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位住在金沙江边的藏族老阿妈曾经跟闻秋讲过一个传说,高山上的神鹰如果因为某种不幸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有的时候也会把别人家还没完全断奶的小狗崽抓回绝壁上的巢里当作自己的雏鸟来喂养。几乎没有人见过这种小狗崽是怎么被喂大的,可是神鹰有时候不知为什么又会嫌弃了这“抱养”的孩子,于是在一个未知的日子里就把狗崽给从巢里掀下了悬崖,如果恰好有人从那绝壁下路过,而那惨遭不幸的狗崽又一时还没死掉,路人就会听到从某处乱石堆或者峭壁半腰的杜鹃丛里传来那可怜狗崽的哀号。从来没有人想过要走近(其实那也几乎是不可能的)看个究竟,而那被抛弃的狗崽最后的命运也就无从得知了,也许是便宜了附近的藏狐或者猞猁吧。
闻秋是在德格探望一位正在养伤的战友时听到这个稀奇古怪的传说的,老阿妈的家住着几位昌都战役中负伤或生病的战士,因为她家的屋子外有一个大坝子,于是部队便临时在那儿设了一处救护所。没有人专门的安排,这老阿妈自己就把自己当成了看护中的一员,虽然给伤病员们换药拆线她插不上手,可是她每天早晚都会给所有人烧一大锅比较清淡的酥油茶(细心的老阿妈多半是知道刚从汉地来到高原的人喝不惯那种浓厚的酥油茶),然后挨着“床”给病号们喂水。
闻秋的那位战友姓钟名“云声”,在战役中右胸挨了一记流弹,强弩之末的弹头力道已不大,于是便卡在了他肋骨上撑断了他两匹肋巴骨,一度让他痛苦不堪。闻秋那次去探望时,恰好老阿妈刚给云声喂了茶水,正站在一旁念叨着。
“小娃娃可怜哦,没得妈妈管了哦,要是妈妈晓得你这个样子要好伤心哦。”
云声半坐半躺在床板上,嘟着嘴,脑袋耷拉着眼泪汪汪的,直到闻秋喊了他一声,他才抬起头来,见是闻秋便立即哭了起来。
“闻哥哥,我们班现在还能坐起来说话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闻秋在救护所待了个把小时就急着返回部队了,那一别之后就再没和钟云声见过面,至于那神鹰抱养小狗崽的传说是怎么聊起来的也早都已经忘干净了,内地人到了高原上总是这样经常爱忘事,但是闻秋对那会说汉语的老阿妈和她讲的这个真伪难辨的传说却一直记忆深刻,虽然进藏以后闻秋还听说过更多比这还要神奇得多的故事,甚至他身边有的人自己也已经成为传奇,这一转眼就已经是八九年过去了。
半躺在石缝角落边的闻秋现在吃着林士堇刚喂给他的一口混合着碎牛肉和酥油糌粑的糊糊,不知怎的,猛一下就回忆起了这个故事,他满嘴喷着油腥味儿问老林。
“老林呀,你相信人有回光返照吗?”
“大概有吧,反正有这么一说,但是每个人都不一样,你我这几年见过多少生离死别了?光是目睹在自己跟前断气的战友怕不下六七个了吧?反正我是没见哪个同志牺牲前有什么回光返照。倒是以前在家里见过有些个老辈子久病之后在断气之前会有那么几个时辰,红光满面,还要大吃大喝的,这大概就是所谓回光返照了。”
“你看我现在突然一下胃口大开,精神也好多了,是不是回光返照?”
林士堇听了闻秋这话,一下把刚递到他嘴边的勺子马上收了回来。
“打胡乱说,我看你不是回光返照,你是昏头昏脑,等一会儿邓珠进来了我让他给你念念经驱驱邪。”
“哈,你还要搞封建迷信的东西,你可是预备党员哦。”
林士堇把剩下的小半碗糊糊搁在地上,转身去取了水壶,在嘴边试了试温度。
“还是温热的,应该合适。”
闻秋接过水壶,刚稍微喝了一小口,突然一下眼睛就红了,连眼泪都有点忍不住差点就要冒了出来。
“老林,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这次损失这么大,先别说任务了,就是眼前这几个人能不能带出无人区都是大问题,要是弄不好就真是要全军覆灭了,我要是马上死了倒轻松了,但是任务如果失败了我会死不瞑目。”
“现在整个小组是我在指挥,你老老实实休息你的,轮不到你操心,一会儿我问一下邓珠,看他有什么想法。”
两人正这么说着话,邓珠那个光光的脑袋便伸进了这石头缝,就好像闻秋五个多月前第一回见到他的时候那样,每次闻秋想起那个场面都想要笑。
那天早上,头晚刚出完任务回来的闻秋正在帐篷里睡懒觉,帐篷帘子一下被掀开了,一个光着脑袋穿着酱红色袍子喇嘛装束的年轻康巴人,按着腰上的一把刀鞘,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嘎乌盒摇摇甩甩招呼也没打就钻了进来。闻秋若干时间以来一直绷紧的神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下就让他醒了过来,迷糊中看了邓珠一眼然后猛地掀开铺盖大吼一声:“敌人!”翻身就去抓枪,幸亏紧跟着喇嘛身后进来的林士堇扑上去一把将他死死摁住,不然真要闹出大笑话了。
“自己人,是自己人呐!”
老林一边大声跟闻秋解释着,一边赔着笑把闻声赶来的一群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情的侦察员们从帐篷门口赶走。五个多月过去了,邓珠那个脑袋还是光光的,也没见他怎么剃头,但就是不见长毛,而这位年轻的僧侣才二十岁而已。每次见到邓珠的这个光头,闻秋总要不由自主地把他那光光的脑瓜和他自己父亲闻广志那从来都是剃得干干净净的嘴唇和腮帮子联想起来,不知道是为什么。
现在,这个脸庞黑红,略有些憔悴但眼光犀利的年轻康巴汉子,仍然像闻秋最初见到他时那样,脖子上挂着他的嘎乌盒,腰上别着一把从来没见他抽出来什么过的刀鞘,穿着他的僧袍,只是在外面又罩了一件厚皮袍子,站在闻秋和林士堇两人面前,带了一点四川人的腔调跟面前这两个人打着招呼。
“再吃点牛肉干啵?我这儿还有多。”
闻秋刚吃了几勺子牛肉糌粑糊糊,这会儿对牛肉干没什么胃口,振作了一下,他问邓珠。
“先不说牛肉干了,我们都得谢谢你,一下子搞回来三天的干粮还有燃料,说说你的想法,我们现在有啥子好办法能安全走出这无人区把情报送出去。”
“你们有飞机得哇,等飞机过来了就能出去。”
林士堇听到这里苦笑了起来。
“拉倒吧,现在还继续等飞机那就要等到猴年马月了,等飞机把我们找到的时候估计我们几个早都变成木乃伊了。”
邓珠是位藏人,对木乃伊这个词并没有什么概念,他没有说话,就地坐了下来,手里一边“数”着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小串珠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老林和闻秋也不打搅他,等他念完了“经”,把那串珠子收了起来,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牌子,双手握住搓了搓,又拿起来在额头上碰了一下,这才收回了怀里,做完这些事情,邓珠又开了腔。
“如果你们等不到飞机,就只好让哪个人先出去,出去的人要带走一匹马还有够人和马吃两三天的干粮,跑快一点,估计路上至少要走四天才能找到部队,干粮节约着吃,路上自己再想点办法,多给这里的人留点吃的。”
“我们现在必须要分成两部分,目前电台还没联系上,不能一直傻等,一是要有人出去送情报,二是要有人继续守在这里把握敌情变化。邓珠,你对地形比我们更了解,如果我们安排你出去送情报,能不能带着伤员走,或者至少多带一两个人一起,有把握没有?”
林士堇问邓珠,邓珠看了一眼闻秋,摇了摇头。
“伤员我带不出去,多半要死在路上,在这里等到可能还会多活几天,只要能避过向忠的人。其他再多带一两个人可以,但是马和人的口粮也要带走,那剩下的人怕是要挨饿了,而且路上肯定会遇到敌人,不懂藏话的人是混不过去的,反正林队长你宰指吧,要咋个干我听命令。如果我自己走,另外两匹马你们可以不用喂了,留着干粮给人吃,耐心等我,如果干粮不够就杀马,如果六七天都等不来援兵那大概就是我已经在路上死求了,你们只有自己另想办法了。”
“老林,你这就是多余了,大家出不去我是不会走的,更何况让邓珠带着我走就是多了一个累赘,不但误事,还会连累邓珠和大家。”
闻秋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水壶喝了一大口水。邓珠这位性格深沉而直接的康巴人和大家在一起时很少说什么废话,“做事”时也是如此,而且见了谁都不卑不亢的,不像其他有的个别藏族战士那样,都穿上军装好几天了,见了高级指挥员还是不由自主地就要吐一下舌头,要叫一声“本布啦”。
几天前在来这里的路上,侦察小组经过一处僻静的小山谷的时候,邓珠在那里曾经撇开了大家独自进去待了一会儿,老林问他去里面干嘛,邓珠眯着眼睛说是去看了看他哥哥的坟。
“你还真是奇怪,藏地不都是流行天葬吗?在这方圆万里的无人区里怎么会有你哥哥的什么坟?”
老林很诧异地问邓珠,而邓珠也不正面回答,只是不停地抚摸着自己那只空空的刀鞘,闻秋猜测邓珠过去的人生中必有一些惨痛而永远不能忘怀的经历。
“我要先往南走两天到乌达措,就是附近有我哥哥的‘坟’的那个地方,然后再往东走两天应该就能遇到大部队了,如果大家能等到那个时候,应该就会有飞机派过来救你们了。”
“你多带一天的干粮吧,这无人区一路上人吃马嚼,只带两天的粮哪里能够,我们再商量一下细节,晚一点就定下来。”
林士堇这就算是把方案基本决定了,闻秋放下水壶,找了个觉得舒服一点的体位躺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又有点开始发烧了,忍不住哼了一声,邓珠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他那个宝贝银牌子,伸手把银牌搁在了闻秋额头上又开始念念有词起来。邓珠这枚银牌并无什么特色,只是很普通的一块小观音牌子,甚至连银子的质地都未必有多纯,这个康巴小伙子几乎每天都要掏出这枚无论质地还是风格都与藏地的银饰不太一样的银牌来在自己脑袋上晃几下。
闻秋总觉得这枚银牌和他自己小时候见过的一枚银牌风格很接近,但是他能感觉到绝不是同一枚,他有过几次想让邓珠把牌子给他看看,不过又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这是别人随身珍藏的东西,而闻秋的这个要求完全有可能会无意中冒犯了邓珠的信仰。
“邓珠,谢谢你了,我们不信这个的,这样对你我都不好。”
闻秋嘴里说着,抬手想让邓珠把银牌收回去,邓珠没有多说话,坚持念完了他最后的一句,这才让银牌子离开了闻秋的额头,这时闻秋看清了那银牌的背面,空空的什么字也没有。
闻秋闭上眼,使劲回想着自己的那枚银牌。父亲闻广志的生日是在哪一天,他居然已经早都模糊了,反正就是下个月,十月下旬的某一天。二十二年前,徐阿姨带着他和妹妹小惠,在难得的一次空袭的间隙去夫子庙找了一家银铺定做了一块观音牌子,上面刻着吉利的话,带着他和妹妹小惠的祝福,希望能保佑自己的父亲在那场战争中平平安安,至于那后面到底刻的是什么吉祥语他已经记不起来了。这枚银牌是两兄妹打算在闻广志生日那天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的,只是闻广志却晚回来了几天,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补一个生日就是了。那天上午,父亲像往常那样进门放下行李就一左一右把两兄妹抱了起来,但是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还能抱着转圈了,而且只抱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有点乏了。
他当时是剃了胡子还是没剃呢?怎么有点想不起来了?闻秋这么胡思乱想着然后又睁开了眼,身边的老林正和邓珠商量着什么,两个人用的是藏语,闻秋听不大清楚也听不大明白,头顶的帐篷布顶子上挂着一只蝎子,这就奇怪了,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什么蝎子。石缝外,天空是湛蓝的,和当年那一天南京城里福城新村的那所房子窗外的天几乎一样的蓝,闻广志回来的那天上午也是这么一个大晴天,“一家人”一起吃了午饭吗?这一餐自然还是徐阿姨操弄的,后来呢?下午的时候好像父亲还打开了留声机?徐阿姨一般是不会打开留声机的。
“这曲子叫《秋之梦》,唱片是一个开饭馆的白俄老头儿送给我的。”
“好好听呀。”
小惠在一边小脚小步地随着乐曲跳着小女孩那种瞎编的舞,一边嘴里还在嚷着,另一边,徐阿姨好像是被闻广志搂着,也在跳着舞,自己那时在干什么呢?一个小包袱和一只小挎包很随意地放在墙角,自己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旁观着那“一家三口”的欢愉和重逢喜悦。小包袱里应该是一些脏衣服,有些味道了,闻秋觉得就和当初在小火轮上被二伯抱起来时闻到的那股味道差不多,只是略微淡了那么一点。挎包里露出了半个枪套和一截转轮手枪的枪柄,闻秋能认出这就是父亲那把“七音子”。
是的,那时他忍不住伸手在那枪柄上摸了摸,然后又往挎包里更深入了一点,摸在枪身上那种金属武器的感觉让他兴奋和激动。
“我们再换个曲子听好不好?”
闻广志正逗着小惠。
“换唱片,换唱片,要听歌,要听歌。”
小惠欢蹦着。
可是这换上去的唱片却让徐阿姨不怎么高兴,皱着眉头问她男人。
“这是个什么歌呀?没刚才的《秋之梦》好听,而且唱的啥也不知道,叽叽咕咕呜哩哇啦的。”
“是吗?我倒觉得挺不错的,那个开饭馆的老头儿经常喜欢唱,连我都学会了几句。”
闲在一边的闻秋突然不知怎的就冒了一句话出来:
“这是唱的俄语。”
闻广志和徐兰同时都扭头看着闻秋,徐兰甚至还有些惊奇地问着小男孩儿:
“闻秋,你知道这是俄语?你会唱俄语歌儿?难道你也会说俄国话吗?”
“我不会说俄国话,我听我妈妈唱过俄语歌,有时候她也教过我唱。”
说到“妈妈”这两个字的时候,闻秋的声音有点发抖,徐兰一把推开闻广志然后两手一拍。
“小惠,先别跳舞了,我们请哥哥给大家唱一首俄国歌好不好?”
闻秋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们三人,可是徐阿姨又在鼓励他了,而且已经关掉了留声机等着看闻秋的“演出”,父亲没什么反应,只是有那么一点疑惑地看着儿子,一旁的小惠已经兴奋地蹦蹦跳跳跑到了闻秋身边吵嚷着要听俄国歌。
闻秋声音颤抖着开了口,他对唱歌不是太拿手,但是曲调和歌词是他牢记了的,这是他妈妈经常自己唱的,而闻秋也就跟着学会了。
“夫配列德,扎列呐夫,斯捷尔秋,托瓦里希,乌波列吧!什第,卡米雅,依卡杰契尤,普罗洛牟,普济谢别!”①
歌词很拗口,闻秋能够唱出来但并不准确,也没法像他母亲那样唱得流利而激昂。
徐阿姨皱着眉头说。
“这像是军歌呀,可是还怪好听的。”
一边的小惠迫不及待去拿了根扫帚,扮作一个士兵的样子把“武器”扛在肩上嘻嘻哈哈地踏起了正步。
“斯篾列依,乌佩列伊特莎戈,伊,维舍伊奥舍斯基,斯加格!梅,莫洛达雅格瓦季亚,拉波契赫,伊克列斯季扬!”
闻秋继续唱着,到一曲终了时,他才开始注意到了父亲的脸色已经变得卡白,闻广志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既可怕又可恨的东西似的,抿着嘴一句话也没说,但是闻秋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使父亲的神情变得这么严厉。徐阿姨在拍着手,小惠在叫着“好听好听,哥哥再唱一个”,而闻秋已经不知所措,然后看着父亲走到自己面前,拿起了那个装着他配枪的小包,轻声地问了一句。
“你晓得这歌词的意思吗?”
闻秋紧张得很,不知道父亲问他这话到底有什么用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妈妈没告诉过我,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唱,只是带我一个人出去的时候才唱,也没告诉过我什么意思。”
“除了这歌还教你唱过别的歌没有?”
“还有其他两三首,我记不下来词,只有这首和另外一首能记下来,都是只能背其中一段,其他的背不下来。”
“你妈可真有本事,你也很能干,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能背俄语歌,记住了,这个歌不准在外人面前唱,你一定要记得哈。今天这个生日过得高兴,我有点疲了。”
说完这话闻广志径直回了卧室然后把门一关,留下这不明所以的三人彼此面面相觑。
徐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惹了闻广志不快,一个下午都坐卧不宁,看闻广志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出来,想想也许是疲倦了要好好休息一下也就没进去问他。小惠去午睡了,闻秋很自觉地做了一下午功课,孩子在徐兰的监督和教导下这些日子里学业一点都没有耽误,哪怕是经常有空袭,徐兰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算是一位称职的“母亲”了。
闻广志一进了卧室就待到了傍晚,直到徐兰弄好了晚饭让闻秋进屋去叫他出来吃饭才慢悠悠地扭着懒腰出来,饭桌上小惠使劲儿要挨着爸爸,简直亲热得不得了,这段时间的别离并没有让女儿和父亲变得生疏,反而让她更想念闻广志了,所以一见到爹就万分舍不得,还不停抢着给父亲拈菜。
闻秋因为下午那个场面不知道哪里忤逆了父亲,所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小心翼翼地吃着自己的饭,徐兰则一边吃着一边跟男人聊着这段时间的逸闻,周围谁谁家的丈夫或是儿子听说已经牺牲啦;自家居住的这个小区某一天在轰炸的时候有两栋房子被炸坏啦;前些日子日本飞机来空袭,亲眼看见被咱们的驱逐机打得凌空冒烟啦,等等。
闻广志边吃边听着,也不怎么说话,尤其不谈他在淞沪前线的事情。
晚饭后,闻秋被“指派”去负责洗碗,而闻广志则坐在椅子上等徐兰给他烧的洗脚水,小惠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来到了他身后,伸手一把捂住了父亲的眼睛。
“哈,乖女儿你要调皮吗?别闹啦,你这是要跟爸爸玩什么高级游戏哦。”
闻广志边笑边扒拉着女儿的小手,又不敢用大劲儿,而小惠则死死地捂住不撒手,正嘻嘻哈哈闹着,闻广志眼前那双手突然松开了,徐兰和闻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面前,小惠一脸得意地也转了过来,只见闻秋双手恭恭敬敬捧着一个小盒子,嘴里还念着。
“爸爸辛苦啦,爸爸生日快乐。”
徐兰和小惠也一起大声喊了起来。
“生日快乐。”
闻广志瞬时鼻子一酸,一边咧着嘴笑一边接过闻秋手上的小盒子,打开来一看是块银质的观音牌子,银牌样式倒是很普通,有孩子的小巴掌那么大。
“广志,这是孩子的一片孝心,知道你在部队里不容易,特意定制了这块银牌,你带在身上也算是个保佑。”
这时闻广志两臂一伸把一双儿女一左一右就给搂在怀里了,他用脑门儿使劲顶了儿子的额头一下,然后再扭头贴着女儿的脸蛋轻轻蹭了一下,惹得两个孩子叽叽哇哇乱叫。
“爸爸用胡子扎人啦,妈妈快来救我呀。”
小惠一边“咯咯咯咯”笑着一边喊,徐兰这时已经弯下腰正收拾闻广志放在地上装着脏衣服的包袱,看着男人和俩孩子逗趣也笑了起来,并没有干预,提着旧衣服出去了。闻广志搂着儿女的手许久没有放开,小惠头贴在父亲大腿上,仰着脸大眼睛调皮地望着闻广志,闻秋老老实实地被父亲紧搂在胸前,任凭父亲一边抚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审视着自己。儿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闻广志心说,而且还长得越来越像他妈妈的样子了。
外面天已经很黑了,因为战争的缘故窗外已经没了过去那种直到深夜里还能看到些许连片灯火的景象,现在只有远处还能看见一点点很稀疏暗淡的灯光从几处窗户里透出来。这黑夜虽然深沉压抑,但却没有在淞沪前线的夜晚里常有的那种几乎连绵不息永无止境的炮轰和雷鸣。如果是在阵地上,这时候一定就会看到周围某处防御工事或者居民点里腾起的,从战争一开始就几乎没有熄灭过如火山喷涌般冒出来的大火和浓烟,现在上海的夜是灰和红的,是激**和暴烈的,而南京这里的夜却令人松弛而疲惫。
徐兰洗好了几件脏衣裳,又给闻广志打了洗脚水,就安顿两个孩子去里屋睡了。
“广志,你洗漱好也要早点休息,我先进屋了。”
闻广志木然地看着女人的背影进了卧室,那间通常是她和女儿一起睡的卧室,这才想起自从闻秋来了南京,一般是徐兰陪着女儿睡,自己陪着儿子睡,偶尔的几次零星亲热是得想法子避开儿女的。
十月末了,这一年眼看着就快要翻篇了,这小半生的各种经历和这几个月相比,哪一回才算得上相当呢?雷参谋他们应该已经回到副长官部了吧?他们会怎么向上级提到我这次独自离队呢?这么胡乱想着,闻广志已经止不住开始瞌睡了,他的脚泡在洗脚水里但并没有感觉到洗脚水正在变凉,脑海里忽悠悠无缘无故又冒出闻秋唱过的那首歌的曲调,不是儿子在唱,是那个闻广志过去很熟悉的女子翻来覆去像是在催眠似的唱着,最后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在脑海里跟着唱了起来。
二
深秋的季节里,豫南一带的农家院落里的树子上往往会挂着一些果实,是柿子还是梨子倒不重要,反正在那一片灰绿色的残破景象里能点缀出这么些个红红黄黄的色彩也还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离开村子稍远一点,已经收获了的土地早就变得光秃秃,失去了麦浪滚滚时的那番美景,和周围的几处荒山野丘一样毫无生气。这些山丘上的粗壮乔木早几辈子前就已经被造房和烧柴的人砍得精光,最先下手的人截断取走了树干,后来的人便挖掉了树根,而现在的人就只好找一些幺指头粗细的灌木枝和衰草抵用了,想要就近砍些大树来盖房是不可能的,那得去更远的山里砍伐,不说有几个人能把那树干弄回来,那些山和成材的大树未必就都是无主的,这么一来这些院落里的果树就更显得稀少而精贵了。
中午时分,一处村落外半人多高的田坎下已经干涸的沟渠里,一个连队的军人们背靠着田坎坐在铺着秸秆的沟底里,默不作声,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了,在命令没有下达前他们还会继续待命一段时间。右翼不远的一处坍塌的草垛子边上,警戒哨扛着他的俄式步枪小心地张望四周,他脚边那个草垛子在连队早先经过时被军人们你一把我一把抽了些秸秆用来垫了屁股,草垛里的一个黄鼠狼窝也已经被踩垮了,只剩下散了一地的碎枝烂叶。失去了家园的两位小“神仙”现在就蹲在旁边一处小土包的顶上俯视着面前已经被毁的家园和那名小个子哨兵“叽喳”叫唤着,时而还在他身边绕圈跑着,然后突然朝那哨兵做出一番扑咬的样子,可又不敢真的咬上去,惹得田坎这边的战士们有那么两三个人乐呵呵地看着那两口子气急败坏地上下蹿腾。被招惹烦了的哨兵双脚一动不动,伸手悄悄摘下了枪刺,趁其中一位挨得近了点“嗖”一下便扎了过去,那小东西浑身黄毛炸起就地蹦了足有一人多高避过了这次袭击,惨叫着奔回了土包顶上。
更多的战士并没有注意到这场短暂的冲突,有的在打理着自己脚上已经磨破了底子的军鞋,有的在擦拭手里的俄制“水连珠”步枪,而连长和排长们则带着一个俘虏聚在一起探出半个头打望着二百来公尺外的那个被高墙围护着的小村落,这个土堡一看就知道曾经是个大户人家,只是这会儿既无炊烟升起,也无村民进出。
“好大的一个脑壳。”
二排长闻广志借了连长韩辉的望远镜看着那个土围子,一边指着一棵从寨墙上冒出来的大半截柿子树说着。
“不止一个,我看那树上挂了三个脑袋,说不定还有被树叶和墙遮住的。”
一排长江昱纠正到。
“我是说最大的那一个,就是嘴巴边上有个柿子的那个脑壳。”
闻排长放下望远镜,把它还给了韩辉。
“真下得去手,自己的营长连长什么的,说砍就给砍了,这帮子北洋军相当顽固的。”
俘虏的口供说堡子里藏着从不同番号的北洋军里溃散下来的败兵,各有各的官长,各有各的打算,结果就被一个团长带着他的兵砍了另外几个营连长的头,吓跑了几十个兵,逃出堡来一头撞上韩辉带着的这个连,被俘了一个,其他人就或死或散了。现在双方就这么暂时对峙着,外面的人要打进去肯定力量不足,里面的人也已风声鹤唳,不敢轻易挑衅这一股追兵。
“困兽犹斗吧,这帮人败退到这里建制已经乱了,又起了内讧,反正是不敢往外乱冲了,等营主力过来了就打掉他们,这会儿我们只要看紧一点就行了。”
韩辉正说着话,后边野地里莫名其妙冒出来一群男女军人,一边吹吹打打奏着进行曲一边没头没脑地往这连人走来,大家一时摸不清状况,伏低了身子探头探脑张望着这帮来客,哨兵已经急忙把枪刺套在那杆加上枪刺后几乎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步枪上,厉声喝问着向那群人走去。
闻广志知道这个时候周围已经没什么敌人了,除了面前这个土豪的堡子,他张望了一下那群人,虽然有不少陌生面孔,但是里面有个女军人是他在团政治部见过的,是政治部里才貌俱佳小有名气的干事张全珍,另外还有一个女兵面熟却叫不出名字。
“没事的没事的,是咱们的军乐队。”
连里的党代表苏佳和远远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你们这是在搞些什么名堂?我们在这里等营主力,结果给送过来一群吹鼓手。”
韩辉生气地冲那帮正卖力地演奏着《少年先锋队歌》(即:大革命时期在中国流行的苏联歌曲《青年近卫军》)的乐手们叫了起来。
“营主力就在后面,还有团的大部队也要从武大关过来,他们还带着大炮呐,所以走得慢些,我们几个就自作主张先过来支援你们啦。”
张全珍这时已脱离了乐队,大声回应着韩辉,顺着田坎小跑着奔来,而整个乐队却还尽量保持着秩序一边奏乐一边迈着正步。张全珍一边小跑着,时不时还跳跃着避开脚下的土堆和石块,搞得制服的裙子也飘**了起来,为了避免帽子掉了下来只好又伸手捂着脑袋上的大盖帽,而另一只手则不得不紧按着腰上挂着的和这姑娘小手不成比例硕大的一支转轮手枪。几个基干军官们看着眼前这一幕欢快的景象几乎要忘了这里还是一处战场,而后土围子里就传来“啪”一声脆响,很快地提醒了这帮人。
枪响后韩辉和闻广志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冲出田坎外一人抓了张全珍的一条胳膊连拖带拉地把她拽了下来,那帮宣传队员们也稀里哗啦顾不得什么秩序和曲子了,忙忙慌慌连滚带爬都跳下田坎和连队在沟底挤作一堆,张全珍一边被拉着一边还在叫。
“你们两个好烦呀,我都要被你们扯断成两截了。”
这时党代表苏佳和探起小半截身子大声冲圩子那边喊了起来。
“嗨——你们这帮死军阀,为什么乱打枪?我们还要等一下才会开始打你们这帮狗东西,你们现在就等不及了呀!?”
“对面的赤军②听好了,你们那边来了娘们儿,我们可都看清了的,这不公平呀,我们这边又累又饿,你们那边和光着大腿的女人谈恋爱,心里有点气就打枪喽,放心,我们不是要打女人哒。”
“那还不赶紧投降了,你们的镇守使都已经投降了呀,只要你们参加革命,我们这边女兵和女学生有的是,都愿意和革命军人谈恋爱呀,要是敢顽抗到底,那天黑前就全宰光了你们!”
党代表听了那边的怪叫也朝他们胡乱吼了一通,对面的北洋兵也许有人把这话听进去了,沉默了好一阵,大约一刻钟后,土圩子的寨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挥舞着一条白手帕走了出来,韩辉看他越走越近,便站起了身挥舞着手枪朝那名军官喊。
“不许再外前走,有什么话就站在原地说,再过来我们就开枪啦。”
那北洋军官赶紧止住脚步,又挥了一下手帕才又喊道:
“赤军兄弟,我们这边有四百多人,还有两挺重机关枪和一门小炮,现在我们想跟你们的官长谈一下,请派个人过来跟我们谈一谈,只要说得好,我们可以投诚的。”
对面这番话听上去倒是很有诚意,韩辉和三个排长都觉得应该试一试,现在全连还有战斗人员八十来个,加上刚“增援”过来的宣传队也就一百挂零,如果能招降了对面这四百来敌人倒也不错,至少能少付出一些牺牲了。
韩辉和闻广志等人商量着派谁去谈判合适,张全珍拍打着蓝黑裙子边上的浮灰很自信地毛遂自荐想要当代表去谈判,气得韩辉一巴掌把她拍到边上去了。
“你自己是个什么官你没自觉吗?万一出个什么事,不,是肯定会出事,那我们几个连排长加党代表说不定就有谁要被军法官枪毙了。”
“不会呀,我在政治部工作已经很有经验了,说服人的那套理论我学了不少。”
张全珍有些使小性子了,而韩辉已经不再理她,转过头去和党代表苏佳和商量起来,闻广志则对着张全珍劝了一番。
“全珍同志,战场上的事还是应该交给指挥员来决定,你刚从团里过来对这边的敌情也不是太了解,不要以为是溃兵就那么简单,你看那边树上,他们把自己人都砍了头挂起来示众呢。”
这么说着,闻广志又掏出一个用纸包着的柿饼递给张全珍。
“休息休息,尝尝这本地的土产,泯甜。”
“泯甜?泯甜是什么甜呀?哈哈哈哈,小胡,你快过来咱们一起吃柿饼。”
张全珍身为湖南人并不大理解闻广志川渝方言里的“泯甜”这个词,但是甜字却是听明白了的,她一边哈哈大笑着眼前这个小排长蹩脚的发音,一边招呼着那位同来的胡姓女战士。
闻广志在这姑娘的笑声里有点局促,他想着自己的包里似乎不应该只有这一个柿饼,于是赶紧地在挎包里掏着,他摸到了一个小纸盒,里面应该是自己配枪的十几发零散子弹,然后摸到了自来水笔和笔记本,甚至还摸到了一块肥皂,但就是没摸到柿饼。眼前两位年轻的女军人一边分吃着那块“泯甜”的柿饼,一边看着他腼腆而紧张地向女人讨好的举动。
那位个子很娇小估计年龄也很小的女战士小胡看着这一幕已经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此时边上传来党代表的声音。
“就这么办了,韩连长留下来指挥部队,我去试试看,料想这帮败兵也不敢乱来。”
闻广志正六神无主时张全珍伸出手摁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找了,然后缓缓而温和地对他说了一声。
“很好吃,泯甜。”
女军人那只明明是那么纤细的手搭在闻广志肩上,闻广志的脑子里却“轰”的一下好像被什么事物给猛击了一记,他眩晕地看着搁在自己肩头因为阳光暴晒有些发黑发粗的手背,却又感受到手心里那股天生的温暖和细腻。闻广志觉得自己的喉头在蠕动,他觉得这不应该是一个梦,此刻的他比前些日子在一场恶战时自己因为某个偶然的原因差一点“牺牲”掉还要敏感和紧张,正午的阳光已刺痛了他的眼睛,急切中他想要从挎包里抽出自己的手。身后,苏佳和已经解下了武装带和手枪,高举着右手一边挥舞着一边向着百来公尺外的那名北洋军官走去。
闻广志从挎包里抽出了手捂住因为阳光刺激而几乎要冒出眼泪的双眼,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回忆的梦,他的脚正泡在已经冰凉的洗脚水里,但眼泪却正在真真实实从他手心里淌过。
“小苏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这是桩最重要的事情了,要知道最伟大的信仰也比不过最卑微的善良。”
张全珍和他分别的时候给他留下了这句话,他当时边听着这话边摇着头,而记录着这段话的笔记本早已化为了灰烬不知被风吹散到了何处,如果不是因为闻秋唱的歌而勾起了这场梦闻广志也早就以为自己已经把这段话忘得干净彻底了。
墙上小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到了十点,这一觉睡得可不算短,刚从梦里醒过来的闻广志凭直觉知道外面那些晚饭后还稀疏亮着的几处灯光此时也差不多都熄灭了,徐兰肯定也已经入睡了,闻广志心里猜测。擦干了脚上的水,他悄悄去把孩子们的那间卧室打开了一条缝,见小惠睡在了**,而闻秋则是打了个厚厚的地铺,都早已睡得踏踏实实了。
明天就是十一月的第一天了,要把疏散和钱的事情跟徐兰交代清楚,还有一些细节的安排,这就是我这次独自离队的根本目的,闻广志在心里绝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擅自的行动,我一直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那些必要的纪律我从未违反,我只是在尽到一个父亲和“丈夫”的义务,而这个机会是之前我为了这场战争和满足各种上级长官们的要求呕心沥血几个月才挣来的。
他把小客厅里的旧沙发稍微收拾了一下,将就着身上的衣服又找了张床单裹着草草躺下,只是闭着眼翻来覆去头脑里都还是闻秋那首歌子的曲调,时而又还冒出那棵挂着几名敌人军官头颅的柿子树。那果树既挂满了柿子,又挂着好几个脑壳,猛一看那些脑壳倒像是那柿子树上结出来的果,真是一番难以名状的景象。那个最大的脑壳,怒目圆睁张开大嘴像要去呵斥什么人,嘴边却又摇晃着一个黄澄澄的大柿子,让人搞不清他是要呼喊还是只想要啃向这颗饱满成熟的果实。
“我去去就回,等我的好消息。”
党代表苏佳和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他在快到寨门边时回首喊了一句然后便进了那个土圩子,好像他是这么喊的?意识已经模糊的闻广志睡意蒙眬却还未能再次入梦。大概就是这么喊的吧?现在我已记不得掩埋他尸体的那块土地到底是叫什么地名了,而且无论是苏佳和还是韩辉,或者一排长江昱,他们的样子我也早都记不大清了,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自己似乎又睡着了,直到被徐兰摇醒。
天已大亮,惺忪醒来的闻广志尚未反应过来这是一天中的哪个时辰,徐兰轻声在他耳边说着。
“孩子有点在发烧,好像是病了,连床都起不来了。”
掀开了身上的床单,广志边起着身边说。
“是小惠吗?怎么发起烧来了,不过不妨事,小孩子偶尔有个头疼脑热不是大问题,病一次长高一次。”
说着这没头没脑的话,闻广志慢悠悠往里屋走去。
“不是小惠,是闻秋,半个脸都肿起来了,昨天还好好的。”
这时广志已经看到小惠也在厅里了,他意识到儿子应该是病得不轻,怪不得昨天觉得闻秋的精神就有点蔫。也不好责备徐兰什么,他进了屋来到床前,见闻秋已经被从地铺安顿到**用被子紧紧裹着,小脸通红左腮帮子鼓鼓的,一看就不对劲。
“我这就去诊所叫医生赶紧来瞧瞧,可千万别是痄腮炎。”
徐兰紧紧张张说完撩起一件外套就往外走,闻广志没顾得上答话,径直坐在床沿边看着儿子一双大眼直瞪着自己却说不出半句话的样子,心急火燎。父子二人无语对视了那么十几秒,闻广志伸手抚了一下儿子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看到闻秋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立即竖起食指在嘴边做了个嘘声的样子,示意儿子别说话。
闻秋眨了眨眼睛,望着父亲的脸,忍不住还是开了腔。
“爸,我听人说得了痄腮炎就不能再娶老婆了,是不是我以后就不能结婚了。”
他这么说着眼里已经有了泪花。
“好瓜吔,我的儿,你是听哪个瓜货给你打胡乱说的。”
闻广志一边吃了一惊一边猛地站起了身,他站在床边看着儿子泪汪汪的眼,然后替儿子捋了捋被子角,接着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儿子,你要是以后娶不到老婆我就替你抢一个回来,而且还要是如花似玉长得好看才行。”
闻秋这时已经止不住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道:
“但还要知书达理才要得。”
闻秋多说的这几句话可能是扯到了他哪根神经,使他从腮帮子到下颌甚至舌头都剧烈疼痛了起来,眼泪也流得更厉害了,而想要哭出声来的感觉又给他带来了更大的痛苦,真是生不如死。屋外的小惠听到哭声偷偷开了门缝想看看屋里的状况,被父亲制止了,然后闻广志拿出一张手帕给儿子擦了擦脸,让他闭上眼安静休息不要再胡思乱想,自己就在一边坐在床沿上守着孩子,直到儿子昏昏睡去。
徐兰一个多小时后才回家,带着一位清瘦的陌生先生进了门,明显不是以前这条街上常见的诊所里的医生,而邻居余教授居然也跟着一起进来了,闻广志正一脸奇怪,徐兰已经迫不及待大声说道:
“广志,我跑了这条街上好几个地方,诊所都关门了,要不就是只卖药没有坐诊的大夫,差点愁死我了,幸亏遇到了余先生。”
“也是巧了,正好我一个老友来找我商量疏散转移的事情,见徐太太满大街乱转像出了什么急事就问了一下,哈,你看,眼前就是位大医师,你说巧不巧。”
闻广志赶紧殷勤地迎了过去,一边让徐兰带先生进卧室一边去为两位贵客倒茶。那位清瘦的先生没有开腔,跟着徐兰进卧室后扶了一下眼镜,伸手大致测了一下孩子的体温便坐在床沿边开始给闻秋把起了脉。余先生在一旁跟闻广志介绍这位先生姓赫,是他一位学生赫敏书也就是战争爆发前在家门口见过的那位女学生的父亲。
“赫先生是德法美日几国留学回来的,医学上颇有造诣,以前在西北军负责过卫生工作,现在是美资力禾医院外科主任,自己在开封还开着一家医院,有赫先生出手孩子的事你就只管放心了。”
“痄腮炎嘛,倒是普通得很,不过不巧,今天过来只是拜访老余,啥准备也没有,可能得要委屈一下孩子了,得啦,先抓两副中药吃吃吧,没多大问题。”
那位赫先生此时发了声,却是带着明显的京腔,让徐兰和闻广志一下就多了几分亲切感。有大夫在里面诊治,“两口子”也不好守在人家面前碍手碍脚,闻广志自己端了两杯茶送到小茶几上,余先生倒是不客气,径直坐了下来,有一出没一出地跟他聊着闲天。闻广志耳朵听着,眼睛却望着卧室,徐兰站在卧室门口往里伸着脖子,小惠揪着她娘的衣角也想往前凑凑看看她哥的病情,刚看到哥哥的裤子被扒了下来就被徐兰一巴掌挡住给推出了卧室。不一会儿那位赫先生就出了屋,一边说孩子的病情还好下身没发现炎症,一边随手写了一张方子递给了闻广志,广志晃了一眼,全是什么蝉衣牛蒡子连翘夏枯草之类的,成药里就是紫金锭,也没仔细看全就赶紧让徐兰出去照方抓药,这位留洋的西医还擅长开中药方子倒是闻广志没想到的。非常时期,寻常西药已经很难买到,能给开些中药救救急也算是在常理之中吧,尽管闻广志平常是不怎么相信这些的。
“闻先生,我们最迟下月中旬就要疏散了,你太太和孩子有安排了没有?”
余先生此时打断了闻广志的思绪,倒是提醒了他此次脱队回家的主要目的。
“肯定是要撤退的,光是三天两头的躲空袭就受不了呀,不知道余先生赫先生什么时候动身?不过我这孩子现在突然这么一病,不知道在路上能不能经得住。”
闻广志边回应着边想到这一层大麻烦未免有了不少的焦虑,他一边跟两位先生聊着一边紧皱着眉头。那位赫先生倒是一脸镇定,很坦然地说女儿敏书和准女婿邵海玄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女儿跟着爹先走,海玄还要在中央大学多滞留一段时间,很多设备和物资的转运都还没完成,闻广志这时意识到多日前遇到的余先生那三位学生里原来还有两位是小两口。
“对了酉甫,你的任命什么时候能下来?如果下来了也就差不多该马上疏散了。”
赫先生此时又跟余先生聊了起来。
“应该很快了,部里说最迟就在十一月初,任命一下来我在中央大学的差事就要办交接了,剩下的工作尤其是疏散转移的事情就都要靠其他同事和海玄和安庭他们操办了。”
“司长的任命一下来,你的工作责任可就更重了,不像我可以超然一些。”
“那就未必见得了,辰农兄,你是干过野战外科救护工作的,现在战争时期,你这位前十省市医务视察主任今后还有得忙。”
“是了是了,战争时期,上月我有几个学生已经去了上海前线,现在都还没消息回来,揪心得很。”
两位学者一番长吁短叹,闻广志一个局外人既无心也无法插上嘴,脑子里想着该怎么问问赫先生赫大主任,自己这个在关键节骨眼上倒霉地得了痄腮炎发起了烧的儿子能不能很快痊愈然后上路往后方疏散,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问了一下,立即被赫先生的答复搞得心情极恶劣。
“这个病得卧床休息,万一留了后遗症可就抱憾终身了,不过这非常时期倒也不必过于拘泥,但一二十天总还是需要的。”
这话说得是不轻不重,可闻广志心里的担忧却没能减少几分。徐兰的效率不算低,顶多二十来分钟便提着药回来了,赫主任起身教着这两口子怎么煎药怎么给孩子服药,真是细致周到。等这药汤刚开始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呜呜作响的预空袭警报声,惊得几位老老少少手忙脚乱,余先生牵着小惠,赫先生端着那口刚烧热的中药锅,闻广志抱着用被子裹紧的闻秋,后面徐兰提着一个包袱一个小提箱紧跟着,一行人在预空袭警报悠长而凄厉的惨叫声里急急忙忙钻了防空洞。
闻秋其实在赫先生刚开始给他把脉时已经醒了,但是头还是昏沉沉,无力的自己任由急急小跑着的父亲紧紧拥抱、晃**,这舒服的感觉甚至让闻秋有那么一刻竟然觉得自己应该病得更严重更长久一点才好,直到他被抱着钻进了防空洞的黑暗中,然后就一直待到了下午四点解除警报的声音才迟迟响起。
闻秋记得防空洞的大门被打开时外面的下午阳光一下射到了他的脸上,激得他眼睛一眯,可是南京城十一月初的阳光终究是温柔的,闻秋喜欢这被太阳抚摸的感觉,他稍微睁了一下眼便很快从黑暗中适应了光明,防空洞大门已开,能看见外面的天空,湛蓝。
“爸!”
闻秋记得自己当时轻轻叫了父亲一声,他轻轻叫着,一双大手抚了一下闻秋的额头,然后伸出食指举到了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就在那个下午,自己被父亲抱着又回到家刚安顿在了**,赫先生正教着徐兰尽量从煮药的砂锅里往小碗中倒着已经被撒掉了不少的药汁(天知道他怎么会端着药锅去钻防空洞),而家里不知怎么就来了不速之客。
“尚主任没说别的了吗?”
闻广志拿着一张纸,问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名传令官。
“尚主任只说你明天早上必须出现在他面前,一切问题由他负责解决,但必须两天之内去指定单位报到,这是死命令。”
“我明白了。”
闻秋看着这不知是祸是福的一幕,也听清了闻广志无奈的声音,
然后父亲转身跟徐兰说了一句让闻秋铭记终生的话。
“我就要去前线部队了,新开过来的队伍缺人手,可能要先去东北军,就在这几天,我明天去见了尚先生很快就要启程。”
徐兰双手握成两个小拳头一下便捂在了嘴边,小声地抽泣着,窗外的天空还是明亮而湛蓝,小惠天真无邪地在一边欢叫:
“爸爸要上前线打鬼子啦,爸爸要去杀日寇啦!”
“爸!”
闻秋迷迷糊糊中轻轻叫唤了一声,石缝外的天空,湛蓝,侦察员闻秋双眼涌出晶莹的泪,看着面前的邓珠。邓珠的一双大手正抚摸着闻秋的额头,然后他伸出食指举到了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注释:
①北伐战争时期流行的苏联歌曲《青年近卫军》,中国旧译《少年先锋队歌》。俄语歌词大义为:同志们,勇敢前进,去迎接黎明,用刺刀和枪弹,去开辟道路。高举青春的大旗,迈着更坚定的步伐,我们是工农大众的,青年近卫军。
②“赤军”。国民革命军成立之初及北伐战争前期,北洋政府称广东革命政府及北方冯玉祥国民军为“南北赤”,舆论上也将国民革命军和国民军称为“赤军”,在南、北方分别组建有“讨赤联军”“粤桂讨赤军”等(例:《申报》1924年3月15日香港电,“自苏俄代表鲍罗廷返京,广州共产问题渐趋沉寂。训练赤军之黄埔军官学校,将实行停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