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队的事情就这么了结了,总之你是我派去协助战区长官部工作的,是我的人,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抱怨一下总还是应该理解的。”

尚珏峰深深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靠椅上,脸色发黑,明显苍老憔悴了几分,也多了一缕白头发丝,说话的语气虽仍坚定,但声音已没有过去那么高亢。因为夜间防空袭要求被遮挡的窗户此时尚未拉开那层厚实的窗帘,早晨的阳光只能偷偷摸摸从窗帘的缝隙中往办公室里探头探脑,桌子上摊着一份被吃了一大半的酥烧饼,台灯也还亮着。尚珏峰这是熬夜了,闻广志心里说着,一边手端着军帽老老实实笔挺地站在自己的长官兼老师面前,听着他的吩咐与训话。

“雷参谋被你连累已经确定要离开战区长官部了,不过他有位好舅舅呀,已经跟我商量好让小雷改做宪兵工作,等我这边安排好了就先派去汉口,一会儿他会来见我,你们可以叙叙旧道个别。”

“这对雷参谋也不算坏事,他老婆肚子那么大,可能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他回去也好照顾一下。”

闻广志小心翼翼地回应了一句。

“现在看来战线的瓦解是迟早的事,尽管目前看上去还能勉强稳定几天。苏联既然已经和我们订了约,也就不能坐视战局的败坏,他们就要出兵了,主要是空军,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外传,问题是,在此之前我们得守住战线。”

尚珏峰对雷参谋老婆肚子的大小没多大关注兴趣,只是一心教导着自己的弟子。

“这次派你去前线部队,我还找了一个人帮你,你认识的,蔡明时,你和小蔡一起配合另一位姓杜的同志,他担任巡视员,你们做助手,有些部队一定要看死了,比如东北军的那个顾可明,虽然他们在华北战场表现还行,但是毕竟是叛逆后又重新归附的杂牌,小心点没错,如果军心有不稳,必要的时候就拿下他的部队,能做到不?”

“全力以赴。”

“好了好了,别又来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在我面前不用这些表演,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和小蔡赶紧跑,不要去拼命,回来,让我见到你们一切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还有那个杜庆春杜巡视员,不是我的人,自有他自己的安排,情势危急了你们也不用管他。”

正说着话秘书敲门进来了,两位青年军官紧随其后,正是副官蔡明时和雷参谋。仅仅几个月不见蔡副官的脸庞似乎已经成熟了起来,过去的那种娃娃气质已经消散大半,军装上系着武装带,前腰挂着手枪后腰吊着把“军人魂”短剑只差打上绑腿扛起背囊就可以立即出发上前线的一番打扮。在这“远离”血腥战场第一线的统帅部门里,总会有一些个参谋、副官对铁血生涯有那么一点憧憬,而像闻广志这种见惯了厮杀场景的老军官甚至如雷参谋这种偶尔也亲身体会过“前线”生活的人对战场总是有着自己的理解。

尚珏峰站了起来,背后的一丝阳光便被他的后背遮住了,他刚刚意识到房间里光线太暗,秘书已经急忙小跑到窗户前“唰啦”一下把窗帘拉开,上午的阳光越过尚珏峰的肩膀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领口的金属板中将军衔也被照射得灿灿发光。

“除了小雷,你们两人这就马上都要离开了。”

尚珏峰说了这话突然一顿,低下头用手背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可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上级,一名高级长官不应该在青年人面前轻易表现出自己的脆弱和伤感,立即又扬起了下巴。

“雷挺良,你那边已经去报到了吗?具体怎么安排的?”

雷“参谋”此时尚未来得及换上宪兵的粉红色领章,但现在他已算是基本脱离了以前的那个单位,要另去寻找一番前途了。

“报告尚长官,我已经接到去宪兵司令部报到的通知了,要在南京培训个十来天就去汉口,具体职务到了汉口才会落实。”

“这我就放心了,你舅舅托付的事情我一定要办个实实在在才好回复他。你下到宪兵部队估计先会担任一个时期的连长,好好干一段时间,我再找人打打招呼,总之不会耽误了你的前程。”

尚珏峰这时转向了闻、蔡二人,他伸出双手分别拉住了两个人的手,老中青三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谁也不说话,好像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尚长官,尚先生?”

蔡明时忍不住轻轻地先发了声。

“我的弟子们剩下的不多了,死的死散的散,死掉的姑且不说,飞黄腾达的未必再认我,亡命天涯的说不定还在恨着我,现在我身边伸出手还能摸得着的也就你们两个人,现在,现在我要亲手把你们送上战场。”

尚珏峰说完这话一把将二人的臂膀紧紧抱住,闻广志一头伏在尚珏峰的肩上,心里既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那是一种难以名状如同中了魔法似的激动,他无法自我克制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皮在抽搐,而握着他手的尚珏峰的肩膀也在颤抖。秘书这时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收拾了酥烧饼的残渣,顺手关掉了台灯。

闻广志当然知道尚珏峰这种伤感的来源,这个老官僚十几年来追随着他的领袖,为了领袖的事业甚至曾不惜将自己的某些学生和部下也送进了地狱。闻广志推测他这么干并不是因为私心,他只是一直认为这是一种责任和担当,所以他也痛苦和烦恼,而这大概也是他多年来对闻广志照顾有加的原因之一,他本来应该倾注感情的那么多人死了逃了背弃他了,他伸手可及的就只有闻广志这么一个既愿意恭维他又能理解他的人了。

闻广志的心跳在加速,因为他此时完全清楚尚珏峰作出的安排将决定自己的命运和未来的前途,只是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当这三位小军官离开了办公室后来到走廊上时几乎是并着肩一起昂首阔步地往外走着,小蔡那生机勃勃、红润的少年人面庞充满了激动,不时与擦肩而过的前同事们互相点头打着招呼。闻广志在此地工作时间不长熟人并不多,只是和罗科长简单道了个别,他的心思还拴在家里人身上,短短两三百公尺的路上冥思苦想着徐兰和儿女们可怎么办?他们该怎么撤退?

出大门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点想法的闻广志尝试着问雷挺良雷参谋,他和有了身孕的爱人去汉口的事是如何安排的。

“是这样的闻长官,我爱人家离汉口不远,我大概培训十来天完毕后就带着她一起走,我们两口子都没什么多余财产,把租的房子一退就能动身。”

听了这番话闻广志这下心里就有了主意了,他和雷参谋商量了一小会儿,又跟蔡明时约好了下午去新部队的时间后便急匆匆赶回了家。

天无绝人之路,问题总是有办法解决的,至少我过去这么多年一直如此,虽然命运上多少有点时乖运蹇,但大风大浪还拍不倒我。我现在有钱有人脉,还有几分运气。闻广志心里这么嘀咕着,不停给自己打着气,自己刚敲定的家庭的疏散撤退计划是完全没任何疏漏的。

徐兰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她对闻广志详细而不厌其烦地向她解释的每一个细节都无言地听着,听着他三番五次地说着雷挺良这个陌生的名字,以及下一步就要与这位雷参谋和他怀孕的妻子一起结伴撤退到汉口的计划;认真看着闻广志在纸上写着汉口的门牌号、联系人;写着从汉口再继续撤退到重庆的安排。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准备和孩子们一起作为一户难民向西部撤退,因为上海的战役她已经见识到了以前她从没见识过的空前庞大的难民群体,这些从上海方向逃亡到首都的难民们也不知有几万还是几十万,此时就徘徊在城里城外各个角落,很多人已经耗尽了家资再无继续逃难的盘缠便只好流落在南京的大街小巷。她也见到了很多小康人家因为战争而家破人亡失去了赖以维持生计的根本,于是不得不低声下气四处向过去的生意伙伴、远亲旧友们求助。她从来没去过湖北,更没去过比汉口还要靠西的重庆,甚至再往西边的小县城——闻广志的老家,她心里此时产生的那种巨大的不安和恐慌并没有表现在男人面前,即便偶尔有那么一丁点儿,闻广志此时也没注意到。

“听余先生说他跟赫先生一家也差不多十多天后开始疏散,也是先去汉口方向,然后再入川去成都。”

在闻广志把他的计划书安排得差不多后,徐兰补充了一点。

“那可太好了,你试试马上联系一下他们,如果能一起走就是加了双保险。雷参谋的船票是没有问题的,余先生跟赫先生他们肯定也是能弄到船票的,到时候你们一起走,你和孩子们就都安稳。”

闻广志很满意徐兰的镇静,他怀着轻松的心情开始把从黄文忠那里敲来的“不义之财”进行了一个合理的分配。现金要分成两部分,小金条也要分一下,随身带着一些,行李再装一些,对了,要不要在闻秋身上也藏个二百元?徐兰看着闻广志不亦乐乎地忙碌着,眼泪已经悄悄流了下来,等闻广志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抬起头这才发现徐兰已是泪眼婆娑一脸的哀怨。

“我们都能走了,可是你什么时候能跟过来?”

闻广志听了这话不由得心里一股刺痛,他不顾正在自己边上玩着布娃娃的女儿小惠,一把将徐兰搂住了。此刻他已经从因为对自己的爱人和儿女未来命运的忧思而几乎忘掉了自己的情绪里解脱了出来,他不能对徐兰说他就要去的是一个可以将他随随便便就打死、炸死、烧死,可以让他尸骨无存而且可能永远不见天日的地方;他要陪着上司去视察去加入的那些部队是他只在文件里才看到过,而且很可能就在若干年前还曾是他的敌人,并且他几乎不认识里面任何一名军官或士兵(除了那个在徐州车站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兵痞”)。

“我们是上级军官,不会到最前线的战壕里作战的,你能有什么不放心呢?我们都是躲在钢骨水泥的永备工事里指挥作战,不会和普通战士一般去冲锋陷阵。”

“可是日寇有很多飞机大炮,这条街上的刘夫人,他儿子也是位高级军官,可还是牺牲了。”

说完这话徐兰发觉自己完全是犯了个大错误,可是这错误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改正,于是一下子精神近似于崩溃,大声哭泣了起来。

“放心吧,我会在司令部给你写信,你现在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你是一位军官的夫人不是吗?你要矜持一点,不能像以前那个女中学生一样感情太脆弱了。”

闻广志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他估摸着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可以供他挥霍,于是他又继续开导着。

“战场上总是会有危险,可是你的丈夫,是一名上校,肯定不会去最危险的地方。但是,如果我在战场上一想到你就会满脑子都是你哭哭啼啼的样子,难免就会分心,说不定就很容易被敌人杀死了。”

徐兰在这半劝导半威胁的话语之下,赶紧强忍住了抽噎起身去擦了把脸,把面庞上的泪渍擦洗干净。趁着徐兰去收拾自己的哭丧脸,闻广志轻手轻脚进了里屋,想再看看正生着病发着烧的儿子,可能的话还是要跟他道个别,闻秋此时并未睡着,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父亲温柔的目光心疼而又无言地望着自己。

这就是我的儿子,我的血脉,就快要过十岁的生日了,但现在却像个伤兵一样躺在我面前,而我就要离开他去一处令千百万普通百姓一想到听到就会恐惧和逃避的地方,那里已经快要变成一座大坟山了。我这几年多少还是尽到了自己的义务,我的孩子每天都能吃到一枚鸡蛋,喝到一杯牛奶,每当换季都能添置一套新衣裳,与此同时这个国家还有不知几百万和我的儿女同龄的孩子们每天连三顿稀粥都未必能保证喝得上,过年的时候能吃到一小溜肥肉皮都是件奢侈的事,闻广志心里突然涌上并翻腾着这些思绪。我要去作战去流血去牺牲,我要让闻秋和小惠能够继续过着这样安稳的生活,所以我要去拼命。不能让病中的儿子冒险踏上逃亡的道路,得争取至少一二十天,而在前线每打退敌人一次进攻就是为孩子们争到了一点时间,不管是一天两天还是一分钟两分钟,坚守的时间越长,机会就越多,为了这个不但我自己要去拼命,而且还要催着赶着逼着别人一起。在我的阵地上,决不允许任何一个人逃跑,不管他是军长还是列兵,只要他们胆怯了逃跑了我会立即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开枪,不听劝就把他们当场击毙,想到这一点闻广志不由自主地牙关都咬紧了。

也许是看到父亲的奇怪表情,闻秋突然“哼”了一声,惹得闻广志心疼得赶紧过去握住了儿子的手。

“爸爸,你要走了呀。”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着略点了一下头,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徐兰去开了门不知在和谁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徐兰便进了卧室。

“是赫先生的女婿,赫先生让他给闻秋带了两盒西药过来。”

“是上回在余先生家门口见过的吗?叫什么来着?”

闻广志一时想不起那青年的模样了,当时是两位男学生,可哪位才是赫先生的女婿此时他完全记不清了。

“是姓邵的那小伙子,送了药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闻广志正回想着那青年人的相貌,以及今后该如何感谢赫先生一家的关照,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进来的却是一位腰扎皮带头戴风镜前腰还挎着一支盒子炮的传达兵。

快到中午时天不知什么怎么的阴下来了,上午还光彩夺目的太阳此时已隐藏了起来。闻秋看着父亲的背脊,以及面对着父亲和自己的那位全副武装的传达兵,他们在交谈着什么,自己是听不大懂的,而徐阿姨正在一旁揩着眼泪,小惠踮着脚,一只手死死拽着父亲的腰带,另一只手把一块油纸包着的酥烧饼往父亲军装的上衣口袋里塞。窗户外,能看到摇曳的树枝和不时随风飘过的落叶,但是风的声音却很模糊微弱。

“又起风了,还有点飘雪花。”

林士堇跟邓珠说的话一下子把闻秋的思绪从二十多年前揪了回来。老林边说着边把一个装着酥油糌粑的小口袋套到了邓珠的腰带上,邓珠把干粮袋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避免和斜背着的步枪带子互相打搅。

“马褡子里还有几坨干牛肉和四五个罐头,不用给我带这么多吃的。”

邓珠跟老林说完话,然后又转身看了看正直愣愣盯着自己的闻秋,那眼神充满了疑惑。他有点不放心,于是走近闻秋的身边又在他额头上抚摸了一下,试了试体温,还是很烫。

“晚上可能又要下大雪了。”

林士堇在边上自言自语。

邓珠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他那个宝贝小观音在闻秋额头上点了一下便塞到了闻秋上衣兜里,闻秋还没完全明白邓珠的意思,这位年轻的“喇嘛”已经站起了身往石缝外走去。

“全都要看你的了,邓珠。”

林士堇冲着邓珠的背影嘱咐了一句,邓珠顿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头,却突然举起了左手摆了摆。

“除非我在路上死求了。”

这康巴人丢下这么一句硬话便去牵马了。

闻广志当年离开时也是没有回头,他为什么不回头再看看我们呢?闻秋看着邓珠的背影,心里瞎琢磨着,此时他脑海里不断重复着父亲离去时的那个场景。闻秋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事,一个人不可能把自己这一生所经历过的每一件每一桩事情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岁月好似戈壁风沙,一波一波将你的人生层层剥落,于是这一生的记忆就如同荒漠里被风沙雕琢剥蚀而造就的奇形怪状的各种顽石、峭壁、砂砾,被蚀刻得体无完肤的一辈子只剩下了一个个片段或零零碎碎的瞬间,这些片段或瞬间聚成现在就是你以为的“人生”,而这一个个片段和瞬间有时又会重叠起来,让你分不清是现实是梦境还是回忆了。

石缝外,昏暗的天空里雪粒子已经开始在翻飞了,再晚一点估计又要下场大雪。

“你觉得这个峡谷像不像进藏路上的一处地方?”

中午过后,本来昏暗的天空突然了放晴,雪粒子也没在飘了,闻秋喝了点林士堇给他用半饭盒雪水加碎牛肉烧的汤,觉得精神好了很多,于是起身挪着屁股到了石缝边上半躺半坐透口气,顺便又解决了一下排泄问题,此时正晒着太阳觉得浑身舒服。

人的自我修复能力就有这么强,只要没当场打死我,怎么着也要挣扎着求生,不仅我脑子里这么想,我的心脏也有这个强烈的欲望,而且我相信也能感觉到从我的脑瓜顶直到脚指甲盖每一处器官每一个零件都有这个欲望。

闻秋感到自己的机体已经在开始恢复,甚至他觉得体温也没那么高了,气也不喘了,除了肚子里那粒小子弹。他凭直觉认为那个小坏蛋就躲在自己的肠子和后腰子之间的某个犄角里,因为钻进来的时候没有能打破闻秋的内脏而耿耿于怀,于是在他吃东西喝水起身方便的时候这个阴险的家伙就在闻秋肚子里鬼鬼祟祟地溜过来溜过去。但是伤口居然并不怎么痛了,刚才他还偷偷翻了翻包扎在肚子上的纱布,只有很少一点脓水的痕迹,磺胺的效果是明显的,除了老林逼着自己喝了太多的水所以时不时就有尿意这个缺点外。

我这是快要熬过来了吗?闻秋心里喜不自禁,趁着精神正好,便跟林士堇摆起了龙门阵。

“这个进藏的路上高山峡谷太多了,要说这个峡谷像哪里呢?哪里都很像,但又哪里都不太像,你简直是在让我猜谜语。”

“你那个外甥,就是那次我们听说要向巴安(巴塘旧名)开拔的时候被从部队里叫走回了内地的那个,我都忘了他叫啥子名字了。”

“你是说仲琦吗?呵呵,我这个外甥比我还大三四岁。”

“对头,就是叫仲琦,咱们临分手的时候,他让你在哪个地方替他烧几炷香,洒一杯酒?结果我们最后是去了德格没去巴安。”

“鹦哥嘴嘛,你是说现在这个地方像巴塘的鹦哥嘴?可是除了对面悬崖上那个像和尚脑袋的大石头,其他地方哪里像鹦哥嘴?鹦哥嘴那个山谷可比这里绿多了。”

林士堇不知道闻秋为什么会想起鹦哥嘴和仲琦,老林的这位外甥长得身材高大,据说和他那当过二品大员的祖父长得非常像,在进藏的路上还没到康定就被调回内地进了某部的篮球队,这倒很符合他的身体条件。二人临分别的时候,仲琦再三嘱咐舅舅林士堇要替他去鹦哥嘴点几炷香再洒一杯酒,老林知道这香火和酒水都是代他那位当过二品官的祖父去敬的。

仲琦的祖父跟着赵尔丰到了川边藏区,据说立下了很多军功,积功升至二品官并代理川滇边防务大臣之职,等于是顶了赵尔丰的缺,也算是成了一方的封疆大吏,直到清室垮台赵尔丰被杀。据说他至死仍是对川边藏地念念不忘,仲琦大概也是受了家庭影响所以才有此执念吧,只是他那位祖父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孙子会成了一名穿军装的篮球队员。

“你这是打算在这个山谷里也点上几炷香洒上一杯酒?这是要提前给咱们自己上坟呀,你脑子糊涂啦?”

老林冲闻秋嘟囔着,而闻秋并没有反驳,他眼睛直勾勾望着对面悬崖下的那个小平台,老林注意到了闻秋目光的方向,那个小平台上还搁着老曹的遗体。邓珠本来是打算下去把老曹的尸身拉上来的,但是被林士堇坚决制止了,这种情况下绝不允许再付出无谓的代价。最后作为妥协邓珠还是下到了这处平台,找了些碎石和冰雪把老曹盖上了,免得他的身体再被什么飞禽走兽破坏。

“我们呐,才不会像你们汉人那么多事,我们要么跟着神鹰高飞,要么就顺着雅鲁藏布骑着‘马’走了,今生既已结束,又何必舍不得一具空空的躯壳。”

邓珠虽然已经参加了革命,但是那骨子里的藏人习俗还几乎完整无缺地保持着,他们那种对待死亡的豁达与浪漫态度是闻秋羡慕但又不大可能接受的。

“这就是我的马儿呀,我的大马,可以带我去往生的地方。”

在雅砻藏布边,闻秋曾见过一个垂死的老喇嘛指着江水欢快地叫喊着,汛期到来时的咆哮激流恰似那千百匹骏马在嘶鸣飞奔,那是他想要回归生命本源的载体。闻秋回忆着那位老喇嘛,想着他说过的话,不再跟老林闲扯。对面山崖那块巨大的圆石头上,一只硕大的鹰正伸展着自己那双宽得离谱的大翅膀,锋利的爪子如铁钩一般死死扣住一只幼年藏羚羊的头,修长的脖子偶尔转动那么一下,然后继续端着架子俯视着山崖这边“巨人”残骸肚子里的几人。这鹰爪多半已经刺穿了那小藏羚羊的头骨了,闻秋平静地和那巨大的鹰对视着,心里琢磨着。眼前这峡谷里的那条浅浅溪流已经就快要上冻,前日白天还能清清楚楚看到的一些零星兽骨此时也大多被白雪覆盖。天边,云已开始卷积,遥远雪峰上被狂风吹起的旗云也在午后太阳的照耀下飘拂变幻,似是一场大战里正迎着弹雨在刀山火海里前进的军旗,时不时被弹片撕扯,被烈火熬炼,可始终没有倒下。

眼前这条小河沟是没法带走我的,她载不动我的魂魄,闻秋看着沟里一截孤零零伸出积雪的肋巴骨,心里碎碎默念。这时那大鹰忽地腾空而起,轻盈地扇动着双翼飞上了半空,鹰爪下小羚羊的身体也随着大鹰的身影轻巧地晃着。闻秋的双眼被阳光刺激着略略有点痛,可他还是不顾这阳光的刺痛和积雪反射紫外线的伤害给他带来的眩晕,流泪仰望着那飞得越来越高的鹰。

这秋末初冬高高升起的太阳炙烤着闻秋的面庞,可他无视了这高原强烈日光的热度,这烧灼的感觉多像在南京城里的那一天,他躺在**,发着高烧,父亲的目光关切地直视着他。

这秋末初冬如此灿烂的太阳在江南可并不多见,在当年那个连日大雨后偶然少有的艳阳高照的日子,正午的太阳也曾短暂地照耀过在一处将齐膝高的堑壕里陷入了危险境地的闻广志。

整个崧亭城已经被打得无一处完整的街巷或房屋,日寇的炮击几乎从早到晚没有停歇,而在这个小县城的头顶上还来来回回不时盘旋着敌人的飞机打击着守城的孤军,让这两万本来建制还算完整装备还算齐全的人马仅仅两天时间便已经支离破碎了。

“还有今天一天,命令上让坚守三天。”

军参谋长蹲在地上摊着地图,咬牙切齿地念叨着,就在一个钟头前他还像个步兵一样跟着军长、伙夫、马弁和一些个参谋、副官们拼命对日军发起反冲锋,就连闻广志和蔡明时也拾起上了刺刀的步枪一起冲了出去。这个军下属的每个师每个旅每个团都已经残破不堪,为了抢时间顾可明军长先带着军主力一帮人赶到了前线,而把副军长带着的军部给扔在了后方,军部的指挥系统其实已经半残废了。

淞沪战场上的几十万我军将不得不在日军面前紧急撤退,因为日军出其不意地在淞沪战场的侧后杭州湾实施了登陆作战,几乎就要截断、包围整个战场的中国军队主力。顾可明的这个军被赋予担任全军侧卫的任务,他们必须坚守崧亭三天,以使尽可能多的主力部队能和日军脱离接触并经沪西撤退至既定国防线上的永备工事群建立第二道防线。接近中午时顾军长指挥的残余部队再一次向攻至城边的日军发起了反击,还剩大半天时间就能完成任务(具体来讲就是到今天午夜),而现在这个军剩下多少人谁也没法计算清楚了,也许还剩五成吧,下属各师、团中高级军官已经死伤了大半,至于营连长更是死得七七八八。

要是徐兰知道我们的“司令部”里是这么回事会不会骂我是骗子?可是我也没想到局势会这么快急转直下,闻广志一边凭感觉向城外的敌人射击着,一边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在闻广志他们前面大约二百公尺远有一处前些日子形成的野战工事,挖出的堑壕大概有七八百公尺长,可是历经战火的摧残这处工事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坍塌,堑壕变成了浅沟和污水坑,不要说用来作战,就是当交通壕使用也勉为其难,除非人们愿意在里面爬行,这是一条谁也守不住可谁也不愿放弃给对方的战线。

闻广志从来到此地第一天起心里就在不停地抱怨,这处工事构筑得太简陋了,可能是过于仓促吧,很多段壕壁既没有植桩也没有沙包加固,有几处能勉强辨认出曾是机关枪掩体,但明显也没有构筑掩盖,或者虽然铺了一层木板但也没有覆土,大概是取材不易所以不用圆木或者方木?无所谓了,反正现在都已经被摧毁殆尽。

这时左翼已经传来含糊不清的命令,他心里的不满登时烟消云散,虽然听不清完整的指令,可是纷纷起身向着前方城外不远那处被打得稀烂、敌我双方已经反复争夺了无数次的堑壕发起冲锋的人们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闻广志现在该干什么。小蔡在什么位置他已经搞不清了,建制早就乱了套谁也顾不上谁,那位杜巡视员现在是没有跟他们在一起,自昨天上午就到救护所里帮忙去了,似乎完全忘了他的“监军”职责。

刚到这里的第一天,这位杜庆春杜同志还精神饱满、神情自如地带着闻广志和小蔡去探望了城里的伤员,并亲切地问候了这些摇摇晃晃的丘八们。

“我们这里的工作还做得不错嘛,这么多伤员都救下来了。”

然后一个包着耳朵的伤兵立即用一句话扫了他的面子。

“能救下来的都是轻伤员,重伤的都扔在前边阵地上等死呢。”

闻广志眼见杜同志的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转黑,一脸的悲愤,这时正好敌人往他们这帮人待的地方打了一发试射弹,击中了他们面前不到百公尺远的一处废墟,经验丰富的闻广志立即在第二发试射弹还没落地就拖着杜同志往防炮洞里钻,小蔡也够机灵,不由分说也挤了进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暴风骤雨,一刻钟后他们爬出来时那处他们刚才还站着说话躺满了伤兵的临时救护所已是遍地狼藉一片哀号。

一名幸存的军医冲着闻广志他们乱叫,说肯定是他们这几个当官的没事找事跑来凑热闹被敌人发现了,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长官所以才连累了大家。谁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呢?毕竟敌人的大气球就在远处高高挂着,没准真是让敌人的气球观察员发现了这里的异常。也许出于愧疚心理,杜同志就此坚决要求留在救护所里帮着抬伤员了。

闻广志他们已经快要冲到那破烂工事前二十来公尺远时,手榴弹和迫击炮已经完全压制并驱逐了浅壕里的敌人,而此时在这帮人周围突然落下了一排小炮弹,闻广志凭直觉能确认除了十几个被弹片打得东倒西歪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其他人没有一个人趴下,都在拼命往那浅浅的壕沟里冲,只有二十公尺而已,跑过去跳进去趴下来就不会被敌人直接瞄准了。

就在闻广志纵身跳下那堑壕的一瞬间,一发臭弹就直接落在了他眼前,“噗”的一声钻进了堑壕底部的烂泥和各种碎片浮土里,闻广志脑子一片空白,而在旁人看来这也许就是一种镇定自若的表现,他本能地立即趴了下来,脑袋顶在了一个死鬼子的腰上。浅浅的战壕连作为跪射掩体使用都不够格,大家急急忙忙凌乱地往外放了两排枪,把退出壕沟的日寇打倒了几个,将其他敌人赶得远远的,然后开始纷纷用工兵铲修复或构筑起自己的单人掩体了,闻广志也赶紧地一边观察着前方一边给自己构筑掩体拍实胸墙。

敌人并没有立即再次发动进攻,闻广志心里推测城里这已不满万人的队伍迟早会在两三天内全军覆没,现在整个战线已经瓦解,几十万我方部队已经开始纷纷撤退,而这个已经折损过半的军就是眼下唯一能堵住对面超过十万日寇发起追击的瓶塞子,现在这个塞子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

七八公尺外一名副官正从刚被炮弹崩落的虚土烂泥里往外拽出一条腿,他应该是想从那刚战死的人裤腰上解一条腰带用用,闻广志正这么想着那副官这时已经在利索地解着死人的裤腰带了,一抬头看到闻广志正注视着他,便伸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说道:

“运气不好,刚才被炮弹皮把我裤腰带给打断了,我现在要是一站起来裤子就要往下掉。”

运气真好,闻广志心说,岂止是运气好,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这支曾经“叛逆”过的部队绝对是不可能再被统帅部信任的,这个部队里的几乎每一名基干军官每一名普通士兵都曾受到过“异党”的影响,去年的事变发生时他们也是最积极的参加者,如果不是他们的前任军长突然蹊跷地死去,很难说这支部队现在会是个什么状况。

闻广志看着那副官比试着刚从死人身上解下来的腰带长短,然后满意地套在了裤腰上。也许这位年轻人去年还在向咱们的“领袖”开枪呢,而且很有可能,我面前的这些人里不排除就有几个已经参加了“异党”,包括这名副官。

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在抵御外辱的大义面前这些心怀不满的各种军人还是得跳进这口民族解放战争的大熔炉,然后与侵略者同归于尽,这也许是唯一的解决途径,也是统帅部最能认可的结果了。闻广志内心一边感叹,一边清理了一下手中的捷克式步枪,然后顺手又装上了一夹子弹。

大约半个小时后太阳便消失了,天又开始下起了绵绵阴雨,日本人也开始动作了起来,两发试射弹一前一后在阵地左翼打了个夹叉,紧跟着右翼也挨了炮,而后便是密集的炮火准备,但是闻广志所在的这个位置并没有遭到炮击,敌人只是在大约五六百公尺外用机关枪火力对他们进行压制射击。闻广志偷偷伸出半个脑袋往外瞄了一眼,除了一些死人外什么都看不到,既没有敌人的影子也没有看到他们的机关枪火力在什么地方。隐蔽得真好,这帮日寇,现在肯定是在匍匐前进,他在心里判断。日军的步兵会在机关枪火力的掩护下,机动到离阵地不到二百来公尺远的地方才会发起冲锋,闻广志他们非常沉着地没有作无谓地还击而过早暴露自己。敌人隐蔽地机动到近处就会先对可疑目标进行火力清除,然后他们的机关枪组会在交替掩护下也机动过来,接着很快就要发起冲锋了,而阵地前现在既没有铁丝网也没有布雷。

左右两翼的人不知道能不能在炮火下幸存,如果他们那边损失过大势必会造成防守力量的失衡,很容易被敌人突破后顺着堑壕扩张过来,而这处构筑得不太合格现在已经基本被摧毁的工事肯定没法抵挡沿着壕沟渗透过来的敌军,仓促而成的堑壕甚至连必要的屈折角都没有构筑,是挡不住敌人火力纵射的,然后当面之敌会顺势发起冲锋,如果到那时我们被敌人的兵力火力驱赶着不得不从掩体里撤退,就会直接暴露在敌人的步机枪火力下然后被一一射杀,那我们就全都要牺牲了,闻广志在心里预判着敌人的战术。

一个灰头土脸的人正顺着壕沟爬过来,整个前胸都糊满了泥水,一路上不时地跟路过的人说着什么,等到了闻广志跟前才辨认出居然是蔡明时,两人一下手握到了一块儿。

“陈启文团已经牺牲得差不多了,陈团长也战死了,军长让全体先后撤,不要做无谓的牺牲,等右翼张任骞那个团退到城里后再集中兵力进行反击,一会儿全体都要服从命令,重机关枪和迫击炮会掩护大家撤退。”

说完话蔡明时便继续往后爬过去了。

“都是吃了没有重炮的亏呀。”

边上那位刚才解死人裤腰带的副官对着闻广志这边大声说道,闻广志心里知道这副官所要表达的意思,去年事变时一个“叛逆”中的叛逆带着东北军几乎全部的大口径重炮逃走了,投向了我们这边,而这个军现在这种被动状况多少也与此有关。

几分钟后,左右侧后一直隐忍不发的几挺重挺机关枪突然开始不歇气地向着敌人方向连续射击起来,一群群的小炮弹也对敌人方向形成了暂时的遮蔽,后撤命令已经下达,大家一跃而起趁着敌人还未反应过来开始纷纷向城里退去。闻广志也从掩体里爬了出来,可是刚一起身右脚不知怎的却蹬到浮土下一具腐尸的肚子里去了,他使劲想把脚从那死人肚子里抽出来,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使劲拽着他的脚不放,这么一耽搁仅仅是两三秒钟的时间他便成了一个固定的靶子,已经意识到这一点的闻广志毫不犹豫地立即又趴回到了壕沟的烂泥里,而“咻咻”作响的子弹正好贴着他的后背飞过。

真是倒霉,会遇上这么个纠缠不休的冤死鬼,闻广志心说。他侧躺着躬身检视了一下那只被拽住的脚,原来是鞋带被死人的半截肋骨勾住了,他伸手解脱了这羁绊,可又不敢立即起身。我方的重机关枪还在拼命连续射击,说明我们的人还没有全部撤回去,但是顶多三四分钟后敌人的平射炮就会把这些机关枪都摧毁掉,或者等我们的人已经都安全了也会停止射击,那我可就完了。

他顺着壕沟往旁边爬了个六七公尺,想赌一下敌人可能还在瞄着他刚趴下的位置,这样当他突然动作时敌人可能来不及重新瞄准和击中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一跃跳起向着自己人奔跑起来,果然赌对了,敌人并没有立即朝他射击,而且他能感觉到很快有一挺机关枪开始在刻意掩护他,子弹从他身侧贴着地皮打过去,日本兵也一定是被压制住了,始终没有向他的后背开枪。

当他憋着那口气跑回一堵矮墙后面时,忍不住又扭头朝刚才的位置瞥了一眼,隐约看到有两三具日寇的尸体就趴在那堑壕外几公尺的地方,原来敌人已经都到了那么近了,真是死里逃生。

这时传来“咣”的一声巨响,一挺重机关枪和它的正副射手都被炸得跳了起来。另外几挺重机关枪已经停止射击了,这会儿应该正忙着转移,不然很快也会被敌人的平射炮消灭。

闻广志摘下帽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毛毛汗,然后保持着低姿顺着矮墙往防线后走去,在临时指挥所隔壁院子里又见到了蔡明时,小蔡正坐在地上啃着半个冰凉的光饼,见闻广志回来了便揪下一小块递了过来,闻广志的神经还紧张着,而且因为嫌恶脚上传来的味道所以没有接受这番好意。

那堑壕下面有那么多尸体,各种死人和武器的零件碎片都被塌下来的浮土掩埋着让堑壕变得越来越浅,这要是再打上两天就会把堑壕完全填满了,闻广志一边瞎想一边靠着小蔡也坐了下来。

“张团可能过个把小时就能退进城了,卿东源旅也要撤回城里,现在我们已经被三面包围,还得死守大半天时间。”

蔡明时边嚼着嘴里的面团边对闻广志说着。

“收缩兵力,然后反击,再收缩,再反击,一直不停,直到夜里十二点。”

蔡明时这位年轻人已经在这两天向闻广志充分展示了他的军人天分,仅仅是度过了最初几个小时的紧张后便立即适应了血腥的环境,只是他还没有遇到那种真正的生死劫,不经历过一回那种明明死到临头突然又绝处逢生的境遇是不会完全成熟起来的。

闻广志并没有搭腔,他小心地解开绑腿然后脱下了鞋子,摘下刺刀在脚脖子和脚背上刮着那些四处乱爬的小肉芽,等差不多清理干净了,又不放心地在脚指头缝里再掏了一遍,这才踮着光脚走到水井边去打水,小蔡把小半个光饼叼在嘴里,赶上来帮着闻广志把水桶提了上来。

离这个院子不到三百公尺就是敌我对峙的前沿,而在左右两翼日军已经完全展开并将这个军包围了起来,城外传来的步枪和机关枪的对射声不绝于耳,在这交火声中闻广志提着水桶给自己的臭脚洗了个澡。当一名参谋带着一位个子高高左臂裹着纱布吊在胸前的负伤军官进来时,闻广志背对着院门正擦着他脱下的那只军鞋里里外外的虫子,而蔡明时已经擦掉了自己前身上的污泥并且正殷勤地清理着闻广志沾满了泥垢的军大衣。

“张任骞团已经进城了,还带回来一些其他部队的散兵,军长说等一会儿把部队再收拢一下就反击火车站,你们也去吗?”

参谋向着两个人大声说道。

闻广志回过身正打算向那参谋表个态,却看见了参谋身边那位身材高大的负伤军官,大吃了一惊。

“曹,曹长官,曹旅长,您怎么也在这里。”

那满脸疲倦的军官也是一愣,然后猛地走上前来用右手一把将闻广志的肩膀抓住。

“闻参谋长,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一直还以为你……”

话没说完,两行浊泪已经挂在了双颊。

“我们旅,前些日子从江北赶到上海前线,到现在差不多已经都牺牲了,都牺牲了。”

闻广志这时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和愧疚,作为这个旅曾经下属的一名团参谋长,可以说他根本没有为这支部队做过什么重要的或者称得上有益的事,而且还曾经厚着脸皮在里面拿着干薪。曹铭德这个人一直把部队看作自己的私兵,若不是因为和尚珏峰师徒有一点渊源是绝不可能让闻广志安插进他部队的。现在,他把自己的部队全交代在这里了,而且似乎是命运有意地安排,让他和闻广志重逢在包围圈里。

他们要一起守在这里了,不可能有什么增援部队,也不会有弹药或人力的补给,直到全军覆灭或者因为运气好在命令的阻击任务时间结束时并没有战死而获准撤过苏州河,然后才有可能继续向西北方向撤退到常熟一带暂时相对安全的地区。

曾经的上下级在敌火下的重逢场面让蔡明时和那位参谋唏嘘不已,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打断了这四人的伤感。

“曹长官,饭送过来了,您要不要现在吃。”

曹铭德与闻广志几乎是同时扭过去头去,闻广志发现居然是前些日子陪着自己去过一趟重庆老家的那位小勤务兵王乡贵,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静悄悄进了院子,手提饭盒身背一杆九一式小马枪,脸色蜡黄,沾了一鼻子的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