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寺的钟声》拍完之后,趁着片子尚在修改的间隙,谢晋又回了一次故乡。这时已是1991年的10月中旬,正是天高云淡的金秋季节。谢晋回故乡不是去休假的,而是去举行他从影以来一次规模最大的电影回顾展。1983年和1985年法国、美国曾先后举办过谢晋的电影回顾展,但在国内举办这样的回顾展,尤其是这样规模的回顾展还是第一次。
谢晋这次回老家举行电影回顾展的目的有三个,一是他要趁这个机会向家乡的父老乡亲比较全面地汇报一下自己的成就。他一生拍过几十部电影,而这次参加回顾展的有十部,它们是:《红色娘子军》、《女篮五号》、《舞台姐妹》、《秋瑾》、《天云山传奇》、《牧马人》、《芙蓉镇》、《最后的贵族》及《清凉寺的钟声》等。原本《高山下的花环》也在其内,但考虑到中越关系正在解冻,此片在这个时候重新放映,恐引起人家误会,只好撤下。因此可以说,此次影展虽然数量不多,但几乎都是谢晋的扛鼎之作,是他整个艺术生命中的重要部分。二是他要趁这个回顾展,邀请一大批全国知名的艺术家来家乡访问、做客,从而为宣传家乡、包装家乡、提高家乡的知名度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再就是他要在回顾展期间参加家乡母校——白马湖春晖中学建校七十周年的纪念活动。
谢晋对这次电影回顾展的具体安排是这样的。第一站在他的家乡——上虞,在上虞期间是肯定要去他的出生地谢塘镇的,第二站是绍兴,最后一站是杭州。10月14日,《浙江日报》专门辟出一大块版面,刊登了谢晋电影回顾展的日程安排和邀请佳宾的名单。这个由浙江省文化厅、中国电影发行放映总公司、上海巨星影业公司、浙江省文联、浙江省广电厅、《浙江日报》、绍兴市人民政府、上虞县人民政府主办和由近二十家单位承办、联办的“谢晋电影回顾展”,不仅要举办如“谢晋电影回顾展见面会”、“谢晋创作学术报告会”、《清凉寺的钟声》首映式及“作家座谈会”、“文艺晚会”和“演员座谈会”等一系列活动,更令家乡人们关注和盼望的是,在这次回顾展期间,大家还能一睹以往只10月15日,谢晋在家乡人民的热切企盼中,又回到了这块生他养他并给了他无穷力量的故土。这天他起得特别早,因为他一早就醒了,他兴奋得睡不着觉。是啊,他怎么能睡得着呢,以前他虽也回过几次家乡,这次却大不一样,这次他是要向家乡人民汇报这几十年来他这个游子的工作和成就,他到底有没有给家乡人民丢脸,有没有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们脸上抹黑,一句话,谢晋是英雄还是孬种,家乡人民一定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判。因此,他的心里总有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觉。
晚上,上虞县人民政府为了给前来参加谢晋电影回顾展的影星、作家和新闻界朋友们接风,在他们下榻的上虞宾馆举行了隆重的宴会。宴会极其丰盛,作为从小喝着曹娥江水长大的上虞人民的儿子,谢晋今晚是以东道主的身份出现的,在席间,他频频地向贵宾们敬酒、夹菜,谈笑风生、红光满面,可以看出,他今晚的心情非常好。
只有一件事令他很生气,就是刘晓庆和姜文到这时还没有来,因为他知道刘晓庆和姜文已到杭州了,刘晓庆是与斯琴高娃等十几位电影演员同机抵达杭州的,但下机后,斯琴高娃他们从机场直接来上虞,而刘晓庆和姜文不知被谁“劫”走了。他已派人联系了好几次,都无法接上头,这使他感到很着急、很恼火。谁知宴会进行了半小时,刘晓庆、姜文突然一阵风似的涌进门来,谢晋一看见他们俩,火气就来了,腾地站起来,板着脸嚷道:“迟到了就得罚酒。”在场的人都呆了,大家都知道谢晋在拍摄现场很严厉,没想到在宴会上也这么凶。其实谢晋也是故意激激刘晓庆、姜文的,这点刘晓庆心里很清楚,谢晋嚷完后,她就笑着拉着姜文的手来到谢晋的跟前,一连干了三杯女儿红。接着就叫姜文干,姜文也干下了三杯,然后对谢晋深深鞠了躬,说:“谢导演,很高兴在您的十部优秀电影中有我一部。”谢晋这才露出笑脸来。
这时斯琴高娃端着酒杯,从别的桌走过来,坐到了刘晓庆和谢晋的旁边。因为多喝了几杯,也可能因为长期在国外,见到今天的情景勾起了她无边的乡愁和孤寂,平时颇有酒量的她这时已经醉了。刘晓庆平时不喝酒,这时也涌上了醉意,她看着斯琴高娃举起了酒杯,便刷地拉开椅子站起来,连说三遍道:“高娃,你是我最喜爱的演员。”她的话触动了对面的谢晋,他也感慨地说:“晓庆说得对,高娃是中国最好的演员之一,别人走了我不可惜,你走了我可惜。”高娃听谢晋也这么说,一时竟无言以对。定居瑞士已多年了,谢导演还这么记着她,关心她,这使她的心里感到很充实、很温暖。这时有人走过来请高娃唱一首歌,高娃才睁大了那双大而湿润的眼睛,定了定神,便来到桌旁的空地,用低回悠长的蒙语唱起了《祝酒歌》,边唱边翩翩起舞,还不时与旁边的艺友们碰杯。三杯过后,已是泪眼朦胧的高娃把最后一杯酒泼在地上,这是蒙古族的礼仪,谢晋见了,即提议在座的女士们一起泼酒,男士们统统干杯。高娃见状,心里更加涌起万千感激之情,她哽咽着对谢晋说:“谢导,古人有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您以后只要招呼一声,我立马就会回来拍戏,但不许提钱,不要钱。”说着,一时竟热泪滚滚,不能自已。谢晋见她醉了,便叫服务员将她扶住,先回房间休息。
高娃走后,夜已渐深,餐厅里已是人去席残,唯有谢晋一个人仍在喝酒。巨星公司的几位工作人员见他已喝了不少,几次劝他早点休息,然谢晋执意不肯,他说他要等从深圳赶来的“吴琼花”祝希娟。她今晚不到,他就不回房间休息,他要一个人喝到天亮。大家见他说得这么认真,酒似乎没有喝醉,因此也不敢再劝。这时洪常青的扮演者王心刚走了过来,谢晋更来劲了,大声说:“当年拍《红色娘子军》,你和“吴琼花”的那段纯洁的爱情硬给剪掉了,对此我一直耿耿于怀,等会“琼花”到的时候,你们俩一定要好好拥抱一下,也好叫姜文、晓庆这拨年轻人看看。”不料话声未落,祝希娟就推门进来了。谢晋一见,连忙放下酒杯,迎了上去,和祝希娟紧紧拥抱起来。此时此刻,谢晋真是百感交集,当年祝希娟拍《红色娘子军》的时候,还是一位妙龄少女,而现在已垂垂老矣。他含着泪水颤抖着嘴唇对旁边的人说:“一部《红色娘子军》,我、梁信吃尽了苦头,当时才二十多岁的祝希娟被整得死去活来,都是当年命运与共的难友,劫后余生,壮心不死啊。”大家听了,也都感叹不已。这一晚,谢晋与祝希娟等人边喝边谈,边谈边喝,直至喝得醉意朦胧,才一个人扶着墙壁,回房间休息。总之,不仅谢晋,其他的艺术家们今晚也喝得十分的畅快淋漓,非常开心。绍兴名酒女儿红的醇浓加上谢晋故乡人民的热情,使所有参加这次活动的嘉宾都醉了。王心刚说,这叫酒虽醉人情更醉。卢燕女士说:“这是一种缘分,这么多人从四面八方、国内国外赶到上虞,与谢导演相见,与他家乡的父老乡亲相见,与文艺界许多熟悉和不熟悉的朋友相见,这就是一种缘分。而缘分在有的时候,也是会醉人的。”
次日,“谢晋电影回顾展”的第一个重要活动在谢晋的母校春晖中学拉开了序幕。这天正好是这所江南名校的七十周年华诞。五十四年前,即1937年,谢晋曾是这所学校的一名初中一年级学生,那时他才十三岁。才读了一学期,他就被迫离开了这里,到上海去求学。因为日本鬼子的铁蹄,已经在向这所美丽的学校逼近了。
而现在,半个世纪过去了,一切的一切,变化是多么的巨大呀。
已经知道谢晋要回母校消息的春晖中学的师生们,早已做好了迎接这位校友的准备。在金秋的季节里,沐浴着早晨八九点钟和煦的阳光,梳妆已毕的白马湖像一位美丽绝伦的仙子,企盼着最珍贵的客人的到来。那波光粼粼而又清澈见底的两个湖面,是这位仙子湿润而又脉脉含情的眼睛。
终于,在飘扬的彩旗和在白马湖畔长期居住过的李叔同先生作曲的“长亭外,古道边,荒草碧连天……”的悠婉乐曲声中,省领导来了,绍兴市的领导来了,上虞县的领导来了,海内外的春晖校友来了,谢晋和他率领的艺术家们来了。千百双热情的眼睛注视着台上,因为台上不仅坐着大家尊敬的领导,还坐着许多以前想见而根本不可能见到的大导演、大演员。而现在谢晋就坐在他们的面前,刘晓庆、姜文、王心刚、祝希娟、斯琴高娃、潘虹等这些在青年学生心目中崇拜得不得了的演员们,就坐在他们的面前。同学们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忘情地凝望着,思绪复杂而澎湃。
谢晋在会上发了言,他在发言前先一一介绍了台上在座的几十位导演、演员和作家。每介绍一人都引来一阵长久的掌声。谢晋说:“同学们,五十年前,我就是从春晖中学走出去。今天我又回到了母校,我永远忘不了母校对我的培养和教育,我的一生是同母校联系在一起的。”他的话音还未落,台上台下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面对台下那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校友们,谢晋的眼睛湿润了,此时此刻,他有多少的心里话要对他们诉说啊,但是他又从何说起呢?他只有用电影,是的,以他全部的生命和热情,拍出更多更好的电影来,奉献给亲爱的校友们,这就是他要说的全部的话。
下午,在参加完春晖中学成立七十周年的校庆活动后,艺术家们马不停蹄,即赴谢晋的出生地谢塘参观。这天天气很好,前一天还是雨天,有人担心如果继续下雨,活动可能会受到影响,没想到一早便是晴天。谢塘的父老乡亲早已在马路两侧列队等候谢晋一行的到来,其中还有一些邻县的人也远道赶来,更有一些人为了看得清楚,竟爬到路边的屋顶上面。
十时左右,车队顺利抵达谢塘镇。在挥舞着鲜花的夹道欢迎的人群中,谢晋走下车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镇政府建筑物顶端的一幅醒目标语:“谢晋,故乡的父老乡亲欢迎你。”谢晋的眼睛再次湿润了。在一双双热情的手向他伸过来的时候,谢晋泪流满面,哽咽难言。他唯有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频频地挥动,来表达他此刻既激动而又复杂的心情。
艺术家们下车以后,便到谢晋在老家新建的一幢小楼里休息。这幢古色古香的小楼是谢晋自己出资于去年建造的。他家原先的老屋离这里还有数百米,因为老房子还在,没地方,他便在这里重新建了这幢楼。为造这幢楼家里曾出现过不同的意见,因为谢晋在上海有房子,去年南汇县又送了他一幢小别墅,在这里重新再造一幢,是否有必要。但谢晋坚持一定要建造,他说造了这幢楼,我就可以经常来住住,人家也可以经常来看看,没有这幢楼,我心里不踏实,空得很。家里人见他这么说,也只好依了他。后来谢稚柳、沙孟海、赖少其等先生知道谢晋建了这幢小楼后,都分别为这幢小楼题写了“东山谢氏”四个字。之后韩美林先生也为这幢小楼题写了“谢晋老宅”四个字。于是谢晋就请人把这四个字刻成一块黑底绿字的匾,挂在台门的门楣上。后来有人把这幢粉墙黛瓦的典型江南民居称做“谢晋老宅”。
艺术家们进入“谢晋老宅”后,一个个开心得不得了,楼上楼下,到处乱窜,似乎样样都别致,处处皆新鲜。特别是厨房间的那座烧柴大灶,是谢晋特意请民间的泥工高手打造的,今天,竟使海内外赶来的艺术家们大开眼界,那端坐在灶壁前的灶王爷,那尺六大小的铁锅,那罩在锅上已被烟火熏黑的木锅盖,那大灶旁边的大水缸以及那由灶间的烟味和菜香混成的气味等等,都给人一种独特而新奇的感受。著名演员徐松子看着看着,终于禁不住对灶间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干动起手来,她一边抓着一块豆腐干,一边又剥着一个桔子,大声招呼同在灶间的演员们快吃。这时,她看到谢晋正从楼上走下来,忙大声打招呼:“谢导,你一定得让我当你的管家,这么大院子没个管家行吗?找管家除了我还有谁呢。我能做各种各样的事,还一点没私心。”谢晋打趣说:“你不能当管家,你当管家的话家里的好东西全给你吃光了。”众人皆大笑。说话间,大家参观了楼梯下谢晋特制的小酒窖,酒窖在地面上挖下去数尺。里面有各种形状及品牌的绍兴酒,瓶与瓶和坛与坛之间洒满了防碰和保温的砻糠。谢晋说,这酒窖冬暖夏凉,藏酒尤其是藏绍兴酒最好。
两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了,因为还要去参观曹娥庙,再加上晚上还要去城里参加谢晋电影回顾展及《清凉寺的钟声》首映式,艺术家们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幢谢氏别墅。其实从内心里来说,他们很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因为除了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谁心里都清楚:参加这样大的活动,并与这么多的艺术家们相聚在一起的机会对今天所有的人来说,很难再有第二次了。但是行程既已排定,大家也只好服从大局。四时左右,数十名艺术家,在成千上万名谢晋故乡父老乡亲的簇拥下,离开了谢塘镇。有一位来自北方的电影演员感慨地说:“我参加过不少类似的活动,但像今天这样的场面,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曹娥庙是古人为怀念十四岁少女曹娥投江寻父的孝迹而特意修建的。因为是有名的孝女,自汉至清的历代帝王都对她备有赏封,其影响之大遍及海外,非一般古人所及。特别是庙的变迁,历史上虽几经毁损,甚至夷为平地,变成灰烬,但总有百姓自发集资很快将其修复,而且香火永不间断。民国时,蒋中正特书“人伦之光”四字以资纪念。其原配夫人毛氏也送香炉等贵重物品以表心迹,其他国民党的高官大员如于右任、熊西龄、张群等亦留有墨宝。后人因为曹娥庙影响之大,俗称“江南第一庙”。谢晋少时曾多次随祖父母来曹娥庙烧香看戏,买梨膏糖吃,这里的乡土乡俗曾在他童年的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后来拍《舞台姐妹》时采用的一些镜头,就是从少时在曹娥庙游玩时留下的记忆中搜寻出来的。
参观时,艺术家们对曹娥庙精湛的建筑艺术和浓厚的孝文化氛围赞叹不已。到一签名处,刘晓庆正在一块汉碑前细看,忽被谢晋叫过去,说:“请你在这里签个名,这个名你是一定要签的,签了名就等于烧了香,你也成了孝子孝女,你的儿女会孝顺你了。”其他艺术家一听,也都纷纷涌上来,虔诚而恭敬地在签名本上签了名。谢晋对一位记者诙谐地说:“还是要讲一点迷信,你看大家签得多么认真。”这时作家张贤亮也从别处走过来,谢晋倒没有用迷信去哄他,而是将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正经说:“我老是想把你的小说《荆老汉和他的狗》改编成电影,就是那个老汉演员不好找……”张贤亮点点头,说:“是不好找。”但在一年后,这部名为《老人与狗》的电影还是拍成了,而且获得了好评。
当晚,谢晋电影回顾展及《清凉寺的钟声》首映式在县城百官镇的一家电影院揭幕。上虞县的领导和群众代表近两千人参加了开幕式,而在剧场外希望一睹明星风采的群众可能要超过一万人。在隆重而简朴的开幕仪式上,县长王润生代表家乡人民向谢晋这位游子来家乡举行电影回顾展表示热烈的欢迎。他说:“作为故乡人民的儿子,谢晋在过去和现在始终念念不忘故乡的山和水,念念不忘对故乡人民的一片深情,我们家乡为有这么一位在当代中国享有盛名的电影艺术家而感到骄傲。”谢晋也在开幕式上发了言,他深情地说:“我是一只风筝,风筝飘得再远,总有一根线牵着,牵我这只风筝的线就是故乡。因此,无论我走到哪里,我也不会忘记故乡。”谢晋的话,在台下引起了热烈而长久的掌声。有几个老人因为听了谢晋的这段话,而流下了眼泪。
次日,谢晋电影回顾展暨《清凉寺的钟声》首映式第二阶段的活动便安排在绍兴举行。绍兴是海内外知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参加活动的许多艺术家以前都曾来过绍兴,但来过的也好,没来过也好,绍兴对艺术家们始终充满着向往和**。一位曾数次来过绍兴的作家这样评述绍兴,他说:一下火车,你就会闻到绍兴这个地方的空气中都飘**着酒香,而一踏上绍兴这块土地,你就会发现这里的每块砖头、每片瓦片都有文化。因此,对于文人们和艺人们来说,绍兴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书。
像在上虞一样,这次回顾展和首映式在绍兴安排的活动同样是紧凑的,因为要看的地方太多,而且又几乎觉得所有的地方都非看不可,这样一来,无疑给组织者带来了难题,而大家在绍兴活动的时间只有一天。于是,谢晋只好和大家商量,先看四个地方:周恩来祖居、秋瑾故居、鲁迅故居,还有兰亭。这些地方是绍兴历史和文化的精华,任何一个来绍兴旅游的人,这些地方总是必到的。在得到了艺术家们的赞同后,大家便一早来到周恩来祖居。著名演员石维坚是江苏淮安人,他是第一次来绍兴,在参观周恩来祖居时,他从人群中找到了谢晋,说:“谢导,我要和你合一个影,绍兴有周恩来祖居、淮安有周恩来故居,我们是亲上加亲呢。”满头白发、脸色红润的北影厂老厂长汪洋是绍兴的老客人,在参观鲁迅故居时,他大声地问身边的几个年轻演员:“你们到这里拜谒过几次?”大家说都没来过,汪洋声音洪亮地说:“我这个地方来过多次了,1956年我们拍《祝福》的时候,你们很多人还没有出生呢。”大家笑着说:“所以说您是我们的老前辈,我们要向您老好好学习呢。”在参观鲁迅故居百草园后面一个小小庭院时,汪洋看到那满地开得如火如荼的木芙蓉,一下子又回忆起了几十年前发生的一件事,他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正经地对演员们说:“当年我们拍《祝福》时,就住在这地方。那是个春天,雨下得没完没了,‘祥林嫂’河边淘米的戏就是拍不成。无奈只得回北京,后来还是美工师照式照样搭出一堂足以乱真的景,才算过了关。记得那次回北京,我们不光带了许多绍兴酒,还买了不少绍兴人从老屋拆下来的门和窗,这些东西后来在搭景时都派上了大用场。绍兴这块地方真是遍地都是宝啊。”
上午的最后一个议程是参观秋瑾故居。好在这些景点都在市区,相隔距离也不是很远,因此来回走动都比较方便。但大家总还是感到时间太短,许多东西都是走马观花,无法细看,使大家倍感遗憾。
参观快结束时,因斯琴高娃的眼睛突感不适,使大家受了一场虚惊。原来高娃的眼睛又红又肿,不知因何引起,后来医生给她点了一点眼药水,才觉得好些。在一旁休息时,高娃苦笑着对记者说:“人家瞧我这模样,还以为我在哭呢。”
午饭后稍事休息,大队人马即驱车参观兰亭。融入在秋色中的书圣领地,艺术家们个个兴奋异常,谢晋和艺术家们在流水潺潺的小溪旁席地而坐,再现当年王羲之和他的老祖宗谢安等人曲水流觞的盛景。此时阳光融融,惠风和畅,远处松涛如诵,近旁修竹似吟,一片盎然情趣,一腔醉意朦胧。著名作家李准难以自持,仰天而颂唐诗一首:“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众人鼓掌而和,气氛热烈。
从兰亭归来,已是薄暮时分,大家已觉肚饥,谢晋便按原定计划指挥司机,直奔咸亨酒店。这时咸亨酒店内外,已是人山人海,得知消息的绍兴市民和外地游客,早已恭候在酒店门口。谢晋他们乘坐的车子一到,便涌上许多人来,要求签名。大家只好边签边走,挤到里面,已是汗水涔涔。对于咸亨酒店,谢晋、李准、于是之在拍《秋瑾》时,已来过多次,那年李准酒后写的“小店名气大,老酒醉人多”的对联还挂在堂内。另由李准拟词,于是之书写的“上大人孔乙己高朋满座化三千七十士玉壶生昏”的一幅长联,亦挂在店堂一侧。成为这家百年老店的一个文化亮点。
当下,谢晋便招呼大家入席,早有服务员提着酒壶上来,在每人面前斟上一碗色泽深沉、香气四溢、十足而正宗的咸亨加饭老酒。随即又摆上数碟下酒小菜,乃是咸亨名吃:茴香豆、油氽臭豆腐、五香豆腐干、盐煮花生及霉干菜焐肉等。艺术家们见了,早已是垂涎欲滴,口中生津。有几个善饮的年轻演员,未待大家动筷,早已仰起脖子,干下一大碗去,喝毕大喘一口,说声:“痛快。”
谢晋这时与李准、梁信等人坐在一起,头戴乌毡帽,也早畅饮起来。他说:那次他与李准、于是之在这里喝酒,也不知喝了几斤黄酒,总之三人都喝醉了,痛快得很。这才叫酒逢知己千杯少。说着他便向梁信敬酒,梁信说他心脏不好,本来不该喝酒,但这次到了黄酒故乡,又是参加老朋友的这个活动,这酒不能不喝。当下他便张开嘴巴,叫李准往自己嘴中喷了点药,然后端起酒来,一饮而尽。饮毕,梁信长叹一声,对谢晋说:“来前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这次绍兴之行,似乎是最后一次,心中颇觉悲壮,没想参加了你老兄的这个活动,我和李准都有一种回生复苏的感觉,心中又产生了想写一点东西的念头。”谢晋大饮了一口黄酒后说:“你和李准都是大手笔,理应写出更好更精的作品来。我觉得我真正的好作品还是没有拍出来,所以希望三年后,或者五年、八年甚至十年后,能再到故乡来办回顾展。到时再请大家来聚会,哪怕是坐着轮椅、拄着拐杖来,黑发人变成了白发人来,但是一定要拍出更好的作品来。”
这时已是酒过三巡,许多人已渐渐起了醉意,因为晚上还要演出节目,因此只好中途打住。走前,酒店经理又拿出纸笔来,要谢晋题词。谢晋说:“还是请李准先写。”李准说:“以前我已写过了,怎么这次又要我写。”谢晋打趣说:“你的字好,值钱。”众人大笑。当下李准提起笔来,便在一张宣纸上方写下“群星会”三个大字,谢晋等人都在宣纸上署上自己的大名。
晚上,谢晋电影回顾展文艺晚会在绍兴市人民剧院举行。演出开始前,全体艺术家上台亮相,向绍兴人民致意。在一阵持久而热烈的掌声过后,谢晋代表全体艺术家向故乡的人民致词,望着台下千百双饱含深情的眼睛,他此刻的内心非常激动,就像他在上虞时的心情一样。但他还是想极力地抑制自己的这种激动,于是,他说:“这次回故乡举办我的电影回顾展,我很激动,很激动……”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了,面对台下寂静无声的观众席,面对台下父老乡亲一双双充满深情而企盼的眼睛,谢晋顿时泪眼朦胧,难以言语。
忽然,在他的背后突然响起的一阵激越而粗犷的歌声打破了剧场的寂静,“哦……谢晋您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莫回哎头……”谢晋猛一回头,发现台上以姜文为首的演员们正在用歌声为他鼓劲。在这充满着对一代名导和恩师挚爱的歌声中,谢晋会心的笑了。
开场白过后,正式演出就开始了。吕晓禾第一个上场,不过他今晚演的不是他擅长演的英雄和硬汉的角色,而是演一个头戴花纱巾的小女子。在这出名叫《考演员》的小品中,这小女子一会儿扭腰抖肩,迈着夸张的模特儿步子,一会儿又舞姿翩翩,舒展腾挪,虽一招一式、一颦一笑,无不婀娜多姿、魅力无穷,但毕竟是男扮女妆,且吕晓禾又是东北大汉、硬汉,如此反差强烈的角色,把台下的绍兴观众逗得喊爹喊妈,笑得前仰后合。
接下来是姜文上场,姜文只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接着便引吭高歌,先唱了一曲《篱笆墙的影子》,接下来又唱了一曲《红高粱》中的插曲“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声音粗犷,雄浑敦厚,令全场观众禁不住为之打起了节拍。
姜文后面是斯琴高娃上台,高娃今晚化了淡妆,自从前天上虞醉酒,今天又患眼疾,但她今晚的演兴仍然很高。上台以后,竟一口气演了六个节目:新疆民歌、蒙古民歌、维吾尔族情歌、黄梅戏等等。她的精湛演技,令台下的绍兴观众为之倾倒。
为了让家乡人民一睹这些艺术家难得的风采,谢晋今晚特意安排了所有的演员都上台“亮相”,哪怕你唱一首歌,说几句笑话,或朗诵一首小诗,都可以。比如专程从美国洛杉矶赶来的卢燕女士,她唱了一曲京剧段子《秦琼卖马》。绍兴人虽不迷京剧,可对卢燕女士委婉清丽的京剧唱腔,甚感佩服。遗憾的是今晚大家没有看到大明星刘晓庆,因为刘晓庆在昨天晚上已从上虞赶回北京,她主演的电视剧《风华绝代》剧组正在北京等着她。因为是谢晋电影回顾展,台湾老板才免了她这次离开剧组的罚金,还准了她两天假。
在结束了绍兴的一系列活动后,“谢晋电影回顾展”及《清凉寺的钟声》首映式便按计划移至杭州。18日这一天,艺术家们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应付一个又一个在计划中已排定的活动。上午,首先是省委领导会见谢晋和几十位曾与谢晋合作过共事过的电影艺术家、剧作家、影评家。省委书记李泽民说:谢晋是一位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电影艺术家,他的电影回顾展能在家乡举办,不仅是谢导的光荣,也是家乡人民的自豪,是浙江人民文化生活中的一件喜事。下午,在杭州剧院举行谢晋的新片《清凉寺的钟声》首映式,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孙家贤在电影开映前讲了话,他说:谢晋同志在几十年的导演生涯里,为中国的电影史谱写了许多光彩夺目的艺术篇章,为中国电影事业的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在国际影坛上为祖国争得了不小的荣誉。说完,孙家贤走到谢晋跟前,与这位杰出的故乡艺术家紧紧拥抱。李德葆副省长代表主办单位向谢晋赠送了这次电影展的景泰蓝纪念杯。
晚上,艺术家们在省体育馆为杭州人民献上了一台专场文艺演出。在上台的演员中,有一个人特别引人注目,他就是在谢晋执导的《秋瑾》一片中扮演秋瑾的演员李秀明。因为她正患着严重的腰疾,所以来迟了,谢晋曾去电叫她不要来了,但李秀明说,谢导演是我的恩师,他的活动,我是一定要去参加的。在晚会开始时,谢晋亲自扶着李秀明缓缓走上舞台,工作人员为她搬来一把椅子,李秀明就扶着椅背,忍着剧烈的疼痛唱了《幸福在哪里》和《英雄赞歌》。歌毕,李秀明热泪盈眶,在观众热烈而长久的掌声中,被工作人员慢慢搀下了舞台。
19日,活动依然排得满满的,比起上虞和绍兴,杭州的活动要更多一些,因而时间也更长一些,共三天。这天下午有个专门讨论谢晋电影的学术座谈会。参加的人大都是与谢晋有着多年深交的影评家和剧作家,梅朵第一个发言,他以前曾专门写过一篇《谢晋论》,在电影界引起了很好的反响。他在发言的最后概括了一句话:“我爱谢晋的艺术,我爱谢晋艺术中忧国忧民的灵魂!”黄宗江是一名资深的剧作家,他对谢晋的电影是这样评价的:“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李准说得最动情,他说谢晋是属于人民的,他的电影让多少人感动得泪如泉涌,这泪水比他家乡的曹娥江水还多。汪洋老厂长则亮起大嗓门:“谢晋,下一次我还来,再和你同饮三杯绍兴酒。”在发言的人当中,始终独处一隅沉默不语的斯琴高娃也说话了,她说:“作为一个艺术大师,谢导演教导演员的不仅仅是演戏,而且学会做人。我第一次在谢导演执导的一部片子中拍戏,当时摄制组住房很紧张,谢导演就把他住的地方让给我,我当时心里想,啊呀,这么一个大导演,怎么这样平易近人啊。而在这次参加谢导演的电影回顾展,有一次我表演舞蹈,因鞋带松了,谢导演竟帮我系紧鞋带。”说到这里,斯琴高娃已是热泪盈眶,难以言语。
在一片颂扬声中,也有人对谢晋提出了批评和忠告,因与谢晋合作了《红色娘子军》而在“文革”中吃尽了苦头的梁信就是一个,他说:“谢晋,你已是老之将至,你要服老。”遗憾的是,这个座谈会谢晋自始至终没有参加,因为第二天下午还有一个学术报告会,他要准备。但究竟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是防备他在场,大家不好意思对他的电影作品作公正而客观的评价,因而在故意的回避,只有谢晋自己心里清楚了。但不管怎么说,谢晋还是在座谈会结束后,向工作人员要去了座谈会的全部录音带,看得出,他是一直很关注外界对他的作品的反应的。
10月20日上午,也就是谢晋电影回顾展在杭州的最后一天上午,谢晋如期来到了杭州国际大厦门口。这个上午,其他的艺术家可以放松一下了,他们被安排去游览西湖和灵隐寺,而谢晋则来到这里,他要为热情的杭州读者签名发售他的新著《谢晋谈艺录》。得知消息的数百名读者早已等候在大厦的门口,把偌大的大厅门口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不到半个小时,上柜的四百多本书便已销售一空。面对如此热情的家乡读者,谢晋的心里非常激动,精神也显得十分亢奋,他对旁边一位记者说:“谁说中国的电影没有希望呢,只要艺术家们用自己的心血全身心地创造出优秀的影片来,人民是会欢迎我们的电影的。”
10月21日,备受中国影坛关注的谢晋电影回顾展在经历了五天的紧张活动之后,终于落降下了帷幕。作为一个在“当今国际影坛上最有名望的中国人”的电影回顾展,五天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它留在观众心中的冲击波则是长久的,而留在谢晋自己心中的震**更是永恒的。它不仅会在谢晋的人生历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也会在中国的电影史上留下珍贵的一页。谢晋把这次回顾展称作是一次温暖的充满人情味的难得聚会。数十年生死相伴,数十年相依为命,数十年荣辱共负。从少年郎到白头翁,从窈窕女到老太婆,泪水和温情在谢晋和与他合作过的朋友们心头淌过。而刚久别重逢又要依依惜别,大家拥抱在一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不肯离去。
从家乡回到上海,还没容休息一下,谢晋又马不停蹄,去韩国参加一个会议。数天后,会议刚刚结束,他就急匆匆赶回上海。因为在他开会期间,阿三又生病住院了。在机场,一位接机的工作人员告诉他:阿三这次病得不轻,已经几次病危。医院正在抢救。谢晋听了,即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从机场出来,他已无心返回家里,一心只盼着早点见到阿三。赶到华山医院,只见阿三平静地躺在**,他的瘦而狭长的脸苍白如纸,几天不见,阿三的胡子又生得很长很长。谢晋记得,在他去韩国之前,他是给阿三刮过胡子的,而现在,那些谢晋所十分熟悉的黄而稀疏的胡子,竟又这么快在阿三的唇上长了出来。见到父亲,阿三黯淡无光的眼睛中竟渐渐地露出一些神色,脸上也泛出一丝淡淡的红晕,可惜这时他已发不出声了。谢晋坐在他的床边,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孩子。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阿三的头,老泪在他的眼眶里转动着。忽然他问阿三难过不难过,阿三听懂了父亲的意思,吃力地摇了摇头。谢晋叹了口气,走出病房。一个医生随即跟了出来,他问医生,阿三还有几天,医生迟疑了一下,艰难地说,最长还有两三天。医生补充说,阿三的年纪虽然只有三十八岁,可他的肺已像八十几岁的老年人一样呈纤维状,像豆腐渣一样,很脆弱。末了,他叹了口气说:这次阿三怕是挺不过去了。
为了给阿三的后事做些准备,谢晋决定立即赶回家里,但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病房时,阿三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他的脸也从枕边慢慢地转过来,那双枯白的眼睛一直追寻着父亲,然后在父亲的身上停住了。也许阿三已明白,这是他与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果然,就在谢晋回到家不久,女儿庆庆就打电话来,哭着说:“爸,阿三过去了。”
在医院,谢晋呆坐在阿三的病榻前,久久地凝视着阿三那张疲惫的脸,就像睡着了一样。他是幸运的,因为他解脱了痛苦,但他又是不幸的,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上,虽然活了三十八年,但病的时间却有三十六年.每年秋季一到,他的哮喘就要发作一次,而每次又都得住院抢救,因此,他吃的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特别是在“**”当中,他与弟弟阿四被造反派塞进垃圾箱里面,虽然他们傻,可看到父亲时,他们就像盼到了救星,委屈地流下了眼泪。在那黑暗而冷酷的岁月里,是这两个傻儿子安慰着谢晋那颗几近绝望的心,又是这两个傻儿子支撑着他们这个苦难深重的家,并给了谢晋生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现在,阿三在一切情形好转起来时,自己却孤独地走了,去追寻先他而去的在“文革”中自尽的祖父母去了。
目视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谢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失声痛哭起来。他的哭使在场的人感到非常的震惊,这么一个大导演,一个性格刚强的男子汉,他的感情竟是这么丰富和灼热。但大家立即就读懂了谢晋这哭声的含义,这是一个父亲悲伤的哭声,这哭声,能够震撼和感化世上所有铁石心肠的人。
因为徐大雯在美国探望大儿子,一时无法赶回来,守候着在那无涯的黑暗中躺着的阿三,谢晋第一次感到特别的孤独和无助。这个时候,他是多么地希望亲人们都在身边啊。但是在他身边的只有女儿女婿和那个傻儿子阿四。
徐大雯接到儿子去世的噩耗后,决定提前结束探亲,她打算十三日乘飞机到日本,再从日本转香港回国。大儿子谢衍也决定与母亲一起回来,谢晋叫他不要回来了,因为一张机票就要两千多美元,但谢衍坚持要来,他说他已六年没有见过弟弟了,这次一定要回家看看弟弟,他要求弟弟的遗体一定要等他回来后再火化。说着他在电话中哭了。
在整理儿子的遗物时,谢晋在阿三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叠崭新的贺年片,这是他妈妈、哥哥从美国寄来的,贺年片用一只白色的塑料袋套着。谢晋看到在贺年片上的空白处,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妈妈、哥哥。那是这个傻儿子的笔迹,是他所认得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中写得最多最好的字。看到这几张贺年片,谢晋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是啊,这个傻儿子,他的内心里竟也藏着这么丰富的感情啊。
阿三的追悼会于11月15日在龙华火葬场举行。谢氏家族里的不少亲戚都到了,有一些外地的亲戚也要来,被谢晋制止了。那天,因一些亲戚要为阿三写挽联的事,谢晋发了火,说:“你们是长辈,他是晚辈,不能送花圈的。”说着他把那些挽联撕得粉碎。大家知道谢晋心里苦得很,他这样做无非是想宣泄心头的难受和痛苦。
徐大雯从美国回来后总是一直哭。阿三是她一手养大的,现在他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老是哭着诉说一句话:她要是不去美国的话,阿三也许不会走。谢衍则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弟弟的手,对父亲说:“阿三的手,还是蛮软的。”说着,眼泪就扑簌簌落下来。在兄弟姐妹中,谢衍对阿三最好了,因为他最弱小了,比阿四还弱小。虽然阿三傻,可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父亲有一次曾特地关照他:“父母有一天过世后,你一定不能抛下两个苦命的弟弟,一定要照顾到他们终老。”现在,弟弟走了,他心里非常难过,但更使他伤感的是,再过几天,他又要回美国了,从此又要远离父母,远离弟弟了。想到这里,谢衍再也控制不在自己的感情,深情地拉着阿三的手,失声痛哭起来。
家乡的父老乡亲在得知谢晋丧儿的噩耗后,表示了非常的同情和关注。11月8日,在趁一次赴沪召开座谈会之机,县里的一些领导专程到谢晋的家里看望他。然后,又在谢晋家旁边的一家绿扬邨饭店,邀请他吃饭。大家的意思是想请他出来散散心,大家也好安慰安慰他。那天谢晋喝了一点酒,但酒量是明显的下降了,他的脸也始终**不开笑意。不过在谈到中国的电影时,他的话又多起来,他说:“前不久李瑞环同志到上海视察,他来上影厂开了一个座谈会,我也去参加了,并且发了言。我的发言很尖锐,我说,我们现在拍了电影究竟给谁看,下面的话我没有说下去,是给领导看,还是给群众看?我说我们的电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在有哪一部电影观众需要排队才能买上票?可以说一部也没有。但美国有,我前一次去美国时就花九美元排队买了一张电影票。当然,我们有些电影看起来卖座率也挺高,但这都是虚假的,因为这是专门组织的,是通过团委、妇联、工会等单位出钱购买的。但即使这样,去看电影的有多少?多的六七成,少的三四成。有的人甚至拿着这些票子到电影院门口和马路上叫卖,而且都是大削价,这难道不是中国电影的悲哀吗?”
因为一连喝了几杯酒,谢晋的谈兴这时便渐渐的浓起来,他又说:“现在总是谈主旋律,这是应该的,但也要掌握好分寸,不要只强调主旋律,就把不是主施律的片子当作后娘养的。我有一次向朱镕基同志汇报,有人说我的电影中只有《高山下的花环》是主旋律,我不同意。《牧马人》难道反映的不是当代人对两种人生的追求吗?《芙蓉镇》写的不是大家记忆犹新的‘文革’故事吗?虽然这些电影是以悲剧的形式出现的,但不能光把主旋律仅仅看作是一种歌颂和图解政治的手段,要看它是不是反映了人民心中最关切的问题。《芙蓉镇》虽然反映的是‘文革’中的一段故事,有些现象虽然不见了,但在人们的思想上、精神上是否彻底根除了那场运动得以蔓延的思想根源呢……”
面对着一群不是电影人的家乡父老,谢晋这一天晚上则围绕着他所从事的电影,侃侃而谈。他谈得是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投入。唯一不谈或极少谈的是他刚刚去世的阿三,仿佛阿三只是他整个人生中的寥寥数笔,被他轻轻带过。但大家还是从他那苍老而憔悴的脸上,窥出他内心的忧伤。
要散席了,谢晋轻轻叹了口气,大家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都在位子上坐着,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脸。不料他又谈起了电影,他说:我什么时候最痛苦,不是没有汽车、洋房,也不是没有钱,而是我的作品不被人理解、接受。我的《清凉寺的钟声》在内部试映时,有的人竟这样说:“啊,解放后的农村还是这么苦啊。”我的老师张骏祥在旁说:“啊呀,这部片子不是说这个的。”
处理完阿三去世后留下的繁杂事务,已是11月中旬了。还没有从失去儿子的悲伤中缓过神来的谢晋又一头扎进了摄影棚,只有在这时候,那一直笼罩在他心头的忧伤的阴云才开始渐渐的散去。他那特有的洪亮的大嗓门才重又在演员们的头顶上炸响。电影仿佛使谢晋换了一个人,他依然是那么的坚强,那么的豁达,那么的崇尚拼搏和追求,甚至是那么的好斗。他是电影艺神的儿子,电影是他生命的全部,一个甘愿为自己所钟爱的事业而献身的艺术家,才会具备这样的艺德艺品和人品,而这样的艺术家,并不是很多的。
转眼之间,1991年年底快到了,在举行了一系列的首映式之后,《清凉寺的钟声》便开始在北京、上海、天津等一些城市公开试映。
一些媒体对谢晋的影片总是给以特别的关注,这次也不例外。当《清凉寺的钟声》正式开始在一些影院放映后,全国一些有影响的媒体上,隔三差五总能见到关于这部片子的消息。然而遗憾的是,像谢晋此前所拍的有些影片一样,《清凉寺的钟声》也并没有给谢晋带来一片满堂的喝彩声,这个结局,是多少令谢晋有些始料不及的。因为对于这一部片子,他的期望值自始至终都是很高的。他曾与一位前来看望他的家乡女作家打赌:“如果你看了这部片子不动情、不掉泪,那么,算我输了,我认罚,杭州最好的名肴大菜任你点。如果你掉了眼泪,那么,你请我的客,说,敢不敢赌。”
诚然,看了影片后动情掉泪的人是有的。但看了影片后,不掉泪的人也是有的。一些评论家认为:谢晋在《清凉寺的钟声》一片中放弃了他已经形成的创作优势,走淡化社会生活背景和远离现实的路子,其效果并不理想。《上海文学》杂志社的周介人先生则更加直言不讳地说:《清凉寺的钟声》并没有体现出谢晋的电影创作有如何的突破,而只是反映了他在努力超越自己时所处的矛盾状态。可以看出,谢晋在创作思想和哲学观念上追求嬗变,力求在新的思想层面上来审视人生,但他在如何体现这种新的创作思想和哲学观念时,却缺乏一种相应的生活积累和情感体验。谢晋在电影创作中的矛盾状态,是艺术家在超越自己过程中的一个必经阶段。
长期以来始终热情关注着谢晋电影创作的评论家边善基先生也认为:《清凉寺的钟声》并没有超越谢晋以前的片子,而导演对人性人情的描写还不如他过去的影片。
当然,在评论界对《清凉寺的钟声》的得失作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评判时,有一些评论家开始出来打圆场,但这并不是和稀泥,或者想在谢晋面前充当老好人,而是站在比较客观的立场上,对谢晋和《清凉寺的钟声》发表比较公允的议论。上海师大的汪天云先生就这样认为:讨论谢晋电影不能脱离特定的时代,谢晋的影片有这样的追求、表现、功力、博大的思考,我们未必都能够理解。有的作品应该拉开一段距离,才能讨论。
若干年之后,准确地说是在六年之后的1998年10月,在杭州举行的“谢晋从影五十周年”研讨会上,谢晋的知交和朋友、著名电影评论家罗艺军在论述谢晋的电影艺术创作道路时,又一次提起了《清凉寺的钟声》,虽然老朋友就坐在他的对面,正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但他还是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八十年代末和九十年代初,中国影视界连续出现了好几部写日本战争孤儿题材的作品。我对影视界一窝蜂现象从来持怀疑态度。一窝蜂现象背后,往往隐藏着某种庸俗社会学的动机(现在则可能是商业性动机),例如一个日本战争孤儿几十年后回日本与亲属团聚,最后仍选择回到物质生活贫困的中国。这就能证明中国伟大,社会主义优越?如果这个论断能成立,那么大批中国人通过合法或不合法方式赴日本、美国是否就证明中国渺小、资本主义优越呢?况且,中国影视那么热衷日本孤儿,又表现过多少中国儿童在日本军国主义刺刀下的苦难呢?……“日本战争孤儿的命运,值得同情,日本侵略战争也给日本人民带来灾难。但是比起中国人民遭受的苦难,无论从道义上或实质上都是难以比拟的。作为日本民族首先应有负罪感……“但直到现在,日本政府阁员还不时发表美化侵略战争的言论,否定南京大屠杀等战争罪行;中国作为战争最大受害国,没有得到任何战争赔偿。因此明镜法师最后的和平宣言,也难以引起中国观众的强烈共鸣。
“我不认为《清凉寺的钟声》准确地表达了谢晋对这场战争的看法,本文开场引述谢晋关于抗日战争的讲话……说明他对这段历史的认识很清醒。但在《清凉寺的钟声》中,他敏锐的艺术感觉迷失了。”
谢晋静静地聆听着评论家们时而温和时而尖锐的发言,脸上始终露着大度的微笑,而在那双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看得出他在深刻地思索着。是啊,正如他自己所说:电影拍到这个份上,他竟不知道以后怎么拍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