可是突然便反应了过来,于是大哭起来,边哭边跑到了崔钺他们那儿,原来陆营长这是要赶他走了。
陆文喜紧跟在他身后,继续大声说道。
“你跟崔娃儿他们三个不一样,他们三个都是我捡来的无父无母的人,我看你肯定也是好人家出身,暂时找不到爹妈老汉儿不打紧,我帮你找一户殷实的乡绅先安顿下来,你又会写字读书,无论如何饿不到的,等过两年仗打完了你家里人肯定会来找到你的。”
这时得知消息的崔钺与刘三品、王保瑄三人已经和闻秋一起抱头痛哭起来,现在他们都已算是生死之交,却突然面临着分别。
“你的那杆枪,要留下,一会儿过河的时候就不要带在身上了,又重又长,影响行动。”
陆文喜还在补充着,全然不顾边上那老兵想要求情又不敢开口的脸色和眼神。
“我是实在没有办法,闻秋,你老汉儿的名字我问遍了跟东北军有点关系的人,连前段时间遇到的被兵站赶出来讨饭的那几个东北军残废兵我都挨到问了一遍,没得一个认识的。你老家博玉县和留在汉口那个地址我也让人写了信,没得一点点回音。你也都看到了的,现在兵荒马乱而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四海为家的人,说不定哪天就都要横死在异乡,但是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好人家出身,不应该跟我们一起在沙场上拼命。”
陆文喜说到这儿,一把将闻秋连人带枪一块儿抱了起来,又擦了一下他脸上的泪珠儿。
“将来大家如果有缘再会,莫要忘了我们就是了,到那个时候,我们这些人说不准到底是已经埋骨他乡还是在大街上讨饭,到那个时候闻秋兄弟要是有出息了,方便的话就在我们的坟上烧几张纸,在我们的讨饭碗里面撒几颗米。”
这时闻秋已经哽咽得无法自已,他仰着头,看着已经升起的太阳,死死抓住胸前那杆马枪的背带不放,这杆枪今天早上才发给他而他尚未来得及打出过一粒子弹。
远处的天空这时又传来不明敌我的飞机轰鸣,那声音一听就是某种轰炸机发出的,低沉而压抑,不似那些驱逐机总是发出尖利的怪叫。正在河边准备渡河工作的人们已经纷纷开始疏散防空,那个刚刚抵达的救护队,里面有几位非常善良和热心的女战士与女队员,这些小姑娘们主动来牵了这几个孩子的手要带他们去找隐蔽的地方。
“是我们的飞机,是我们的轰炸机,啊,弟兄们呐,同志们呐,快来看呀,是我们自己的轰炸机呀。”
一个声音猛然间疯狂地叫喊起来,岸边这将近一千名本来已经抱着可能就此牺牲打算的人们在这充满狂喜与兴奋的叫喊声中全都仰起了头。高空中,三架苏制斯勃2式快速中型轰炸机正稳稳地向着日军方向飞去,很快空中又紧接着飞来了几架苏制伊15“黄莺”②,黄莺们在上午初升太阳的金黄色光芒下闪耀着自己的双翼,紧紧伴随载满重磅炸弹的轰炸机为它们护航。当机群从这些人头上越过时,一架黄莺突然翻了个身笔直地俯冲了下来,然后在离地二百来公尺高的地方改平高速飞掠过了这段河道,在地面千百人的欢呼声中这只黄莺又猛地高速拉起,返回了机群。
现在轰炸机们已经开始缓缓侧转了身子,它们要准备慢慢拐弯以便进入轰炸航路了,当斯勃们侧身的那一瞬,闻秋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其中一架斯勃的腰部敞开式机枪塔里有个人在朝下向他招着手,也许这只是一种错觉,也许那时所有抬头仰望天空的人都以为那位不知名的炮手是在向着自己招手。
这一天的上午,将近一千名本以为即将为国捐躯的人们在自己战机的“掩护”下开始了他们的突围。
注释:
①万国商团,上海租界当局在西方人中招募的雇佣军武装。
②黄莺,苏联伊15型战斗机的代号,中国抗战初期空军主力飞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