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之所以会来到华山,是因为近日发生了一系列令他揪心烦恼的事情,还有他对心儿的思念与愧意,已到了不可抑制的程度。

事情还要从符蓉的兄长符昭寿说起。符昭寿乃是赵匡胤早年的一位结义兄弟,武艺高强,深得赵匡胤信任,多年来在京执掌兵权,被授予侍卫马步兵都使,负责禁军练兵。韩珪在他的手下做副官,负责禁军练兵的日常事宜。符昭寿在前些年还是比较收敛节制的,未曾犯过大错,然而近几年来,也不知怎的,竟变得越来越私欲膨胀,作风方面多不检点。他有一个癖好就是酷爱貌美少女,每每在街头看到有些姿色的年少佳丽,便要不择手段占为己有,将之弄到一处秘密外宅之中,肆意寻欢作乐,厌倦了便将女子弃之街头。若有意欲告状的女子,他便给对方或其家人一些小钱,使其闭口,若是胆敢反抗或是执意要告发者,便对其大打出手,将其打成重伤,终身拘禁。符昭寿自恃是皇亲国戚,又手握重权,所以嚣张跋扈,胆大妄为,一般人也的确拿他没有办法。

韩珪听闻了自己上级的这些恶劣行径,对他甚为不满,深为那些被他欺辱的女子们抱不平,便决心抓住符昭寿的把柄,将他绳之以法。于是,暗暗派了手下盯住符昭寿行踪,一旦发现其有作恶迹象,即刻向他汇报。

这一日黄昏时分,韩珪听说符昭寿在西街闹市区看上一名摆摊卖绣鞋的女子,意欲将其霸占,便即刻策马来到西街闹市隐蔽处,果然见到符昭寿正在调戏一名小姑娘。小姑娘的身边摆着各式各样的绣花鞋,鞋摊旁还立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看样子像是姑娘的奶奶。那小姑娘才十三四岁模样,生得俊眉俏眼、白嫩嫩的一张瓜子脸,眉心一抹新月形的红色胎记,样子十分惹人怜爱。

符昭寿嬉皮笑脸地用一根手指挑起小姑娘的下巴,阴阳怪气道:“小娘子,你这手艺可真是不错,这些绣鞋本官全部买下了。”说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扔给那名老妇人,眯着眼睛道,“这是一百两银子,不算少吧?本官要买的可不只是这些鞋子,小娘子,你跟本官走吧!”

说罢,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就要拽着小姑娘上马。小姑娘拼命挣扎,惊恐地大叫:“不,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放开我——”

那老妇人也惊慌地大喊:“官爷,求求您放过我孙女吧,她还小,不懂事,您就放过她吧!”

符昭寿笑嘻嘻道:“老人家,我不嫌她小,本官我就爱吃嫩草!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

说罢,一用力将那姑娘抱到马背上,自己也闪身上马,飞驰而去。

小姑娘在马上惊恐地尖声叫着,老妇人在后面拼命奔跑着追赶。

符昭寿的一个手下对着那老妇人飞起一脚,气呼呼道:“追什么追,我家大人看上了你孙女,那是她的福气,不是已经给你钱了吗?再乱喊乱叫,我废了你!”

老妇人被踢得坐到地上,仍在拼命喊叫着:“小蓝,小蓝!我的蓝儿啊——”

那手下对着她一阵狂踢,老妇人被踢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韩珪急忙令手下将老妇人救起,自己打马悄悄跟上符昭寿……

只见符昭寿胁迫着姑娘进了位于京城北郊的一栋院落里。韩珪将马拴到后门附近的一株槐树上,然后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接着纵身爬到了一株离墙较近的大树枝丫上,再飞身一跃,跳入了院中的隐蔽处。他侧耳谛听,听到西侧的一间房中似乎传出声音,便蹑手蹑脚来到窗前,伸出食指将窗纸捅出一个窟窿,向里面仔细观看。

只见里面的两个人正是符昭寿和他抢来的那名姑娘。

小姑娘被扔在**,衣裳凌乱,青丝纷披,一脸惊恐地看着符昭寿。符昭寿满脸**笑地对着姑娘,道:“小娘子,别害怕,我不过是想爱抚一下你,不会伤害你的。你仔细瞧瞧本官,我可是才貌双全的大官人一位,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来吧,小美人儿——”

说着,恶狠狠便向姑娘扑去。

姑娘惊恐尖叫一声,机敏地闪身躲开了他,突然间从头上拔出一只尖利的发簪,对着自己的脖颈,瞪圆了眼睛道:“别碰我!你要是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哈哈,还是个烈性女子,本官喜欢!”符昭寿无耻地觍着脸笑着道,“好吧,我先不碰你,你把那东西放下,本官可不想看到你血淋淋的样子。你且歇着吧,好好想想,等想通了再陪本官玩乐也不迟。本官也累了,先回家去,明日再来收拾你!”说罢,将小姑娘用一根绳索绑了,又狠狠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拧了一下,这才放开手,转身走出房间。

韩珪急忙闪身躲到墙壁后面。待到符昭寿走出院门后,便悄悄来至房门前,只见房门被一把大黑锁锁得牢牢的,他便又转至窗前,用力将窗子推开,然后翻身进入窗内。

那名小姑娘惊恐地看着韩珪。

韩珪对她低低说一声:“姑娘别怕,我是来救你的!”说罢将绑着姑娘的绳索迅速解开,拉着她便走。

又听到别的房间里似乎有动静,二人来到另一个房间,惊讶地见到这里面还有另外两个姑娘,也是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布团,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韩珪和那小姑娘一起将两名姑娘松了绑,取下口中布团,一人一个搀着她们向外走去。

到了大门口,韩珪摆摆手,示意她们停下,他顺着门缝向外一望,见门口把着几名兵丁,便示意她们到对面的墙边去。

到了墙边,韩珪蹲下,让几名女子一个接一个踩在自己肩头上,翻墙跳下,最后自己再次纵身爬到一株大树枝杈上,跳出了墙外。

韩珪同手下将三名女子用马匹载着运到宫廷之中,先让她们在德媖的寝宫里住下。

韩珪同德媖讲了三名女子的来历。德媖对这三名女子十分同情,同时大骂符昭寿是畜生,简直猪狗不如,对韩珪表示一定会善待这些女子,并且将此事向父皇告发,让那符昭寿得到应有的处罚。

于是,韩珪同德媖连夜进入勤政殿见驾,向皇帝密报了此事。

皇帝听闻此事,又亲眼见过那三名被强抢的女子,听了她们的哭诉后,不禁勃然大怒,次日一上朝便命侍卫将符昭寿拿下,怒斥了他的罪行,差一点儿当场将符昭寿挥剑斩杀。幸亏被诸位大臣拦住,符蓉听到消息后,跑过来替哥哥苦苦求情,皇帝这才饶了符昭寿一条狗命,将他所有的官职撤掉,又将他狠狠打了一百多大板,打得他浑身是伤,连连求饶,这才罢休。

符昭寿在家中养了几个月的伤,其父符彦卿动不动就大骂他是惹是生非的畜生,妹夫赵光义也教训了他好几回,连他的夫人也不给他好脸色看。符昭寿心里恨毒了韩珪,暗下决心要报仇雪恨,定要将韩珪置于死地而后快。

这一日,德媖正在寝宫里为韩珪缝制一件棉袍,忽然之间有兵士慌里慌张跑进来禀报:“公主,不好了,韩大人在训练时从马上摔下来受伤了!”

德媖大惊:“什么,你说什么?”

“韩珪大人从马上摔下来受了重伤,刚刚被抬入他寝房了。”兵士道。

德媖撒腿狂奔到韩珪住处,只见一帮人乱哄哄地围在床前,德媖用力分开人流,只见韩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躺在**一动不动。

“韩珪——你怎么了?”德媖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哇”地大哭起来。

兵士们急忙扶住她,劝道:“公主莫急、莫急,已经去叫太医了。”

几名太医急匆匆奔过来,对着伤者俯身仔细察看。章太医对大家抱拳道:“请大家都出去吧,到外室去等候。”

兵士们扶着德媖退到外室。德媖的心脏跳成了一团,眼前金星乱闪,险些晕过去,边哭边问兵士:“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呢?”

此时,皇帝闻讯后也赶来了,兵士们急忙对皇帝跪拜。

皇帝沉着脸道:“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一位副官跪着拱手道:“回禀陛下,事情是这样的。今日韩大人带领大伙在练兵场操练,本来好好的,一切都很正常,不料韩大人上马带领大伙一起追杀敌军时,韩大人骑的马突然惊了,狂奔不止,还疯狂地翻腾嘶叫,将韩大人掀翻在地,还掉过头来乱踏乱踩,将韩大人踩踏了一番,韩大人的头撞到石柱上,又被马蹄踩踏,这才受了重伤……”

“他的马一向都很听话,又是一匹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战马,怎么会突然间惊了呢?是不是被什么人动了手脚?”德媖惨白着面孔急切道。

皇帝点点头:“没错,此事是有些诡异,那匹马如何处理了,擒住了吗?”

副官道:“已经擒住了,下官这就去彻查此事。”

皇帝道:“你速去,一定要调查清楚,若真的有人做了手脚,朕一定将之严惩不贷!”

副官领命后出去了。

皇帝又安慰哭成泪人的德媖:“德媖,你莫急,放心吧,韩珪会没事的。”德媖只是眼泪汪汪地发怔,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乐观镇定。

一刻钟后,几名太医从内室出来。

德媖急忙冲了上去,抓住章太医的手道:“章大人,他怎么样了?”

章太医躬身道:“回禀公主,韩大人尚在昏迷之中,浑身多处受伤,头部伤得最重,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何时能够醒来,还要看他的造化。下官这就回去,为他配些药物。”说罢,又向皇帝躬身施了个礼,带着太医们匆匆走了。

德媖愣了愣,冲进内室,扑向躺在**的韩珪,摇着他的手大哭道:“韩珪,韩珪,你醒醒呀,你到底是怎么了,你醒醒好吗?”

皇帝跟了进来,看了看**不省人事的韩珪,拍拍德媖肩膀道:“德媖,别哭了,事已至此,哭也没用。你让宫人们去打些水来,先给他擦洗一下吧,兴许他很快就能醒过来。”

德媖听父皇说得有理,便收起眼泪,点点头,转身去叫了露儿、晴儿过来,命她们打了清水,拿了毛巾,亲自用毛巾蘸了水为韩珪一点儿一点儿擦干净全身,又为他换了件洁净衣裳,自此便寸步不离地在他身旁守护照顾。喂他喝下太医配制的汤药,又喂他喝水喝汤,给他按摩全身,三日三夜目不交睫地陪护,任谁劝也不肯离开他的床榻半步。

三日后,韩珪仍旧不见醒来,仍是脸色煞白地躺在**,紧紧闭着眼睛,一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鸦翅般的暗影。德媖看着他的双睫,两大滴眼泪再次滚滚而下,一边哭一边说道:“韩珪,你怎么还不醒来啊?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韩珪……”

露儿和晴儿一边一个扶住她。露儿劝她道:“公主不要再哭了,你若哭病了,谁来照顾韩公子啊,不如先歇一歇吧!”

晴儿也说:“是啊是啊,公主已经三日三夜没合眼了,怎么受得了呢!还是去睡会儿吧!”

德媖停止哭泣,摇摇头,有气无力道:“不,我不能离开他。”说着,在韩珪身边埋下头,不一会儿,竟就这样睡着了。

露儿和晴儿对视了一下,无奈摇了摇头。露儿蹑手蹑脚到外面去取了一件厚衣服,轻轻给德媖盖上,向晴儿使了个眼色,两人到外室坐着说话去了。

露儿叹了口气,低声道:“唉,这韩公子真是可怜,公主也真是够苦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若是心儿姐姐在就好了。”

晴儿点头道:“是啊,若是心儿姐姐和她的师父在,韩公子肯定就有救了。”

内室的德媖间突然跳了起来,神经兮兮道:“心儿!心儿!我听到有人在说心儿,是心儿姑姑回来了吗?韩珪有救了!”

露儿和晴儿急忙走进内室,露儿扶住德媖道:“没有,心儿没回来,是奴婢们在谈论她,说要是她能在,韩公子就有救了。”

德媖怔了怔道:“不行,我得去找心儿姑姑去,只有她能救得了韩珪!”说罢,转身向外跑去。

露儿和晴儿追着她跑出来,冲着她的背影喊道:“公主,你到哪里去?”

“我去紫云观看看心儿回来了没有,你们替我照顾着韩珪!”德媖边跑边道。

此时,勤政殿里,那名副官正在向皇帝汇报:“陛下,下官已经查明,韩大人的马的确是被人动了手脚。在一只马蹄上,发现了一根五寸长的钢钉。今日有一位马夫向在下密报说,曾在三日前的夜里,看到有人鬼鬼祟祟从马房里闪出来,身形有些像符昭寿大人。”

皇帝皱紧双眉,沉下脸道:“又是符昭寿,看来他这是在报复韩珪。传朕的命令,马上派人去将符昭寿拿下,交由大理寺审问!”

副官领命而去。符昭寿很快被抓捕归案。皇帝又下令由大臣高怀德负责协同大理寺审理此案。

这厢,德媖来到了紫云观,向现任观主静明打听清心与紫虚道长可曾回来。静明一脸平静地告诉她说,二人并未回来。

德媖又道:“道长可知道她二人现在何方吗?我真的有急事要找她们。”

静明摇摇头,甩了甩拂尘说道:“天高任鸟飞,云深不知处。”便低头诵经,不再理会德媖。

德媖在道观里站了半晌,不死心,又去找小师妹若云苦苦询问,缠着她道:“若云妹妹,求求你啦,你如果知道心儿姑姑在何处就告诉我吧,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找她啊!”

若云只是对她摇头说不知不知。

德媖一急,“扑通”一声给若云跪下,拽着她的衣角,带着哭腔说道:“若云,求求你告诉我吧,我的郎君韩珪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只有心儿姑姑能够救他,如果找不到她,韩珪就没命了!求求你透露一点儿消息给我吧,不管她在哪里,哪怕是在天涯海角,我都要去把她找回来!”说罢,痛哭不止。

若云见她哭得实在可怜,便凑到她耳畔低声道:“紫虚师父走时曾吩咐过我,她和心儿姐姐的行踪任谁也不能告知,除非是皇帝亲自前来寻访心儿,而且就是皇上来了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你说,你快说啊,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德媖一听有了精神,瞪起眼睛问道。

若云低声道:“条件有点苛刻,就是要皇帝亲自前来,对着心儿姐姐的画像忏悔上一日一夜,而且必须是跪着的,还要真心忏悔,如此,才可以将心儿的行踪告诉他。否则,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要父皇对着心儿的画像忏悔一日一夜?还要跪着?”德媖大吃一惊,想了想,咬了咬嘴唇,点头道,“好吧,我去求我父皇!”说罢,站起身来,一溜烟地跑出紫云观,翻身上马回了宫廷。

德媖来到勤政殿,见过父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抱住父皇的双腿,带着哭腔大声喊道:“父皇,父皇,女儿求求您,救救我那可怜的郎君吧!如今只有您可以救他了!父皇,父皇——”一边说着一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把眼泪往皇帝的龙袍上直抹。

皇帝惊诧道:“德媖,你这是怎么了?快快,起来说话!”

德媖仍旧跪地抹着眼泪道:“您若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

“朕不是一直请太医给他医治吗?你不要急,韩珪他会好起来的!”皇帝无奈道。

“他不会好了!除非能把心儿和她师父请回来给他医治,他才会有希望好转。”德媖眼泪汪汪地道。

“把心儿和她师父找回来?这倒是个办法,可是谁知道她们去了哪里,紫云观的人不是都说不知道她们的行踪吗?你让父皇去哪里找她啊?”

“我刚去紫云观苦求了小师妹若云,她说她知道心儿和师父的行踪,只是不能轻易透露出来,要她说出来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她说当初师父临走时吩咐过她,除非是父皇亲自到紫云观去,对着心儿姑姑的画像忏悔上一日一夜,而且必须是跪着的,才可以将心儿的行踪透露给父皇。”

“什么?要朕对着她的画像忏悔一日一夜,还要跪着?真是岂有此理!朕做错什么了,要向她忏悔?再说朕是一国之君,上跪天、下跪地、中跪父母,岂能给她一个女子下跪?真是一派胡言!”皇帝勃然大怒道。

“父皇——为了您女儿的幸福您就委屈一下嘛!再说,您这五年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念心儿姑姑吗?我可听王继恩说过,您不止一次在睡梦里大声唤过心儿的名字!况且您敢说您对心儿姑姑就真的一点儿歉意也没有吗?”德媖瞪着一双大眼睛不依不饶地说道。

皇帝一张脸涨得通红,怒道:“这个王继恩,怎么和你胡言乱语!谁做梦喊她名字了,简直胡说八道!德媖,你别跟着瞎起哄,朕不会去向她忏悔下跪的。天下的名医也不止她一个,京城里有的是杏林高手,朕这就下令文武百官推荐名医进宫为韩珪诊治。德媖你放心,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先回去照顾韩珪吧,不要在此烦扰朕了!”

德媖无奈,只得抹了抹眼睛,起身出去。

德媖走后,皇帝颓然坐进龙椅里,幽幽叹口气,直着目光喃喃道:“心儿,你到底在哪里啊?为何还不回来?你不知道朕思念你吗?你好狠,真的就这么放下一切,不再回来了吗?”

他腾地站了起来,到内室翻找出那件紫色的貂皮裘衣,将裘衣紧紧抱在怀里,闭目亲吻着裘衣光滑柔软的皮毛,眉头紧蹙,仿佛十分头疼的样子,再次喃喃低语道:“不回来也好,省得跟着朕受连累。”

他将裘衣拥抱了良久,又将它披在身上,起身出去。王继恩急忙跟了过来,小心翼翼道:“皇上这是要去哪里?”

“朕想到迩芙宫里去坐坐。皇后回来了吗?”皇帝沉着脸道。

“回禀皇上,皇后回娘家省亲去了,差宫人带话说要再住些日子才回来,皇上是想念皇后了吗,要不要奴才派人去接她回来?”王继恩躬着身道。

“不必,就让皇后在她父母那里安静住着吧!你去吩咐御膳房备些酒菜端到迩芙宫去,朕要在那里小酌一番。”

“是!”王继恩应声而去。

迩芙宫里,两只细长的红烛轻轻摇曳着昏黄的火苗,贵妃榻上,皇帝盘腿而坐,一边自斟自饮,一边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仍是从前的样子。浅金色墙壁上印有粉色盛开的桃花,彩色的床幔、罗帐和锦被,花梨木的家具……镂空的雕花窗棂射入细碎月光,淡淡的龙涎香在房间飘**,细细嗅来,甚至还能嗅到丝丝缕缕、清清淡淡的花香,那是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就是在这里,在这张贵妃榻上,他身着一袭红彤彤的喜袍,将那凤冠霞帔、风华绝代的佳人揽入怀中,道:“娘子,为夫来了!”

佳人笑靥如花,道:“看样子,匡胤哥哥是要给我一个洞房花烛夜了?”

他灿然笑道:“正是,我就是要给京娘一个正儿八经的洞房花烛夜!从此后,我赵匡胤便是京娘的夫君,京娘便是匡胤的妻子,我们俩永结同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永不相弃,可好?”

“好,永结同心,永不相弃!”她紧紧拥抱住他,深情说道。

“永结同心,永不相弃!”他饮了一口苦酒,恍恍惚惚独自喃喃道,“可朕却负了你。朕对你出尔反尔,不守诺言,误了你的青春,朕不是个东西!不是个好男人!”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猛地将一杯苦酒灌下,大声道,“心儿,是朕有愧于你!朕的的确确应该向你忏悔!心儿,你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啊……”

他抓起纯银酒壶,向自己的嘴里大口大口灌着烈酒,很快便酩酊大醉地趴到桌上,嘴里一直含混不清地咕哝着:“心儿,心儿,朕对不住你,你回来吧,朕要你回来……”

第二日一上朝,皇帝便拜托诸位大臣推荐杏林高手进宫为韩珪医治。不出几日,便有四位被举荐的名医应召入宫,分别用自己的高招为韩珪诊治。赵光义也趁机将程德玄推荐进宫。几位名医的治疗方案实施后,韩珪均无反应,只有程德玄配治的汤药见了效果果真使韩珪苏醒过来。

德媖一阵惊喜,扑过去笑着高喊:“韩珪,韩珪,你终于醒啦!你可担心死我啦!”

却见韩珪睁着一双痴痴呆呆的大眼睛看也不看她,只是傻子一般地发怔。

“韩珪,韩珪,你倒是说句话呀,你这是怎么啦?”德媖见他神色不对劲,急忙焦急地喊道,一边用手在他眼前晃着。

韩珪只是转了转眼珠瞟瞟她,又痴痴呆呆地看着前方。

“韩珪,你怎么不说话,不认识我了吗?”德媖惊恐地大声道。

韩珪仍是痴痴呆呆地漠视着前方。

露儿端了一碗汤过来,对德媖道:“公主莫急,许是韩公子病了多日刚醒过来,一时还不适应,等过一会儿就好了,公主先喂他吃些东西吧。”

德媖听她说得有理,便点点头,将汤碗接过来,用小匙盛了汤,一点儿一点儿喂到韩珪嘴里,韩珪乖乖地张口喝下。

过了两日,韩珪仍是痴痴呆呆的样子,情况并不见好。德媖将程德玄叫过来,问他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办法将韩珪彻底治好。

程德玄对德媖深施一礼道:“抱歉公主,微臣医术有限,恐怕只能将韩公子医治到这个程度了。”

“那他一辈子就这样了吗?这样怎么行啊!”德媖急红了脸道。

“微臣已经没办法了,说句实在话,韩公子的头颅内部受了重伤,能恢复成目前这个样子,能够吃下东西维持住生命,已属不易。”程德玄道。

“怎么可以这样就算了呢?不行不行,绝不能这样就算了,绝不可以!我一定要想办法医好他!”德媖咬一咬牙,又跑到勤政殿去找她父皇,皇帝却不在,他还在朝堂之上忙着国事。

这几日,大臣高怀德协同大理寺一直在审问符昭寿涉嫌暗害韩珪一案。无论怎么审问,符昭寿一口咬定自己没做任何对不起韩珪之事。高怀德只得下令对他动用重刑。符昭寿急了,指着高怀德道:“大胆高怀德,你竟敢对未来的国舅动刑吗?”

高怀德一怔:“什么国舅?”

符昭寿冷笑道:“你没听说过太后兄终弟及的遗诏之事吗?我妹夫赵光义早晚会当皇帝的,而我自然就是国舅,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根手指,我将来定会要尔贱命!”

高怀德气不打一处来,吩咐手下道:“用刑!先让他坐坐老虎凳,再大刑侍候,直到他招了为止!”

一番用刑之后,符昭寿咬紧牙关苦挨,仍是不肯招认。大理寺卿怕得罪了赵光义大人,便提议先将符昭寿关押入狱,等请示过皇帝后再做发落。高怀德同意了,将这几日审理的过程写成奏折,特别把符昭寿的话一字一句仔细写下,准备明日呈交给皇帝。

大理寺卿原是被赵光义收买的人,当晚便急急入开封府拜见赵光义,将符昭寿所说的话转告给了赵光义。赵光义一听便脸色陡变,额上冷汗涔涔冒出,心里说道:“完了,这个该死的符昭寿,这不是要害我吗?”

于是,他一咬牙,悄悄命令府中的杀手,半夜里潜入牢狱之中,将符昭寿一刀捅死。

第二日凌晨,赵光义又带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秦朝玉雕,来到高怀德府上,苦求他千万口下留情,不要将符昭寿的话转告皇帝。高怀德不动声色,假意恭顺地答应下来。

符昭寿的死讯很快传开,符蓉一听就犯了病,双腿一软瘫在地上,痛哭流涕指着赵光义厉声说道:“是你,是你杀了我哥哥!为何,为何?你不救他反而杀死他?你就这么不顾我的感受吗?”

赵光义沉着脸道:“是他该死!他居然对高怀德说我会是未来的皇帝!我若留他,今日死的便会是我和你!即使杀他灭了口,还不知道这场祸事是否躲得过!”

符蓉也吓得面孔煞白,瘫在地上只是哀哀恸哭。

傍晚时分,高怀德带上奏折和那块玉雕,来到勤政殿拜见皇帝。

皇帝细细看了奏折和那块玉雕,心中沉得如同压上一块巨石。他对高怀德道:“怀德,你认为符昭寿的话可信吗?光义真的有称帝之心?”

高怀德跪下叩首恳切道:“皇上,事到如今您还认为此事是谬传吗?其实微臣早就想提醒皇上了,这几年,赵光义大人一直在为此事暗暗活动,找各种机会结交百官,笼络大臣,向他们散布兄终弟及的太后遗诏,还将杜姨妈搬出来做证,许多大臣都信了。他还私下招募谋士、杀手和精兵,如今他手下府兵已达十万。赵光义可谓野心勃勃,多年来韬光养晦,步步为营,如今羽翼已丰,恐怕正在伺机而动,几乎是满朝文武皆知此事,只有皇上您还蒙在鼓里!皇上,您不能再心软了,下决心动手吧!”

皇帝喟叹一声,眉头蹙成一个疙瘩,沉声道:“这些年来,不停地有人提醒朕,要小心光义,朕只认为他们是误会了光义,只认为光义他是个忠厚之人,不会有此野心,即便是有野心也是那符蓉蛊惑的,如今看来,朕的确是疏忽了,是在自欺!怀德,朕心里有数了,你且下去吧!”

高怀德叩了叩首,抬眼急切望着皇帝道:“皇上,您还要犹豫忍耐下去吗,不行动吗?”

皇帝道:“朕会行动的,但此时尚不是最佳时机。怀德,你不必担心朕,朕自有安排。”

高怀德站起身来,抱一抱拳道:“那好吧,皇上保重,若是下了决心有所行动,随时召唤臣,臣定万死不辞!”说罢,转身离去。

皇帝眼中不知不觉含了泪水,一颗心痛得如同刀绞针锥一般,嘴里喃喃说道:“光义,朕竟真的看错了你!你竟真的是狼子野心!你竟将母后所期望的兄友弟恭抛之脑后了吗?”心念一转,又哀痛说道,“心儿,朕错了,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记忆如同鸽子般拍着翅膀逆着时光向他飞来,脑中轰一下想起五年前他和心儿的那次争执。

那日,他为皇后王月虹守身四年期满,到紫云观诚心邀请心儿入宫做大宋皇后,她却冷若冰霜地拒绝了他,还说特意提醒他要他小心赵光义,可他却因此而斥责她,伤了她的心。不久,他便册封了新的皇后,后来便听说心儿病倒了,又听说她与紫虚离开了紫云观,远离了京城,从此杳无音信,不知所终。如今想来,恐怕心儿正是因为此事才会同师父远游的吧!她是想逃开这个是非之地,逃开朕……

自己真是浑蛋!竟那般决绝冷酷地气走了心儿。如今落到这个被动而危险四伏的地步,真是活该!

“心儿,朕真的是错了,大错特错了!朕是应该向你忏悔的,别说是一天一夜,就是三天三夜,也是应该的!”他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道。

“父皇,您是同意去向心儿姑姑忏悔了吗?”一个脆生生的女声陡然响起。

皇帝一怔,转过头来,见是德媖立在门口,不禁嗔怪道:“你这丫头,怎么进来也不通报一声,竟敢偷听父皇说话,真是没规矩!”

“好好好,是德媖错了,德媖下次一定改!”德媖笑吟吟道,这次她不哭了,改了策略,上前抱住父皇的脖子,道,“父皇,我猜您是真的想念心儿姑姑了吧,我也好想她啊,昨个夜里我还梦到她了呢!”

“你梦到她什么了?”皇帝感兴趣道。

“我梦到心儿姑姑在骂您,说赵匡胤是个无情无义的薄情郎,害苦了她呢!”德媖鬼精灵地转着眼珠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唉,她说得没错,对她而言,朕的确是个无情无义的薄情郎,是朕害苦了她。”皇帝颔首叹息道。

“那么,您愿意向她忏悔了?愿意把她找回来了是吗?”德媖认真看着他道。

“不错,朕应该向她忏悔,朕的确做错了许多事,朕应该把她找回来,和她重新开始。只是……”皇帝正色道。

“太好了,太好了!”德媖拍手笑道,“那父皇就速去紫云观忏悔吧,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德媖啊,你说朕身为皇帝,去向一个女子跪着忏悔,传出去会不会沦为笑柄?”

“不会的,不会的,父皇,您放心吧,我会嘱咐紫云观里的人为您保密的,绝不会走漏半点儿风声的!”

皇帝思忖一下,点点头道:“好吧,心儿就像是上天派给朕的一位仙女一样,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朕、帮助朕,只可惜朕却有眼不识金镶玉,错过了诸多与她在一起相守的机会。这一次,朕不会再错下去了!”

皇帝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宫殿。

德媖在后面追着他道:“父皇,您是要去紫云观吗?等等我,我和您一起去!”

在紫云观一间烛光昏黄的密室里,皇帝双膝跪在一只明黄色的蒲团上,对着墙上挂着的画像忏悔。

那心儿的画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尤其眼睛十分传神,那双眼睛波光潋滟,状若花瓣,似笑似嗔地望着他,令他的心一阵悸动。

他双手放在膝上,对着她的眼睛喃喃说道:“心儿,匡胤向你忏悔来了!是朕错了,大错特错!是朕对不起你,你从十六岁便为朕苦苦守候,一直到现在四十岁,你的青春年华都被朕耽误了,朕实在是罪孽深重!朕只想着天下苍生的安危,却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受尽委屈与磨难,却不能实现对你的承诺,朕真是罪该万死!求你给朕一个机会,能弥补朕的过失……”

他就这样喃喃说着,诚心诚意、不眠不休地忏悔了一夜,中间只有静明道长几次送了茶点过来。

一夜过后,他仍在虔诚忏悔,静明实在于心不忍,便立在他身旁道:“陛下可以了,陛下的诚信足以感动上苍,贫道这就令若云将心儿的行踪告诉陛下。”

皇帝这才停下,静明扶着他起身,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请他喝口茶吃些点心,略休息一下。便转身出去,叫了若云过来。

若云对皇帝轻轻施了一礼道:“心儿姐姐与紫虚师父在华山云台观修行,那里是陈抟老祖的地盘,她这几年一直在跟着老祖学医修道。”

皇帝听罢此言拊掌大喜道:“原来她竟在陈抟老祖之处!”

皇帝匆匆回到宫中,稍事休息,便在朝堂上做了一番人事调整,以符彦卿年迈体衰、教子无方为由罢夺了他的兵权,将兵权交给了高怀德、张永德二人,嘱咐二人京中若有谋逆之事发生,可即刻出兵诛之。 又将国事托付于宰相赵普。对外声称自己要微服出访一段时间,便换了一身素色便装,带足了盘缠,未带一兵一卒,只身打马出了京城,向着华山一带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