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来至华山,亦被华山的雄伟奇绝惊得目瞪口呆。只见这华山群山起伏、奇峰罗列、云蒸霞蔚、佳木葱茏,时值阳春三月,各色鲜花开得满谷满坡,如霞似锦,蔚为壮观,一入此山,真好似进入神仙福地、仙界灵境一般。
赵匡胤顿觉心中豁朗无比,所有世俗烦恼一扫而空。几个箭步攀上云台峰峰巅,举目四望,禁不住朗声大笑道:“西岳峥嵘何壮哉!壮哉!美哉!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是谁在此聒噪,惊扰了贫道的好梦?”突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赵匡胤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株花朵开得蓬勃似锦的桃花树下,倚坐着一位身着一袭雪白宽松长衣,如同披了一身疏朗白云的男子,细看此男子,只见他鹤发银须、神采奕奕,一双剑眉微微挑起,两只星眸炯炯有神,一头银丝披拂在肩头,如此仙风道骨、仪态洒脱,不是那陈抟老祖又是谁!
赵匡胤心中一阵惊喜,急忙笑着上前深施一礼:“原来是陈抟老祖,晚辈赵匡胤这厢有礼了!匡胤不小心惊扰了老祖的好梦,还望老祖不要见怪。”
陈抟星眸一闪,认真看了赵匡胤一眼,朗声笑道:“哈哈哈,原来是皇帝陛下光临寒山了!”
赵匡胤急忙又施了一礼道:“老祖不必客气,到了这山中,便再没有什么皇帝陛下,匡胤是您的晚辈,您对我直呼其名即可!”
陈抟站起身来,欢欣笑道:“好好好,那老朽便不与你客气了,匡胤老友,你我多年未见,请到观中一叙吧!咱们二人一起饮酒畅谈,再杀上几盘,也让贫道过一过棋瘾!这山里无一人是我的对手,我正寂寞着呢!哈哈哈!棋逢对手真是高兴!高兴!”
赵匡胤搀扶着老祖,二人说笑着向观中走去。
这时,在附近采花的紫虚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大束五彩缤纷的鲜花,笑盈盈对赵匡胤施了一礼道:“陛下,您来了!”
赵匡胤见到紫虚出现,眸中掠过一道惊喜的光芒,连忙还了一礼,笑道:“紫虚道长,别来无恙!您果然在这里!”接着向四处张望,小心翼翼道,“您那徒儿清心,没和您在一起吗?”
紫虚笑盈盈道:“心儿到山外给乡民看病去了,傍晚才会回来,请陛下耐心等待吧。”
“哦哦,无妨,无妨。”赵匡胤装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随着陈抟进入云台观中。只见这道观亦是仙界灵境般的清幽出尘,大殿屋宇恢宏、飞檐灵动,鼎炉里香烟缭绕,阶砌下曲水悠悠。院中植着青松翠柏、奇花异草,此时几树梨花正开得雪白一片,几只仙鹤在树下优雅地踱着步子。赵匡胤顿时感觉身心愉悦、神清气爽。许久许久没有这般愉快舒畅的感觉了!
陈抟将赵匡胤引入后院的一株古松树下,这里有专门饮酒下棋的桌案。紫虚命小道士准备了些酒菜端上桌来,赵匡胤便与陈抟一起饮起了美酒,尽兴畅谈。
傍晚,心儿从山外回来,刚一回到观中,紫虚便笑吟吟迎了过来,神色有些诡秘地对她道:“他来了!”
“谁?”心儿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眼中似有火芒倏然一跳,虽然转瞬便淡定了下来,但脸上仍是蓦地一红,继而有了别样光彩,如同蒙上了一层柔柔的霞光,心里也立时波澜**漾起来。
“他,他在哪里?”心儿有些慌乱地问道。
“他在后院和老祖对弈。心儿,他是为你而来的,你要去见他吗?”紫虚道。
“不,我不见!”心儿说完,飞快地奔入了自己的房间,将门“砰”地关上。
终是心念激**起来,五年的修炼仍是没有将自己修成“心如古井水,波澜永不起”的境界。他的到来如同将她四周那透明如冰晶的屏障“哗”地掀开了一角,那拼命按下去的悲欢、辛酸、惊喜、失落、疼痛、思念,以及女子心底的深切期许,在这一刻仿佛一群冬眠后复苏的小兽,又一次纷纷扰扰地涌上心间,在她的心底奔腾嘶鸣,闹个不休。
五年,整整五年了,她以为他忘记了自己。她想如果他真的忘了自己,那她便在这平静绮丽的山中了此一生,如神仙般地寂寥而洒脱地度过辰光。可他终究还是来了!难道他与自己的缘分终究是未尽吗?他竟能感应到自己心底的默默期待……
他就在后院,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了,去看他一眼吧,就一眼。
她终于还是没能抵住心底的**,悄悄来到窗边,将窗子打开一道缝隙,向那古松树下的人影注目看去。幽红朦胧的霞光之中,他正与老祖对弈。他穿一袭月白色丝棉织锦长衣,双鬓已然斑白,似染上了薄薄一层春雪,脸上也多了些沧桑辗转的纹路,比五年前略略发福了些,但整体看上去仍旧是高大俊美、英姿勃勃,散发着一身的王者风范、英雄侠气,举手投足间又不乏温润如玉的仁慈和善。
她的眼睛凝视着他的身影,情不自禁地鼻中酸涩,两汪泪水漫上眼眶。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发生了多少事,他始终是她深爱着的那个男子!如此刻骨的情感与执念,竟是如河水般不停流逝的岁月也无法涤**磨损的!
她呆呆痴痴地看了他良久,见老祖似乎和他说了句什么,他突然间抬起头,一双星眸闪着霞光向她这边眺望过来。她的心中一阵慌乱,急忙将窗子关紧,怀着一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歪到榻上。
半个时辰后,有人前来叩门,接着传来小道士俭风的声音:“清心姐姐,紫虚师父请您到客房去见一位客人。”
心儿捂着胸口冲着房门说道:“俭风,你去转告紫虚师父,就说我今日有些劳累,先歇下了。有客人的话让她自己陪吧,我就不见了。”
小道士答应一声走了,来至客房,向紫虚转告了心儿的话。紫虚向坐在一旁的匡胤道:“抱歉,她还是不肯见您。您再耐心等等吧!”
赵匡胤微微一笑,道:“无妨,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化解这三尺之冰,也需要时间。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她。”
坐在另一端的陈抟老祖呵呵一笑,道:“匡胤,你这位红颜知己可不是简单的女子,灵秀聪慧,才貌俱佳,是位神仙样的人物,你可要善待她啊!否则的话,我可不允许你将她带走啊!”
赵匡胤抱拳郑重道:“老祖请放心,匡胤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善待心儿,否则真的是无颜再忝列于世了。”
老祖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来来来,我们一起共用晚膳吧!”
紫虚又取了几只空盘子,拨了些饭菜,命小道士送到心儿房间去。
是夜,赵匡胤独自在客房中歇下,居室雅致,枕被温软,窗外不时飘入一阵阵桃梨花的清甜芳香。一夜安睡。五更时分,匡胤起床,简单梳洗后来到院中,故意踱到心儿的寝房门口,在那里练拳踢腿,希望她一起床出门就能见到她。但一直等到天光大亮、日光朗照,仍旧不见她有任何动静。他只好拦住正在洒扫院落的小道士俭风,问他心儿一般何时起床。
小道士向他施了一礼道:“陛下,清心姐姐四更时分就出去了,我见她拎了一只竹篮,兴许是到山头上采药去了。”
“你可知她去了哪个山头?”
“这个……贫道不晓得。”
“好吧,我这就去寻她。”赵匡胤说完,便转身出了道观。先在云台峰上四处寻觅了一番,没有寻到她的影子,又先后登上东峰、南峰和西峰,每一片山坡,每一道山谷,甚至在每一株树后都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仍是没有心儿的踪影,只有满坡满谷的蓊郁树木,以及一片片蓬勃盛开着的绚丽花朵,还有一些蹦蹦跳跳的小兽小鸟。这里的景色是真的很美,可他却无心观赏,只想尽快见到那日思夜想的女子。
眼看着日头西斜,到了午后,他有些失望,想回到云台观门口去等候她,正欲转身返回,却见心儿拎了一只盛满鲜花和草药的竹篮,从一株粗大的古柏树后面盈盈走出。她身着一袭雪白色宽松长衣,如同披了一身白云,那一副洒脱清雅、仙风道骨的气度像极了老祖陈抟和她的师父紫虚。
赵匡胤跓足默默地看着她,见她的容颜仍旧是冰雪般莹洁姣好,月貌花容不逊当年,只是比以前略略清瘦了些。他的心中一阵惊喜又一阵泛酸,一时间五味杂陈,只默默地凝视着她,眼眸里光华流转。
她也看到了他,手中拎着的竹篮蓦地跌落在地,各色鲜花和翠绿草药滚了一地。眼中迸出晶亮的火簇,在阳光下透出七彩的光泽,如同一道璀璨的彩虹。只一瞬间,这火簇便被她的理智按压熄灭,她冷下脸来,转身便走。
赵匡胤急忙奔了过去,紧紧抓住她的双手,道:“心儿,别走!是我,是我来探望你了!”
心儿的脸上如同蒙上一层厚厚的冰霜,将手抽出,冷冷道:“陛下金贵之躯,国事繁忙,来这寒山薄地看望贫道实在不妥,清心乃贫贱之人,不值得陛下惦记,陛下回京去吧,贫道还有事,先走了。”说罢,垂下眼睑向前匆匆走去。
赵匡胤追了上去,拦住她的去路,万分恳切道:“心儿,你听我说,我是来求你原谅的,当初是我错了!你坐下来,和我说说话好吗?”
心儿仍是冷着面孔不理会他,欲夺路前行。
赵匡胤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绢布包,递到心儿面前,道:“心儿,你看看这个,这是我特意带给你的礼物。”
心儿垂着眼睑看也不看,只冷冷道:“我不要,你让开,让我走,我不想见你!”
“心儿,你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这礼物你是认识的!”赵匡胤边说边将那白绢打开,将里面的物什再次递到心儿面前。
心儿抬眼看了看那物什,突然怔住了,只见那白绢里包的是一只翡翠冰种满绿手镯,碧绿晶莹的手镯上有一处瑕斑,瑕斑的形状很特别,像是一滴流淌着的泪水。滴泪翡翠手镯,这分明是她母亲王氏的东西,怎么会在他手上呢?
心儿的脸色陡然一变,猛地将那手镯抓起,仔细看着,没错,泪滴状的瑕斑,这的确是母亲的手镯。这只手镯并不值几个钱,却是母亲的心爱之物,母亲日日戴在腕上,还曾对她说过这是她的传家宝,将来还要这手镯传给她。
“这是我娘亲的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心儿疑惑而紧张地看着他道,“难道你去了我的老家,见过了我的母亲?”
“是,我的确是绕道去了你的老家,见过了你的母亲和兄嫂。”赵匡胤温和笑着看着她道。
“我母亲……她还好吗?”提到自己的老母亲,心儿的一颗心悬了起来。离开家乡已经二十余载,她一直惦念着自己的母亲,特想回去看望一下她老人家,可是,在家人的眼里,她早已是个死去的人,突然间回去,会不会吓到他们?这些年来复杂而曲折的经历,她又如何向他们解释?而且,她也害怕回去后她的兄嫂会死死缠住她,不让她回来。所以,这些年来,尽管她对母亲深深挂念,却仍是没有勇气回去看她一眼……
“放心吧,你母亲很好。心儿,你过来坐下,听我慢慢和你说。”赵匡胤拉起她的手,将她拉到附近一株杏花树下,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树下的山石上,他也在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与她面对面,四目相对,对着她娓娓道来。
原来,在他奔赴华山的途中,突然想到,应该为心儿做点什么再去见她。于是,他便打马转道去了山西蒲州她的老家,以京娘义兄的身份探望了她的母亲和兄嫂。她的母亲已经七十余岁,满头银发,皱纹累累,但身体康健,精神尚好,见了赵匡胤惊喜万分,拉住他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起京娘当年之事。她的兄嫂知道来的是当今皇帝,一时之间受宠若惊,喜不自胜,忙忙地跪拜,杀鸡宰羊热情款待。赵匡胤问明了她兄嫂的情况,知道他兄嫂这些年来一直在做正经生意,收入尚可,日子过得不错,还生有一子,孩子已经十三岁了,在一家私塾读书,对老人也算是孝敬。赵匡胤临走时留了三千两银票给他们,嘱咐兄嫂好好做生意,孝敬老人。兄嫂自是千恩万谢。老母亲对赵匡胤十分不舍,说是见到了赵匡胤就如同见到了当年的京儿,执意要将手腕上的镯子摘下,赠给赵匡胤。赵匡胤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你母亲身体很好,头脑也很清醒。你兄嫂也变好了,做着正经生意,能够赚钱养家,还育有一子,所以你就放心吧!我是以你义兄的身份顺路去看望他们的,没有和他们提起你来,只当是你已故去。”赵匡胤温和说道。
心儿也微笑起来,轻声说道:“知道他们都好,我便放心了。皇上的确做了件好事,心儿谢过陛下。”
“叫我匡胤吧,在这山里没有皇上,只有一介匹夫赵匡胤。”赵匡胤温和说道,接着抬起心儿的手,将那滴泪翡翠手镯,款款套在她的手腕上,说道,“你母亲,不,是我们的母亲说了,要匡胤把这只手镯送给最心爱的女子,我今日便按照她老人家的话去做了!你就不要违逆老人家的心愿了吧?”
心儿忍不住“扑哧”一笑,又故意冷下脸来,轻轻给了他一拳道:“你总是拿些甜言蜜语的空话来耍我!这些年我可被你耍怕了!”
赵匡胤神色郑重道:“没错,我赵匡胤今生只对不起一个人,那就是你,心儿!我几次三番对你食言,你不相信我也是应该的,那是我咎由自取!不过这一次我真的是悔悟了,血淋淋的事实教育了我,让我清醒过来。我错了,我应该对你忏悔,请求你的原谅,在紫云观我已经对着你的画像忏悔了一夜,若是你觉得不够的话,我可以跪下来,继续对着你忏悔!”说着,起身就要跪下。
心儿急忙摇手道:“别别别,您身为帝王岂能给我这小人物下跪,我还怕折寿呢!您还是饶了我吧!帝王所做的事一向正确,哪里会有错?要错的话也是我错,我不应该管那么多闲事,不应该生出那荒唐的执念!”
赵匡胤叹息一声道:“看来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啊,心儿,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呢?”
心儿冷哼一声:“你这次来华山是诚心诚意来向我道歉的吗?还不是因为有事用到了我,想让我回去帮你解决问题吗?我听紫虚师父说了,是因为韩珪受了重伤,人事不省,无人可医你才想到我的,若是没有这回事,你会想到这世间还有个心儿存在吗?你肯抛下一切来华山找我吗?恐怕会与我老死不相往来吧!”心儿愤愤地别过脸去,不再理会他。
“心儿,不是你想的那样。韩珪的确受了伤,我也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可我也是真心想念你!说真的,这五年来,我几乎是没有一天不思念你!我常常在夜里抱着你送我的那件貂皮裘衣念着你的名字入睡,日日盼着你回去。我让德媖每隔十天半个月便到紫云观去看看你回来了没有,心里想着,你若是再不回来,等过几年,收复了南唐,打理好朝堂之事,我就把皇位让出去,骑着马满天下找寻你,直到找到你为止!前些日子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的确是把我寻找你的日期提前了,我想这也是老天的安排吧!我不能再等了,必须把你找回来,和你在一起,这样我才会心安,才会像个正常人一样地活下去!心儿,你就相信我吧,原谅我,好吗?”赵匡胤苦苦恳求道。
心儿仍是冷着脸不理会他,心里想道:又说什么鬼话骗我,常常抱着那件貂皮裘衣念着我的名字入睡,鬼才会相信!你是常常抱着那娇美的小皇后入睡吧!别以为拿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将我骗回去,如今我也已经四十岁了,再不是那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赵匡胤盯着她看了良久,见她仍是一副冷漠不屑的样子,只好接着道:“心儿,你是在顾忌小皇后吗?其实大可不必,这几年,我与宋华洋是分开住的。我们俩年龄相差太大,我只把她当作女儿相待,她也把我当作父亲一般敬爱。她身体不好,不能怀孕生育,所以我提出与她分房而居,她也没什么意见。这五年来,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女人,以后也是如此,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进入我的内心了!只有你,心儿,是我赵匡胤现在和今后唯一的女人!心儿,你相信我,好吗?”
心儿仍是低头不语。
赵匡胤有些急躁,猛地迈开大步奔到附近的悬崖边,站到最高的一块山石上,双手放在嘴边做出喇叭状,扯着嗓子对着群山大声喊道:“心儿——我错了——原谅我吧——”声音大得几乎可以传遍整座华山!
心儿吓了一跳,抬眼看了看他,道:“你发什么疯呢!你是皇帝,让别人听到多不好啊,快下来吧!”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下来,我就从这悬崖上跳下去!”他孩子气地喊道。
“你真是疯了!你是要我跟你回汴京吗?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要回去和我师父商量一下。”心儿道。
“不,我就要你现在答应我,马上答应!否则,我就从悬崖上跳下去!”赵匡胤的孩子气上来了,倔强不休道。
心儿看着他那小孩子一般耍赖的样子直想笑,很想逗他一下,故意拉下脸道:“那你就跳吧,我就不信我在你心里那么重要,没了我你真活不下去了吗?”
“你不信是吧,那我就跳给你看!”说罢,赵匡胤真的转过身去,面对悬崖,眼睛一闭,双腿一蹬,竟真的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这下可把心儿吓坏了,她脸色大变,腾地站了起来,一边嘴里喊着:“我的天哪,你怎么真跳啊!匡胤,匡胤——”一边狂奔到悬崖边。
低头一望,只见悬崖下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她急得大哭起来:“匡胤——匡胤——你怎么这么傻啊!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正绝望惊恐地哭喊着,却听到一阵朗声大笑,接着传来匡胤那熟悉而洪亮的声音:“傻丫头,我没死,你再低头仔细瞧瞧我在哪里!”
心儿一愣,擦了擦眼睛,低头向悬崖下注目看去,这回看清楚了,只见悬崖下距山顶大约一丈远的地方有一株横生着的老榆树,枝叶繁茂如同巨伞般地向半空打开,赵匡胤正在一根粗大的枝丫上坐着冲她笑呢!
心儿一阵狂喜,又急切地冲他道:“你快上来吧!在那儿待着太危险了!”
赵匡胤却并不急着上去,反而威胁道:“除非你能答应我,原谅我,跟我一起回京城去,否则,我就不上去了!”
心儿看着他直眼晕,只好说答应道:“好好好,我答应你,原谅你,同你一起回京城去!你快上来吧好吗?太危险了!”
“你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我说话算话,绝不反悔!你快上来吧,求求你了!”心儿看着他坐在树枝上晃晃****的样子吓得脸都绿了。
“好,我这就上去。”说罢,赵匡胤在树枝上站起身来,双臂一用力,“嗖”的一声飞了上来,稳稳地落到她身边,又忽地一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心儿大大松了一口气,抡起粉拳对着他的胸口一阵猛打:“你要吓死我吗?你怎么可以说跳就跳呢,要是下面没有树接着怎么办?你要真的粉身碎骨了怎么办!”
赵匡胤笑呵呵道:“不会的,这山上到处都是树,我轻功又好,老天不会让我轻易死掉的,我欠你的债还没还呢,怎么可以死掉呢!”说着,又紧紧地抱住她。
心儿笑着嗔道:“行啦行啦,别在这里胡闹了,到杏树底下坐着说话吧,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殉情!”
赵匡胤哈哈大笑起来,一俯身将心儿横着抱起,慢慢走到杏花树下,将她轻轻放到山石上,自己也紧挨着她坐下。
此时,山上起了一阵徐徐漫漫的春风,将树上的杏花吹落了一地,仿佛下了一阵漫天漫地的杏花天雨,一片又一片粉红色的花瓣飘落到了二人的头发上、衣服上,将二人装扮得如同两位披了粉红轻纱的仙人一般。
这绮丽美景令赵匡胤简直要醉了!他抬起脸颊和双手迎接着那飘飘垂落的粉红花瓣,感叹道:“此地真是太美太美了!连我都舍不得离开了!心儿,我答应你,我要和你在这里隐居,和你一起在这个美妙之地度过后半生!”
“真的吗?”心儿惊喜地看着他道。
“真的!”赵匡胤再次紧紧地抱住她,让她的头埋入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中,在她的耳畔喃喃说道,“我已经决定了,最多再用三年的时间,等我收复了南唐,安排好朝堂之事,我便与你一起归隐华山,从此再不分开,可好?”
心儿像小鹿一般乖顺地偎在他的怀抱里,点点头,柔声道:“好。”
他的怀抱仍是如此温暖、如此醉人,像是碧蓝辽阔而晴和的天空,令她迷恋不已,身心皆醉……她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酥软了,心里曾有过的所有冰凌和伤痕都融化成甜蜜的在阳光下**漾潋滟着的一池春水。此时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他轻轻亲吻了一下她的耳垂,抚摩着她柔顺的长发,温和说道:“昨日我同陈抟老祖聊了一整日,把京城发生的事情都一一告诉了他,求他为我指点迷津,他只送我四个字:功遂身退。功遂身退天之道,这也是《道德经》里的句子,我觉得说得很对。帝王这个位子是不可以做得太久,否则必会不得善终。五年前,你曾对我提出与你一起归隐山林的要求,如今想来,你是对的。以前是我错了。”
“不,以前我也有错。”心儿抬起头来,真诚看着他的眼睛,温柔地说,“我不应该逼着你杀你的亲兄弟,我太不顾及你的感受了。是我的话太冷硬了,其实我不是非要你杀他,而是要你保全自己,防着别人伤害你。”
他用双手捧住她如秋月般姣美的脸颊,眼中流转着无限的柔情,微笑着道:“我已明白了。心儿,你比我聪明,以后我会听你的,防着别人害我。就算我要功遂身退也得首先保住自己性命才行。光义的狼子野心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我已收了他岳父的兵权,符蓉的兄长符昭寿也已丧命,他暂时无力与我对抗。接下来,我会一点儿一点儿对付他,教训他,让他为我所用……”
“好,我这就回京帮你!”心儿看着他的眼睛郑重说道,“不过,我还要回去同我师父商量一下,师父她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征求她的意见就走掉。”
“好,我明白,你去同你师父商量吧!我已经想好了,不管你这次能不能同我一起回去,三年后,我都要回到这里,和你在一起度过余生,再不分开。”说着,他拾起她的一双玉手,将自己的手指张开,与她的十指紧紧相扣在一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样的愿望真的就要实现了吗?
她还想张口说什么,他的吻却如同密密的雨点般向着她的脸颊和樱唇落了下来。心中那一汪春水激**翻涌起来,巨大的雪浪花翻卷着一波一波涌上心空,甜蜜喜悦而幸福沉醉的情绪如同夏日的艳阳天明亮而璀璨……他与她缠绵在一起的身影被杏花与阳光交织而成的纱幔轻柔迤逦地覆盖……
傍晚,赵匡胤同心儿手拉手回到了云台观。走到观门口,二人才将手松开。
吃过晚膳,心儿便来到紫虚房中拜见师父。
紫虚一见心儿,便笑吟吟道:“你同他和好了?”
心儿红着脸点点头。
“这么说,你是要和他回京城去了?”紫虚敛起笑容道。
“师父,徒儿是想和他在一起,可是如果师父您不同意,我便留下来,不走了。”心儿低着头小心翼翼道。
“傻徒儿,师父怎么会不同意你走呢!你也应该走了。智者既要懂得蛰伏,也要懂得伺机而动。现在时机已到,你应该出山去助他一臂之力了!”紫虚微笑道。
心儿惊喜地抬头看着紫虚:“师父,您真的如此想吗?师父,您真是太好了!”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紫虚面前,含着眼泪道,“师父,那年我走投无路,下着大雪晕倒在紫云观门口,若不是您大发慈悲救了我,心儿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后来,您又收留了我,教我医术,传我道法,还屡屡对我指点迷津,您对我来说如同再造爹娘一般。您的大恩徒儿一定会报!匡胤说了,再给他三年时间,等他收复了后唐,打理好朝堂之事,就带我一起归隐华山,到时候,我定会好好地孝敬您,再也不离开您了!”
紫虚笑道:“好徒儿,你的心意师父心领了。你起来吧!”说着伸手拉心儿起身。
心儿一激动,顺势扑进紫虚怀中,紧紧搂抱住她,一边悲喜交加地流起了眼泪,一边道:“师父,徒儿真舍不得离开您,您对我太好太好了!我不应该离开您……”
紫虚抚摩着她的头发,也含上眼泪,微笑道:“好徒儿,别伤感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三年会很快过去的,只是你要格外小心,京城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切不可大意!师父建议你这次回京不要回宫里去住,还是住在紫云观吧,同皇帝也不要来往太过密切,这样你会相对安全些。”
心儿抬起头来,泪光盈盈地看着师父,连连点头:“好,师父,我明白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厢,赵匡胤也同陈抟辞行,并同他说想带心儿一起回京。陈抟笑着挥挥手表示同意。
赵匡胤看着陈抟银须白发、闭目自得的样子,心中竟升起一丝不舍:“老祖,您一定要好好地保重身体,争取活到两百岁,三年后,我同心儿一定会回来此处陪您老人家的!”
陈抟睁开眼,朗声大笑了起来:“老弟可要说话算话,我在华山翘首以待,等你回来,我们二人再在一起饮酒对弈,过一番山中的神仙生活!”
赵匡胤笑着向老祖抱抱拳,心中很是畅快。
第二日,吃罢早膳,心儿便与赵匡胤一起拜别了紫虚师父和陈抟老祖,然后背着行李出了道观。小道士俭风牵过马来,赵匡胤将心儿抱上马去,自己也翻身上马,然后打马奔上了离开华山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