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收获的季节也有收获不到的果实,这个收获不到的果实而且是个大果实,她就是台湾头号影星林青霞。林青霞原定在《最后的贵族》中饰演第一号主角——李彤。她是谢晋特别看中的,在台湾的众多演员中,谢晋比较喜欢的有三位:林青霞、张艾嘉、柯俊雄。他曾对一位记者说:“我看过林青霞主演的影片不下五六部,她的戏路宽,表演富有个性,气质清纯内向,在影坛的长跑中压倒了一批批角逐者。”1986年2月,谢晋刚从法国参加恺撒国际电影节的颁奖活动途经香港。晚上,香港南方影业公司宴请谢晋、卢燕和陈冲。卢燕是一位中美文化交流的搭桥人、牵线人,席间,她悄悄地对同桌的谢晋说:“林青霞正在香港拍《刀马旦》,要不要和她见见面?”谢晋当然很愿意。

这一天晚上,已过了午夜一时了,卢燕陪着拍完夜戏的林青霞来到了谢晋的下榻处。一个大陆的大导演和一个台湾的大影星就这样见面了。林青霞一见谢晋的面,就像是见着老熟人,笑着打招呼说:“谢导,我刚看过你执导的《牧马人》,拍得真好,我好喜欢。”谢晋说:“你拍的不少片子如《窗外》《我是一片云》等我也看过,拍得不错。”

就这样,两位来自海峡两岸的电影艺术家,虽然存在着地域的差异、年龄的差异和政见的差异,但相同的根、相同的肤色、相同的语言和相同的对艺术的不懈追求,把他们两人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他们谈得是那么的默契,那么的投机,而给对方留下的印象又是那么的深刻和难忘。

就在这一次见面中,谢晋向林青霞透露了他即将筹拍由白先勇的小说改编的《最后的贵族》的电影,并且直截了当地问她:如果影片真的上马的话,她愿不愿意饰演其中的主角。林青霞不置可否地一笑,从她莞尔一笑的眼神中,谢晋的心中已经有底了。

1987年9月,已正式确定拍摄《最后的贵族》的谢晋想约林青霞见一次面,以便对扮演李彤的角色作最后的敲定。因林青霞无法来大陆,见面的地点只好商定在香港。那一天,林青霞按约定的时间从台湾来到了香港。而谢晋却因延误了签证的时间而未能按时赴香港,而这一延误竟使林青霞在香港空等了五天。到了第六天,当谢晋乘坐的飞机在香港启德机场降落时,在另一条跑道上,林青霞乘坐的飞机正好腾空而起。

一个月之后,谢晋和制片主任及摄影师等六人飞到了美国为《最后的贵族》一片看外景。到达加州后没几天,听说林青霞也在美国,谢晋即打电话到林青霞的住处,林青霞不在,她到赌城玩去了,谢晋又打电话到赌城,林青霞接到谢晋的电话后,便在那边欢叫了一声:“我马上来。”从赌城到洛杉矶走高速要五个多小时,林青霞嫌时间太慢了,就立即赶到飞机场,搭乘最早的一班飞机飞到了洛杉矶。

晚上,在马利贝特大旅馆的咖啡厅里,谢晋与林青霞又一次相见了。不过这一次相见,与上一次有所不同,这一次他们是以合作者的身份出现的。这之前,谢晋曾托一位朋友将《最后的贵族》的剧本送给林青霞,希望她好好看一看。

在咖啡厅柔和的灯光下,谢晋和林青霞面对面坐着,林青霞一面饮着在《最后的贵族》剧本中女主人公李彤最爱喝的曼哈顿鸡尾酒,一面娓娓道来,她年轻而美丽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少女般的红光,她说:“李彤的角色对我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因为我理解李彤的内心世界,她的经历我都有过。”林青霞还笑着告诉谢晋:为了争取李彤这一个角色,她已一连推掉了由李翰祥执导的《同治实录》和由严浩执导的《棋王》等四部影片。可以说是“损失”惨重呢。

谢晋说:“我喜欢让演员做小品,你在饰演李彤的角色时,还有什么距离吗?”林青霞满有把握地说:“我没有距离,我就是李彤。”谢晋接着又说道:“我这个导演对演员的要求是很严厉的,因而有人叫我“法西斯导演”,你受得了吗?”林青霞笑道:“我就是喜欢要求严格的导演,最怕导演什么要求也没有。”

一个理想中的默契合作就这样简单决定了,然而这又是一个多么不简单的决定啊。新中国成立四十年来,从来也没有一位台湾演员来大陆拍过戏,如果这次合作真能成功,这不仅会在海峡两岸的文化演艺界产生巨大的影响,更会对促进祖国的和平统一产生积极的意义。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起看起来仅仅是两岸演艺界之间的合作一经披露,立即引起了海内外媒体的追踪与关注,当然,也毫无疑问地受到了大陆尤其是台湾高层的密切关注和重视。

最早作出反应的是台湾当局。当林青霞正式作出决定并对外宣布赴大陆拍摄由谢晋执导的影片《最后的贵族》时,她曾到台湾“新闻局”打听,希望得到他们的允许和认可。但“新闻局”对此的态度是明确的:不可以。林青霞不想得罪“新闻局”,她想再做一做工作,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谢晋,希望谢晋再等一等。没想这一等又等了几个月,台湾“新闻局”的态度丝毫没有松动,而谢晋这里却先“松动”了,原计划剧本中有林青霞在大陆的戏,这次为了能请林青霞出山,谢晋只好把林青霞在大陆的戏删掉,统统放到美国、香港拍。但“新闻局”仍然未表态。

到了1988年2月,《最后的贵族》已经推迟开拍半年时间了。这时候,在片中担任重要角色的一些演员如潘虹、肖雄等人都已相继集中在上海熟悉剧本和生活。再等下去,万一林青万一林青霞真的来不了,损失可就大了。但谢晋表示:再等等。这时候陈冲从美国回到了上海,她找到了谢晋,希望由她来扮演李彤的角色。谢晋没有正面表态,但他事后说:李彤这个角色难度很大,她既受过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又极熟悉战后美国社会生活的情况,同时,她年轻美丽又阅历复杂,内心活动变化深刻,外部动作幅度很大。因此,他表示仍希望由林青霞出演。只要她能来,《最后的贵族》宁可等。

漫长的等待是颇让人心焦的,为了不让大好的时光在等待中流失,谢晋决定将原先暂时放下的重拍《桃花扇》的计划提上来,为此他在这期间又跑了不少的地方。

一晃几个月又过去了,《最后的贵族》何时开机仍然是个谜。对此谢晋心焦,已集中的演员们心焦,热心的观众心焦,台湾那边林青霞的心里更焦。6月29日,“中央社”终于就林青霞可能赴大陆拍片一事作公开表态,称:“针对影星林青霞可能前往大陆拍片问题,新闻局电影处今天表示,凡电影从业人员赴大陆参与拍片者,如经调查属实,仍将依照《戡乱时期国片处理办法》办理。

“据了解,林青霞已答应大陆导演谢晋的邀请,拍摄电影《最后的贵族》,预计于下个月在上海开镜。电影处说,凡电影从业人员赴大陆参与拍片者,其影片一律禁演,演员证也将撤销三个月。”7月2日,也就是说在“中央社”发表了那篇文章的第三天,林青霞也对此表明了明确的态度,台湾《中国时报》在釆访了台湾“新闻局电影处”官员和林青霞本人后,也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林青霞对当局警告作出反应——只要与谢晋合作拍到好电影就一定勇往直前”。

文中称:“新闻局电影处专员汪传清,前天晚上在长途电话中,与林青霞就最近盛传她答应拍《最后的贵族》一事,希望对林青霞的意愿加以了解。

“新闻局在明白林青霞确有与谢晋合作的意愿时表示,该局将会照章办理。

“记者找到林青霞,问及她与新闻局通话后的反应。

“对于新闻局日前的表示,林青霞说:‘我希望新闻局不会这样做,我只不过是想拍一部好戏,让所有的中国人看到我的电影,这是身为演员最大的愿望。而我觉得自己没有错,反而应该得到政府的辅助与鼓励才对。’“至于林青霞与谢晋合作是否可行,台湾电影界也反应不一,有些极力支持、鼓励而有一些却持反对态度。

“支持者的目的是希望林青霞走出‘第一步’,而反对者则怕林青霞一旦受到制裁,不仅大陆去不了,还会失去一个台湾市场,从而不敢再找林青霞拍戏。

“对外界的反应,林青霞非常平淡地说:‘只要这次与谢晋合作,可以拍到一部好电影,我一定勇往直前。’“林青霞最后强调,她答应了拍谢晋的《最后的贵族》,绝不会再为客观的环境而出尔反尔,因为她恪守信用。”

海峡两岸的媒体关于林青霞来大陆拍片的宣传在7月中旬达到了**。而林青霞与台湾当局的对峙也几乎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7月18日,上海《新民晚报》在第二版右上角发表了一篇颇引人注目的文章,题目是:“台湾影星林青霞决心顶住压力,饰演《最后的贵族》女主角一事不会改变。日前曾来沪与谢晋商谈拍片事宜”。文中称:“台湾著名女星林青霞目前正是海峡两岸电影圈注目的人物,自从她答应在谢晋导演的《最后的贵族》担任主角的消息传出后,受到了来自台湾当局的压力,台湾‘新闻局’声称若林青霞与大陆影人合作,将‘照章办理,影院禁演,演员吊销执照’。此外,台湾电影圈内外不少人也劝林青霞审慎从事。

“对此,林青霞相当坚决,她在接见台湾《中国时报》记者汪曼林釆访时说:‘我明白别人的好意,但除非剧本不好,我的决定是不会动摇的。据我所知,谢晋已将《最后的贵族》的演员齐集在上海电影制片厂,准备开拍了,如果我出尔反尔,那对他们的影响很大。’本月上旬,林青霞的新片《今夜星光灿烂》摄成,她即赴美国探亲,据香港《成报》10日报道:林青霞在离开香港的当日即7日先抵达上海,跟谢晋商谈拍片事宜。她在上海逗留了一天一夜,已于9日中午赴洛杉矶。”

然而中国的广大观众万万没有想到,就当这篇文章在《新民晚报》刊出数天后,林青霞竟突然在台湾宣布:”取消去大陆的拍片之行。“这使许多人感到纳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件事,蒙受了最大打击的谢晋心里最清楚,但他则是有苦难言。不久之后,他才向几位新闻界的朋友披露了这件事的内幕,他说:《新民晚报》那篇文章中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就是林青霞“日前曾来沪与谢晋商谈拍片事宜”,一般读者都没有注意这句话。那时海峡两岸的人是禁止往来的,去年台湾《自立晚报》两位记者因为赴大陆釆访而被台北地方法院立案审理。林青霞自然也不能除外。但为了最后商定拍片事宜,林青霞还是冒着风险秘密来了,对于这件事,从北京和上海的高层领导都非常重视,关照要釆取一切措施搞好安全和保密,不得有半点泄漏。林青霞来了之后,果然没有透露风声,大家谈得也很愉快,但问题出在上了飞机之后,那天我去送她,把她送上飞机后,我就回来了。不料那天飞机的发动机出了故障,在排除故障的这段时间里,所有的乘客全部下来,林青霞也只好下来,在候机厅休息时,不料被香港一家报纸的记者认出,他当即认为这是一条重要新闻,于是就在机场写了一条消息,立即发往报社,没想这就闯下大祸,当时台湾国民党正在召开“中常会”,大陆和台湾的关系有望悄悄解冻。没想这时候竟出了这个漏子。那家香港报纸在当天登了这条消息后,全世界立即有五十多家报纸予以转载。但这件事林青霞还蒙在鼓里,那天她刚下飞机,母亲来接,就问:”你怎么到大陆去了?”林青霞还想掩饰,说:“没有呀。”她母亲说,你还说谎,香港报纸都登了。林青霞拿过她母亲手中的报纸一看,脸都白了。当时,有几个也来接机的朋友说:这可能是一个阴谋,原本讲好,要绝对保密的,怎么人还未到台湾,马上就捅了出去,这不是在故意制造舆论么。对于这件事,林青霞非常生气,也非常伤心。

7月20日,台湾《中央日报》发表了一篇引人注目的消息,题目是:“林青霞取消大陆拍片之行”。内容虽然有不少借题发挥的成分,但多多少少也看出林青霞本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被媒体炒了一年多的由林青霞出任主演的《最后的贵族》的舆论终于落下了帷幕。谢晋为之努力了一年多的辛劳也因为这起偶然事件而化为泡影。虽然,林青霞后来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毕竟,这件事在她的心中投下了抹不去的阴影。当然,她并没有责怪谁,她更不会责怪谢晋,对谢晋,她至今仍抱着深深的敬意。但她还是说了一句十分中肯的话:“一部片子的宣传,开拍前做得太大,并不一定是好事。”

《最后的贵族》因饰演主角李彤的林青霞中途变故而陷入了困境。李彤在哪里?谁来演李彤?处在极度苦恼之中的谢晋曾不止一遍地问自己,也不止一遍地问别人。李彤没有着落,《最后的贵族》又从何谈起,但《最后的贵族》又不能因为没有“李彤”而偃旗息鼓。这对谢晋,对其他的演员,对已组建起来的摄制组全体人员来说太不公平了,也太伤了他们的自尊了。

这时候,有一个人,不知不觉地跳进了谢晋的眼帘,对这个人,谢晋其实已经注意很久了,她就是潘虹。潘虹原定在《最后的贵族》中饰演黄慧芬,黄慧芬是第二号主角,在戏中的分量并不轻。现在突然决定由潘虹饰李彤,她会接受吗?这一天,正在北方拍《顽主》的潘虹突然见到谢晋导演站在她面前,不禁吃了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谢晋便把林青霞因故不能前来大陆拍片的情况与潘虹说了,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现在决定由你来演女主角李彤。”

“由我演李彤?”潘虹很吃惊。

“对,由你演李彤。”谢晋再次肯定地说。

潘虹的脸因激动而通红,这太突然了。李彤是第一号主角,在片中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万一演砸了,她怎么向谢导演交代、向广大电影观众作交代。坦率地说,她对李彤,对她在海外的生活,对她的气质,对她的生活习性,一点也不熟悉。现在,要她去演一个她并不熟悉的人,这太为难了。

若干年后,当《最后的贵族》已经拍竣并在获得了广泛的好评之后,潘虹曾对一位朋友谈起过当时听到谢晋要她饰演李彤时的那种惶恐不安的心情,她说:“说心里话,接到谢导演的通知,要我接替林青霞演李彤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甚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坦白地说,我不是一个很谦虚的演员,我以为一个演员最可贵的不是谦虚,而是进取,他应该总是说‘行’。在我的艺术银河里,我演过杜十娘、陆文婷、曾树生、徐丽莎、婉容等十几个从古至今的艺术形象,青楼的凄凉、井边的控诉、宫廷的挽歌……演陆文婷的时候,社会舆论压力不比演李彤轻,不少人是以观望和怀疑的态度看我接这个角色的,但是我充实自信。我相信生活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只要我努力去寻找,我不仅能找到一个陆文婷,而且可以找到陆文婷的一代人。但《最》片在上影厂众目睽睽,谢晋的知名度,特别是李彤的生活圈子对我来说毕竟是陌生的,在这之前,早已确定我演黄慧芬,服装全部都做好了,人们一喊‘黄慧芬’,我立刻会搭腔,总之我是完全进入了这个角色……”

她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向谢晋吐露了出来,谢晋笑了,他说:“黄慧芬你熟悉吗?黄慧芬你也不熟悉,但你为什么接受这个角色呢,因为她不是主角,心理负担轻,现在叫你演李彤,并不是你演不好,而是你心理压力重,其实你是能够演好李彤的,你有这样的功力,我相信你。”

潘虹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一位大导演,不,更是一位恩师对她的鼓励和鞭策。在她成长的道路上,这位恩师似乎始终在默默地关心她、注视她。她不会忘记那一年,她刚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分配进上影厂当电影演员,不久,就被谢晋叫去在他导演的《青春》一片中饰演一名海军战士。正在这时候,峨嵋电影制片厂正在筹拍的《奴隶的女儿》一片因缺少一名女主角,他们看中了潘虹,于是就派潘虹后来的丈夫米家山前来和谢晋商量,没想谢晋竟一口应允了米家山,并找潘虹谈了话。对她说:“对一个演员来讲,成功与否很可能在一部戏中就能决定命运,虽然你在我这部影片中演的角色很有戏,但毕竟不是主角,你还是去他们那儿吧,你会成功的。”由于谢晋的豁达和鼓励,使潘虹在那部片子中一举成名。以后,她虽然再没有在谢晋导演的片子中担任过角色,但只要有见面的机会,谢晋就会给她以父辈般的教诲和关怀。这些年来,她殚精竭虑地在银幕上塑造了一个又一个具有浓郁悲剧色彩的女性形象,给广大观众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充满人性的、撼人心魄的艺术形象,无不与这位艺术前辈的人格魅力和艺术熏陶有关。可以这么说,在潘虹的心目中,谢晋是一个永远可以信赖的好朋友,是一位永远关怀着她成长的长者。现在,当他为自己提供了这么好的一次施展艺术才华和挑战艺术高峰的机会时,她还有什么理由犹豫不决呢?于是她对谢晋说:“谢导演,你放心吧,我演,而且一定努力演好。”

《最后的贵族》因饰演主角李彤的林青霞不能前来大陆拍戏,而由潘虹接替她的消息传开后,国内外舆论顿时热闹起来,各种议论和猜测应时而生。而议论和猜测的焦点则是:在林青霞和潘虹两人中,究竟谁演李彤更为合适呢?对潘虹不利的是,尽管她是国内两届金鸡奖得主,被日本列为世界十大明星之一,并且在她作出饰演《最后的贵族》女主角李彤的决定前不久,她又以自己无可争辩的演技,被蜚声国际影坛的法国大导演戈达尔选中,饰演由他执导的艺术纪录片《世界电影史》中青年时代的嘉宝。这对于一个演员来说,尤其对于一个亚洲的演员来说,可以说是相当不易的殊荣。但话又说回来,被称为宝岛玉女的林青霞又有其无可置疑的号召力,林青霞式的微笑、林青霞式的服装、林青霞式的发式、乃至林青霞式的步姿,都是当时大陆少男少女刻意模仿的热点。这一股又一股的林青霞热浪,对个性与林青霞截然相反的潘虹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很大的冲击和挑战。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与上影厂合作拍摄《最后的贵族》一片的香港银都机构有限公司,因为主角易人,他们决定立即压缩投资,谢晋虽竭尽全力,加以说服,但终未如愿。

8月中旬,曾被媒体炒了又炒的影片《最后的贵族》,在经过了漫长的等待、筹备和各种各样的波折之后,影片的导演谢晋终于向外界透露:9月初,《最后的贵族》将正式开机。虽然这个消息有点姗姗来迟,但对全国广大的电影观众来说,总算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盼头了。

就在谢晋忙得分身乏术时,来自北京和深圳方面的电话这几天也明显多了起来,因为,第十一届百花奖和第八届金鸡奖颁奖大会的时间临近了。作为本届金鸡奖的主任评委,谢晋的任务是很重的,他不能再待在上海了,他必须立即赶到深圳去,那里正有一大堆事务在等着他。于是,在匆匆地安顿好上海的有关事务后,他就急急地赶到了深圳,与他同行的还有潘虹等。潘虹是第一届金鸡奖得主,虽然她这次不在获奖者之列,但谢晋这次请她来,是别有用意的,因为在谢晋的眼里,潘虹现在则是李彤了,她现在应该以李彤的形象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了。

8月20日晚,盛大的颁奖晚会如期在深圳体育馆举行。整个体育馆座无虚席。除了苏联、法国、日本等国的电影同行及中外记者二百多人专程赴会外,特别是香港各界,组成了近百人的庞大代表团,同庆盛典。

谢晋这一天的精神特别好,虽然在这次百花奖和金鸡奖中没有他的作品提名或得奖,但他还是从内心里流露出对所有获奖者由衷的高兴和祝贺,特别是对年轻的导演和演员们,如张艺谋导的《红高粱》,如刘晓庆演的《原野》等等。从这些不凡的作品中,他看到了中国电影的未来和希望。他曾对从他手中接过奖杯的刘晓庆说:“《原野》历经磨难,现在终于获了奖,希望下次颁奖时能再看到你。”面对这位曾在她最危难的时候理解她、提携她的老导演、老前辈,刘晓庆手捧奖杯,心中百感交集,她含着泪花,环顾四周,既是对谢晋说,也是对场内的观众说:“如果八年前领到这个奖,我会更高兴。”

9月3日,准备就绪的《最后的贵族》如期在上海开机,开拍的第一个镜头是“律师事务所”。

谢晋把这第一个镜头选在市中心的瑞金宾馆。他这样选择是别有匠心的,因为瑞金宾馆是解放前由洋人建筑师设计的,造好后既住过有钱的富人,又做过美军的俱乐部,因此洋味很足,其整个格调,十分符合《最后的贵族》选景的需要。

开拍那天,这家闹中取静的宾馆真是热闹极了,整个场面,可以说是“贵族”们的巨大盛会,豪华、气魄、高雅、隆重。在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人群中,李母的饰演者美籍华裔影星卢燕亮相了,黄慧芬的饰演者李克纯亮相了,雷芷苓的饰演者肖雄亮相了,张嘉行的饰演者卢玲亮相了……还有一些重要角色的扮演者如祝希娟、毛永明、王频、李维新、颜颇德……一个个都亮相了。在拍摄现场,记者们不停地穿梭其间,闪光灯不停闪烁。谢晋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泛着潮红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大家正是从这张充满自信的脸上,看到谢晋对艺术的不懈追求和拼搏,看到了这部片子的美好前景和希望。

诚如李母的饰演者卢燕对记者说的:“谢导请我参加《最后的贵族》的演出,真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任务。我到上海后,经过几天排练,我发现谢导对演员要求非常细腻,我很羡慕所有能够在这部影片中和谢导合作的演员,因为他给了演员们以充分发挥自己表演才华的机会,这些条件在国外是不可能的。这些精益求精的工作环境,因为经济条件,在国外是不可能有的。”为此,她预言:“《最后的贵族》将在明年的百花奖和金鸡奖上能够给谢晋带来六连冠的荣誉。”

对此,潘虹也深有同感,她颇有信心地说:“我想,这次应该说是我在那个射程的距离还没有丈量之前,站在了李彤的位置上。但是我也清楚这个角色对我来讲,将是一个全新的意义,我希望我能付出更多更强烈的力量,使我的艺术水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按照剧本规定的场景,《最后的贵族》有百分之五十的镜头要去美国纽约拍摄,有百分之四十的镜头要在上海拍摄,剩下的百分之十要去威尼斯拍摄。从场景的拍摄比例看,上海的重场戏分量很重,因此,谢晋要求,上海的戏,一定要拍得很美,很豪华和辉煌,因为这是主人公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也为主人公最后的悲剧结局形成强烈的反差。同时也意蕴着在金壁辉煌中这群最后的“贵族”们的不可抗拒的归宿。

应该说,在上海一开始拍摄的几场戏是成功的,起码在谢晋看来是这样,但别人怎么看,他心中则没有底。为此,就在影片开机不久,谢晋就邀请了一些好朋友,来上影厂的电影放映室看他刚拍的“无声片”。整部样片接起来还不到十分钟。短是短,但这是整部影片的开头,开头如何,决定着整部影片的命运和成败。对此,谢晋是非常看重的。就在样片放映之前,他便亲自站在大门口,迎接前来观片的新老朋友们。有一位精细的记者,当时就曾观察过谢晋的神态,他说:“我感觉到谢晋虽然在和大家谈笑风生,自信、激昂,但神情中也掩饰不住对潘虹取代林青霞能否成功的担忧。”

这位记者可以说是切中了谢晋当时的脉搏,《最后的贵族》能否取得成功,其中的因素固然很多,但最最关键的因素,则系在李彤的扮演者潘虹的身上。李彤成则成,李彤败则败。拍了这么多年的片子,又拍了这么多优秀片子,谢晋第一次为无法把握李彤的成败而产生深深的忧虑和惶惑。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是他还没有吃透白先勇原著的精髓,还是他对“贵族”这个独特的群体缺少根本的了解,抑或是他的艺术素养、他的生活积累和人生经历,根本就不宜去闯这个陌生题材的禁区?

只有到了若干年以后,当已经公映的《最后的贵族》并没有出现谢晋一开始所期望的那样轰动的场面后,他才回过头去,对它作了清醒而深刻的思索。

这是一个艺术家在成功道路上的必由之路,任何人都会有这样一种经历,即使是对谢晋这样的大艺术家来说,也是无法避免的。

那天样片放完之后,谢晋第一个就请坐在他旁边的香港大导演张鑫炎发表意见,张鑫炎对这段短短的无声片作了充分的肯定。特别是对整个画面和摄影的美,作了高度的评价,但他也建议谢晋对李彤生日这一场戏应做必要的压缩,因为扮演四位贵族小姐的演员年龄太大了,如果时间延得过长的话,这会从造型上和气质上给影片留下不足和遗憾。对此,潘虹自己也意识到了,她曾开玩笑说:“四个小老太婆,演了四个妙龄少女,我从来也没有演过比自己年龄小的角色,没有结婚前就在《苦恼人的笑》里演妻子,没有生过孩子,就在《人到中年》中扮演两个孩子的母亲,这回破天荒老演小,三十多岁的人啦,却要演一个二十岁的少女,这在年龄上跟我开了一个大玩笑。”

对张鑫炎导演的意见,谢晋是重视的,当然,他自己也是意识到这一点的。为此,他也作了种种努力,以弥补演员与角色之间年龄的差异。不过,他认为要缩小这个差异,最重要的还是要把握好演员的情绪,他再三叮嘱潘虹:“我不要求你演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我就要求你给我演出一个李彤。”他为此还专门给摄制组立下一条规矩,所有的人都不许叫她们的名字,而只准叫“四个女孩子”。谢晋自己带头这么叫,开始的时候,“四个女孩子”不是很习惯,听到叫声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着不吱声。慢慢的她们习惯了,认可了,认为自己就是“四个女孩子”。这样就帮她们冰释了心理上年龄的障碍,从而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对谢晋的这一做法,潘虹后来曾这样动情地说:“没有谢导演,就没有这个创作集体,我到过很多摄制组,从没有一个像《最》片那样有着如此良好的创作环境,他们会很快让你进入规定的情景,需要拍感情戏的时候,全场人的情绪都会为你作铺垫,绝对不像有些摄制组那样大声喧哗。”

但戏拍得很顺利,并不等于说谢晋很悠闲,其实他仍然是个大忙人。因为是名人,他的社会活动,似乎从来也没有停歇过。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向他涌过来。他的各种头衔加起来有一长串,在那张小小的名片中根本印不下。但他没办法,有些活动当然是必须参加的,有些活动是应该参加的,而有些活动则是可参加可不参加的。9月23日,在北京要召开中国和平统一促进社会,促进会的使命是“大家携起手来,共同促进两岸人民在经济、科技、教育、学术、文化艺术、体育等方面的交往合作,共同探索中国和平统一途径,促进这一神圣使命的早日实现”。谢晋是这个促进会的四十八位常务理事之一,要不要去参加这个会呢?虽然当时《最后的贵族》开机才不久,他忙得不得了,但他还是决定去参加。因为这使他想起前不久发生的《最后的贵族》主角易人的事,如果海峡两岸实现和平统一了,林青霞也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来大陆拍片了。《最后的贵族》也不会遇到这样大的曲折了。因此,他觉得参加这样的活动,是应该的,也是值得的。

到了10月底,又有两个大活动,需要谢晋作出选择,一个是10月30日的上海电视节,一个是10月31日的浙江省电影家协会的换届。这两个活动对谢晋来说都是不能忽略的。上海是他事业的发祥地,而浙江又是他的故乡,但因为两个活动时间只隔了一天,他只能参加其中的一个,也就是说他只能参加上海电视节,因为他担任了这个电视节的评委会主任。他给浙江省电影家协会发去了一份贺电,并对自己未能参加他们的盛会表示了深深的歉意。他的这份歉意是真诚的,绝不含有丝毫虚伪和应酬的成分。因为浙江的影视艺术家们一直把他当作是故乡的儿子。他们除了尊敬他、信任他、还热爱他。可以这么说,浙江是谢晋电影事业中一块非常扎实而可靠的基地,在这块基地上,谢晋以前和以后所从事的每一次与电影有关的活动,都比在其他地方要得心应手得多。而浙江的电影界,则在这其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就当《最后的贵族》在上海部分镜头快接近尾声的时候,北京来了通知:全国第五次文代会就要召开了,时间定在11月8日。谢晋对扫尾工作做了安排后,就在7号随上海代表团来到了北京。他们住在空军招待所。对这次盛会,中央是非常重视的,邓小平、杨尚昆、李鹏、万里、彭真、乔石、胡启立、姚依林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参加了开幕式。在会议正式开始前,一位新疆的艺术家把一顶维吾尔族小帽,用双手递给了邓小平,邓小平顺手将它戴在头上,并微笑着绕场向代表们致意,使会场的气氛一下子达到了**。

胡启立代表中共中央、国务院致词。他肯定文艺界这十年是“文艺战线建国以来思想活跃、成果丰硕、人才辈出的一个时代”。

八十八岁高龄的中国文联副主席、谢晋的老师夏衍作开幕词。作为文学艺术界的一位老前辈,他在肯定和赞美了中国文艺界丰硕成果的同时,也对中国文艺界走过的艰辛、曲折的道路,保持了清醒的认识,他认为,从三十年代到今天,这条道路“有胜利、也有失败,有欢乐、也有忧伤”。时代的变化必然反映到文艺创作中,有许多教训值得记取。他说:“那种认为文艺比政治经济更为重要的看法是不科学的,那种用行政命令来管理文艺的方法是不明智的。”“创作自由是尊重艺术规律的表现,创作自由和尊重艺术个性又是建立在文学家、艺术家的良知的基础上的。”面对这些值得思考的文艺现象,夏衍又说:“那种脱离生活、脱离现实、淡化矛盾的倾向是偏颇的,那种片面强调民族性而泥古不化,反对吸收借鉴外来文化的观念是偏狭的,当然,那种主张全盘西化、生吞活剥、东施效颦的作法是有害的。”为此夏衍认为:“文学艺术和科学技术一样,只能在学术自由、科学探讨无禁区的环境中才能进步和发展。”

会议期间的讨论是热烈而开放的,日益宽松的创作环境和政治氛围使文艺家们在讨论时都能畅所欲言。而谢晋在这种场合中总是放“炮”的高手。再加上他容易激动的个性,因此,不论在任何场合,他的发言总有很高的收听率和鼓掌率。在空军招待所讨论时,谢晋这样说:“我和张瑞芳一起开会不下一百次,每次都听她说,我们的文艺通过这次能有希望了。她太善良了,表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心态。这次,她又说,好了,重视抓精神文明建设了,但愿她的话能成为事实。”在9号举行的上海小组讨论会上,谢晋又率先发言,提出文艺要立法,这是针对有人在讨论中提出的党对某一具体作品最好是不干预、不介入。但谢晋认为不干预、不介入是不可能的,他说:“倘若一部作品违反了四项基本原则,那还是要干预的。关键是怎么干预,怎么介入。这实际是一个法的问题。”接着他又说:“新中国建立快四十年了,我们的文艺到现在也没有制定出一个完整的法律。如果有了文艺法,许多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复杂。上海以‘二五’案件为素材拍了一个新片,有关部门的同志认为这不是一起成功的案例,如今片子虽拍成,却不能播放,如果有了文艺法,遇到这些问题就好办了。”因此他认为对文艺作品的衡量标准只有两个,一个是时间,一个是人民。

如果说,谢晋在上海代表团小组会上放的“炮”只是一些小“炮”的话,那么谢晋在11日下午,由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芮杏文参加的上海代表团讨论会上的发言,则是一枚重“炮”了。

谢晋发言的内容有两个,一个是人才外流的问题,一个是知识分子待遇的问题。他说,中国花很多的钱培养了自己的人才,结果都外流了,这究竟是什么原因?至于第二个问题,他说得更激动了,他说,有一次胡耀邦同志来上海,找到他和张瑞芳等人,他就提出这个问题来。他举例说,现在的个体户,远比他这个导演的工资多,至少多一倍。胡耀邦同志站起来大声说:多两倍也有。谢晋接着说:电影界一些知名人士,如白杨、张骏祥等都是文艺一级,他们在五十年代就拿三百六十元,到现在还拿三百六十元,工资虽然不减,可实际生活水平却大大降低了,这样的问题中央应该要考虑。谢晋的话一落,上海代表团成员就报以热烈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