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礼拜天,蔡明时难得拥有了一个清闲上午,昨天关于顾问处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已经都确定了,明天他就要带着两位翻译随同苏军顾问去鄂东北一带视察,到了那边还会有几名同志一起参加工作。上级给了他半天假自己安排,下午就得回单位跟新来的同事见面。

小陈姑娘这会儿应该还在休息,蔡明时昨天回来得太晚所以就没把已经睡了的姑娘叫醒告诉她自己将离开汉口的事,她那个妹妹倒醒得很早,现在正赤着双脚背对着门坐在客厅窗前看着远处人来车往的码头和长江上来往穿梭的船。

大哥大嫂一家昨天去了武昌,今天家里就只有自己和两姐妹,那么如果小陈,陈新卉,能够早一点睡醒,上午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中山公园散散步,当然,我们会很慢很慢地走,小妹的腿已经好了很多,但是至今还不能脱离拐杖,医生让必须坚持用双拐。侄儿蔡德民有时候会故意逗逗小妹,甚至还暗示过她腿上的残疾,但她多数时候并不在意,似乎也很轻视小男孩的幼稚举动。嫂子是个小市民家庭出身,有时候难免说话有点,怎么说呢,也许是功利吧,但她同时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其实很喜欢小妹,只是她说话太直接了。

“要不是这条腿,你给我当个儿媳妇该多好。”

嫂嫂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打心眼里关照着小妹,但她说完后把小妹搂在怀里时却注意不到那两姐妹含在眼里的泪。我这是想到哪儿了?哦对了,散步,散步后我们可以找一家像样点的馆子吃个午饭,然后好好道个别,如果小妹不介意我就跟陈新卉拥抱一下,当然是那种彼此都很尊重与得体的拥抱,然后我带着对她的思念去接近前线的地方,而她也会在“家”里对我朝思暮想,有时候也可能会担惊受怕,尤其是前线偶尔传来不好的消息时。

蔡明时并不能确定自己与陈新卉建立的这种基于生死之交又略微超过友谊但又都没有挑明的关系是否合适,他的哥哥倒并不是很赞同弟弟的做法,把一对来历不明的姐妹从上海弄到南京又从南京弄到汉口,像一家人一样住在一个楼里,但是却至今不给家里一个说法。

“我们三个是一起从日本人的虎口里逃出来的,是一起挨过日本人的炸弹后幸存下来的,这还不够吗?”

蔡明时这么解释,于是他哥哥便诛心般对他做了一个总结:

“一起逃出虎口的人太多太多了,你见过谁把谁都管起来了?你这么干无非是因为,她长得比较好看一点,罢了,总之如果你今后要娶了她就另当别论,要是想当成别的什么,我们的家风暂时不允许,等你明媒正娶后再跟你老婆商量吧。”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只好在汉口这栋小楼的套间里又多租了一间房把两姐妹安置了下来。反正当哥哥的差不多也多是当冤大头的,蔡明时那一点点下级军官的月薪是租不起这房的,甚至完全承担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的生活费也有一定困难,何况小妹还得治病,于是哥哥所幸连房租带饭钱包括医药费都打了个包算在一起全担待下来了。

这时屋外传来房门打开又被猛地关上的声音,打断了蔡明时的一通胡思乱想,他回了下神,意识到是隔壁新寡的陈太太又出门了。这栋小楼里还住了几户从下江转移过来的军人家属,陈太太便是其中之一,这位陈太太本来一直跟小陈关系很好,她还一直以为自己跟陈新卉是两口子呢,当陈太太拿这“小两口”开玩笑时蔡明时与陈新卉不知怎的就都没有跟陈太太解释这个事情。但是自从上礼拜她刚得到丈夫已经在河南某地阵亡的讯息后,整个人都变了,从脾气到性格,甚至相貌。她本来就稍显得扁平的脸因为再没有梳妆打扮的缘故变得更加平面,偶尔与邻居碰面也不再打招呼不再笑,只是紧紧捂着胸口,胳膊上带的孝也因此更加刺眼。

这位陈太太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道她还能在这儿住多久。

隔壁邻居弄出的响声并没有吵醒陈新卉,她一直睡到差不多快十点了才醒,因为见到蔡明时竟然没有如往常那样早早去了单位而是正站在客厅里陪着小妹而感到意外和开心。她并没有过多地在二人面前表现自己的愉快心情,只是去照了照镜子,把凌乱的头发梳理了一番,又替蔡明时泡上了一壶清茶,这才去了厨房。

“对不起,蔡哥,早饭弄晚了,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会在家。”

陈新卉热了三个剩包子又煮了两个鸡蛋,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客厅,她抱着妹妹的肩膀,替小妹梳理着头发,而蔡明时则鼓着腮帮子嚼着肉包子对她说着:

“鸡蛋我就不吃了,明天带在路上吃,下午我还得去单位一趟,可能要搞到很晚,就不回家了,你跟小妹别等我吃晚饭。”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

“明天我就要去鄂东北一带待上一段时间,放心,不是前线,只是去视察一下。”

陈新卉脸色已变,她突然跑进了屋子翻出一张地图摆在地上,在地图上寻找着比画着。

“鄂东北不就挨着河南吗?蔡哥,那不就是快要到了前线吗?”

陈新卉用食指拇指在地图上卡了一下,然后把比着三四公分长的手指头伸到蔡明时面前。

“好近呀,蔡哥,会不会很危险?”

“不会的,我们有重兵护送,可能会有点空袭,但是跟武汉遇到的空袭相比可就差得多了。另外,你那个手指比出的距离,实际上少说也得三四百里那么远呢。”

陈新卉听着蔡明时直接而生硬的回答,心里的慌乱并没有减少几分,她一脸忧愁地看着蔡明时和他手里的半个包子,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才好。

一直以来蔡明时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陈新卉觉得难以适应,那种明明大家都认为理所当然的结果迟迟不能名正言顺地给出一个说法,反倒不如在上海郊外逃难时那个场面,彼此携手冒着日寇的炮火轰炸依偎在一块儿,不像现在这样彼此礼貌客气彬彬有礼失去了男女情侣间应当有的那种,怎么讲呢?也许在蔡明时的家庭观念里那种举动属于狎昵而不端,那么自己如果不小心犯下了这种过错,即便是因为自己发自真心,也可能成了被他轻看甚至嫌恶的原因。

陈新卉叹了下气,见蔡明时正低着头努力解决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便自行走到窗前去了。

蔡明时并未注意到姑娘的心事,他比较缺乏对爱情的敏感性,又因为战争的原因而没有能更多地考虑到对方的思虑,在他心里这已是无可置疑应当成立的缘分,只是还要等,或者姑娘的父亲有了下落可以明媒正娶,或者抗战胜利大家不再为生命的损失而悲伤与担忧。在此之前他觉得需要恪守某种传统,更何况每当他看着陈新卉迷人的样子并且一想到男女之间那种恩爱场面而小妹恰好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心里便突然生出一种无缘无故的隔阂与内疚。

小妹吃掉了姐姐煮的半个鸡蛋,然后拖着她几乎已经萎缩成一根棍子的腿把剩下的半个蛋送到了姐姐嘴边,两姐妹便互相搂抱着,一起看着窗外的风景,让偶尔路过的风吹拂一下自己的额头,天已经非常热了。

蔡明时突然想起前些时候上级交代给他的一件事,关于最近外国志愿飞行队多次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意外事故导致严重损失的问题,他明天就要离开汉口,那么这个事情也需要有个结论或让人接手继续追查下去。他站起身来到两姐妹身后,悄悄嗅着陈新卉尚未涤洗的长发上的味道,然后鼓起勇气,伸出一只手轻轻去碰了一下陈新卉的肩。姑娘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她几乎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

“中午饭我不在家吃了,还有些重要的公务得赶紧处理。”

这时蔡明时发觉自己的另一只手已经被陈新卉捏住了一个手指头。

“晚上能回家吗?”

姑娘没有转身,只是问,她说到家这个字时声音已经在颤抖。

“应该不会,下午到晚上都要把手头的事情做完,就住在单位了,明天一早出发。家里的事情,还有小妹,就只有麻烦你照看一下了,我哥嫂他们顶多在武昌呆两个礼拜就回来,下月的房租是交够了的,你别担心,生活费也够。”

陈新卉忍住了伤心,她不敢把这种太明显的感情表露出来,她觉得自己刚才已经很冒险了,希望不会被他看成是轻浮的表现。

蔡明时离开两姐妹后,在赶去办公室的路上又匆匆吃了一碗干拌面,不知为什么吃了三两面还是觉得没饱,于是干脆把本来打算留到明天的煮鸡蛋也吃了,边吃边懊恼地想着自己怎么没有果断地下决心拥抱一下陈新卉。

新到的两位俄语翻译都是女同志,胡才秀和刘正芬,大家互相简单介绍了一下,把事情列了个表做了计划,自己便又去了临近机关问了下志愿队的事情,答复说已经有了点眉目,日寇收买的破坏嫌疑分子差不多已经锁定了。这段时间外国志愿飞行队在非战斗事故中前前后后损失的飞机已经接近百架,苏联飞行员的损失倒还好解释,而有些外国飞行员造成的损失则难以理解,他们在空中无缘无故地跳伞,让毫发无损的宝贵飞机自行坠毁,事后找不到任何在飞行中发生过重大故障的证据。蔡明时把手头的事情写成了书面报告留给接手的同事,把行李和需要带走的文件都整理好,已经是夜里了。

苏军顾问的行程大致会有一个礼拜,业务部门的专业军官和安全警卫人员都有安排,蔡明时只是作为一名协调翻译人员的“组长”,尽管他英文不错但对俄语却一窍不通。他凭感觉认为在胡才秀和刘正芬两人里,胡才秀的俄语水平要超过刘正芬一些,因为路上刘正芬甚至还就某些术语的译法跟胡才秀请教过,而蔡明时就对这些根据俄语翻译过来的术语感到别扭,比如“筑垒地域”,他脑袋里回忆着曾经看到过的地图,想象着整个武汉的周边遍布碉堡和要塞,到处是钢骨水泥构筑的重炮掩体和机关枪阵地的样子,然后沮丧地跟现实对照了一下,他们管这个地区叫“筑垒地域”,而自己能够确认的大多无非是一些简易工事和少数一两个永备工事群,比如田家镇,勉强可以算作要塞吧。

一行人用了两天时间到达了広吉县,天气已经热到了40摄氏度,而顾问们却要求马上去视察阵地和工事,蔡明时倒不觉得有多辛苦,但那两个年轻的女翻译就有点气喘吁吁了。他虽然并不懂俄语,但是他凭着自己的经验和某种天分,能够看出来翻译在绞尽脑汁要把顾问发现的就整个阵地构筑中出现的原则性错误通过委婉而准确的方式表达出来,于是翻译速度就受到了影响。

“关于野战筑城的原则,嗯,一般原则。”

胡才秀有点犹豫地进行着翻译,而本地长官则微笑着听胡才秀的解释,他非常礼貌而且带着几分期盼希望听到别人对他用了好几天时间完成的工事群的赞赏和肯定。

“顾问同志说,在没有地雷、铁丝网和炸药的情况下,您完成的这些掩体、机关枪巢和观察所都堪称完美,能够看得出,您和您的部队深谙野战筑城的技巧与规范,拥有丰富的工程学知识和经验。”

胡才秀抹了一下额头的汗,语速快了起来。她因为级别的问题是不能也不敢轻易在大家面前摘下军帽的,尤其是这会儿还没有任何一名长官摘下了帽子。

“顾问同志认为,如果您能将您的阵地稍微改进一下,一定会更加完美无缺,比如,您可以在师的主要防御阵地前二三千公尺的地带再设置一个警戒阵地。”

“顾问同志想得非常周到,而且简直与我不谋而合,我已经命令所部在第一道阵地前设置了单兵掩体,就是根据苏联同志的建议所修筑的那种卵式单兵掩体。”

“您的部队目前所在的防御位置选择得非常巧妙,那么既然已经构筑了前沿单兵掩体作为警戒,您还可以利用敌人到来前这段空闲时间,再将防御线向前推进一段距离,比如,在靠近山脚的位置建立第一道防御阵地,而不是把第一道阵地设置在棱线上,这样您的部队就能获得一个更大的防御纵深,并且利用第一道掩体和主阵地之间的空旷地带对渗透入您防线的进攻之敌进行杀伤。”

胡才秀费力地想要把顾问的意思完整但又不得罪人地转达给那名师长,师长皱了一下眉头,在地图上左左右右地比画了一会儿。

“这里,长官,顾问同志建议在这儿还可以设置一个斜切阵地,再配合设置一些障碍物,那么您就能极大地阻碍敌人的攻击行动并且让进攻之敌遭到难以避免的袋型交叉火力杀伤。”

胡才秀说到这里,好像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坐在交通壕另一端的蔡明时,认为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失误,蔡明时朝她点了一下头。

“我们缺少工兵,实际上简直就没有工兵,顾问同志。”

那名长官在基本理解了顾问的意见后,站直了身体,让胡才秀跟顾问解释。

然后他突然大声说道。

“但是我们有壮丁,有足够的壮丁,参谋长,你已经听到顾问同志的意见了,把我们手里所有的壮丁都发动起来,明天就把阵地重新修一遍。”

“好的钧座,我昨天核实过了,我们手里能动用的壮丁还有七百多人,足够在两天时间内把阵地完善一遍了。”

师长满意地朝顾问笑了一下,然后在参谋长的肩膀上使劲锤了一拳,又对胡才秀说道:

“姑娘,请把我的话完整地告诉顾问同志,谢谢他们送来的战车和飞机,还有机关枪和大炮,而我们。”

说到这儿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们有足够的人力,就怕你们送来的飞机大炮不够用。”

第二天,一行人继续上路前,这个部队已经驱赶着几百名五六人一组胳膊和脚踝上拴着麻绳的壮丁们开始按昨天在地图上画好的位置完善起阵地来了,蔡明时不好跟顾问解释这些事情,也告诉胡才秀和刘正芬不许多说,然后在几位驻军长官的挥手欢送下赶紧离去了。没想到路上还是又遇到了更难以解释的事情,他们在进入某地范围时迎接他们的除了当地军政人员,还有城墙上用竹竿高高挂着的两个人头。

“土匪,土匪和汉奸,或者日本特务。虽然我们这个传统还需要改进,但是目前为了战争需要,暂时顾不上在方式上进行调整,所以希望顾问同志给予理解。”

蔡明时让胡才秀向顾问解释了这个现象。

晚上,当地驻军安排了一场戏剧招待大家,蔡明时因为不喜欢传统戏剧的吵吵闹闹,自己一个人出去待着了。

这个县城面积很小,普通人慢慢散步最多一刻钟就能从城头走到城尾,而县城的位置大概已经进到了大别山的边缘,不远就是豫西南了。埋着头在县城小街上闲逛着的蔡明时突然想起了闻广志,这位大哥已经很久没见了,据尚先生说他目前就在豫东南一带,但是具体正忙着什么工作尚珏峰却不肯多说半句。如果明后天顾问突发奇想要继续往北,那说不定就有机会与这位大哥再相会了,这时他又想起了闻广志把他从臭水坑里捞起来的景象,自己一头扎在闻大哥怀里,腰带上挂着一截死人的断臂,陈新卉姐妹俩正朝自己哭喊着。

“报告长官,县里小旅馆现在已经没有合适的多余房间了,新到的顾问同志应该怎么安排?”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抬头一看,是今天进城时见过的本地公安局局长正带着两名警察站在自己面前。

“顾问?不是今天都安排好了吗?”

他疑惑地问道。

“不是下午来的,是这会儿刚来的顾问,一共六个人,两名苏联顾问同志,一名带队的长官和一名翻译,两名驳壳枪手警卫。”

公安局长解释道。

哪来的顾问?这可就奇了怪了,没听说还有其他顾问往这边派呀?再说如果还有其他专业部门的顾问要过来,无论如何也会通过我们顾问处的人,不可能一点招呼都没打就出现这儿呀?蔡明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一时愣在了当场。

“不会错的,长官,他们都穿着苏联军服,戴的尖顶军帽上的大红五星清清楚楚,长得也是一副外国人模样,说着俄语,肯定不会错的。”

蔡明时听到这句话脑袋嗡的一下,然后抓住局长的胳膊。

“你说他们都穿着苏联军服?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公安局办公室里,等着我们安排住宿呢,长官。”

“你听好了,你马上跟驻军联系一下,让派一个班,不,一个排的人,把公安局包围了,要尽量活捉,我立即去找顾问同志,保护他们的安全。”

见局长还在发晕,蔡明时咬着牙对他小声说道。

“笨呀,我们的顾问出来都是穿中国军服的,哪有穿着苏联军服在前方招摇的道理,那是敌人,敌人的特务。”

公安局长的瘦脸刷一下变白了,冷汗跟着淌满了脸和脖子,后背也被冷汗浸得湿乎乎的,他抽出驳壳枪,带着两名部下赶紧去找人了,而蔡明时则急急忙忙赶回了剧场。

还好,唱戏的人还没演完,不会因为散场时的混乱而导致失控,他小心地走到警卫那儿安排了一下,又跟两名翻译交了底,不一会儿,演出就在“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中巧妙地提前结束了,而顾问同志只知道看热闹,对其中的缘由不明就里,于是也跟着站起来鼓掌喝彩,等到大家都回到住处,蔡明时才揩了一下头上的冷汗。

整个晚上并没有听到枪声,看来事情解决得比较干净,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公安局长来找蔡明时汇报了一下大致经过,并且请蔡明时过去查看一下。对于日军间谍机关派出的特务蔡明时等人并无任何审查的权力,只是因为他身边正好带着俄语翻译所以其他机关的人需要临时借用,于是他带着一点好奇也去看了看那两个胆大妄为的人。

牢房里,两名被捆得结结实实长着一副欧洲人面孔的外国人低着脑袋,坐在铺了点干草的泥地上,见这几人进来便抬起了头。

“苏联人?日本人?”

刘正芬用俄语问。

“不,俄罗斯人,是俄罗斯人。”

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用汉语回答。

“你会汉语,那么会日语吗?”

“当然,长官,我会中日俄三国语言。”

蔡明时见到这番景象便离开了,毫无疑问他们是谢苗诺夫的人,这些人的下场必然是死。翻译是下午很晚才回来,原来那两个日本特务是白俄分子,而且是两父子,至于他们冒充苏军顾问潜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则死也不招。他们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免于一死,两人临到被送往后方处置时还互相拥抱着道别,至于那几名假装警卫和随从,为虎作伥的汉奸则已经在审问过后立即被就地处死了。

一行人的行程因此耽误了几乎一天,但是蔡明时并不觉得有任何遗憾,唯一感到的就只是后怕,他认为那白俄两父子这个时候来到这儿的唯一目标就是自己陪同的这个苏军视察组,如果顾问同志在这里出了事,后果他已无法想象。

傍晚前蔡明时意外地在城内遇到了穆致云,这个人陪着几名军官一起来这儿领给养,恰好在路上遇到了蔡明时正带着因为帮助锄奸工作而耽误了晚饭的翻译,三人刚要出去吃晚饭而离开了住处,穆致云记性倒是很不错,一下就认了出来并且很激动地拉着小蔡的手将闻广志也离这儿不远的消息告诉了他。

子桑河边的这一千人在开始渡河不久便发生了混乱,每个人各自的身体条件和秉性差异通通表露无遗,为了抢夺好不容易找到的几条小船让自己可以优先过河,有的部队竟然火并了起来,而某个单位因为发现了一处水面仅仅刚好没过胸口较浅的河床便秘不作声,出手抢夺了救护队的三辆马车,自行开始了渡河。

那位临时总指挥,也就是某团的副参谋长和陆文喜见状心急如焚,他们知道早上的我方空军所打击的敌人目标远离这个位置至少几十公里,这一点从它们最后的航向就能看出,而敌人的小部队就近在咫尺,只不过因为力量薄弱而且尚未发现这批部队完全是乌合之众所以暂时还未决定出手。

“老陆,我现在能控制的人大概差不多一个多连,有两轻挺机关枪,我交给你两个排,然后你带着他们和你的人一起往回推个两千公尺,尽量把日寇的小部队跟渡河的人隔离得远一些,现在这样的场面如果被敌人突然搞一个袭击,大家都得死在河里了。”

“你得给我留着两条船,还有,我还需要些重机关枪子弹,再分给我几个重机关枪手,我的已经死光了。”

“你们那挺机关枪嘴都豁了,能用吗?”

“这你就别管了吧,总比没有好。”

陆文喜的打算是先在离河岸三百公尺左右的地方设立一个临时的出发阵地,并且背对着子桑河给老爷子构筑一个机关枪巢,昨天在铁路上偷懒的错可不能再犯了。敌人的位置大概在离河岸一千公尺左右的地方,那儿是一处只有几间小屋子的村落,村落周围的几株老树后是斑驳的泥墙,农舍的屋顶覆盖着秸秆之类,敌人一定就盘踞在里面,否则他们会把房子烧掉的。

据突过来的救护队说,他们冲过来时那个位置只向他们打了十来枪,没有遭到机关枪的拦阻。现在这十几个男女救护队员们因为被夺走了马车而沮丧地坐在河岸边,守着他们费尽心思才带到这儿的几个伤员,看着那帮抢车的人在远远的上游利用马车和驮马顺利地过河而愤愤不平。

半个多钟头后,陆文喜带着这个新建成的“连队”排成两个前后间隔约二十公尺的横队开始向前推进,老爷子的“窝”已经搞好,就在自己进攻队伍的左后方,陆文喜留了一个班在那儿作为预备队。副参谋长临时支援过来的三名重机关枪手亦已就位,而他现在带着正在前进的连队里还有两挺轻机关枪,一左一右伴随着大家。

这里的田野真是安静得可怕,既见不到平时因为人们在麦田里行动被打搅到而四处乱窜的田鼠或黄鼠狼,也见不到四处乱飞寻食的鸟雀,甚至连它们的叫声都没听见一声,远远的地方则不时传来“咔硿、咔硿”几声炮响。

陆文喜认为自己有把握带领着这一百来人把前面那一小股日军“推”开,至少能往后推走个一两千公尺,这样他们就没有任何可能来骚扰我们的渡河,如果救护队带来的消息属实,那么敌人的兵力最多只有一个小队,我应该能对付得了。他走在第二队列的左边,一边忍着扎手的麦芒,一边顺手拉了一下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刘三品,号兵刚才似乎因为穿着草鞋的脚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让他走起路来像是有点瘸,他把闻秋和王保瑄留在了老爷子那儿,只带了崔钺和刘三品一起。已经记不得是第几回带着队伍这样进攻了,陆文喜眼睛望着前面那个村落,也不知道这次能带回去多少人。

在离小村落还有四百公尺的地方,他让队伍停了下来,他觉得敌人到现在都没向他射击不是太正常,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大家按原计划向前继续走,排成散兵线的队伍在长得高高的麦子里俯身保持着低姿,极大地隐蔽了自己的目标。敌人直到他的连队接近到二百公尺左右时才打出了第一排枪,并且紧接着一挺大正十一年式轻机关枪也开始向他们射击。

陆文喜命令大家先伏低了身体,麦子已经长得又高又密,几乎没法完全卧倒,于是大家便半卧半蹲在原地,使敌人的视线受到了遮挡。陆文喜没有立即命令轻机关枪进行还击,他担心此时视线射界不良的情况下贸然射击反而会将宝贵的机关枪暴露给敌人的掷弹筒,这时身后左侧的老爷子已经开始了他拿手的咳嗽,因为枪管几乎已经报废的原因他现在只能很节制地按照一定的节奏“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地喷唾沫,洒出的唾沫星子三三两两落在了村子的屋顶和墙上。

陆文喜安排好两挺轻机关枪,命令他们一听到吹号就开始射击,然后他大喊一声,“上刺刀”,接着便命令刘三品吹响了冲锋号。

整个战斗进行了不到二十分钟,敌人且战且退,留下了八具尸体后退出了村子,他们矮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在几乎与他们身体一般高的青色麦秆丛中往后跑着,头上的钢盔像地老鼠一样在麦子里不时地冒出来又缩回去。陆文喜来不及清点自己的损失,在村边牺牲了十一个人,而遗留在麦田里的人因为视线问题则一时无法清点了,也许永远无法清点了。

这个村子里仅有的几户居民显然在之前已经被日寇杀光了,甚至连只狗都没留,受到刺刀凌虐惨不忍睹的尸体都抛弃在一个小池塘里,狗也是一样,大概是因为敌人在进行屠杀时这些家犬为了护主而朝着敌人狂吠了吧,他们倒是保留了水井没有破坏,井边有被吃剩的鸡骨架和满地的鸡毛。

现在这股敌人离河岸已经在两千多公尺以外了,陆文喜这么想着,然后从望远镜里观察着远处大约四公里的地方,那儿有一条比较宽的乡间牛马车道,攻占了这个遮挡视线的小村落后便能清楚地看到这条路,日本人的小卡车可以勉强在上面行驶,现在那条路上挤满了日寇的一长溜卡车和各种板车,刚才那些个被打跑的敌人正在往那边撤退,脑袋上的钢盔在太阳下闪着光。

“去把老爷子和预备队都叫过来吧,也跟总指挥说一下,让他们跑快点,快点过河。”

陆文喜无奈地命令崔钺,他没法再往前推了,而且也没办法撤退,刚才这一仗已经招惹了敌人,自己只要撤退那对面的大股敌人三十分钟内就能一口气直冲到河岸边。现在他打算依托这个还有几间完整建筑的小村庄进行防御,尽量拖延一下敌人抵达河岸的时间,他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确实无能为力。

预备队收到了陆文喜的命令后便前移到了小村落,闻秋也跟随着过来了,本来他应当留在河边,可是焦虑于战斗准备的陆文喜下达命令时并没有想到这一层,于是闻秋便跟随着老爷子一起到了前沿,他与那位缺耳朵老兵、崔钺和王保瑄等人作为那几名重机关枪射手的“助手”待在了临时构筑的简易跪射掩体里。

对面的敌人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陆文喜仔细观察后认为那是敌人的一支辎重部队,因为他能够确定地观察到敌人的队列中有不少是无武装的“输卒”。这就给了他和部下们差不多一个钟头的时间来建立起一道由单兵掩体,一小段跪射或卧射散兵壕和三个轻重机关枪掩体构成的防线,只是都来不及构筑掩盖,阵地前的射界也暂时无法完全清扫。因为担心敌人的炮兵,陆文喜对于是否在农舍的屋顶设置火力感到犹豫,但是最后他还是决定在几处屋顶上布置了一个班的力量。

躲在掩体里的闻秋等人今天感觉屁股要好受点了,军棍造成的坐墩肉挫伤已经没那么明显的痛,崔钺在掩体里尝试着坐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铺了厚厚一层麦秆的缘故居然一点不疼,于是三个人便嘻嘻哈哈坐了下来,然后一人又扯了根麦秆在嘴里嚼着,吸着麦穗上灌着浆的麦粒,品味着麦浆的醇香,这时崔钺看到了正在阵地上到处乱窜的刘三品,毫无疑问他是在找他的“死党”,于是招呼一声四人便聚齐了。

大约个把小时后,敌人向这个村落开始了炮击,日寇照例还是先打了个夹叉进行试射,然后才是效力射。敌人暂时无法发现被广阔而密集的麦子所遮挡的掩体与散兵壕,于是就先对农舍集中了火力,这下陆文喜布置在屋顶上的那个班便遭了殃,他们在第一轮炮击时就全部伤亡了。

陆文喜在麦田里构筑的这道防线几乎有四百多公尺长,中心点便是这个小村落,但是他并没有让防线呈一字型展开,而是把阵地修成了一个角度较大的﹀形,像是一只正在飞翔的燕子张开的翅膀,而那个小村落就在﹀的底部。他想赌一下,反正因为麦子的遮挡彼此都很难在远距离准确发现对方伏低了身体的行动,敌人一定会以这个目标明显的村落为攻击的重点,这样当他们向村落攻击时便会猝不及防地遭到设置在燕翅两端的交叉火力打击,如果他们想向两翼展开包抄迂回也会很快被阻止。他现在有点后悔的是不该把那个班过早地派到屋顶上去,而是应该等敌人的炮击差不多停止后再派两个人上去担任观察员,让他们把那些伏低了身体在麦田里偷偷靠近的敌人看得一清二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白白地挨了炮。

炮击停止了,几间农舍的泥墙已经被打得满是窟窿,就像是特大号的筛子,用草和秸秆混合着黄泥搭建的房顶也都塌了下来,并且正冒着浓密的黑烟,房顶上的那个班已经一个人都看不见了,都从被炸散架的屋顶上掉到了房子里。

陆文喜强忍着敌人的火力,不许部下进行无谓的还击,他的三挺机关枪因此都藏得好好的没有被敌人发现。敌人的机关枪和步枪火力现在开始接替了炮兵,全力压制着村落里并不存在的守军机关枪,接着便在打出了一轮掷弹筒后发起了刺刀冲锋,于是日寇的这队步兵在离村子不到一百公尺的位置遭到了两侧火力的轮番**。

陆文喜在看到第一个日寇的身体从麦田里隐约冒出来时才下令开火,那个敌人立即被打倒在地,满地打着滚,把周围的麦子都压倒了一大片,接着便有更多的敌人跳了出来,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号叫着向村子发起了冲锋,“燕翅”两端的火力给予了这股敌人致命的打击,因为距离太近以至于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人被击毙后跟进的敌人不得不隐蔽在这几具尸体后死死趴在麦田里既无法前进也无法撤退,他们都被陆文喜密集的火力“钉死”在那儿了。

“刘三品,吹冲锋号。”

陆文喜大喊起来,刘三品听到命令后激动地站了起来,举起他那柄金光闪闪的军号将号嘴贴到了嘴边然后鼓起了腮帮子。就在这时,闻秋看到刘三品面前的掩体边缘突然冒起了一朵小小的泥“花”,仿佛夏天里暴雨来临前突然滴落在地上的大滴雨水溅起的一股灰尘,刘三品放下了军号,双手胡乱地在自己上身**着,一边摸一边带着哭腔叫着。

“打到我哪儿了?他们打到我哪儿了?”

“刘三品,快吹号!!不然枪毙你!!”

陆文喜见号兵没有遵令,愤怒地大吼起来。

刘三品犹豫地看了身边三个小伙伴一眼,眼中满是无奈的神情,然后举起了军号,军号在阳光下灿烂而耀眼,发出了短短的“嘟”的一声,一股血“箭”从军号的喇叭口里喷了出去足有一尺多远,溅落在了掩体的壕壁上。刘三品转过身,脸色灰白,黑眼珠已经朝上翻得快要看不见了,眼窝里见到的几乎只剩眼白,接着便一头栽倒在了大伙儿面前。

“刘三品,我要宰了你,你个小畜生,为什么不吹号?!”

十几公尺外,陆营长又喊了起来。

闻秋跪在地上,呆看着正搬着刘三品的脸和身子的崔钺,王保瑄则正解着刘三品上衣的扣子,想要找到伤口在哪儿。

“还活着的,三品还活着的,还在喘气,在喘气。”

王保瑄一边在已经解开了上衣敞露着前胸的刘三品身上捏着一边大喊。

闻秋俯下了身体向前爬了两步,捡起了染满血迹的军号递到了嘴边,他舌头上感受着一股血腥味道,尝试着回想刘三品曾教给他的那一点点吹号的要领,然后鼓足了气,吹了出去。不出意外,号声如打屁一般而且断断续续,只是大致能听出这是冲锋号的调子。

除了伤亡的人外整个连队在这走了调的号声中几乎都冲了出去,崔钺和王保瑄也不例外。闻秋放下军号,把它挂在了腰上,然后取下了自己那杆他还从未射击过的马枪,站了起来,前面是正端着刺刀冲上前去的连队,他们已经与残存的敌人发生了白刃战。

“我们也去吧,娃娃儿。”

缺耳朵老兵捂着自己的左胳膊,他不知什么时候被流弹所伤,这时已自行包扎完毕,站起了身,一老一小两名战士便互相牵着手跟随着前面的人而去。

敌人已经退却了,他们是为那支辎重部队担任护卫的一个中队,因为过于自信和兵力使用不当而在此蒙受了相当损失,现在他们会回去集结更多的兵力进行报复,这是一定的。闻秋来到刚结束战斗的地方时,大家已经在打扫着战场,十几具敌尸散乱地遗弃在地,因为是突然遭到两侧密集火力打击的缘故有几具尸体互相拥挤着死在了一块儿,守军的机关枪把这几个敌人驱赶到了一起然后把他们就地击毙,死后还被乱枪在尸身上打出了许多窟窿眼儿。

闻秋在这儿与崔钺、王保瑄碰了面,他们没有多说什么话,三个人各自在脚下翻找着看能捡到些什么好玩意儿,不过那些手表,钞票或者金戒指什么的贵重东西是轮不到他们三个的。王保瑄运气最好,搜到了一盒香烟,于是他得意地在闻秋脸前晃了一下,并且因为担心被那些老兵发现后要把他的战利品抢走而赶紧往前跑去,钻到麦田深处去了,因为晚到了片刻而一无所得的闻秋也跟了上去,那里面也许还会有点什么可捡的。

麦田上空灼热的阳光照在两人的后脑和后背上,因为他们低着头走在麦丛中的缘故。闻秋脚踩在疏松的土地上走着,而细碎湿润丰腴的泥土便渗入了他的脚趾缝,这时他把马枪背在身后,双手分开着密集的麦秆,麦秆们先是仰一下它们的身体,而麦穗接着又在闻秋经过后向他轻轻点一下头,跟这位战士不断打着招呼。麦田里有一些遗留的杂物,水壶、饭盒、防毒面具什么的,闻秋和王保瑄捡比较稀奇的拿了一两件,对剩下的就弃之不顾了。

两个人往前走了大约两百公尺,接近一处田坎时发现地上有个洞,洞口以前应该是被叶子或秸秆什么的掩饰得很好的,不过现在已经被不知什么人糟蹋得乱七八糟了。

“我来试试这里面会不会藏了个日本鬼子。”

王保瑄笑嘻嘻地用他的马枪从那个明显不可能钻人进去的小洞口伸了进去,探了几下都没到底。

“要是有刺刀就好了,说不定能扎个野兔子出来。”

王保瑄挤眉弄眼地朝闻秋说道,然后把枪背在了身后。

他俩又往前走了十来步便与“洞主”碰面了,一只貉子摊着四肢仰面躺在田坎后,油亮的毛正在阳光下反射着不正常的光,看起来像是被刺刀扎死的,是谁犯下的这桩惨案不问亦知。两个人绕过那只像是怀着满腹的冤屈张开大嘴龇着两排细细的灰白色小牙齿向老天爷诉说着不公、身上正爬满一群麻苍蝇的貉子,来到一处麦子已经被压得平平面积约有三四公尺见方的小“坝子”边。闻秋因为燥热和打扫战场时收获甚少而垂着头走在后面,王保瑄则兴致勃勃倒背着他的马枪跑在了前头。

天空中已经有了一些乌云,不知哪里吹来的风不停地在这片田野上捋过,麦浪起伏着,被阵阵大风卷起的叶子和尘土腾空而起,盘旋着要飞向蓝色的天空,但是却又在不远处失去了力量坠落了下来,只是其中总有一些小渣渣在坠落过程中又被巧遇的一股风托起,于是便再次飞了起来,直到飘落到视线之外。

王保瑄大喊着,兴奋地向前冲去,他看见就在不远处有两个躺在地上的鬼子,这两个敌人身上的物品都将是属于他的战利品,没有谁能够跟他争抢,除了闻秋,王保瑄认为他可以让闻秋适当分得一点,但是必须是由他来分配,因为这两个“宝贝”是自己首先发现的。

已经落在后面十多公尺远的闻秋听到也看到了这场景,但是他没有急匆匆赶上去,他已经有些疲乏,而且对王保瑄喜欢得不得了的香烟也不感兴趣,如果能找到点钱或者糖块儿什么的倒还不错,但是无疑王保瑄已经领了先,那就让他先下手得了。

两个敌人的身体仰面倒在一块儿,看起来像是其中一个人正扶着另一个人在撤退时突然中弹,于是两人便失去了重心互相重叠着倒下了。王保瑄兴高采烈地先翻了上面那个敌人的腰包,这个瘦小的家伙看来是个普通士兵,穷得一塌糊涂,在他身上只找到了两坨已经染了血的饭团子和几张小面额日本纸币,还有就是脏兮兮的手帕,两个手雷和现在已经被视为累赘的水壶与饭盒。王保瑄骂骂咧咧把这些东西都扔在一边,然后把这具子弹刚好打在了脑后颈窝上的尸体使劲翻了个身,露出了下面被压着的那第二位“死鬼”,这个家伙看起来是当官的,应该有些油水,这时闻秋已经来到他身后两三公尺,两人都清楚地听到地上突然传来了一声轻轻地哀求。

“不要杀我,请不要杀我。”

这句中国话是那名敌人发出,这是一个年轻的敌人,他脸色蜡黄,仰身躺在麦田里,眼睛微微睁开,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愣住了的王保瑄,然后便又闭上了眼睛,继续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是坏人,我也没杀害过中国人。我手上有个戒指,是金子的,送给你们,还有我的衣兜里,有钱,也都给你们了。”

敌人说完这话便安静了下来,只是嘴唇和喉结在不停地蠕动着,王保瑄牙齿打着战,一下跳了起来,差点跟同样被吓得愣住的闻秋撞在了一起。

“他会说中国话,那他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王保瑄现在站得离地上那个敌人远远的,然后疑惑地问着闻秋。

“我们咋办,要不要去杀了他?”

闻秋则反问着王保瑄。

“怎么杀?开枪打死还是用刀捅死?”

王保瑄则反问着闻秋。

然后两名战士都发现自己还从来没杀过人,闻秋甚至连枪都还没放过,于是便尴尬地站立在当场。两人互相傻看着,磨蹭了一会儿,闻秋想起自己还有把小藏刀,于是哆哆嗦嗦从挎包里掏了出来,想了想,把刀递给了王保瑄,王保瑄壮起胆子走到那敌人身边蹲下来,小刀在他身上比画了半天,就是找不到适合下刀的位置,最后刀尖停在了那敌人脸上,试着轻轻地朝下扎了一下,于是那刚才好像睡着了的敌人便突然又醒了。

“请给我一口水喝吧,支那战士,我的戒指就在左手上,现在我的左手被压在身体下,请把我的手抽出来,我把戒指给你们摘下来。”

“还是你来吧,我又不知道该朝哪儿扎他。”

王保瑄哭稀稀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刀塞回了闻秋手中。闻秋拿着刀不知所措,然后茫然地将小藏刀收回了挎包,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水壶拧开了盖子将水洒在了这敌人脸上,这水壶因为在阳光下一直暴晒着的缘故所以流出的水是温热的。地上的人被水冲着脸,闭着眼睛使劲张开嘴接着那些四处乱洒的水流,直到水已倒净。

“我来试试打他一枪。”

王保瑄摘下身后的马枪,朝那敌人瞄准了,然后刚要扣扳机却又害怕得不敢看这场面,便闭上眼睛回过了头去,终于还是没有能下决心打响这一枪,无可奈何地又把枪放下了。

“请不要杀我,你们可以俘虏我,你们一开枪两边的人都会朝这儿射击的。”

地上的敌人恢复了一点精神,他听到了王保瑄的话便扭头朝向对准自己的枪口,闭着眼睛颤抖着说道。这时闻秋已经抽出了这人的左手,使劲从指头上扯下了那枚金戒指递给了王保瑄。

“我是一个在中国念过书的人,我是个喜欢支那的日本人,所以请不要误会我,请务必不要杀害我。”

这敌人感觉到了闻秋在自己手上的动作,便又强调着说道。

天空已经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强,远方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机关枪射击的声音,不是在这个方向,是在靠左方的好几公里远之外,在那儿已经有几股黑烟冒了起来,像是麦田里在燃烧着什么,或者本来就是麦田被点着了。

“我姓秋木,秋木宫城,我才二十五岁,请把我身上的钱也拿走吧,我是本州人,我还没有结婚。”

地上的敌人有点语无伦次,他不停地朝闻秋二人念叨着,直到半空中传来一声啸叫,一颗炮弹从他们三人头顶上呼啸着飞过,瞬间砸在了陆文喜的阵地上,在惊天动地的霹雳声中掀起了漫天烟尘。日寇现在动用了大口径火炮,打在陆文喜他们头上的不再是6公分口径的迫击炮或7公分半口径的步兵炮炮弹,而可能是10公分半甚至12公分口径的重型榴弹。

那个敌人已经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气息匀净,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他是不是快要死了,那就不用我们自己动手了。”

王保瑄蹲下身,一边在那敌人的衣服口袋里掏着钱一边跟闻秋说,闻秋此时也蹲了下来,他附和着王保瑄的话。

“肯定是要死了,都不能说话了。”

这时又一颗炮弹呼啸而过,在两人身后的阵地上砸出一声巨响,两人弓着腰赶紧要往回跑,才跑了三四十步便是一排紧接着从头上掠过的大口径炮弹,他们面前的整个阵地都被淹没在了火海与炼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