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广志不是太清楚尚珏峰把他安排到副司令长官部当一个“传声筒”目的何在,虽然他一直在揣摩,可是他始终想不透这层意思,也就没再多花心思了,这期间他在上海前线和苏州、常州、无锡之间来回奔波过几趟,路上遇到过几次空袭,有惊无险避过了。每次去上海他都盼望着能有个时间差,好去南京和家里人团聚一下,不过每次都落了空,就这样纠结着一直拖到了十月下旬。

战事进行到这个时候,闻广志才大致体会到尚珏峰在会战开始前给自己一个假期的含义,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恩师的这番既不能明言又不能不说的好意,白白耽误了这两个月的时间。

这场战争的进程早已远远脱离了闻广志这样的小军官的理解范围,他的思维已经沉没在各种地图、报告、命令和一堆伤亡损失统计里,他正在慢慢变成一个尽职而迂腐的小官僚,秉承着对上级的忠诚和对战争残酷的近乎麻木。

闻广志知道已经从西南大后方开来了新的部队,新到的这几个师已经编入了中央战线某集团军的序列,很快就会发起一次“决定性”的反攻(反正作战计划里总是这么说)。和他在这次会战中所接触过的很多部队一样,虽然这些部队的武器装备比王太玉他们的要差,但是官兵们士气高昂,都是敢于拼死一战的,可是他们却对这里的战场到底是怎么回事几乎一无所知。

“你们这是打得什么狗屁仗,要是不会打就该早点换我们来。”

闻广志亲耳在电话里听过该集团军的一位高级长官跟前线的某人发脾气,他站在一边也只能无奈地跟那位被伤了面子的人彼此对视苦笑一下。

胜负还在五五之数,闻广志心里估摸了一下,毕竟是一个还算完整的集团军,投入反攻的部队有五六万人呢,都是新锐部队,就算最后很可能打得不那么尽如人意,总还是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就是说,时间还来得及,要是遇上个机会就假公济私回南京把女人孩子给安排一下,实在找不到机会干脆就厚着脸皮找长官要假,两三天足矣。只是眼前却还有一大堆琐碎而不知何用的拉杂事情要等着处理,闻广志和他那一群基层小军官们每天煞有其事地上传下达着各种似是而非而且多变的命令,疲于奔命的事务几乎已经让他的精神透支过度。前线倒还算是稳定,现在作战地图上那条弯曲不定的战线虽然时而向外时而向内,但大致上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前线每天都在拉锯着,绞杀着,一个又一个旅或者师多则五六天少则一两天便会从作战序列中剔除,然后某个小参谋就不得不赶忙从那张大地图上把那些个已经几乎打光了的部队番号抹去,换上几个新到师或旅的番号。闻广志甚至在命令里看到了自己曾经服务过的那支杂牌旅的番号,只是那命令一晃而过,曹旅长的部队具体是去了沪西还是沪北?布防在左翼军?右翼军?抑或是中央战线?闻广志没有注意到,即便曾注意过几天后也记不大清楚了。

对于反攻计划的制定,不同长官们的各种方案和目标差别那么大,大会小会争论不休,这个想要从大场发起反攻,那个又主张从南翔、真如实施中央突破,下级军官们无所适从,只能苦等这些神仙们自己先吵出个名堂,这样一来闻广志想要向长官告假的想法根本无从提起。等反攻计划终于确定了主攻方向,再等他熬更守夜加班加点把手上的事务处理个七七八八,已经是到了十月下旬以后了。

反攻开始的那个晚上,大小长官们在昏暗灯光下(为避免暴露目标刻意而为)守着地图和电话,一有哪怕一星半点的消息就围在地图边上比比画画,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急得几乎要把手上的铅笔掐成两截,但是所有人都寄予厚望的大反攻还是失败了,看着不断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和部队进展情况,闻广志几乎不敢大声念出来。到第二天傍晚局势基本明朗,一天一夜的进攻损失了几乎上万人,当然不大可能是全部伤亡殆尽了,有不少部队是被打散了,建制瓦解了,反正几万人马全都填进去了,没能有效突破任何一处敌人的阵地,部队已经垮了,而敌人的损失不明。

“让前线左右邻各部队汇报一下收容情况吧,希望还能给我们剩下点什么,然后嘛,老闻你带人去前线看看情况吧,顺便替我们安慰一下部队。”

从头一夜开始熬到了第二个日落,曲终人散之时,闻广志终于从上级那里得到了可以让他有可能假公济私的机会。

只是稍微耽误了一个白天,闻广志带着雷参谋一行人雷厉风行就趁夜出发了,连赶了两个夜路(白天有空袭,只能找地方藏起来睡觉)到了上海前线。天亮后不久,在前敌指挥部里他和雷参谋例行公事交办着差事,正好碰到王太玉和他的两个同僚们一起进来。闻广志猛一下看到一个不修边幅脸上留着老长一截大胡子的军官略有点瘸地走过来站在自己面前,也不说话,一双发红的大眼睛就那么直愣愣吓人似的呆看着自己,差点没反应过来。

“老天,你这是咋搞的?胡子长这么长也不刮一下,两个月不见像老了十岁。”

“唔,应该不止,我自己觉得老了至少二三十岁了。你知道有些年纪很大的老头子身上有股味道不?很难形容,凑近了就能闻得到,尤其是那些已经快要死掉的老头儿,那股味道特别大。我现在身上就是这股味道,不但身上有,腿上有,裤裆里有,胳肢窝里也有,全身上下都是这股子味儿,我睡觉的时候都能被这股味道把自己给熏醒,我怕也是快要死到临头了。”

“你们太苦了,我知道,前线部队真不容易,今天到后方你赶紧洗洗澡换换衣裳,一下就精神了。”

王太玉咧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闻广志的肩膀。

“你是在安慰我,我自己知道自己的状态,前段时间一直下雨,我们整个部队都泡在雨水里,我也差不多快泡烂了。所以嘛,千万别跟我提洗澡,有点热水稍微擦擦就得了,难得从‘澡盆’里爬出来一回,要是搓澡搓得使劲了点怕是这身皮就要搓掉了。”

闻广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他确实能嗅到王太玉身上有一股子味道,那是种混合了泥巴、烟草、汗馊和头油、沤烂了的饭菜和伤口腐败(也许还可能有别的什么秽物)的气味。

“伙食还行不?”

“伙食?还凑合吧,有‘荤’有素的,勉强能吃个饱。”

王太玉说到“荤”这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点语气。前线部队的给养供应糟糕透了,这个事情闻广志早听说过。几十万军队陆陆续续赶到上海战场,而后勤却没有准备上来,很多时候要靠着民间团体的捐献和募集才能凑合着给前线送去一些零星的蔬菜和馒头,偶尔也能送上去少许的罐头、咸肉和饼干,僧多粥少哪里够吃。军需署最拿手的就是制作一斤重的“光饼”,所以前线官兵无论南方人北方人,基本就主要靠着大饼和咸菜作为主食干粮。战壕里缺乏干净的饮用水,大饼难以下咽,而一下起大雨那大饼就稀溜汤了。战事激烈,部队根本没法脱离工事,加上近来天气不好降水多,大部分战壕灌满了雨水,于是成千上万的人就泡在泥水里作战、吃饭、睡觉,就连死人好多时候也只能埋在泥水里,结果大家伙儿有时候就得坐在尸体上吃饭。因为夏季湿热而生机盎然的蚊蝇和蛆虫们经常会爬满了干粮,谁都有不小心的时候,所以吃了这些“肉食”也算是开了荤。

闻广志心情复杂,伸手抱住了王太玉的双肩。

“你们今天下来是要休整了吗?”

“休整吗?还早得很,日本鬼子越来越多,哪来得及休整,得等都打死了才能休息。”

闻广志正在想王太玉这话是指把日本人都打死还是说他王太玉自己被打死,王太玉已经抽回了搭在闻广志肩上的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摘下了脏兮兮的帽子,然后用另一只手在快两个月没打理过乱糟糟油腻腻的头发上抹了一下,闻广志吃惊地看着从他头上掉下来一小撮可疑的“芝麻”粒。

“看到没有,日本兵就像我头上的这群虱子跳蚤和它们这帮畜生的卵,娘的怎么也弄不干净啦,现在不仅脑袋上长满,连胳肢窝跟裤裆里都有了。本来想让人把毛给我剃光,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剃头匠,以前倒是有个挺会剃头的副官,不过可惜被日本飞机炸死了,其他都是半吊子货,没剃几下就是一个口子,没剃几下就是一个口子,照他们那干法不等毛剃完我就得先把血流干净了。”

闻广志一把握住王太玉捏着帽子的手,手背上一个显眼的凹坑,愈合后还没完全长好肉的伤口清晰可见。

“负伤了?”

“手上的?不算什么,腿上的才麻烦,前些日子一直流脓。你看看我,老闻,我现在就像是半个废物,跑也跑不得,打也打不得,用左手打枪又不怎么熟练。我跟别人讲,要是在战壕里遇到日本人冲上来了,你们逃命之前千万先给我一枪,我可是跑不动的,你们要是敢扔下我自己跑我就用机关枪扫射你们的屁股蛋儿。”

王太玉自顾自兴奋地说到这里自己就一阵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而且有人说我已经是精神病了,娘的,就是被炮弹震了一下,有时候说话有点词不达意,怎么就精神病了?”

这时候王太玉的同僚们已经和别人交办了事情,过来打断了两个人的闲聊。

“我这就要去剃头了,然后睡一个好觉,要是睡醒起来你还没走,一起吃个饭如何?上次你请我,这次我请你。”

王太玉一边和闻广志道别,一边说笑着。闻广志心说,饭肯定是吃不成了,这个地方哪里还能找到馆子?难道你请我吃“光饼”?现在就连南翔车站外那个白俄的小饭馆也早就停业了,白俄老头儿把剩下的一点家当全部贱卖,大半个月前闻广志经过南翔车站时还从他手里拿走了几张唱片托人送回了家,只是这话没对王太玉说出口。

王太玉拖着僵硬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而他的那个同僚关参谋,就是上次在白俄小馆子里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那位,却故意落在了后面,悄悄跟闻广志说了一段话。

“闻长官你知道不?你这个老战友神经已经有点不正常了。哎,上次被日寇的战车炮炸了一回,把脑子给炸坏了,后来养伤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跟一个小护士好上了。哎,单身汉嘛,大家都知道的,其实我们都挺欣慰,老王这根老牛筋总算也有个爱人了。那个小护士把老王照顾得可周到了,眼看就要好得七七八八了,可是不幸得很,那个护士后来据说在空袭时牺牲了。这下可就完蛋了,老王从此彻底变得神叨叨的,不修边幅不说了,打仗也不讲章法了,怎么容易死怎么打,搞得连团附也当不成了。你看我现在到哪里都要带着他,这也是我们长官吩咐的,就是怕没盯紧他又要去作死,又不敢往回赶他,一说让他回后方休养就要犯疯病,寻死觅活的,但是一说去打仗了就一切正常,哎,一言难尽。”

闻广志默默听着关参谋的絮叨,一边为老战友的遭遇和那个女护士的不幸而难过,一边心里却惦记起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中央战线反击作战的失败造成的后果是严重的,闻广志来到前线时日军已经迅速开始了对大场防线的全面进攻。到这个时候闻广志心里已经清清楚楚,部队要不了多久就该按照既定作战计划向首都方向逐次退却了,现在就看总退却的命令何时能够下达,只要按照《甲案》的计划封锁好杭州湾至江阴一线,主力部队进入永备国防工事群,大致上可保南京无虞,但首都防御圈的压力肯定会很大,民众也就需要疏散了。

推测和预判到了战事进程,闻广志的心里就有了想法,反正在激烈的战事中前线将领们对自己这几个小参谋的慰问基本无感,甚至还有点觉得累赘和感到不耐烦。等到天彻底黑下来,他便带着自己这一行人离开了前线指挥部。揣着一点点私心,闻广志自作主张跟司机商量把车开去租界外面待个小半夜(这样他就可以去找黄文忠了),和意料中差不多,司机是挺乐意跑这一趟的。一路上从车窗向外望去,并不太远的前线方向一片血红的光,随时传来一阵阵排炮声。军车开得很慢,扭扭捏捏不时要躲闪着公路上的残砖碎瓦和弹坑,偶尔还能遇到几个搬运伤员的男女救护队员招着手想搭个车,但是司机根本没管他们,只顾自己开着走。

统帅部的作战计划里只考虑了接纳和运送五万名伤员,而现在整个战线上的伤兵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半了,大量的伤兵无人后送,临时征集和志愿报名的救护队员根本无法处理数量这么庞大的伤员,能够后送到这个位置的伤员其实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闻广志看着那些在路边张望的青年男女和他们脚下的担架以及担架上的伤兵,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可是这司机不是闻广志能使唤的手下,他也就不好多说什么,换句话讲,司机只是奉命来给闻广志开车的,但并不是闻广志的人。

这段回程的路实在太烂了,半夜里军车最终还是在一处已经被炸出的一个几乎有七八公尺宽一丈来深的大弹坑前停了下来。五六位青年男女正在一名工兵的指挥下往坑里填着土石,弹坑里还能看得见泛着地下水渗出的反光,司机和闻广志他们几个都下了车,无望地看着这个场面。

“这下麻烦了,没大半个晚上这个坑是填不上了,要是不赶紧弄好说不定咱们就得等到天亮才能走了。”

司机摊着手自言自语小声说着,后面又零零星星开过来几辆军车,在闻广志他们这辆卡车屁股后面停住了,下来几个人在边上望了望,也不打招呼,把车扔在一边就自顾自离开了。

“怎么就你们这几个人,这么大的坑得要多久才修得好呀?”

雷参谋问那个工兵。

“报告长官,真没办法呀,那边的铁路被炸断了好几处,铁甲列车走不动啦,人手都调过去修铁路了,我们这里刚开始填土,就我们这几个人,估计少说得三四个钟头吧。”

闻广志知道工兵说的铁甲列车大概就是莫洛奇科夫斯基将军指挥的俄国铁甲列车炮,铁甲列车白天全都藏在隐蔽库房里躲避空袭,直到夜里才会钻出来,跑到战线的某一处往日本人的阵地上**一阵炮弹,天亮前就又跑回去躲起来,日本人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在白天往铁路线上扔炸弹泄愤。

这时,闻广志注意到抢修队伍里有一个穿女童军制服的姑娘,可能十六七岁吧,白皙而可爱的脸庞上流满了汗水。王太玉没有发疯,我知道这种感受,那种失去了亲爱的人,然后撕心裂肺般想要寻死觅活的心境,就像是当年我那回一样,闻广志看着这位姑娘,心里一下想起了某个人。徐兰应该认识不少年轻的姑娘,等这场仗打完了,如果王太玉还没有死,就让徐兰帮着给他物色一位,结束这个人的单身生活算了,姑娘的模样不需要太漂亮,只要跟眼前这位差不太多就行。闻广志一边这么想,一边不由得多看了那姑娘几眼,姑娘明显也察觉到身边这位长官“不怀好意”的眼光,一下子就有点紧张了。

“还在等什么?各位同志,一起撩起袖子动手干吧。”

闻广志大声喊着,招呼着几个同僚一起也参加了这个施工队伍,搬运土石往弹坑里填了起来。

远处浩渺空旷的天际边缘,此时隐隐约约闪烁着爆炸的光,或远或近的一些建筑物有的还在冒着火,让夜晚中的这个工地不那么暗。久已不干体力活的闻广志搬弄了一会儿土石,已经开始汗流浃背,胳膊酸痛了。解开军装敞开了怀,让夜晚的风在淌满了汗珠的胸膛上吹拂了一阵,闻广志感觉好受了一些,便去车上把水壶取了下来,润了润被四周的焦煳味儿和某种好像死老鼠的气味熏烤折磨着的鼻腔和嗓子。

斜靠着卡车,在火光和闪光的映照下,闻广志模糊地看到路边好像有一片稀疏的林子,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子沙沙作响,有些叶子已经开始落下来了,树林、树叶,眼前这处弹坑和它周围的那群人,在这黑夜里仿佛已经褪尽了色,除了黑灰看不出本来的色彩,只有当这些景物和人们偶尔被四周的火光照到时才会在他们身上泛出一阵闪瞬即逝的红光,就在这一恍惚间,闻广志突然想起,现在已是秋天的时节了。

望向道路的远处,黑夜里看不到别的人或物,建筑的火和远处爆炸的光不足以照亮这么宽广的地方,在炮火偶尔停止的间隙会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沉寂,于是闻广志眼前就只剩下这几个繁忙的人的喘息和搬运土石的声音,好像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几个生命一般。一片树叶落在了闻广志头上又滑向肩膀,他一把捏住了这片叶子,在手心里仔细感受着这片叶子已经快要干枯和破碎的命运。

如果天亮的时候道路还不能恢复通行,眼前的这些人连同自己都可能成为敌人飞机的目标,那么就只能劝说司机放弃他那台心爱的小卡车而步行去找一个可以躲避空袭的地方了,当然,所有的责任都得由闻广志承担,毕竟是他提出走这条路的。他其实还有点羡慕这位司机,这样一位年轻人,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却是单身而似乎没有什么人可以拖累他。他从来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远大的抱负和理想,他能进到这个机关必有他自己的门路,他在他的那个世界里活得无忧无虑,而且如无必要从来不买闻广志这种小军官的任何账,偶尔还会因为一场艳遇而在闻广志面前无法掩饰地表现出一点得意和满足。

闻广志有时候觉得从这个年轻人身上也能看到自己当初的一点点影子,因为涉世太久他几乎已经快要忘了自己的青春是怎么样被自己挥霍掉而自己又是多少次自己原谅了自己,他既然能原谅自己,也就能原谅眼前这个正十分努力地填着炸弹坑想要保全他那台宝贝小卡车的年轻人,虽然这人曾经偶尔对他表现出一点点不逊,这个人有时候也能帮助闻广志回忆起他这几十年来不那么幸福美满的生活中偶尔有过的那么几次惬意和快活。

休息片刻,闻广志觉得差不多可以继续干活了,下意识借着火光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已经过是快到午夜时分了。就在这时,远远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火车头“呜”的一声长长的汽笛,大概是铁路已经修好,俄国人的铁甲列车就要载着它的一串大炮赶往前线去给日本人送“夜宵”了。

汽笛声刚落,远处树林子里升起了一颗白色信号弹,信号弹在半空中飘得高高的,好一会儿才开始往下坠,弹坑边所有人几乎都注意到了这颗信号弹,不到五分钟,这几个刚才还孤独如世界最后一小群人的附近就涌现出了一大队人马。那片刚才还惹得闻广志好一番多愁善感的树林子里现在已经走出了一大队一大队的战士,一个骑马的军官一边吆喝着部下整队集合一边赶着他的坐骑摇摇晃晃来到了弹坑前,没有下马,用一种半生不熟不东不西的国语腔径直问道:

“各位弟兄,你们这里需要人手帮忙吗?我们部队从早上起一直奉命疏散在树林里躲避空袭,命令是要到半夜才准行军,刚才没出来给你们帮忙也是因为没有得到长官的命令。”

“要是能搭把手当然好得很,现在就我们几个人估计要干到天亮了。”

闻广志一边想着这人的口音应该是哪里的一边回答着。

不远处又有一个军官骑着马来到面前,冲刚才那名军官大声叫道:

“你问个铲铲呀问,路不修好我们的辎重也过不切,赶紧幺一个排过来几哈整归一了。”

这一嗓子喊的,让闻广志胸口像是被谁猛地揪了一把似的,禁不住朝着那军官也叫了一嗓子,用的是闻广志的家乡音。

“你们是哪个部队勒?是走成都还是走重庆过来勒?”

那位一开始用国语的军官听了闻广志那句重庆话,不由得愣了一下。

“吔,哥老倌你怕也是我们那边人哦,声音啷个熟。”

两位军官不约而同在闻广志面前下了马,走到近前打量着闻广志,借着周围那点火光仔细看清了闻广志的军衔,赶紧给闻广志行了军礼,然后恭敬地回答道:

“报告长官,我们是从贵州过来的部队,我们是要去陈家行阵地勒,我们师长带的大部队前些天已经过切喽。”

陈家行吗?闻广志心里想起了前两天那次失利的反攻。

在这三人说话的时候,整个营已经都在树林外的大道上集合完毕了,先前那名军官又毕恭毕敬向闻广志行了个礼,然后一溜小跑回到了他的队伍面前,不一会儿,一个排的兵就脱离了队列过来填埋起弹坑来。

“长官你也是重庆人哇?是长寿勒还是万县勒?我听你口音相当熟。”

那位操重庆腔的军官一边试探着一边掏出香烟往闻广志面前递,闻广志抬了抬右手示意不用,但是也没回答那军官的问题。就在他眼前,那个步兵营已经开始出发了,几百人的行列在经过那个弹坑时不得不离开大路绕到一边,本来还算齐整的行列就要散乱一阵,闻广志在这个营的队列里一共只看到一挺重机关枪。

随着午夜的到来,这条公路已经开始有更多的部队开始行动了,所有从早到晚为了躲避空袭而不得不偃旗息鼓隐藏起来的部队,都会利用这个天已经黑透了的时段把他们白天没能走完的路走下去,一直走到命令里让他们要去坚守或者夺回的阵地,直到天快亮时才会停止行军。

大约一个小时后,那一个排的战士们已经把弹坑填好,然后护送着刚才暂时被搁置下现在又开始追赶前面部队的辎重板车归建去了,而闻广志一行人和他们那台卡车已经被淹没在成千上万人的人流里,他们在往后行,那成千上万的兵在往前。

天不亮就能到租界边上了,让司机和雷参谋他们找个合适的地方自己去休息(估计他们也要去租界里偷个懒),我进租界去找一下黄文忠,有些事情必须得去求他,真是没办法。闻广志心里这么想着,强忍着疲倦和睡意,那位在前半夜曾经被闻广志在脑子里乱点过鸳鸯谱的女童军此时已经在车厢里靠着一堆行李耷拉着头睡着了,闻广志到底还是说服了司机,把刚才那几个男女给捎带上了。

闻广志站在客厅里,皮鞋沾满着尘土就这么踩着那张精致的波斯大地毯,一身浸着汗味儿的军装腰上束着皮带还套着一把转轮手枪,左肩则挎着一个缝补过的军用挎包,这身行头与他现在所处的这所法式别墅厅房里的软装风格完全格格不入。他面对着的这个男人,披着一件露着两只毛腿的睡衣,懒懒坐在高大的落地窗跟前,低着头一边捏着小勺子搅着面前小桌上的一杯咖啡,一边头也不抬嘴里有气无力地说着不中听的话。窗外,阴暗早晨的雾霭和远处炮火硝烟的半遮半掩中,已经有了一丝丝阳光出没的迹象。

“你可真有本事,现在租界管得这么严,你居然能混进来。但是大清早天不亮把人吵醒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也就是你了,换别人我就要喊安南巡捕来赶人了。”

“我在外面等了你至少七八分钟,然后进来看见你端着架子喝着咖啡‘召见’我,你现在穿着睡衣见客的样子也不见得就是什么礼貌的行为。对了,你卧室的门怎么还敞着,我连你**躺着的女人都能看到。”

闻广志边说着话边抽了把椅子过来,把右腰枪套往肚子中间挪了挪,然后大咧咧坐下了,边坐下还边用脚在地毯上蹭了一蹭。

“这不天还没亮吗?门房说是你这位‘长官’来访,我一着急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这么出来了。至于**那个货你就别介意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偶尔苟合一回,平时我都是在楼上做,昨晚兴起了就没上楼,你也是运气好就遇上了,要是你看不惯我马上赶她走。”

“还真是绝情,好歹也是跟了你的女人,就这么光着屁股赶出去于心何忍?”

“呵,你还看得真是仔细,怎么样?能不能入你的眼?要是喜欢我就让给你。”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的毛病你知道的,这种人和我没缘分,况且还是被你和你那些个狐朋狗友们用旧了的,我不会接手。”

黄文忠正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听了这话“噗”的一下喷了一桌子咖啡泡沫,而且呛得直咳嗽,赶紧抓过一张帕子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算缓过气来。

“害人精,你真是个害人精。咳咳,说吧,这个节骨眼找上门来到底有什么急事?”

黄文忠一手用帕子捂着嘴,一手指着闻广志,边咳边问。

“借点钱给我,不用太多,三五千就够了。”

黄文忠把帕子一扔,瞪着闻广志足足瞅了十秒钟没开腔。

“你们现在这场仗打得昏天黑地,死了多少人你数过没有?算了,估计你现在数也数不清楚。关键是你借这么多钱,万一要是你突然哪天被打死了我找谁来还这笔账?”

“我要是被日本人打死了,我们两个不管是这笔账还是从前的旧账就都算了结了。”

闻广志针尖对麦芒大声说了这么一句,黄文忠听了这话低头不语了,只是从鼻孔里小声地叹着气,两个人沉默无语对坐了一小会儿,谁都不愿意再开腔。

卧室里那个女人这会儿像是醒了,不知道是让黄文忠给咳醒的还是被闻广志那句硬话给吵醒的,女人翻了个身,从**爬起来就着卧室里一盏小台灯开始翻着被子找她的衣裤,也不避讳外面的两个大男人。

“忠哥,你看见我文胸在哪里没有?我记得昨晚我是脱在枕头边上的,还有袜子。”

黄文忠不答话,阴郁的眼神一直看着这个女人白皙的身子在**晃悠,引得闻广志也不由朝那秀美迷人的身影多看了两眼。

“其实我骨子里是不怎么喜欢这一类女性的,但是我有些懒,有时候别人送上门来能将就便将就了。你看看这个女的,很漂亮是吗?其实是一个破落军官的外室。说起来也算是个老江湖,从十四、五岁出道,十几年里不晓得经过了多少个男人了,后来跟了一个小军阀当姨太太,可是那小军阀又被打死了,结果就只好又跟了那小军阀以前的一条走狗。”

“你说这些做什么?想给自己乱性的行为找一点道德基础?你勾引了别人家的女人反而还证明了你的良知?”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你这个人就是这么不理性,我几时说过我有良知了?再说了,我要是真有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就不会只是跟她上床了,干脆给她一笔钱让她寻找她自己想要的自由和爱情多好?”

“那你说这么多废话想证明什么?”

“什么我都不想证明,我只是说明一个现实,就是这个世界是这么残酷。这个女人要是不愿意跟着一条老狗混日子就得回到她初入江湖时的那个圈子里去,与其随时被一群狗**,还真不如只跟着一条老狗过生活安稳些。”

“过狗一样的生活!”

闻广志从牙缝儿里挤出了这句话。

“你以为人过得就比狗好了?算了,我们两个就是这么不投机,这都十年了,你还是你,我却已经不是我了。”

黄文忠说着这话时在自己脸前挥了一下他那只捏着咖啡勺的手,朝着卧室里那女子做了个打招呼的姿势。女子想必是看到黄文忠的手势了,赶紧拿起面前的一条纱裙裹了身子,下了床就往卧室门口小跑着要出来。

“你傻呀,我是让你赶紧把门关了,你光着身子往外跑干嘛。”

看着已经到了卧室门边儿半**上身的女人,黄文忠哭笑不得,赶紧赶她回去,于是这倒霉的女人便又在两个老男人面前转身颠儿颠儿地爬回**,却又忘了关门。

“看见了吗?老同学,有的人天生脑子不够用,如果运气不好就成了别人的玩物,而我是那种知道怜香惜玉的玩家,我是个有底线的人,绝不像有的人渣那么狠心。”

“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你到底有哪一点和那些人有区别。”

“你在我这里前前后后拿了多少次钱?不包括你弟弟的那笔,那笔钱我压根儿没打算让你还,算是我个人支援你弟弟从事‘正义’事业的一点点小意思。”

黄文忠说到“正义”这两个字时语气格外重,闻广志对黄文忠这种嘴巴上的小聪明一直是深有体会,在他还年轻的时候,每当他和黄文忠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斗起了嘴,反觉得是一种乐趣,他甚至在心里琢磨过黄文忠其实也是有这种默契的,两个人能够翻来覆去为了某个无聊的话题而聊出各种花样来。

“这就是你和那些人的区别之处?我倒是觉得你只是在下注,反正你钱多得是,看到机会就押一宝,就这么一回事。”

“你见我在日本人那里下注没有?按理说,我现在要是押一点在日本人那里,赢面其实不小的。”

“要是让我知道你干了这种龌龊事,我现在就把你这幢房子给烧了。”

“哎呀呀,我感动极了,我要是当了汉奸,我的广志大哥只是烧我的房子,但是不取我的狗命。”

黄文忠笑着说完这话,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随手把门拽过来关上,然后背靠着门对闻广志说道:

“你借钱是为了跑路吧?心爱的情人,加上两个孩子,你要是想找个妥当的地方安顿下这一家子,真是得花不少钱。”

“我打算把徐兰和孩子们送到汉口,你明白就好。”

“送汉口也未必就安稳了,但是过渡一下倒未尝不可。现在兵荒马乱,我的生意也基本停了一大半,手上的现钱不是太多,我可以先匀三千元给你,汉口我有个朋友在当律师呢,让他帮忙给找个住的地方,你那一家子人过去就不用花太多冤枉钱了。”

“那可真是得感谢你了,只是这欠账又多了一笔,我这几年可是还不起的,不光是本金,利息都还不起的。”

“先记下吧,谁让我欠你半条小命呢?哦对了,好像大前天是你生日?这笔钱的利息就算是我向正在前线英勇战斗的闻同志的一个生日贺礼了,只免利息哈,本金以后必须还,不然我就去找你那个弟弟的麻烦。”

“难为你了,居然还记得我生日,这仗打得我自己都快要记不清日子了。等等,你什么意思?你找我弟弟什么麻烦?你刚才说广骏干什么了?从事‘正义’的事业?”

广志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黄文忠一定知道而且对自己隐瞒了。

“你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我还真是够贱,一想到钱和看到你养的光屁股女人就走了神了,好家伙的,你现在学阴险了,会用计了啊?”

闻广志“腾”一下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步走到黄文忠面前,冲着他脸就吼了起来,而椅子则委屈地在闻广志身后摇了两下就朝后摔倒在地,黄文忠愣了两三秒钟,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嘴了。

“广志,你莫误会我,我真没什么鬼心肠,你弟弟的事,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控制了。”

广志“砰”地一拳使劲砸在卧室门上,吓得里面那女人“嗷”地叫了一声。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文忠,我们两个可是共过患难同过生死的,你千万莫要瞒我。”

“你那个弟弟跑了,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钱和证件都没带走,我专门让人扣着的,就是怕他乱跑,结果还是跑了,估计这个时候不是在巴塞罗那就是在马德里了。”

“马德里,我的老天。”

闻广志听了这消息简直已经抓狂了,一把揪住黄文忠的睡衣领子,可是就这么揪着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稍微理了一下思路,闻广志还是觉得有哪点不对劲。

“你找的啥人在看着广骏?你不是跟我说绝对可靠绝对负责的吗?既然钱和证件都没拿走,那他小子是怎么跑掉的?还有,你那个法国朋友又怎么知道他就一定是去了西班牙!?”

黄文忠听了这质问也有点疑惑了。

“这个朋友肯定是绝对值得信任的,好歹也是大家庭出来的名门闺秀,我们至少来往过两三年了,去年才去的法国,可是怎么回事呢?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糊涂了。”

“哦,名门闺秀,我猜你这位朋友应该还略有点姿色吧?”

闻广志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叫略有,那就是个大美人儿,你就别胡思乱想了,我倒是打算追求追求,不过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黄文忠低着头冥思苦想,随意接着闻广志那句调侃,然后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猛地抬起头傻看着闻广志,几秒钟后就大叫了起来。

“广志,你这个弟弟?广志,我不会轻饶了你弟弟!我这就要去法国,不,要去西班牙,我要去看看你这个弟弟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在我面前哭穷,装乡巴佬要钱,居然跑到法国去挖我的墙脚。”

黄文忠气得在厅里乱嚷,又一把抓过那只精美的咖啡杯子使劲摔在地上,可是这杯子质量相当不错,只是在厚实的地毯上蹦蹦跳跳翻滚了几圈儿就嘴朝下底朝上扣在那儿了,杯里的小勺子运气不佳,被弹到桌腿上“吧嗒”一下断成了两截。

闻广志饶有兴趣地看着黄文忠在自己面前丢人现眼的表演,卧室里那女人大概也被客厅里这阵吵闹吓得不轻,偷偷开了个门缝想瞧瞧外边的情形,闻广志也不客气,看那女人正悄悄开门,直接“砰”一下又把门拉回来关上了,吓得那女的在屋里又是“嗷”的一声叫。黄文忠这下被女人的叫声给弄得清醒了点,看着嘴角挂着微笑的闻广志,停止了吵闹,但是明显还没消气。

“有其兄必有其弟,我算是看走眼了,你那个弟弟跟你就是一路货色。算了,你拿着钱赶紧走人,还有你那位弟弟,他最好在西班牙当烈士,千万别没出息半路偷跑回来被我遇上。”

黄文忠一边说着这气话,一边走过去推卧室的门,可是里面那“蠢”女人不知为啥又把门给反锁了,气得黄文忠“呯呯砰砰”使劲儿捶了几下,门才哆哆嗦嗦打开了。闻广志看着黄文忠气鼓鼓地进了卧室,一边进门还一边失态地用混着他老家土话和上海本地腔的大杂烩教训着那女人。

“你要我咋个说你,昂?你就打算这么着在别人面前晃一整天吗?还不赶紧把衣服穿上!”

“我文胸找不到了,忠,你把我文胸藏哪里了嘛?还有袜子。”

卧室门“砰”一下又关上了,闻广志摇着头,转身去把那差点摔散架了的椅子扶起来,安心坐下来等钱。过了六七分钟黄文忠开了门,手里提着一个小包一摇一晃地走到闻广志面前,把包往小桌子上一放。

“要不要点点数?我给你装了一千八的法币,另外还有两根小金条,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千几了。”

“有什么可数的,我信得过你。”

闻广志一把抓过小提包就想起身走人,可是黄文忠却一把抓住了广志的手。

“广志,现在天都已经亮了,你孤身一人穿着这一身出去在租界里是会有麻烦的,如果你不是特别急的话,干脆在我这里睡一觉,等天黑了我让人开车送你出去。”

黄文忠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诚恳地劝着闻广志。

“能洗个澡吗?要是能的话我就留下来住一天,晚上再走。”

“我能说不吗?兄弟,我的哥,别说洗个澡了,就是让我马上现找个交际花过来陪你洗澡替你搓背揉腿都没问题。”

“光是搓背揉个腿有个什么意思?”

听了这句话黄文忠瞪着大眼睛看着闻广志。

“你是叫闻广志吗?我们这群人里最出名的伪君子,从来都是满口道德文章的大学问家,你现在是打算要和我同流合污了?”

其实闻广志刚才那句话只是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下意识地就说出这么一句龌龊不堪的话来。

说不定这就是我内心此时的真实欲望呢?就好像那个在自己印象里一直有点大大咧咧到现在都还没真正成功完成过一回完整恋爱的王太玉,那次在南翔火车站请他去喝酒,他不是也莫名其妙说了句什么“大洋马”?闻广志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无奈地说道:

“不开玩笑了,文忠,我现在这一身稀脏就是洗了澡怕也是白洗,换的衣服都忘在来的车上了,跟别人说好了互相不等,天一黑他们就要先去常州,我自己去南京。”

“阿翠,你去我衣柜里翻几件干净衣服出来。”

黄文忠朝卧室里喊了一嗓子。

“衬衣还是外套呐?要不要裤子?”

“除了**都要,听清了没有?”

看着眼前这一对热情的野鸳鸯一唱一和,闻广志反倒感觉有些局促不安了。

“文忠,要不我只洗个澡就走,反正换上了便装出去问题不会太大。”

“兵荒马乱的千万不能大意,万一出个什么纰漏麻烦得很,再说了,你就只住一天,你们有的当官的在租界里可都住了不止一个月了。”

“有这回事吗?我没听说呢?”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哪里像个高级军官该有的见识。人家把师指挥部直接就设在租界里了,白天和鬼子打仗,晚上和姑娘打仗,抗战和爱情两大事业都没耽误。”

“算了,我算是什么高级军官,就是一个小参谋,无职无权的跟班而已。”

闻广志心里闷得很,好在那位身材可人相貌姣好的阿翠已经穿戴整齐,把黄文忠吩咐的换洗衣裤也都找了出来,引着广志去了洗浴间,借着洗澡这个由头终于可以不用聊那么沉重的话题了。

“广志兄,我这里没有丝瓜条,你要是手不够长够不着后背可以让阿翠帮帮你,她抠背的本事相当熟练。”

“你闭嘴吧,都闹了一早上了,让我一个人好好安安静静泡一泡澡,搓干净身上的泥圿圿。”

“闻先生,您说的泥圿圿是什么东西?”

女人站在洗浴间门口,两只手捧着换洗衣物好像还没打算马上离开,反而大胆好奇地问了广志一句,这个时候闻广志才算近距离面对面看清了这位女子美丽的面庞。

“泥圿圿是我们那里的土话,按北平话说就是‘泥居决儿’。对了,听你口音是北方人?”

“不是的,闻先生,打小我就在南方长大,但是爹妈是哪儿的人我可就不知道了,早前听买我的‘妈妈’说可能是山东昌阳的吧,后来才去北方待过好些年。我这人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闻广志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心里曾经有过的山东大嫚小嫚形象完全格格不入的尤物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女人的童年和少女时代经历过了怎样的屈辱人生他也完全不愿意去想象。此时此刻,这位模样标致身段美妙年龄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旗袍少妇已经收起了起初的那种傻乎乎的“**”形象,一边大方地跟闻广志闲聊着一边把衣物递了过来,裹得恰到好处的一身旗袍因为里面没穿文胸的缘故反倒让站在面前的广志有些腼腆。也不接话,他只是接了换洗衣服便关门泡澡去了,这一泡一搓就是一个多小时,要不是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好像离得很近的爆炸声,他泡着泡着差点就要睡着了。

“嗯,洗得白白净净的,保养得相当好,当年风流倜傥的美男子风采是一点没减,老当益壮,不错不错。”

看着洗完澡的闻广志穿着自己的一套西装走进客厅,黄文忠嘴巴一边嚼着早餐一边“赞赏”,美人阿翠坐在黄文忠边小声笑着,把脸凑到黄文忠耳边说着什么悄悄话。

“来,坐下来吃早饭,面包、鸡蛋、香肠、牛奶你自己选,对了,煎蛋你是要两面黄还是单面黄的?”

闻广志很随意地坐在了这一对男女面前,挽了一下西服的袖子,捏起一片面包,这才开口道。

“我不吃煎蛋,我吃水煮蛋,对了,你有多的刮胡刀没有?给我用用?”

“水煮蛋没做呀,我和阿翠都是吃煎蛋的,刮胡刀我倒是有,但是已经用过了的,你介意不?”

“你用过了那就算了,刮胡刀就跟女人一样,只应专属,男人之间互相换着用是很恶心的。”

广志这话把黄文忠气得差点没被嗓子眼里正往下咽的蛋黄和面包给噎得背过气去,那个阿翠倒是不怎么在意,一边很知趣地轻轻给黄文忠拍着背一边使劲多看了广志几眼。

“刚才外边哪里挨炸了?”

闻广志岔开这个话题随口问了一句,黄文忠喝了一大口牛奶,把堵着喉咙的鸡蛋冲了下去,然后才一边揉着胸口一边说道。

“不知道,反正都炸在租界外面,每天都要炸几个来回。”

“我现在躲在你这里享受生活,和昨晚在外面简直就像是活在两个世界。”

“谁让你一直赖在军队里不走呢?你要是学我十年前就离开军队当个买办肯定比当兵更有出息,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这里随时可以给你安排,只要你愿意跟我,别的不敢说,一个现成襄理的位子我还是可以做主的。薪水就不多说了,说多了显得我炫耀,反正比你部队里那一点点连块稍好些的棺材板都买不起的月薪高得多,而且还可以给你介绍个年轻美丽的女助理。”

听了这话闻广志把手里的面包片儿往桌子上一扔,两手撑着桌沿不开腔,眼神死死看着面前盘子里那只煎蛋。

“别做出那么一副悲愤不已的样子好不好,这么点气就让你受不了啦?”

黄文忠觉得搬回了一局,感到得意了,阿翠这个时候多了句嘴。

“忠哥,你们公司里是经理大还是襄理大?”

“怎么啦,老宝贝儿,你担心你那条小狗会被人压一头?你心太急了吧?那只小狗才20岁,别说当经理了,就是当个襄理还得等等呢,不过你家那条老狗为了让我提携他狗儿子已经很巴结我了,我还能装糊涂?迟早给他个位子就是了。”

女人“咯咯”笑着就往黄文忠怀里钻。

“什么老狗小狗的,你这话要是被他听见了不得气疯了他?”

“我这话老狗听了未必就一定会被气疯,但要是让老狗知道被小狗挖了他的墙角估计老狗就一定会被气疯。”

女人的头一直埋在黄文忠怀里笑,听了这话后笑得更厉害了,头也埋得更低,都要埋到黄文忠大腿上了。

闻广志已经离开了餐桌,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上海,远处一片乌烟瘴气,目光所及之处飘着各种不祥的烟尘。窗外不远的街道上,一个安南巡捕正教训着一帮子难民,这些人为了躲避战火而逃到租界里来,有几个难民看装束明显像是读书人而不是一般的小市民,这些人宁愿在这里挨巡捕的棒子抽也不愿意留在家园。

“这也是一种现实,你恨也好气也罢,但是现实根本就懒得搭理你。”

黄文忠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广志身后了,他把手搭在广志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命运一旦注定几乎就无力改变了,你我她都一样。你看那女的,她跟的那条老狗把毕生积蓄投到几处实业上,本来还是能赚钱的,可是这场战争一来,眼看着金子化成了灰,不但生意垮完,还倒欠一屁股债。狗东西为了给儿子留条后路,找了门路把家里的女人都送过来了,我要还是不要呢?”

闻广志无从回答,黄文忠也没打算等广志想个明白。

“我如果不要这个女的,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不会帮那条老狗,那条老狗可就要马上被逼债的逼得走投无路,说不定下礼拜就得去跳黄浦江了,他儿子就得被债主从家里扫地出门卷铺盖滚蛋,这女的能去干嘛?重操旧业吗?”

“你也别小看了这女人,虽然傻了点,她这把年纪又不是什么良家出身,能把小狗迷得失魂落魄死心塌地而又能把老狗瞒得死死的,难道不需要点手段?人哪真是奇特,那条小狗明知道老狗把他心上人孝敬给我,居然还很稳得住,在我面前装作啥事都不晓得的样子。可是那老狗,心甘情愿把自己最心爱的小老婆送给我,但要是让他知道他家小狗早就偷吃过他这个心爱的婊子,很大可能就会一跳八丈高。”

黄文忠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而闻广志对这番话似乎毫无反应,只是眼睁睁看着外面街道上,一个难民小男孩儿被又瘦又黑的安南巡捕一棒子打翻又踢上两脚,那小男孩连滚带爬逃到了街道另一边。

阿翠在两人身后刚喝光了一杯牛奶,然后朝他们轻轻招呼了一声。

“闻先生,黄先生,牛奶都快要凉了,要不要我帮你们再热热?”

广志回过头看着这位此时如同平常人家尽职的主妇一般的前风尘女子,女人低着眉,正往一片面包上抹着黄油,嘴里还温柔小声地说着。

“洋人的面包其实也不是太好吃,真还比不了咱们的肉包子香。”

“文忠,我弟弟你得帮我找到,从现在起我不想多问什么过程了,你要给我一个结果,我现在去睡一会儿,中午饭你叫我一声。”

黄文忠听广志说完这话,便叫阿翠带广志去楼上卧室休息,可是广志站在楼梯口就是不上去,看着黄文忠的脸非得等他表态。

“这个事我来安排,我出钱让人去西班牙找你那个混账弟弟,明天我就安排法国那边找人去办,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不管真假,反正黄文忠已经给了闻广志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