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山传奇》在国内放映,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几乎还来不及喘息一下,谢晋那犀利的目光,又开始瞄向了下一部片子。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有人曾把谢晋比作一部机器,一经启动,就再也不会停止。可他毕竟也是个人,他的血肉之躯与别人一模一样,他也有累的时候,但说来奇怪,无论他拍片多忙,大家很难看出他的脸上会有疲劳的神色,他的脸永远是红扑扑的,显现着与他这个年龄不太相称的光泽。正因为如此,他给人的印象永远是朝气蓬勃的,他那一米八○高的魁伟身躯里仿佛永远蓄积着旺盛的精力和体力。
谢晋瞄准的下一部作品的名字叫《灵与肉》。确切地说,这是小说的名字,后来改编成电影剧本,叫做《牧马人传奇》,也叫《牧马人》,原作者叫张贤亮。这篇《灵与肉》,谢晋是从一本杂志上读到的。读完后,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于是就决定把它推荐给领导。而同时推荐给领导的,还有他近期从杂志中读到的其他几部好作品,如《心香》、《杨花似雪》等作品,最后领导圈定了《灵与肉》。
但正当谢晋这部永不疲倦的机器又将开始快速转动时,北京来了通知,要他去参加一个会。会是由《电影艺术》、《大众电影》杂志联合举办的,题目叫“电影创作、理论讨论会”。这个会是继1961年故事片创作会议(即“新侨会议”)之后,电影界罕见的一次规模较大的学术研讨会,与会的有一百多名电影导演、编辑和理论工作者,夏衍、陈荒煤、张骏祥等领导还要在会上讲话。对这个会,谢晋是肯定要去参加的,报到的那天,1月的北京刚刚下过一场雪,真正称得上是天寒地冻,但会议的气氛却异常热烈。这一是因为电影界自“文革”以来,这样规模、由这么多艺术家参加的座谈会还几乎没有开过,许多老领导、老朋友在这次会议上劫后重逢,分外高兴。二是因为自拨乱反正以来,电影界确实也有不少问题需要进行探讨和统一,比如,在中肯地评价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国电影创作得失的前提下,如何来进一步认识我国电影的社会职能、社会效果;电影创作者的社会责任和美学趣味,影片的艺术价值与票房价值以及如何加强和改善党的领导和如何理解与贯彻“双百”方针等问题。
总之,纵观这一时期中国的电影,虽然也拍了一些比较成功的电影,如《天云山传奇》、《巴山夜雨》、《庐山恋》、《爱情啊,你姓什么?》、《与魔鬼打交道的人》、《爱情与遗产》、《迟到的春天》等等。与以往的电影相比,这些电影的成功之处在于:塑造了鲜明的人物形象,开掘了比较深刻而富有社会意义的思想内容;题材、样式更加广泛、多样;艺术表现上有所探索与创新,有些影片体现了创作者的风格等等。但在肯定成绩的同时,这一时期电影界存在的问题也是相当突出的,而这些突出的问题因为引起了高层领导的批评而使电影界的形势变得更加严峻和复杂,对于那些曾拍过“不良”电影的创作者来说,几乎可以说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可以这么说,这个会,就是针对电影界的这一现状召开的,它的本意是要通过学习和讨论,发扬成绩,克服缺点,引导电影工作者在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坚持“双百”方针的前提下,继续解放思想、发扬艺术民主、创造一个学术上自由探讨、艺术上勇于探索的氛围。
谢晋的新片《牧马人》,就是在中国电影界的这种形势和背景下拉开了序幕。这时已是1981年的2月初了,在北京参加了整整二十天的电影创作、理论座谈会刚结束,谢晋又参加了一个由北京国际俱乐部举办的电影招待会,招待一百多位外国驻京记者和港澳记者观看谢晋的新片《天云山传奇》,并与他们进行了交谈。然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因为上海还有一大堆事在等着他。
按计划,《牧马人》春节后马上就要去宁夏、甘肃拍外景,但现在本子还未定下来,本子是约老友李准改编的,李准是发过“三年不写电影”誓言的人,许多人请他都被拒绝了,但老朋友谢晋去请,他只好拍拍脑袋“食言”了。本子改得很成功,但有些细节还需要改。
对于《牧马人》,虽然还没有正式拍摄,但在电影界,特别是在上海的电影界,已经有些议论了,因为《牧马人》与《天云山传奇》几乎是同一题材的电影。《天云山传奇》写的是男主人公罗群被错划右派后对党对人民的信念,写了冯晴岚崇高的爱情以及对生活的美好情操、人情、人性的赞颂。而《牧马人》则写了男主人公许灵均被错划右派后,到草原做了牧马人,虽然受到了二十二年的不公正待遇,但在同朴实的劳动人民相处中,在同他勤劳的妻子李秀芝相濡以沫的爱情生活中,治好了心灵上的创伤,增添了对生活、对祖国、对党的热爱。应该说,这是两部有点大同小异的电影。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由同一个导演,去拍题材这么接近的影片,这不是在给自己出难题吗?而更具有风险的是,《天云山传奇》已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它几乎成了中国反右题材电影中的佼佼者,是一部经典性的作品,如果再拍《牧马人》,暂且不论它能否超过《天云山传奇》,就是面对日益挑剔的电影市场,谢晋也必须三思而行。当人们从并不饱满的腰包里掏钱看了《天云山传奇》之后,还会再掏钱去看《牧马人》吗?
当然,上述这些问题,作为导演的谢晋,他比所有的人都要考虑得多,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型导演,他是一个成熟的对事物有独到见解的艺术家,他懂得哪些电影能拍,而且肯定能拍好,哪些电影不能拍,而且一定拍不好。他不会去冒无谓的风险,但他又是一个极具风险意识的艺术家。因而当他一口气读完张贤亮的获奖小说《灵与肉》之后,他认定这部片子可以拍,而且一定能拍好。
当然,他知道这可能有风险,而这个风险对他来说主要的倒还不是来自影院卖座方面的,而是来自政治方面的。与前一部《天云山传奇》一样,这是一部触及到政治敏感的题材,尽管这部片子已经被人贴上了爱国主义的标签,并且在小说发表的当初,连丁玲同志也写了评论文章,题目就叫《爱国主义的赞歌》,但这样的政治标签在当时其实并不能说明问题,因为一年前由著名作家白桦创作的曾轰动一时的《苦恋》(后改为《太阳与人》),也曾被人套上了爱国主义的光环,对之赞颂和评论的文章可以说铺天盖地。连最具权威性的《大众电影》杂志也受到了感染,在该片拍摄期间,不仅挤出大幅版面,刊登了该片的剧照,还有许多文字报道,称该片“表现了画家对祖国、对人民的浓厚感情和酷爱”云云。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该片就受到了批判,而且批得很惨,不仅作品被禁映,连白桦本人也受到牵连。前车之辙,后车之鉴,同被称为爱国主义题材的《牧马人》,会不会遭到像《苦恋》一样的命运和下场呢?对于这个问题,许多人是忧虑过的,谢晋也是忧虑过的,但许多人忧虑的是当时是否适宜推出这样的片子,因为,前不久接连召开的电影工作这个会那个会,都毫不留情地提出了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有人曾在会上斥责《天云山传奇》是挖党的“烂疮疤”,是国丑亮给别人看。那么,同样也写了反右的《牧马人》,又会被人扣上什么样的帽子呢?
谢晋忧虑的却不是这样的事,他忧虑的是他的这部《牧马人》怎样才能有别于《天云山传奇》,当然,更应该有别于《太阳与人》。他是个不喜欢重复的艺术家,他既不喜欢重复自己,更不喜欢重复别人,但要做到不重复,他就得要创新,就得要超越别人,超越自我。至于拍了《牧马人》会对他带来多大的政治风险,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考虑过,但考虑得并不多。他不是一个在艺术上患得患失的人,他喜欢搏击风浪,喜欢赴汤蹈火,说白了,他喜欢挑战,向艺术挑战,向别人挑战,也向自己挑战。他的这种喜欢挑战的个性,在下面的这些谈话片断中,得到了明显的印证,他说:“如果一听到不同意见,一受到干扰,立即就摇摆不定,甚至连自己也怀疑起来,那还搞什么艺术?……导演工作要有毅力、信念,对作品的判断,要不受来自‘左’的或‘右’的思潮的干扰。”但是对于别人的意见,他认为还是要虚心倾听,但“意见来了之后,自己要有主心骨,要去分析这些意见,该听的就听,不该听的就不听,有的意见我只听百分之三十,即使权威人士提的也这样,因为我们的影片还没有拍完,还有很多戏没有拍,台词还没有录,不是完成片,拍摄过程中绝对不能随便动摇自己的信心。”
顶住了种种的压力,排除了种种的干扰,《牧马人》终于如期开机了。年已五十七岁的谢晋与摄制组全体人员经过数百公里的长途跋涉,这一天来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这就是创建于汉代的甘肃山丹军马场,是谢晋跑遍了新疆、青海后,最后才选定的地方。《牧马人》的主要外景都要在这里拍摄。与谢晋同来的还有原作者张贤亮和编剧李准。主要演员大多是些新面孔,这是谢晋一贯用人的风格。饰男主人公许灵均的朱时茂,是福州军区话剧团的一名话剧演员,此前虽演过几部片子,但大都无影响。饰女主人公李秀芝的叫丛珊,还只有十九岁,是中央戏剧学院一年级学生。只有饰许灵均父亲许景由的刘琼和饰郭喻子的牛犇是谢晋的老搭档。使用这些新演员谢晋也是冒着风险的,他说:“朱时茂虽拍过几部戏,但是这次与角色(许灵均)的距离比较大,而第一次上银幕的丛珊,才十九岁,进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学习才一年,要创造李秀芝这样一个从少女到少妇的农村妇女形象更有一定的难度。角色的生活他们都没有,无法本色,既没有什么演出经验,生活阅历又浅,也没有什么表演基本功的训练。”
因此,对待他们,他认为还是要从最基本的小品做起,使他们首先掌握基调,向角色靠拢。于是,演员们在到宁夏农场体验生活时,谢晋就给他们出了一个《十年中难忘的十天》的小品,要求演员们通过对生活的观察、体验、与(对象)交朋友谈心,寻找自己角色的基调。寻找对角色来说是独特性的东西以及观察牧民的夫妻关系、注意生活中的细节等等,来完成以下这十个小品的任务:(1)秀芝到农场的第一天;(2)相识第一夜长谈;(3)婚后的早晨;(4)两个月以后;(5)家庭变了样;(6)孩子出世了,给他取个名;(7)不愉快的一天;(8)改正平反回家;(9)北京来了通知;(10)离家前夜。这些小品的内容虽不是《牧马人》剧本中的戏,但却是这个剧本中的幕前幕后戏,如果做好这十个小品,可以使演员整天生活在角色之中,天天都在考虑角色,使他们从互不相识到成为有了五岁孩子的恩爱夫妻,从而不断揣摩出人物关系的变化。对此,谢晋曾专门把朱时茂和丛珊叫到自己的身边,叮嘱道:“我给你们布置的十几个小品,能展示人物的各个方面。先找角色的基调,要从角色语言中、动作中去找,做小品。李秀芝要挖深度,许灵均要挖广度,因为这个戏中其他演员(如刘琼、牛犇)等都是有经验的,所以你们要五倍、十倍地努力,才能在排戏中融洽”。
《牧马人》在山丹军马场拍摄得很顺利,一切都在按原定的拍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因为对于谢晋来说,1981年这一年,时间对于他来说,似乎显得特别的紧张。各方面的活动也特别多,虽然能够推辞的,他都尽量推辞了,实在推辞不了的,也只好去参加。3月24日,上海电影制片厂举行全厂职工大会,宣读文化部为热烈祝贺上影厂去年以来在影片创作生产中取得好成绩而写来的贺信及中国影协的贺电;贺信贺电中除了对上影厂1980年超额完成全年的创作生产任务进行表扬外,还对《天云山传奇》、《巴山夜雨》、《燕归来》等一批深受观众欢迎和好评的影片进行了表彰。这样的会议,谢晋只好参加了。不仅参加,他还在会上发了言,他说:《天云山传奇》上映后,他收到的读者来信之多,是他三十年的拍戏生涯中所没有的。4月28日,文化部又在北京举办了1980年优秀影片创作奖颁奖大会,谢晋的《天云山传奇》又得了奖,而评委会委员又多是谢晋所敬重的老前辈和老朋友,如周巍峙、夏衍、林默涵、陈荒煤、司徒慧敏、刘白羽、李英敏、陈播、张骏祥、袁文殊、钱筱璋、丁峤、谢铁骊、洪林、林杉、王苹、钟惦裴等人,谢晋又只好去参加。但对于5月中旬在香港电影文化中心举办的“谢晋作品展”,谢晋则只好忍痛割爱了。在这个“作品展”中,将要放映谢晋从五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所拍摄的四部具有代表性的影片,它们是《女篮五号》、《红色娘子军》、《舞台姐妹》、《天云山传奇》。放映期间,香港电影文化中心还将专门组织香港的观众座谈,讨论谢晋电影的风格及电影语言,并进一步探讨中国电影的创作方法和所涉及到的社会问题。应当说,这是一次具有相当层次又组织得相当严密的活动,这种活动,对于在素有“文化沙漠”之称的香港举行是十分难得的,也是很有意义的。但谢晋实在再无法抽身了,作为《牧马人》的导演,他现在主要的精力和时间都应该放到拍摄现场去,而事实上,他离开拍摄现场的时间太久了,为此,他只好写了封信给香港的朋友,表示自己的谢意并告知自己目前拍摄的行踪。
转眼又到了5月的下旬,谢晋好不容易推掉了去香港参加他的作品展,刚刚安下心来扑在《牧马人》的拍摄上,没想又来了通知叫他去杭州参加第一届电影金鸡奖及第四届电影百花奖的授奖大会。而这个会,他是无论如何只好去参加了,对于评选金鸡奖和百花奖,在电影界其实已议论了一段时间了,这是个备受电影界所有的人都关注的奖,能够得到这两个奖是电影界所有的人一辈子都梦寐以求的事。有的人经过拼搏,终于如愿以偿了,而有的人奋斗了一辈子,甚至耗尽了毕生的心血,连个边也没沾上。谢晋是第一届百花奖的最佳故事片奖和最佳电影导演奖得主,得奖的影片是《红色娘子军》。第二届、第三届百花奖他没有入围。这次是第四届百花奖评选,又是由中国电影家协会发起的第一届电影金鸡奖评选,电影界有个说法,百花奖是由普通百姓和影迷评选的群众奖,而金鸡奖则是由电影艺术家、技术家和评论家评选的专家奖。前者反映了广大群众对当前中国电影的喜好和认同,而后者则揭示了中国电影的潜能和走向。两个评奖,雅俗共存,相得益彰。因此,备受影坛人士的关注。谢晋这次参评的影片是《天云山传奇》,对于自己的影片能否获奖,谢晋的心态是很平静的,他认为电影导演也好,编剧也好,演员也好,他的作品能不能获奖,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作品是否受到了广大观众的喜爱,是否给观众带来了某种有益的东西。正如他曾经说过的:“五十年代经常听到周扬同志、陈荒煤同志讲过一段话,对我影响很深。他们说,最好的电影应该是观众看完电影走出剧场后,脑子还沉浸在刚才看的影片中,他的内心还在激**着、思索着,于是他本来应该往北走的,却往南走了。”但这并不是说,谢晋不重视评奖,其实,他是个荣誉感很强的人,正因为荣誉感强,他才会那么拼搏,才会对电影事业那么执着,才会将自己的整个人生,寄托于它,献身于它。
正如预料中的一样,《天云山传奇》在这次举办的第四届百花奖和第一届电影金鸡奖中获得了双喜临门的殊荣,这在解放以后的中国各类电影奖评选中并不多见,在谢晋本人的从影生涯中也并不多见。具体的评奖结果是这样的,获得第四届电影百花奖最佳故事片奖的影片是:《庐山恋》、《天云山传奇》、《七品芝麻官》,其中《庐山恋》得票为九十五万六千九百三十五票,《天云山传奇》得票为八十六万一千八百三十一票,《七品芝麻官》得票为七十七万六千零四十八票。最佳男演员奖是在《燕归来》中饰林汉华的达式常,获最佳女演员奖的是在《庐山峦》中饰周筠的张瑜。
与百花奖同时公布的还有第一届金鸡奖的评选结果,上影厂的《巴山夜雨》和《天云山传奇》并列最佳故事片奖。原来提名的还有一部峨影的《法庭内外》,但因票数不足只好作罢。最佳导演奖得主是谢晋,与他同时提名的还有吴永刚、吴贻弓和谢铁骊,他们都是中国影坛上响当当的艺术家,但最佳导演只能评一个,因此,也只好留下遗珠之憾了。这届百花奖的男主角奖没有评出,评委会评出的李志舆(《巴山夜雨》中饰秋石),因为票数不够,没有通过。特别值得欣慰的是,除了谢晋获奖之外,整部《天云山传奇》中获奖人员还有好几个,他们是:摄影师许琦获最佳摄影奖,丁辰、陈绍勉获最佳美术奖。本来,评委会还提名鲁彦周为最佳编剧奖候选人和提名周鼎文为最佳剪辑奖候选人,但因为双双选票基数不到,也只好留下遗憾了。这样算来,在第四届电影百花奖和第一届电影金鸡奖评选中,一部《天云山传奇》,竟夺得了四个奖,两个人获得了提名,这在中国的电影史和谢晋的从影史上,更是不多见的。正如第一届金鸡奖评委会对谢晋所作的评语那样:“谢晋同志在《天云山传奇》的创作中,富有创造性地体现了剧作的风格和特色,充满**地调动各种艺术手段,塑造了感人的银幕形象,显示了导演的功力。”而广大观众对这部片子的评价似乎比获奖本身更令谢晋欣慰和激动,冶金工业出版社一位姓张的同志说:他是一位电影的热心观众,每届百花奖评选他都参加,这次拿到选票,他毫不犹豫地就先写了《天云山传奇》。他激动地说:“影片展现的那段历史,作为过来人,我是太熟悉了,我曾亲眼看到过罗群、冯晴岚这样的好同志,他们受了几十年的委屈,仍然时刻想着党和人民的利益,在艰难的处境中忠心耿耿地为革命事业工作着,今天我们要搞四个现代化,需要的就是有他们这种精神的人。”
北京东风无线电厂一位姓杜的女青年说:她所在的厂团支部在组织团员青年观看《天云山传奇》时,许多人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泪。看了影片,不仅使他们了解了那段历史,更重要的是找到了冯晴岚这样一个真实可信的学习榜样。她说,冯晴岚外表并不美,但她对事业和理想有执着的追求,对党和人民无限忠诚,对爱情坚贞不渝,对生活有真知灼见,我们对她充满了敬佩。在她所在的团支部搞的一次民意测验中,有一项是“你认为谁的心灵最美”,许多青年填的是“冯晴岚”。
面对如此真诚而热情的观众,谢晋的内心里真是感慨万千。作为一个人民的艺术家,他此刻内心里感到的并不是获奖后的欢欣鼓舞和沾沾自喜,更不敢有丝毫的自我满足,他感到的是压力,沉重的压力,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周总理说过的那句话:“人民群众是文艺作品最权威的评判者。”
5月的杭州正是鲜花盛开、绿树成荫的季节,迷人的西子湖畔碧波**漾,荷绽柳垂。5月23日,中国第一届电影金鸡奖和第四届大众电影百花奖颁奖大会在这个美丽的城市举行。40年前,毛泽东主席在延安的窑洞里曾发表了著名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篇对中国的文艺界后来产生永久指导意义的《讲话》发表的日子,也是在5月23日,因此,主办者挑了这个具有重要纪念意义的日子来举行颁奖仪式,其含义是十分深刻的。
因为是“双奖”颁奖大会,与会者的规格是很高的,时任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的夏衍来了,文化部副部长司徒慧敏来了,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袁文殊来了。导演艺术家、电影评论家张骏祥以及电影界的许多领导及权威于敏、于蓝、水华、王苹、王家乙、史超、白杨、陈鲤庭、金山、罗艺军、林杉、柯灵、洪林、钟惦裴、特伟、张天民、梅朵、程季华、钱筱璋、谢飞、谢铁骊等来了,获奖的导演、演员及摄制组的有关人员也来了。
颁奖会在西子湖畔的浙江体育馆举行,袁文殊主持会议,夏老作了重要讲话,司徒慧敏致辞,上海厂的著名演员秦怡和白杨分别宣布了第四届百花奖和第一届金鸡奖评选结果,最后,在轻快的乐曲和热烈的掌声中,浙江省委书记铁瑛和夏衍、司徒慧敏分别向金鸡奖和百花奖的获奖者颁发了金光闪闪的“金鸡”“花神”奖奖品及获奖证书和奖状。
在这次重要的颁奖活动中,始终处在观众和影迷的鲜花、赞美包围中的谢晋却出乎寻常地保持着低调的姿态。在颁奖大会散场的时候,他随着人流走出大门。大门口,有许多影迷在等他,一位中年人挤上前来,拉住他的手说:“谢导,你拍的《天云山传奇》我看了三遍,每次都流了泪,感谢您拍出了这么好的影片。”面对如此信赖自己的热情观众,谢晋也动起情来,他大声说:“我会记住大家对我的信任,在成绩面前,我一定会保持清醒的头脑,因为我们拍的片子离世界水平还很遥远,离人民对我们的要求还很遥远,但我们一定会努力追赶。”
这是一个艺术家对人民吐出的心声,是一个艺术家对自己所钟情的艺术事业所发出的宣言。是啊,获奖是值得自豪和荣耀的,但那只能说明过去,他不能抱着过去的成绩自得其乐,那是没有出息的。他必须面对现实,面向未来,诚如他自己所说:“曾经有记者问球王贝利,你踢进了无数个球,自己最喜欢的是哪一个?贝利回答说:‘下一个。’我想借贝利的这句谦辞回答诸位,我最喜欢的影片是下一部。我从来不满足过去拍的影片,如果一个导演陶醉在过去,那他永远不会前进。”
那么,谢晋的下一部电影又是什么呢?当然是《牧马人》。《牧马人》几乎占据了他这一时期的全部生活,无论是在吃饭的时候,或是在与朋友交谈的时候,甚至在“双奖”颁奖期间参观访问的时候,他都会时刻想起《牧马人》,有时甚至在做梦的时候都会梦见《牧马人》。对于这部具有极大挑战性的作品,谢晋可以说是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他此刻的状态就像是一艘已升起风帆的航船,在阵阵东风的鼓**下,憋足了劲,等待时机驶向理想的彼岸。而这阵阵的东风,就是这次颁奖大会。
颁奖会在杭州总共活动了六天,六天中,除了开大会和小会,其他的时间就是与观众见面,或去杭州、绍兴等地的一些名胜古迹参观。谢晋是“双奖”的得主,但他更是东道主,因为他是浙江人,这里是他的故乡,他不仅熟悉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还在这里拍过不少电影,他的名片《舞台姐妹》就是在他的老家绍兴一带拍的,因此,参观团每到一个地方,他总会陪伴前往。并且用他浓厚的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向参观团的艺术家们介绍家乡的过去、现在和正在发生着的和即将发生着的一切。
5月29日,“双奖”颁奖仪式在杭州部分的活动告一段落,获奖者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告别热情好客的杭州观众,告别美丽的西子湖,飞往首都北京。30日和31日,获奖者们在首都体育馆和政协礼堂向中央领导和首都观众作了两场精彩的演出后,历时九天的中国第四届电影百花奖和第一届电影金鸡奖终于降下了帷幕。
谢晋不敢在北京多作停留,他怕被人缠住,从而无法脱身,因为有许多人都在找他,要求与他合作,要求采访他,甚至要求在他执导的片子中担任某一个角色。而所有这一切,他已顾不及了,他现在迫切需要回到《牧马人》的拍摄现场去,哪怕早一小时也好。
《牧马人》在谢晋参加“双奖会”时仍按原定部署在紧张地拍摄着,谢晋回到摄制组的那些天,副导演鲍芝芳正准备拍许灵均与李秀芝新婚后重逢的一场戏,这是一场难度很大的戏,难就难在两个人这时候都没有结过婚,一对没有结过婚的年轻人演一对别后重逢的新婚夫妻,这难度是可想而知的。但这场戏必须要拍好,因为这是一场重头戏。但在现场排练时,谢晋发现丛珊根本就没有进入到角色里面去。按剧情要求,扮李秀芝的丛珊应紧紧地靠在演许灵均的朱时茂胸膛上,而且靠上还不算,还要不断地在丈夫胸膛上蹭,从而表现出一对新婚夫妻在久别重逢后的亲热和爱恋。但试了几次,丛珊就是进不了角色,虽然两人也搂在一起,但一看就觉得别别扭扭,像在演戏。特别是“蹭”,谢晋要求丛珊反复在朱时茂的胸膛上蹭,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兴奋、激动和羞涩的表情,但丛珊不仅“蹭”不好,眼神也显得呆板和游移。谢晋火了,他第一次大声地训斥了丛珊,连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吃惊,因为大家虽知道他很严厉,有时严厉得不讲人情,但发这么大的火大家还从没见过。丛珊受到谢导的训斥,或许她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受到训斥,委屈得哭了。“新婚重逢”变成了嚎啕大哭,眼睛红肿了,戏拍不下去了,谢晋的火气似乎更大了,他用几乎有点歇斯底里的声音向摄制组宣布“今天不拍了”。他说话时脸色苍白,眼神里闪烁着骇人的光,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正面看他,生怕被他捎带着训一顿。
当然,这一场戏,最终还是拍得很精彩,很动人,谢晋看了也很满意。那一天,当拍完了这个镜头后,大家坐在草地上,心情都非常好,谢晋的心情也非常好,他于是说起了那天批评丛珊的事,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的歉意。丛珊羞红着脸孔说,那天不是她不想“蹭”,而是因为朱时茂胸脯上的毛太多了,而且硬得很刺人,把她的脸都刺痛了。当时连反感还反感不过来,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想夫妻久别重逢的事。谢晋和摄制组的同志们一听都笑了,丛珊也笑了。在笑声中,大家终于取得了谅解,取得了信任,心也更齐了,劲也更足了。
《牧马人》在甘肃的山丹军马场拍完外景,已是1981年的夏秋之交了。之后,摄制组又专程来到了北京,补拍许灵均与父亲许景由见面的戏。按谢晋的说法,整部《牧马人》就是以许灵均父子在北京相逢的几次谈话为“经”,以许灵均三十多年的命运、遭遇为“纬”,而他自己则是个织布的挡车工,把这些“经纬线”交织成一部影片。
当然,谢晋不愧为是一个称职的艺术挡车工。就拿结尾的一场戏来说,谢晋就处理得相当好。按刘琼原先的设想,可有两种方法,一是在首都机场,父子俩要分别了,许景由依依不舍地走上前去,与儿子紧紧拥抱,布满沧桑的脸上,老泪长流,然后转身离去。一是许景由深情地望着儿子,儿子也深情地望着他,这时许景由轻轻地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默默地掏出手绢擦泪离去。副导演鲍芝芳等人认为后一个方案不错,动人而有情,但谢晋认为这个结尾好是好,就是调子低点。他认为许灵均虽然没有跟父亲出国,但父亲许景由看到儿子很坚定,有主见,对前途充满着信心。因此,许景由并没有因为儿子不愿跟自己出国而感到难过,而是感到更放心了。这一点一定要在这个结尾中表现出来,但怎么表现呢,谢晋也没有现成的方案。
这是北方初秋一个晴朗的晚上,夜已经很深了,在谢晋下榻的饭店里,谢晋、刘琼和鲍芝芳等人还在切蹉着《牧马人》的这最后一场戏,已经有许多方案提出来,但都被谢晋否定了。忽然,谢晋自己站起来,对刘琼说:“我来演许灵均,你演我的父亲,我们试试看。”于是刘琼就在“飞机”旁边走,谢晋跟在他后面,走到“舷梯”旁,就要分别了,这时许景由转过身来,望着面前的儿子,然后慢慢地退后一步说:“让我再看看你。”“儿子”感情深沉地抬眼望着老“父亲”,就在这一瞬间,感情就像电流一样彼此沟通了,鲍芝芳在一旁叫起来:“好、好、好,要是‘儿子’抑制不住地上前紧握‘父亲’的手,就更好了。”谢晋这时也激动起来,大声说:“对了,感觉对了,我看到老刘的眼神,有一种冲动,应该走上去,来、来,再走一遍。”对于《牧马人》的这场戏,这部电影的副导演鲍芝芳曾在《大众电影》杂志上写过一篇拍摄札记,其中有一节就是写拍这场尾戏的。她说道:“就这样,通过摸索,通过了用‘握手’这一有力的动作来传递许灵均的坚定信念,父亲为之感到欣慰,从而使离别的低沉情绪往上昂扬起来,让它与许灵均在影片的尾声中迎着太阳奔回抚育他的大地时的昂扬情绪得到统一。”
谢晋自己后来也说:“在拍《牧马人》时,我们不纠缠在许灵均出国不出国的问题上。决不是简单地把出国不出国理解为爱国不爱国。抽去具体内容笼统地以表面现象来看待这个问题,又必将导致概念化和简单化,直奔主题,而削弱影片的感染力。”“我和李准同志商谈将小说《灵与肉》改编电影时,不主张把戏的重点和悬念放在出国与不出国的问题上,更不能从这一点简单理解爱国不爱国,不能人为地从出国不出国去拔高主题,直奔主题,我们主张着重揭示许灵均对家庭、对祖国、对党、对平反、对逃荒来的妻子,对人生、对命运的态度,从他对土地、草原、马群和跟他患难与共的伙伴诚挚的爱去开拓主题。”
作为1981年中国电影界的一部热点电影,《牧马人》的拍摄是自始至终受到中国亿万观众热切关注的,幸好与《天云山传奇》相比,《牧马人》的政治磨难,毕竟要少得多了。自然,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仍是不少的,但这种流言蜚语,对于《牧马人》这部已牢牢地根植于中国人民心中的电影来说,是丝毫也撼动不了的。毕竟,时代前进了,政治也开明得多了,而与之相关的,艺术家创作的空间和自由度也比以前要大得多了。经过了紧张的后期制作,《牧马人》的样片终于出来了。这时已是1981年的年底。这一年,对于谢晋来说,可以说是个大丰收年,也可以说是“三喜临门”年。一喜是在电影百花奖和金鸡奖中获得了双奖,二喜是《牧马人》终于拍摄完成,三喜是他被评上了上海市的劳动模范。这三喜当中,最后的一“喜”令谢晋最为激动,拍电影是他的本行,一部电影拍摄成功,并获了奖,当然高兴,但这是他的职业,他应该这么做。而劳动模范,这可不是容易获得的,他活了五十几岁,又在电影界奋斗了几十年,获得这样崇高的荣誉,还是第一次。这说明了党、政府和人民对他艺术成就的鼓励和认定,也说明了知识分子和文艺工作者被排除在劳动者之外的历史,永远结束了。
《牧马人》放映后所引起的轰动效应是电影界和谢晋本人预料中的事。1982年,中国十亿人当中究竟有多少人看过这部片子,这是没有办法再作精确统计的。但对于刚刚从“文革”的阴暗中走向光明的中国人来说,无论他有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牧马人》,也必定听说过议论过或评论过这部热门的影片。正如著名电影评论家罗艺军所说:“《牧马人》乃谢晋右派三部曲中审查通过最顺利而遭到舆论界非议最多的一部。其初,评论界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两点上,其一,许灵均在右派分子得到改正时,将这场延续了二十二年的悲剧看成是母亲错怪了孩子,感动得痛哭流涕,以温情脉脉的伦理之情去化解一场流毒深远的战略决策失误,这无助于我们认真吸取惨痛的教训。其二,银幕形象赋予人们的感受,似乎出国与否意味着爱国主义的取舍,将一个原则是非做了简单化的判断。后来梦真发表了《绝不能把他作为楷模推荐给人民》,根据马克思主义的原则对小说《灵与肉》和电影《牧马人》的思想倾向,作了相当系统的批判。文章从人性的异化、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爱国主义等角度对作品作了相当深刻的探讨。不过从总体而言,舆论界和广大电影观众对《牧马人》基本上还是肯定的。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形象大于思维。观众接受的还是直观感性的银幕形象。”
不错,观众不仅接受了《牧马人》,更喜欢《牧马人》。在随之而来的铺天盖地的赞美声中,尤其是在一向挑剔的评论界的几乎是一边倒的好评声中,谢晋有些陶醉了,但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的大脑时刻都是清醒的。他知道,观众和评论界对他的电影几乎总是有些偏爱的,而这种偏爱所包含的丰富内涵,就是对他的关心、爱护和支持,希望他拍出更多更好的电影来。而并不是说,他拍的《牧马人》已经完美无缺了,他可以躺在功劳簿上沾沾自喜了,不是的。对《牧马人》的缺点,就像对《牧马人》的优点一样,谢晋的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曾说:“《牧马人》从整体来说,北京的戏不如草原的戏来得生动感人,比较理性、概念。这与小说原作者、李准同志以及我们导演对华侨的生活、语言都缺乏感性知识有关。”“他们(指美国人士)对许灵均父亲这个角色,认为是影片中的败笔,这个形象不像是七八十年代美国的华侨。
“例如,美国很多餐厅规定不准吸烟,当前抽烟斗的人很少了,只有唐人街的一些老人才抽。许灵均的父亲作为一个公司的董事长怎能到处抽烟斗呢?其次,威士忌的酒瓶也不对,不过,主要当然是这个人物的思想脉络、感情、语言都不够准确。对影片中的那个女秘书也同样有许多看法”。
“这个意见说明了一个重要规律:生活对于创作是何等重要。我之所以选中张贤亮这篇小说,主要是看中了李秀芝这个人物,感到写得比较扎实,对这类人物的塑造,李准同志是最拿手的,因而改编本比原著又增添了光彩。刘琼虽在香港呆过,但时代不同了。而且美国华侨又与香港的同胞不同,由于缺乏真实的生活,以致这个人物必然是从概念出发了,李准纵有丰富的写作经验也无法弥补原著中的弱点了”。
当然,《牧马人》可能还有其他的一些缺憾。但不管如何,它作为中国电影史上的一部优秀影片的位置,是无可动摇的了。正因为如此,在1981年《天云山传奇》获得了众多令人瞩目的奖项之后,在1983年当中,《牧马人》也获得了文化部颁发的优秀影片奖和第六届百花奖最佳影片奖。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荣膺这么多奖项,这在中国的电影史上是少见的。而对于谢晋来说,比获奖更为欣慰的是:通过他拍的影片,他为中国的电影事业发展培养了一大批年轻的充满生机和朝气的优秀电影人才。这是中国电影取得发展并冲向世界的最大财富,也是他谢晋最大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