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伤口恢复得还不错,切除大腿上的部分筋膜和坏死肌肉前我一直以为这条腿再也伸不直了。”
汉口的军医院里,一位大夫一边检查着躺在病**的王太玉那条大腿上足有半个拳头大的凹坑一边自言自语。
“哼哼,前两个礼拜你在我大腿上又割又剪的时候,我就琢磨过了,你要是把我这条腿给治坏了,我先枪毙了你,然后就去跳长江,我可是连婚都还没来得及结的人。”
王太玉这话把跟在那大夫身边的一位小护士吓得花容失色,那大夫却没觉得如何可怕。
“这位同志说得才真是可笑,我见过太多你们这种人了,锯胳膊锯腿前又哭又闹,喊打喊杀的,等胳膊腿都卸下来了,一个个就都变得老老实实了。”
“咋的?你还想过要卸我的大腿?!”
“可不是吗?你想想,把你送过来的时候那个伤口才臭哦,我们都猜可能是有坏疽了,按理说当时就该把你的腿锯了,幸好我把你伤口上的肉芽和硬结都剪掉刮干净后,看那伤口的样子觉得你这条腿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不然的话,嘿嘿。”
大夫说完这话直起了腰,让护士继续给这位军官换药,而王太玉便用手使劲抓住床沿,忍着那小护士在伤口的新鲜肉芽组织上涂抹药水引发的蜇痛。
“长官同志,要想伤口长得好看些,千万莫吃酱油哦。”
护士上完药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声,而王太玉则一边咧着嘴一边朝坐在床前的闻广志问了一句。
“你那边有消息了吗?老婆和孩子。”
“都问过了,行营和宪兵司令部都托了人去打听,什么消息都还没有。”
闻广志脸色如瓦灰一般,有气无力地回答着。
从淞沪前线撤退后闻广志直接跟着尚珏峰到了汉口,从此便失去了徐兰和儿女的一切消息,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亲人们已经和雷挺良一起离开了,但是他没能在黄文忠留下的那位卢姓律师朋友的地址等到家人们,却在偶然间听说王太玉也来到了汉口住进了军医院。
蔡明时回来后已经被安排去了顾问处,而闻广志自己却已无心任何工作,能够确认的消息是有客轮被击沉在了长江里,但闻广志在没有看到遇难者名单前绝不愿意去做任何的猜测。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老天爷没有道理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闻广志在内心只能暗暗祈祷这一场意外千万不能从生离变成了死别。
尚珏峰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自己的学生,只能让他半休假似的先得过且过一阵子再说。
“昨天关参谋来看了我,代表团里的老战友们送了几个梨过来,你也尝尝,我一个人吃不下去。”
王太玉已经坐起了身,指着边上的一个小篮子说。
“想让我给你削皮就直说吧,何必拐弯抹角。”
闻广志一边说着诛心的话一边在篮子里挑了一个大个儿的梨子拿起来,揭开那梨上裹着的一层旧报纸。
“关参谋,就是咱们一起喝过酒的那位,关存毓,跟我说团里想让我复员。”
“其实人家早有这个意思了,你的腿已经瘸了,右手的筋也坏了,伸出来像个鸡爪爪一样,而且还有神经病,你这个样子哪个部队还能留你?”
“可是我心里有个坎,我就这么滚出军队,这个坎实在是,实在是过不去。”
王太玉接过了闻广志刚替他削好的梨,就那么捏在手里,一边盯着那雪白的梨肉看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
“这段时间看报纸,咱们不是在徐州台儿庄打了大胜仗了吗?照这个样子咱们很快就能挡住日寇了,跟着就要反攻回去,对不对?要是你方便的话,把我弄去给你当个手下,带着我回上海。”
“你老老实实养伤吧,你这个样子别说做事了,能好好活着不饿死都不错了。”
“你知道我的心病在哪,你明明知道!”
王太玉已经急了起来,一发狠顺手就把梨往地上一砸,而闻广志并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被老战友这激烈的反应所影响,他埋着脑袋,看着篮子里那张残破的从梨子上剥下来的旧报纸,报纸上有一段过期的新闻,追授在淞沪前线阵亡的营级军事顾问施墨林上校军衔。
二月末的前几天,尚珏峰带着闻广志去参加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会,闻广志居然见到了蔡明时,小蔡陪着几位苏军军官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听着边上的翻译在他耳边嘀咕着,脸上带着成熟而稳重的微笑,他的领口已经挂了一副少校的军衔。闻广志正想着要不要跟小蔡打声招呼,一位年龄似乎并不太大但是脸已经发了腮嘴角往下耷拉着的少将见到尚珏峰师徒便迎了过来。
“这可真是件大喜事,对不对?我就说嘛,只要友邦肯出兵,日本人的嚣张气焰也就压下去了,这次对台湾基地的轰炸至少能让日寇空军①消停一两个月了。”
“你可真够乐观的,老刘,胜利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但也只是一小段插曲,真正的转折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尚珏峰一边将脱下的大衣和军帽递给了勤务兵一边说道。
“这只是开胃菜罢了,据说还有大的行动,要是友邦直接出兵,我看剩下的仗就不用太操心了。”
这边正聊着,那边司仪已经开始让留声机播放起《国际歌》②来了,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都立定站好。
“真是令人感慨,请进来,赶出去,又请进来,不知道以后是又赶出去还是会怎么地,世事实在是难料。”
那位刘少将一边摇着头一边小声发着议论。
“我们是军人,不是政治家,我们只需要一心一意效忠领袖就行了,哪里需要领悟那么多真谛操那么多闲心。对了老刘,你外甥小雷的事情,还没有下落吗?”
“没有,完全没有一点讯息,可怜我那外甥媳妇还怀着身孕,这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音讯渺无。”
刘少将被尚珏峰带离了话题,说话间不由得难过起来。尚珏峰只是礼仪性质地在小会上露了个面,毕竟这次刚打破了轰炸机远程轰炸世界纪录的主角是苏联空军,他和闻广志连那块写着“光荣属于英勇的工农红军空军志愿飞行队”的大蛋糕都没尝一口,在领袖的夫人及其他一些要员到来前就先行离开了。
一个礼拜后传来了很不好的消息,在前线与后方间的某个部门把雷挺良的军官证件送回来了,辗转中传递了几次话的说法是雷挺良肯定已经“牺牲”,但牺牲经过并不太清楚,而他的妻子和其他人的情况则没有任何说法。这就是说,徐兰和孩子们也几乎可以肯定是凶多吉少,闻广志六神无主地思虑着这个消息,甚至在无人的时候暗暗哭泣过了。
闻广志目前借住在民权路那位律师朋友家,这位卢律师一家人倒是挺热情,甚至在听说了王太玉的事情后还让闻广志把这位“神经病”在出院后也弄来住了。处于战争时期,卢律师也没接什么新案子,平常就带着一位长得挺乖巧的女助手跟休养中的王太玉聊天,偶尔处理一下从办公室带回家来的文件,而王太玉则在抱着一位小闺女的卢太太和那位被称为小崔的女助理面前大谈他跟闻广志的各种冒险经历和痛击日本鬼子的事迹。
“这是真的呀?”
小崔这话并不是怀疑和否认,她语气里的问号其实只是对故事主人翁报以敬仰而加重的语气,她应该是完全被王太玉说进去了,这个几乎已经半残废的老军官在卢律师家收获了一位崇拜者。
得到噩耗的闻广志没有把他的不幸和悲伤过多地在这几人面前表露,他在这几个人喝着茶聊着天欢声笑语时总是早早躲开在一边,只有当空袭来临时才跟他们一起挤在防空洞里。
人在绝望后往往会做出一些自以为正义或勇敢的“傻事”,闻广志在觉得无所牵挂后也干了这么一桩,他没有经过尚珏峰同意便擅自把在崧亭的前后经过写成了书面材料做了一个汇报,他并未意识到这会让他付出什么代价。
接近四月中旬时,闻广志领受了新的任务,简单收拾收拾行装就要出发去河南。王太玉直端端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打理行装和检查配枪,什么话也没说,而闻广志似乎感应到了老战友的关注,突然停了下来,两个人相对默默无语。
“我不会去复员的,见他妈的鬼,我的腿已经好了,好透了,我还一直在练习用左手射击,下个月我就要去找我的部队,谁要是想赶我走我就当着他的面拉响手榴弹。”
还是王太玉最先打破了沉默,而闻广志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突然抱住了战友的双臂,感受着王太玉耸动着的肩膀,替他擦了一下眼睑上刚刚快要溢出却被硬生生憋回去的眼泪。
闻广志在抵达豫东某地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可能遭遇某种不测,因为他在最新的敌情通报上看到一则让他大吃一惊的消息,军委会宣布顾可明和他的部队已经叛变投敌。闻广志使劲回忆着自己在那个部队的短暂经历以及他的撤退经过,还有他在该军幸存的人那里所打听到的各种消息,他敢用性命担保无论是顾本人还是他的部队都不可能叛变,所以他才写了那份与面前这个通报完全矛盾的汇报材料。
几天后,闻广志头晚刚到归德,早上天不亮正起床洗漱,一位宪兵中尉便带着两名宪兵敲开了他的寝室,闻广志打开屋门便大概猜到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无所牵挂”,所以并不紧张且相当配合。
中尉缴下了闻广志的那把七音子转轮手枪和所有子弹,搜去了他身上的各种物品证件,摘下了他胸口的胸标和军服胳膊上的符号,但是并没有去撕掉他领口的军衔,于是闻广志便打算自己动手,这时中尉伸手按住了他。
“不用的,闻长官,上级没说要这么干,对了,上级还让给你带了一封信,请闻长官先看一下。”
中尉这么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信纸递给了闻广志。
“愚蠢,蠢不可及,简直是烂泥不上墙。这就是没有上级的安排和命令你自我发挥的结果,你这是要亲手毁掉你自己来之不易的前途。好好反省去吧,在得到我的指示前,不准说也不准动,老老实实听候处置。放心,不会杀了你,但是活罪难逃!”
闻广志默念着尚珏峰的亲笔信,在脑海便浮现出恩师那不容置疑的声音。我还怕什么活罪?还有什么比妻离子散生离死别更让人活受罪?何况现在几乎可以完全肯定“妻子”和孩子们多半都已经遇难了。闻广志一想到这儿便觉得有股难以压抑的痛苦在他胸口拱着,无论如何也摁不住。
第二天,闻广志被暂时送到一处小院里看管,一些私人物品比如几块银元、照片还有那块儿女给他“请”来的观音牌子都还给了他,这里除了有人送饭并无人管束他,只要不出院门他甚至随时可以在院子里溜达散步,算是某种形式上的软禁吧。虽然他不知道这儿的确切地点,但是凭他的经验和常识能猜到应该是在归德机场附近,偶尔飞来飞去的我军飞机在经过他头顶时经常会有些盘旋或俯仰的动作,他猜测这些飞机不是刚起飞就是处于降落前的俯冲状态。
院子本身比较清静,这儿处于城外,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除了一名看守。有那么几天院子外远处什么地方在吹着军号,前面两三段还吹得激昂嘹亮,后面却突然吹出了几段“扑啦啦”憋声憋气跟打屁似的短音,看守去打望了一下,回来说是那边驻的一队前线收容回来的残兵,吹号声是号兵正在训练新手呢。
吹号训练一般都是在下午,有时候连着一两天,有时候又隔了好几天才来一回,慢慢地闻广志也就习惯了,只是不知道尚珏峰到底最后会怎么处置自己,这才是最让人烦心的。最好是把我送上战场吧,不要在机关里搞些神神秘秘的鬼名堂了,直接跟仇敌们面对面杀个了断,杀个快意恩仇,闻广志在心里念叨着。
闻秋现在已经成了崔钺和刘三品、王保瑄的死党,确切地说是以崔钺为首的这个孩儿兵团伙已经完全接纳并认可了闻秋这名新成员,刘三品甚至不惜要将他拿手的吹喇叭的技艺传授给闻秋,但是闻秋不习惯把沾满了别人唾沫的号嘴贴在自己的嘴巴上(尽管刘三品每次将军号交给闻秋前都会把号嘴取下甩干净口水),所以一时进展缓慢。
四月中旬后的一天上午,闻秋早早来到了机场旁那个土坡上,这是他前两回已经选好的固定位置。第一回他在那名苏联机师手里要到了一个面包和一枚煮鸡蛋,他在回到营地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是在营地外悄悄把崔钺先叫了出去,于是这个补充给养的方式便成了四个人的小秘密,闻秋已经干了三回了,而他也就通过这个手段暂时成了这四人中的核心人物。那个小和尚,现在闻秋知道他姓程,却拒绝了闻秋的好意,他与所有人都不合群,经常形容枯槁地自顾自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王保瑄有一回曾神神秘秘地向其他三名伙伴透露,他看见小程和尚在偷偷用自己的血喂养他藏在子弹壳里的虫子,于是四个人一边嫌恶着这个人可怕的自虐行为一边疏远了他。
现在闻秋像往常一样坐在土坡顶上,铁丝网那边的机师一会儿就能看到坐在土坡上的自己然后就会过来,希望他能像上回一样带来半截香肠和几粒小糖块儿,尤其是小糖块儿,几乎让王保瑄乐得要发疯,要不是崔钺朝他脑门儿使劲拍了几下,这个事情估计就要被别人知道了。
那只擅长抓老鼠吃的小鸟儿这会儿也在附近,它的叫声闻秋已经听习惯了,每次来都能听到它的鸣唱声,但是见面就只有那第一回。它的翅膀不大灵便,飞不太高也飞不远,但是这并没有太妨碍它捕食小老鼠甚至麻雀,闻秋面前那道铁丝网的刺上残留的几根羽毛和一条连着一点点已经干缩的小屁股的老鼠尾巴就是明证。
闻秋这次带了一个竹篮子过来,他听着那只不知藏在何处的鸟儿在唱着不同曲调的“歌”,偶尔抬头望一望铁丝网那边的机场,机场上今天有些忙碌,他没法在那些人影中分辨出那位机师,于是他仰面躺了下来,看着那片透明而深邃的蓝天,天空没有什么云,颜色像极了那名机师的灰蓝色眼睛。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那只鸟儿会躲藏在什么地方,这个土坡上并没有大树,甚至连稍微高一点的灌木都没有几棵,那鸟儿是天生的歌唱家,闻秋耳边传来的麻雀叫声或者别的鸟叫声其实都是这个东西搞的鬼,闻秋知道这家伙偷学了别的鸟的说话,它在给猎物设下圈套,而这点小伎俩并不能瞒过闻秋。
“你就是那个会唱俄国歌的小兵?”
一个好听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那鸟儿的歌唱,闻秋惊讶地坐了起来,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三男二女,领头的便是那名苏联机师。
“过来,小孩儿,我们给你带了点好吃的。”
一名穿着空军制服的年轻中尉手里挥舞着一根小木棍向闻秋招呼了一下,闻秋赶紧提起竹篮朝铁丝网快步走去,一名女军人,闻秋猜就是她刚才在说话,长着一副娃娃脸,梳着两根小辫儿,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笑盈盈地看着他。
当他走到铁丝网边上,双手捧起竹篮想要递过去时,刚才那名中尉却伸直了手里那根木棍,隔着铁丝网抵住了闻秋的胸,不许他再往前靠近了。
“这孩子身上有虱子,我看见他领口和头发上都有,还在爬呢。”
闻秋的脸变得通红,而他对面那位女军人则脸色变白了,女军人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放在地上,正好是闻秋可以够得着的位置。
“要不你先给我们唱一个听听,我总觉得瓦什卡同志说得有点言过其实,这个鬼地方咋可能冒出一个会俄语的小孩儿。”
空军中尉笑着对刚要蹲下来的闻秋说到,他的木棍这时也顺手扎在了包袱皮上。
“算了吧小尚,你别把孩子给吓着了,你看他那张脸,已经快瘦脱形了。”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军官劝着那位小尚。
“甜,甜。”
苏联机师瓦什卡大概只会说这个中国字,他手里抓着刚从一张打开的小手帕包里取出来的十几粒小糖块儿,因为听不懂别人的话而在一边急得直转悠。
闻秋无奈地站了起来,把他曾唱过也仅仅会唱的那两首歌连着唱了一遍,然后在那四位中国男女军官惊异的脸前蹲了下来,打开了那个充满**的小包袱。
“这孩子到底唱的是什么歌?胡才秀你给我们翻译翻译,搞不好会不会是他在蒙我们。”
一位刚才一直没有发声,明显在这几人中年龄最大的军官,也是一名中尉,向那扎着小辫儿的女军人说道。
“我的李哥哥,我的好大哥,我可不敢给你翻译歌词,我要是在这儿给你翻出来,明天怕就要被军法官给抓走了,那你可就再也见不着你的才秀妹妹了。”
那位胡才秀轻轻说道,然后蹲了下来,把包袱里的几样点心、一个大列巴和一截香肠往闻秋的篮子里装。
“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手执小木棍的那位年轻的空军中尉说道。
“如果军法处的人敢抓你,我就开着轰炸机去把军法处炸了,如果救不出你,我活着也就没意思了。”
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除了那胡才秀谁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夸张,甚至闻秋也不例外。胡才秀低着头,一脸通红,蹲在地上不敢站起来,而闻秋却能看出她那一脸幸福的模样。
“哈,我也会唱俄国歌,在大队部那儿我们一起听到过的那首,用留声机放的,叫什么来着?伏尔加河上的悬崖?对,就是这个。”
那位李中尉搞笑一般跳了一下,然后昂着头大声唱了起来。
“想吃香肠,和腊肉,
还要喝杯,好——酒——
这些全都要靠——你——
轰炸机,我的爱人,
让我好好拥抱你,
我的希望和欢乐,
我的家庭,我的窝……”
周围那三个男女军人此时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胡才秀捂着肚子跪在地上,差点把那个大列巴都给压扁了。瓦什卡同志则兴高采烈地在边上也大声哼哼起来,也许他唱的才是那首《伏尔加河上有座悬崖》的正宗歌词。
“得了得了,我想好了,我把那小孩儿唱的歌给你们翻译一下,不然我们都得被李大哥活活给折磨死。”
胡才秀站起身来,稍微琢磨了一番,她在考虑该翻译哪一段或者怎么避讳那些特殊的词语,然后她定了定神,大声把她翻译或者说重新创作的歌词念了出来。
“先死的英雄,已永垂不朽。
后死的诸君,望保持光荣。
勇敢去战斗,为人间正义,
要团结一心,去争取自由。”
二
在日寇兵临城下之前,时间只给了闻秋最后一次去机场“讨饭”的机会,他这回把其余四个“战友”都带上了,但是只见到了那位胡才秀,苏联机师瓦什卡和另外三名男女长官都未出现。
女军官的身后,机场已经空空****,偶尔有几只飞鸟在停机坪上搁着的两三台小卡车和几顶瞧不见有人活动的帐篷上掠过,跑道的尽头只能看到一个哨兵的身影,他扛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远看上去那刺刀就像是从他的肩膀上长出来似的,让他孤零零地像一棵树一样立在空地边缘让人难以想象这地方前些天还那么喧闹拥挤。
“那你的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呢?你其实并不会俄语,但是又会唱几句俄国歌。”
胡才秀一边为这四个小兵分配两个大面包和一块卤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闻秋。
“我妈已经死了,我唱的歌就是她教我的,我老汉儿,额,老汉儿就是爸爸,也是当官的,是个军官。”
闻秋一边慢慢嚼着嘴里的面团,一边回答和解释。
“怎么可能哦?那你爸爸是哪个部队的呢?”
闻秋已经是第若干回听到过这问题了,他只能懊恼地埋怨自己从来没想到过要记住父亲到底是哪个单位的,他唯一能确认的就是父亲在自己病床前道别时对徐阿姨说的那句话。
“他是东北军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队的,他是个上校。我们营长也帮我问过别人了,说东北军的人回复他们都没听说过我老汉儿的名字。”
“他爹多半已经死了,反正前些时间死了很多人,不然不会不管他,他还有个后妈,说是掉到长江里了,怕也早死了。”
王保瑄突然插嘴大声对胡才秀说道,而闻秋便低下头揩起了眼泪。女军官也低下头,她伸出了右手,可能是想抚慰一下眼前这孩儿兵的情绪,可是手在闻秋头上几寸远的位置犹豫了两三秒终究还是缩回去了。长官与战士在这短短的两三秒里已经挨得足够近,泪眼婆娑中的闻秋可以闻到女长官手上类似雪花膏之类护肤品的味道,这让他更加哽咽起来。
四个人午后回到营地时,发现附近已经出现了不少新到的部队单位,而陆文喜已经亲手拿着军棍在等他们了,他们去要饭的事情终于还是被人发现,至于到底是谁告的密则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天下午闻秋作为首犯挨了二十军棍而其他三人每人领到了十军棍。四个人都被罚禁闭五天且两天不许吃饭,但是王保瑄满不在乎,大咧咧地安慰因为屁股开了花而无法躺下只能趴着抹眼泪的闻秋说。
“要是每天都能吃到那么好的伙食我情愿天天挨陆营长十棍子,反正陆营长下手一般都不会太重,要是换了那些个老兵痞几棍子就能把人打得流屎流尿了。”
说到这儿他又特意仔细看了一下裤子被脱下了一大半露着后腚的闻秋。
“只有两个地方是真的破皮见了血,其他地方就只有些红杠子印,后天你就没事啦,不妨碍你睡觉拉屎吃东西了。”
第二天,新兵营一早就被许伟派人拉走了,在赶赴前线的火车上闻秋他们几个才听说陆营长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火,原来是他“老主公”的部队也开过来了,他心情烦闷便拿了这四个违反军纪的小孩儿泄愤。
第三天,闻秋见到了不少死人,其实他已经见过了太多的死人,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
军列抵达一个闻秋完全不知道名称的小站时已经入夜,所有人都不准下车只能在车厢里过夜,直到接近黎明时分全团才摸着黑下车整队向着未知的战场出发,队伍行进得很慢,这让刚受过肉刑处罚的闻秋少吃了些苦头。
天麻麻亮的时候,闻秋能看出来他们团一直是在沿着铁路线的边缘行军,高高的路基就在自己的右侧,而左边不远处则是在早晨模糊阴暗的光线里排着长长纵队,行进中队伍的行列里不断闪着刺刀寒光的另一支友军。
天色大亮后,随着团部里一名军官的到来,新兵营便算是解体了,这名军官是闻秋见过的,当时就是他故意找碴转换话题讥讽了那名穆指导员。现在他代表团里从新兵营挑走了百十个算是有点战斗力的骨干人员,包括那个每次早操都要把“苍蝇拍”扛出来的排,而陆营长自己临时“任命”的三个连长则只给他剩了一个。还剩下差不多二百人的老弱们和那挺“老爷子”按照团里的命令依托铁路的路基就地展开待命,闻秋他们四个因为屁股疼既不能坐又不能躺,尴尬看着在四周忙碌的战友们,最后不约而同选择了趴了下来,这样至少不受罪而且看起来也像是个战术动作。
团的大部队已经走远,那支规模看起来不小的友军也没有停下,继续向着前方开进,只是因为人数众多辎重庞大,所以直到中午这个部队的后卫才算差不多完全从闻秋的视野里消失。
营的身后是一大片田野,已经长到齐人胸高的麦子因为刚被成千上万人践踏过而留下了一道道“沟渠”,这些沟渠在远远的来处就像大江大河的支流一样向着中间一道最宽最深的干流逐渐靠拢,在营队展开的附近互相平行着,交叉着,最后在前方消失的地方完全汇入了干流,闻秋趴在路基的中部,居高临下便能看到。营里的人们稀稀拉拉沿着路基拉成一溜足有四五百公尺长,此时正各自吃着自己那份午饭。闻秋他们几个还在惩罚期内,是没有饭吃的,直到小和尚从这四个人面前经过,假装蹲下来提鞋子偷偷塞给了闻秋小半个馒头,四个人悄悄分着吃了才算没那么难熬。倒霉的是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已经把他们的后背烤热乎了,尚未来得及更换成夏装的棉军服里各种虫子都活跃了起来,让四个既不能坐又不敢翻身的人痒痒得简直想跳脚,尤其是闻秋,本来屁股上的伤就更重。
挨着铁路穿着冬棉衣单调枯燥晒着五月间太阳的人们不可能因为无所事事而感到轻松,二百来人磨皮擦痒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传来的什么命令,脑袋转来转去看着周围已经看厌了的麦田和远方明明冒着轻烟但感觉上并无人迹的村落,直到下午因为一趟军列的经过而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军列在差不多十来公里外就被他们发现了,从他们出发的那个小站的方向慢腾腾地几乎用了大半个钟头才开到营队的面前,火车头的脑袋还顶着一辆装了高射机关枪的敞篷车皮,四五个全副武装的正副射手坐在车皮周围堆放的沙袋上看着下面的友军,一言不发。军列的速度很慢,普通人稍微跑快点也能追上它,路基铁轨上有几个看稀奇的胆大家伙直到列车几乎行驶到了鼻子跟前才会嘻嘻哈哈跳到一边去。闻秋他们四个则无聊地数着这趟军列到底拉了多少节闷罐车厢,闻秋刚数到二十的时候和刘三品发生了争执,刘三品数的是十九,于是两人便为到底谁多数少数了一节车厢而争了起来。这时军列中央一节明显比闷罐车厢看上去体面得多的客车车厢门口突然冒出一名戴着扁盔的小军官,他抓着扶手看了一眼车下,然后敏捷地跳了下来。
“各位弟兄,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有没有多余的香烟,我可以用罐头换。”
这突然跳下来的人向看热闹的人们问道。
“报告长官,我们自己也缺香烟呐,罐头也缺。”
一个战士回答。
“你问一下我们营长吧,他说不准身上还有烟。”
另一个人接着嘴。这么正说着,陆营长已经闻讯而来,两个小军官互相打了个招呼,陆文喜便用了他衣兜里还存着的小半包烟换了一听牛肉罐头回来。
那位友军的军官迅速抽出一根烟卷含到嘴唇上,划着火柴点燃,使劲吸了几口,满足地吐了两个烟圈,然后奔跑着追上自己的车厢跳了上去。
“瞧人家那挺机关枪,啧啧,比咱们营老爷子的至少长了两三倍”。
“老爷子的东西是不怎么长,但是粗,对不?”
“粗有什么用,得长才行。”
“放屁,要是粗不好你试试把你那玩意儿给削细点?”
两个战士你一言我一语因为这个技术问题争论起来,然后就要互相打起来的架势,直到陆文喜一人给了他们一个大耳刮子才结束了这番辩论。
“老爷子”眼下就趴在营部这帮人的面前,连防盾都被拆下来了,射手正打开手柄抽出油刷子给零件上润滑油。作为以崔钺为首的四个营部直属闲散人员,本来目前还没什么事情可做,可是因为刚才那两个战士的缘故让陆文喜想起了点什么,于是一声令下这四个人就被赶过去给老爷子“搓澡”了,顺便还得把老爷子的“遮羞布”,那块面子上有十几处被子弹打出凹点和里子上还刻着一行俄文字母的防盾也擦干净。
四个人因为屁股不能坐于是只好先蹲着,可是闻秋因为屁股上的伤是有口子见了血的,刚一蹲下就觉得下面像是被谁突然撕扯着,“哎呦”一声站了起来,他看着陆营长一对严肃的眼珠子正盯着自己,只好苦着脸跪在地上,用棉衣袖子擦拭起来。
这番苦工直到太阳快偏西时才干完,作为奖赏陆文喜宣布四个人的处罚提前结束,他们用劳役替代了处罚,这让闻秋他们喜出望外,更带劲儿的是那个牛肉罐头,陆文喜让副官开了罐头煮在了白菜汤里,营部的人包括四个孩儿兵都有份,四人喜笑颜开喝着热乎乎香喷喷的牛肉菜汤,直到这份喜庆因为远处突然传来的一阵连续不断的枪炮声而被打断。
陆文喜丢下饭碗跑到路基上,朝着战斗可能发生的方向用望远镜观察,但是什么情况也没看到,就在这时哨兵突然大喊大叫起来。
“东边,东边有情况。”
陆文喜赶紧用望远镜朝哨兵告警的方向看去,看了几眼后他大喊一声。
“大家准备战斗,马上把机关枪拉上来。”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正在吃饭的战士们丢下筷子碗纷纷跑上路基匍匐在地,就着脸前的钢轨架起了自己的步枪,闻秋等几十个没有武器的人员则只能老老实实趴在铁轨后面等着长官的吩咐。
“我可真是的,被个肉罐头迷昏了头,怎么就没想到先构筑个机关枪巢。”
陆文喜懊恼地自言自语着走下路基,看着机关枪手们扛的扛拉的拉把老爷子弄上了上去,但是因为没有提前构筑射击阵地而只能勉强依赖那段低矮的轨道作为大打折扣的掩体。
铁路对面的田野和身后一样生长着大片的麦子,甚至还要更广阔一些,闻秋偷偷伸出脑袋朝那边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想把头抬高一点,但是又因为怕被不知躲在何处的敌人发现而犹犹豫豫。
“还远着呢,你仔细看看那边,我给你指一下,看见没有,两千公尺多一点的地方,就在那儿。”
崔钺发现了闻秋的尴尬,于是他曲起身,跪在地上向前方指着,但是闻秋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我也看见他们了,是骑兵,麦子长得高,把鬼子的马遮住了,但是他们的钢盔在反光,仔细一点还是看得见的。”
刘三品接着说道。
敌人的骑兵人数并不多,他们驱着战马在麦田里朝着铁路线缓步行进,几分钟后闻秋终于也能看清那些穿着保护色军装,排成两行整齐地如同一道篱笆似的骑兵。他只能看见这些敌人的上半身,他们老练地握着缰绳,既没有抽出马刀也没有取下背上的步骑枪。
这些人在一千公尺外便停了下来,有一名可能是军官的敌人在马镫上站了起来用望远镜观察着铁路,如果他仔细一点一定能发现铁轨后面也正用望远镜观察着他的陆文喜。但是他应该是没有注意到,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威胁更大的“老爷子”。可怜的老爷子,因为他那面又宽又高的防盾没法完全隐蔽在铁轨后,立即就被敌人发现了。
“都注意隐蔽,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射击。”
陆文喜发着令,他看着对面这股敌人,牙关已经咬紧了。这股日军兵力有一个小队,现在他们已经发现了守军的重机关枪,于是不慌不忙地分成了大小两队,一队人马在先前那名敌酋带领下向着我方的左侧扬尘而去,另一队人数稍少,留在原地,刀已出鞘。
陆文喜已经急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他三两下爬到老爷子身边,一把拽住老爷子的后腿,就是这挺重机关枪的轮式枪架,然后大吼着驱赶着射手们一起把这位又重又笨的“老人家”请下了路基。闻秋听着从老爷子轮子上传来的“辚辚”作响的“脚步”声,看着那些人把老爷子拉到了营的左端路基下方。
两分钟后陆营长又脸色煞白地回到了路基上,对面那帮日寇仍原地未动,但是他们**的战马正兴奋地不停蹬着蹄子,马蹄刨着麦田里的土把土块踢烂又捣碎,风在他们身边腾起了细微的灰尘。
“老陶,正面交给你了,给我听好了,什么时候开枪你自己掌握,但是不管敌人冲到哪,哪怕是马蹄子踩到你的脸上你和你的人也不能往后退半步。”
陆文喜对着这个营唯一一个从淞沪会战时就跟他待在一起的那名幸存的排长(而现在是“连长”)嘱咐着。
“明白,陆营长,保证半个脚指头都不会退。”
“明白就好,但是你得把战士们都看住了,我担心,快担心死了。”
说完这话他拍了一下陶连长的肩膀便从正面带走三十来个人又回左翼找老爷子去了。
几分钟后,正面和迂回到了营队左翼的两股敌骑都行动了起来,正面那股敌人排成横队彼此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先是慢悠悠地向前缓步前进,当接近到离铁路六七百公尺时他们才逐渐加快速度。与此同时,迂回的敌骑已经在远远的地方越过了铁路,快速抵达了这个营几乎无遮无掩的侧面,幸好他们为了避免受到可能的火力干扰所以迂回的距离稍远,否则他们很容易就能发现守军们临时用麦秸秆遮挡着的老爷子。
当陶“连长”高喊着下令连队齐射时,对面远方麦田里几乎同时向铁路“防线”打来了几发榴弹,那是敌人隐蔽的掷弹手,他们躲藏得非常巧妙,根本没有被陆文喜看到,现在开始用掷弹筒压制起路基上他们想象中的我方重机关枪来了。
与陶连长预料中一样,第一排枪打过去并没有击中任何敌人,这个营使用的老式步枪最年轻的军龄也得超过十年了,有几杆枪甚至比有些战士的年龄都还要老,在近四百公尺的距离上几乎不可能直接命中对面这些快速运动着的敌人。
一枚榴弹已经准确地在刚才老爷子待过的位置爆炸,紧跟着又有几枚从大家的脑袋上落了下来,骑兵的机关枪子弹也一串串从大家的头顶飞过或者叮叮当当打在铁轨上飞溅起火花,幸亏麦子长得够高,敌人只好把轻机关枪架在马背上射击,准确度大打了折扣。离得并不太远的闻秋往后缩着,想倒退回到路基下面,可是一脚蹬到了一名被刚才的爆炸崩到路基下的伤兵脸上,于是他屁股上被揍了一记猛拳,只好疼痛着哭泣着又往上爬,这时防线上的人们已经打出了第五轮齐射,而敌人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跃马冲上铁道大开杀戒,闻秋哆哆嗦嗦伸出半个脑袋从铁轨上望出去,日寇骑兵这时已经在防线前约二百公尺的地方拐了个弯,战马头尾衔接向右跑去,越跑越远。
当大家刚要为“击退”了这股敌人的冲锋而庆幸时,日寇骑兵们突然在防线右翼五百公尺左右一勒缰绳,猛地一转身从右侧缺少防守的位置冲上了铁路路基直接顺着铁轨包抄了过来,而同时在防线上又落下了一串小榴弹,并且在左翼也响起了老爷子那如同哮喘病人般令人担忧的咳嗽声。现在这个营已经左右受敌,并且因为摆出的是一条线式防线所以直接迎敌的左右两头都只有少数兵力。
陶连长从地上爬了起来,半跪在铁轨枕木之间的碎石里向冲锋过来的骑兵们一枪又一枪地射击着。营里的战士们虽然是些老弱残兵,但并没有几个是刚弄进军队的壮丁新卒,这些人身体状态不好但战斗的经验却并不欠缺,现在他们也如自己的长官那样,不顾榴弹和敌人机关枪的压制半跪着重新压上子弹向敌人射击,当他们几乎放空了枪膛里的所有子弹时,当面之敌业已退却。
闻秋从马蹄声几乎要踏碎他肝胆的恐惧中缓过劲儿来,他松开捂着脑袋的双手,爬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已经被从肩膀开始直到腰部切开了整个上半身的陶连长,远处则是那群敌人的背影,一匹不停狂跳着疯跑着的战马后背上还挂着一个敌人的尸体,这具尸体双脚套死在了马镫里正因为自己坐骑的发疯而倍受着折磨。
这一仗直接让“老爷子”封了神,现在营里活下来的人都说老爷子是有灵性的,而且因为崔钺和闻秋他们几个人在战前专门打理“服侍”过老爷子,所以连带着让这四个娃娃兵也受到了一定的礼遇。
一开始,老爷子咳嗽时喷出的“唾沫”几乎一滴也未沾到敌人的身子,无论是马还是人,直到鬼子兵已经冲到离陆营长他们只有不到五十公尺时才勉强把两个敌人打下马来,紧接着敌我便混战在一起,而老爷子身边的机关枪手们几乎在瞬间就被骑兵全部砍杀殆尽。
一个被老爷子的唾沫星子喷倒在地上的鬼子,并没有受多重的伤,他的枪已经被打坏了,马刀也掉到了麦田里,在密密的秸秆里找不到了,于是他偷偷爬到了老爷子身边,调转了枪口,这时陆营长刚把一个鬼子从战马上拖了下来,把他掐得晕死了过去,眼见着老爷子的大嘴巴对准了自己,想必是不能活了,于是抡起一杆已经打光了子弹的步枪就要冲上去肉搏拼命。那个敌人,自信地朝着不到二十公尺远的陆文喜扣动了扳机,可是,老爷子卡壳了,卡壳了。那个敌人慌乱中急忙想退弹重新上膛射击,可是那粒卡壳的子弹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来啦。
这个传奇故事的讲述者,一个刚失去了两只耳朵的战士,突然停顿了下来,他盯着没能亲眼见到这一切过程的崔钺、闻秋、刘三品、王保瑄,以及那些守在营的右翼没有参加左翼战斗的人,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继续大声地讲道。
“陆营长冲到了那鬼子兵面前,一枪托把那狗日的阴险家伙砸翻在地,然后拉动老爷子的枪栓,那粒卡壳的子弹啪嗒一下就掉出来了。”
“陆营长让老爷子转了下身,对准面前正砍得起劲的鬼子们一搂扳机,老爷子的唾沫星子稀里哗啦当场把日寇的骑兵喷倒了一串,一个日寇的军官,就是他们的头头,发现了老爷子这边的情况,于是高举着战刀驱马冲了过来,一路上又劈又刺,把咱们的弟兄杀死了好几个,眼看着就冲到陆营长面前了,而老爷子的子弹带上就只剩三发子弹了。”
“哎呀,这可怎么得了。”
一个战士担忧地插嘴道。
尽管右翼的战士们都知道后来陆营长是有惊无险,但当听到这一场面时又都忍不住着急了起来。
“要不说老爷子是有灵性的呢,你们猜猜看最后怎么了?”
那缺耳朵战士故弄玄虚地问,没等大家猜出什么,他又接着讲了起来。
“陆营长把最后三发子弹都打了出去,我可都是看得仔仔细细的,前两发子弹肯定是打飞了,因为我亲眼看到了第三发子弹,第三发子弹就在我面前飞了过去,慢悠悠像是谁扔了颗石头。”
“吹牛吧,你能看到子弹怎么飞?就你那双小眼睛?”
有人不相信地打断了缺耳朵战士,而缺耳战士并没有因此生气,他只是斜了那人一眼,然后把右手举了起来。
“最后那颗子弹是横着飞出去的,我亲眼所见,那颗子弹刚从老爷子嘴里飞出来就打了个滚,横着了,而且飞得好慢,然后一下子,横着打在了那鬼子官的手腕上,鬼子官正握着战刀的手一下就被切掉了,但是那个鬼子官居然不知不觉,还高举着没了手的胳膊冲到陆营长面前,然后一侧身就朝陆营长劈了下来。”
陆文喜此时正坐在铁轨上抽烟,他已经亲自在路基上收拾好了老陶的遗体,他用绑腿把身子已经被劈成两半的老战友捆扎结实,然后又倒了些水壶里的水把他的脸擦洗干净,与其他牺牲的人们并排躺在一起等待最后的收敛安葬,路基下,那死里逃生的缺耳朵战士周围坐了一圈听故事的人,只有四个孩儿兵因为屁股疼只能站着。
这并不是陆文喜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但却是最奇特的一次经历,也许今后的人生再也不可能遇到这么凑巧的事情了,但愿我这一辈子的运气没有在这里全部用光,他暗暗猜想着。那个敌人的骑兵小队长(这一点从后来检查他的尸体可以证实),用失去了手腕的上臂向着陆文喜“砍”了下来,陆文喜惊异地看着那个敌人的动作,甚至差点麻木了,直到那敌人的断腕从他脸前划过甩了他一脸的血,他才一把将那敌人的腰带抓住,接着冲上来几名战士用刺刀把这人连他的战马一起刺死了。
天色将暗,被击退的日寇骑兵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远远的方向,这条铁路通往前线的那边,传来了一阵火车头锅炉汽笛嘶吼的呐喊声,夕阳下,一道又高又浓的黑白烟雾正伸展在远方的半空。
下午曾经开向前方的那趟军列正在返回,车厢里装满了“战士”,战士的尸体。
注释:
①日军在中国抗日战争中并无空军,只有隶属于海军和陆军的航空队。
②《国际歌》,当时是苏联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