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到了3月下旬,栗原小卷给谢晋作出了正式的答复,她同意扮演大岛和子的角色,并请人专门做了老年人的发套,拍了照片寄给谢晋,询问是否可以。至此,那数月来一直悬在谢晋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了。
4月20日,早已从《望乡》、《生死恋》等影片中被中国观众熟悉的栗原小卷带着“栗原”式的微笑,从东瀛来到上海,与她同机抵达上海的还有栗原的母亲和在影片中扮演翻译的青年演员川田凉子。在弦梯下,当风姿绰约、身着黑色羊毛衫和黑底碎花的长裙、披着乳白色风衣的栗原小卷稍稍站定之后,扮演大岛和子儿子的中国演员濮存昕给栗原小卷献上鲜花,在旁的翻译说:“这是您的儿子。”栗原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了,笑着说:“我好大的福气呀。”濮存昕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叫不出口。”栗原笑着说:“没关系。”
4月22日,上海巨星影业公司和巨星联谊会在静安希尔顿酒店举行盛大欢迎酒会,上海市副市长刘振元等领导出席酒会并接见了栗原小卷。酒会上,在谢晋作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之后,栗原小卷也发表了深情的讲话,她说:“在我六次访问中国之中,曾四次来过上海。这次荣幸地受谢晋导演邀请,参加《清凉寺的钟声》的拍摄,我心里很激动,我一定要演好角色,决不能因为我而使这部精彩的影片逊色。”
次日,栗原小卷就来到了上影厂。早在两天前,即她抵达上海的第二天,她就早早地来这里试过一天的妆,并且又和谢晋及副导演谈戏至深夜。现在,正式开拍就要开始了,在五号摄影棚,一位满头银发、戴着老花眼镜、背有点驼、然而精神显得异常矍铄的老人盘坐在榻榻米上,静静地阅读着报纸,工作人员在她旁边忙碌着,布置灯光、确定拍摄角度……而这位老人仍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丝毫不受周围人员的影响。这个人就是栗原小卷。连谢晋也感到十分的惊讶,她化妆得竟是这么像,这么真,如果不点破,即使走在你前面,你也不会认为这个人是栗原小卷,而是一个老太婆。
当日,栗原小卷在摄影棚拍下了泪流满面吻别怀中婴孩的第一个镜头。只听得谢晋一声响亮的“OK”,连在场的摄制人员也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谢晋对在场的同事说:“了不得的大演员,浑身都是戏。”
从4月20日抵沪到5月3日返日,栗原小卷总共待了十二天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除了拍片,栗原小卷还参观了上海的一些地方,如上海芭蕾舞学校,接受“今夜星辰”等新闻媒体的采访,在《上海1920》一片的拍摄现场会见国际影星尊龙,还在谢晋的陪同下游览了美丽的西湖。
那天,西子湖畔细雨濛濛,在陪同栗原小卷去阮公墩坐了花轿后,谢晋用毛笔写下了这样一行字:“1991年5月1日,与日本影星栗原小卷同游西湖,雨天。”在谢晋签名的后面,栗原小卷也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中午,应杭州第二中药厂厂长冯根生之邀,谢晋陪同栗原小卷来到了这家以“青春宝”而驰名中外的大企业。当冯厂长在介绍了“青春宝”独特的药理功效后,栗原小卷拍了拍手说:“我可要迟些时候才能吃‘青春宝’,要不然就演不成老太太,变得越来越年轻了。”她的话,引来了场内场外阵阵的笑声。当然,最令栗原小卷激动的是在上海拍片期间,她的一个电影回顾展同时在上海的国泰、平安和胜利三家电影院举办。回顾展放映的是由栗原小卷主演的五部代表作——《生死恋》、《望乡》、《寅次郎的故事》、《莫斯科之恋》、《寄望未来》。开幕式那天,栗原小卷在谢晋的陪同下,春风满面地来到上海观众面前。面对欢腾的人群,栗原小卷泪流满面,她没有料到上海的观众对她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友好,如此的热情。她从心底里感谢上海的观众,从心底里感到由衷的高兴。当然,她也从心底里感谢谢晋导演给她提供的这一次难得的机会。那天,她上台唱了一首歌,歌名叫《爱的赞歌》,她唱得非常的投入。
那甜美的歌声,那悠扬的旋律紧紧扣动了每位在场观众的心弦……唱毕,栗原小卷边拭眼泪边对谢导演说:这是她最喜爱的一首歌。
5月3日,栗原小卷在上海拍片结束后,她决定乘日本的“鉴真”轮回国。若干天之后,谢晋将率摄制组人员专程赴日本与她会面,去拍《清凉寺的钟声》在日本的最后一组镜头。启程那天,谢晋去上海码头送她。栗原小卷穿着一件墨色的宽松式风衣,初夏的黄浦江,和风吹拂着栗原小卷美丽的秀发,使她显得更加风姿绰约,楚楚动人。这时,即将启锚的回声响了,栗原小卷不舍地与谢晋握手告别。在她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里,有两朵晶莹的泪珠在闪烁。栗原小卷说:“盼望你们早日来日本拍戏。”谢晋打趣说,到时我们一定要尝尝你亲手做的日本料理。栗原小卷笑了,谢晋也咧开嘴笑了。
像拍摄《最后的贵族》一片需要等待美国的签证一样,去日本拍摄《清凉寺的钟声》照样需要等待签证。虽然办理日本签证比办理美国签证要容易一些,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妥的。这时候,谢晋想起了福建电视台请他拍的《中国古典小说名篇集萃》中的第一部《错配鸳鸯钱秀才》该上马了。这可以说是谢晋的“惯用手法”了,几年前他拍《最后的贵族》时,因为去美国的签证没下来,剧组人员无事可做,他就见缝插针拍了好多集电视剧。这次也一样,一方面他可以完成福建台的任务,另一方面又可以通过拍电视剧,让演员们不懈怠艺术上的训练,抓紧分秒时间汲取艺术营养。
就在《错配鸳鸯钱秀才》拍得差不多的时候,去日本的签证终于下来了。数天后,谢晋便率《清凉寺的钟声》外景队二十余人,乘坐“鉴真”轮在海上经过两天三夜的飘泊后,于一天早上八时左右抵达日本横滨码头。这次是栗原小卷来码头迎接谢晋了。不过在欢迎仪式前,谢晋已命摄制组先做好抢拍“中国佛教代表团”从“鉴真”轮上走下舷梯的镜头。这个镜头拍得很真实,很自然,当然,也省了不少钱,因为,这不是专门组织的。
当晚,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德间康快先生会见了谢晋。德间康快是一位蜚声世界影坛的文化事业家,中日两国的电影因为有了德间康快先生而架起了一座桥梁,无须再隔着海岸彼此遥遥相望了。谢晋的一些电影,就是因为得益于德间康快先生的鼎力相助,才得以在日本进行放映和介绍。
作为新近已出任东京国际电影节执行主席的德间康快先生,他今晚来见谢晋是来邀请他出任这届电影节的评委的。这届东京国际电影节的评委共由五位电影导演组成,由一位美国导演做评委会主任。他对谢晋说:“亚洲电影要冲向世界,必须要在中日两国电影界的携手合作中才有可能。”谢晋同意他的观点,说:“我们亚洲文化不比欧美国家差,然而几十年来亚洲的电影一直未能在世界影坛中争得应有的位置。我参加过印度电影节、香港电影节,他们都有过为亚洲电影拼搏的想法,但是都没有如愿。如威尼斯电影节中,我和日本导演三船敏郎先生一起去做评委,我们一起谈起来也有很多感触。如今德间先生有如此远见卓识和雄心壮志,我相信总有一天,亚洲电影会让人刮目相看的。”
在日本拍片的日子是顺利的,也是愉快的,毕竟是很近的邻邦,彼此肤色也相同,再加上谢晋已是多次来过日本的常客了,日本人对他也很熟悉,因此基本上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虽然在拍千年古刹唐昭提寺的镜头时,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因为此地敬奉着鉴真和尚的真身,按规矩是不能在这里拍片的,后来赵朴初先生亲笔写信与主持商量,才获得了批准,并且在拍摄一组迎客的镜头时,大法师还主动穿上了崭新的袈裟,拖着木屐,来到摄影机前,当了一位和尚演员。这些在唐昭提寺的历史上,可以说是破了大例的。
当然,窘迫和尴尬对谢晋来说也是时刻存在的,这就是资金的紧缺和不足。虽然,《清凉寺的钟声》是由香港豪成影业公司投资的,但在日本这个高消费国家里拍片,那点钱是远远不够的。办法有一条,那就是勒紧裤带过日子。谢晋自己先带头,他以前来日本,基本上都住五星级饭店,现在,他只好和大家一起住中国大使馆。挤是挤了点,好在还舒适。去奈良拍外景,两天往返一千二百公里,还要拍大半天的戏,他和大家一起挤器材车。人和器材都塞在车厢里,里面满满的,他和大家一起说笑话,一起打瞌睡,一起在半路上吃盒饭。制片主任毕立奎心疼了,再也不让他坐这种车子了,一定要他去坐新干线。连日本人也想不通,叽哩咕噜对翻译说,叫他无论如何去坐新干线。谢晋却无所谓,有一次从远地拍片返回,他好不容易从器材车中钻出来,伸了伸又酸又疼的腰背,对制片主任说:“老毕,这几天大家辛苦了,今晚吃得好一点,再来点麒麟啤酒!”
终于,栗原小卷也对谢晋的这种举动进行“干预”了。她和日本的名演员川田淳子虽都在《清凉寺的钟声》中担任重要的角色,但他们却只要很少的酬金,这点酬金,即使在中国,也几近义务演出。同时,她们还千方百计利用他们的关系和影响,为摄制组联系一些免费和少付拍摄费的场所,从而为摄制组省了不少的费用。在生活上,她们也想办法给谢晋以关照。有一天稍空,栗原小卷提出要请谢晋吃饭,谢晋说好啊,你就请我吃日本的小吃吧。那天栗原小卷把谢晋带到一家专吃生马肉的店,而生马肉又是谢晋从未吃过的,因此吃得很开心。后来有人告诉他,在日本,吃生马肉是最贵的,对此谢晋至今还深深地记着栗原小卷的这一顿饭。日本的其他一些知名人士,也像栗原小卷一样,对谢晋拍的《清凉寺的钟声》给以极大的支持和关怀。比如原《朝日新闻》总编辑影山三郎先生,因为影片中需要拍摄一户典型的日本人家的门前,摄制组觉得影山先生的家很有代表性,于是就派人找到了他家。影山先生一口答应,原来影山先生也是中国文艺界的老朋友,在三十年代的时候,他就将曹禺先生的《雷雨》译成了日文,今年夫妇俩还特意赶去北京参加了曹禺先生从事话剧事业六十周年的纪念活动。他对谢晋率摄制组来他家拍外景表示非常欢迎,并给以了热情的接待,他对谢晋说:“能到这里拍摄真是我的荣幸。”至于报酬,他只字不提。
三个月之后,即1991年的7月底,已完成了《清凉寺的钟声》样片的谢晋决定在北京、上海做一次内部小范围试映,以听听有关领导部门、专家和观众的意见,然后再根据这些意见对影片进行必要的修改。试映的结果令谢晋振奋,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局、国务院宗教事务管理局、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上海市电影局等部门的领导在审看了片子后,对该片所蕴含的丰富内涵和深刻的人生哲理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认为该片是近年来一部难得的好片子。曾对影片创作给予很大支持并亲自为影片题名的赵朴初先生也冒着酷暑看了该片,看后他说:“十分动人,叫人落泪。”在中影公司试映时,有人第一场迟到了,第二场放映时又冒着酷暑赶来补看,散场时,很多人都是红着眼睛、低着头,不愿多说话,感情仍沉浸在影片的特定氛围和情绪之中,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鉴于小范围试映的良好反应和效果,处于兴奋中的谢晋决定再对影片做一次精心的修改,他预言:《清凉寺的钟声》是一部不同于他以往的任何一部影片,它的问世,一定会在中国的影坛上产生应有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