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的朝堂之上,君臣们在探讨接下来是征伐南汉还是北汉的问题,皇帝见这帮臣子们分为两派,一派以赵光义为首,主张北征;一派以赵普为首,主张南伐,一时争执不下,无法统一,便令各位爱卿回去后仔细考虑,改日再议。正准备宣布散朝,这时,赵光义手持笏板走上前来奏请道:“陛下,臣有一事想恳请陛下答应。”

“光义,你有何事,说来听听。”皇帝和蔼道。

赵光义恳切道:“陛下,王皇后已薨逝四年有余,皇兄亦为她苦守了四年,已是仁至义尽。皇兄不能再这样苦着自己了,身边要有个贴心女人照顾才行。而且龙凤齐备也是我大宋应有的威严和体面,所以臣弟恳请皇兄尽快册立新皇后。”

皇帝微微一怔:“这……”

文武大臣们一个接一个上前,纷纷说道:“臣附议。”“臣也附议,皇上的确应该册立新皇后了。”“臣也附议,请皇上尽快册立新皇后。”

皇帝思忖一下道:“这个问题,朕尚未想过,容朕仔细想想好吗?”

赵光义叩首道:“皇兄,此事真的不能再拖了。大宋长期没有皇后,实在有损我朝威严,况且皇兄身边有个女人贴身照顾,臣弟才会安心。臣弟已为皇兄物色了一个合适人选,此女皇兄也认识的。”

皇帝又是一怔:“朕认识的女子?你说的是谁?”

赵光义道:“皇兄可记得六年前在太后的六十寿宴上有一名唱寿歌的女孩子吗?她叫宋华洋,乃是左卫上将军、忠武军节度使宋偓和后汉永宁公主之女,当时皇兄还夸赞她是名门出玉女。皇兄想起来了吗?”

皇帝脑中忽悠一下,忽地记起了那个眉清目秀、笑容灿烂、口齿伶俐的小女孩,恍然大悟道:“原来你说的是她!”又连连摇首道,“不行,不行,那女孩子太小了,不适合朕!”

“她不小了,如今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了,生得花容月貌、亭亭玉立,听说还贤良淑德,对皇兄倾慕不已。我看这位宋小姐进宫做皇后再适合不过了。”赵光义郑重道。

皇帝叹口气道:“她才十七岁,比德媖还小几岁,而朕已到不惑之年,这如何相配?再说,朕是个不祥之身,朕是不想再坑害任何女子了,所以此事还是算了吧!”

赵光义道:“皇兄此言差矣,命硬克妻之说不过是阴阳先生的胡言乱语,岂能相信?再说,臣弟已派人向宋家提过亲了,宋家人表示不信克妻之说,宋偓及其夫人都愿意将女儿嫁与皇上为后,华洋更是心甘情愿,就请皇兄答应了吧,勿再顾虑。”

一些大臣也纷纷跪下道:“臣附议,府尹大人言之有理,就请陛下册立宋家千金为皇后吧!”

皇帝见赵普站立一旁,一直没有开口,便道:“赵普,此事你有何主张?”

赵普这几年来大多数情况下与赵光义意见相左,二人经常在朝堂之上分庭抗礼,私下里更是明争暗斗,拉帮结派。皇帝心里明镜似的,又没有好办法调和他俩的矛盾,对他们二人很是无奈。

此时,皇帝从心底里希望赵普能帮帮自己,便故意向赵普这般提问。

赵普果然明白皇帝心思,上前叩首,缓缓道:“陛下,刚才府尹大人推荐的皇后人选宋家千金的确不错,不过,她毕竟是生人,岁数也年轻了些,怕是难以照顾陛下周全。依微臣所见,不如令心儿姑娘进宫,来当这个皇后。心儿是皇上知根知底的,她才貌双全、聪慧贤德,又加上诸多年的历练,成熟沉稳,坐这个母仪天下的位子再合适不过!”

皇帝微笑颔首道:“朕也是如此想的!心儿来做皇后的确合适,朕这就下令……”

“且慢,臣弟请皇兄慎思而行!”赵光义沉着脸道,“臣弟以为令心儿做皇后甚为不妥。”

皇帝敛去笑容,道:“有何不妥?”

赵光义叩了叩首道:“心儿乃是太后厌弃之人,皇兄难道忘记了吗?当初太后想尽了办法不让心儿接近皇兄,还将心儿许配了韩珪,虽然二人并未成亲,可是心儿的婚史和经历太过复杂,出身也卑微,所以她不宜进宫封后。”

“光义,你——”皇帝有些震怒,极力压住怒火,道,“太后已逝去多年,你竟还将太后搬出来压朕吗?当初太后对心儿有偏见,那样不公平地对待心儿,心儿没有任何错,朕亦不嫌弃她出身卑微,经历复杂。光义,此事你不要再管了好吗?让谁来做皇后,朕自有安排。”

赵光义咬了咬牙,道:“皇兄——并非臣弟拿太后来压您,只是心儿已是出家之人,红尘勘破,未必肯再进宫来。”

这倒是个问题。皇帝微微蹙眉,略一思忖,道:“这样吧,这几日朕就抽空亲自到紫云观去一趟,去请心儿进宫,若是她同意,朕便立即封她为后,若是她不同意,再考虑别人也不迟。光义,你觉得如何?”

赵光义点点头:“好吧,就依皇兄所言。”

这日晚间,心儿临睡前打开房门,向天空望了几眼。只见一弯残月隐在薄云之中,几点星子昏昏黄黄,散漫发着清寒微光。她有些困倦,便想进去歇下,正要关门,只听耳边“嗖——”地一响,一支利箭贴着她的面颊倏然划过。

心儿一怔,转头看去,只见那支箭颤颤地插到门板上,箭身上似乎裹着一层白绢。

“谁?”心儿大声喊道。

只见夜幕沉沉,并无任何人影。

心儿将箭取下,反手将门关好,进到房中。与她同住一室的小师妹若云也听到了动静,见心儿手中握着一支利箭回来,忙问:“心儿姐姐,怎么了,有刺客吗?”

心儿道:“不是。”接着便将裹在箭上的那层白绢取下展开,只见一方帕子大小的白绢上写着八个血红字迹:“你若进宫,性命难保。”

“你若进宫,性命难保。这是什么意思?心儿姐姐,是有人威胁你吗?”若云看着那两行血字奇怪地道。

心儿沉思片刻,唇边浮起一个冷笑,道:“八成是要立新后了,某些人害怕我进宫去。哼,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心儿姐姐,你是要进宫去当皇后吗?心儿姐姐,若云舍不得你走!”若云一脸不舍地道。

心儿笑了笑,拍拍若云的手道:“放心吧若云,姐姐不会离开这里的。”

若云松了口气,眉目舒展开来:“太好了,若云喜欢和心儿姐姐在一起,若云要和姐姐一直在一起。”

心儿又笑了笑,道:“好,姐姐答应你,会一直和若云在一起的。快去睡吧,我困了。”

说罢,二人各自上床歇下。

凌晨时分,心儿迷迷糊糊听到有个声音似在唤她:“心儿,心儿,你出来一下好吗?”

心儿一惊,心想,这不是皇上的声音吗?他怎么来了?

心里正想着,不自觉就爬起来,穿好衣服来到门外,果然是皇帝,他身着年轻时常穿的那件青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畔低声呢喃道:“心儿,心儿,我们可以在一起了,终于可以了!佳人且居水穷处,守得云开月明时。现在真的是云开月明时了!你随我进宫去,我马上封你为皇后!”

皇帝不由分说地拉起她便走。二人骑上一匹骏马,这马竟是当年二人初相识时骑的那匹马,这么多年,原来骏儿还一直活着啊!她无限感慨,心生欢喜,相信了此时真的是云开月明时了,便像当年一样紧紧抱住他的后背。骏儿如腾云驾雾一般,转眼之间,二人便来到了宫苑之中。心儿刚一下马,就有一队身着盛装的宫人前来迎接,为首的宫女正是琉璃,她笑吟吟对着心儿福了一福道:“圣人来了,圣人请入住迩芙宫吧!这么多年,迩芙宫仍是老样子,一直为圣人保留着呢!”

心儿心里有些发急,想说“我还不是圣人呢,琉璃你不可乱叫啊”,却嗓子干干涩涩的,发不出声音来。正向前走着,却听到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传来,笑声有些瘆人。心儿转头一看,那发出可怕笑声的女子竟是死去的翠晶。翠晶旋转着来到她面前,身子一晃,竟又出现另外两名女子,心儿注目一看,竟是大小韩妃!

三个女鬼皆是披头散发,身上血迹斑斑,样子十分恐怖,将心儿团团围住,冲着她“咯咯咯”笑个不停,还不停地旋转,十分瘆人。心儿禁不住心惊胆战,脑子被转得晕晕的,想抓住皇帝的臂膀,让他保护自己,可是皇帝却不见了。只有三个女鬼在围着她团团转,还发出阴森可怕的笑声。心儿又惊又气地喊道:“你们走开,你们缠着我做什么?”

“哈哈哈哈!”又传来一阵狂浪的笑声,心儿转头一看,见是赵光义和符蓉手拉手站在一旁看热闹。杜姨妈也立在旁边,血红着眼睛仇恨地望着她。笑声是符蓉发出来的,她大笑着说道:“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进宫来吗?你非要来,你以为那几个冤魂能放过你吗?”

心儿正想对符蓉说些什么,突然,一个声音在半空中响起:“心儿,本宫不是和你说过吗?贪爱为苦。**心不除,尘不可出。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是放不下,真是自讨苦吃!”竟是王皇后那清冷又严厉的声音。心儿更是心惊不已。

正在惶惶不安地寻找皇帝时,赵光义幸灾乐祸地走过来,抓住她的手道:“心儿,别找了,皇上不在,他亲征北伐去了。这下你看清楚了吧,皇上他不会管你的,他根本保护不了你,你还是跟我走吧!”说罢,拉起她便走。

她急了,甩着他的手大叫道:“赵光义,你放开我,我死也不会跟你走的,你滚——你滚——别碰我——”

“心儿姐姐,你醒醒,醒醒,是做噩梦了吧?”若云从对面的**坐起身来,对着心儿关切喊道。

心儿激灵一下醒来,睁开眼睛,见到若云,又看了看四周,确定自己身在紫云观中,这才安下心来,有些赧然地笑笑说:“是,我的确是做了个噩梦。”说完坐起身来,才发觉自己竟是满头满身的冷汗,脑仁儿也疼得要裂开一般。

“心儿姐姐,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要不把师父叫过来给你看看开些药吧?”若云见她脸色煞白,便关切地说。

“不必了,我吃几粒养心安神的丹药,再睡会儿就好了。”心儿道。

“好,我去给你拿药倒水。”若云说,她穿好外衣,去到丹房中取药。

服了丹药,又小睡了一个时辰,再醒来时,心儿感觉好了许多,便起床吃了些清粥小菜,翻开经卷在房中诵读。

正读得专心,忽听见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接着传来清脆如铜铃的声音:“心儿姑姑,好消息,好消息!”

是德媖来了。只见德媖一脸欣喜地出现在心儿面前,上前拉起心儿的手,兴冲冲道:“心儿姑姑,你的苦日子可算熬到头了,父皇已经在朝堂上宣布,只要你同意进宫,就马上将你册封为皇后呢!哈哈,你和父皇苦苦相恋相思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光明正大在一起了!心儿姑姑,你速速随我进宫去吧,正好前些日子父皇催我跟韩珪把喜事办了呢,这回可谓是双喜临门了!”

心儿将手抽出,指着德媖的鼻尖道:“你呀!想嫁人就嫁去,我可不和你们年轻人瞎掺和。清心已是出家之人,早已看破红尘,放下男女情事,什么进宫、封后的,都跟贫道没关系了!”

“怎么可能!心儿姑姑,我才不相信你能真的看破红尘,把我父皇给忘了呢!”德媖瞪圆了眼睛,直视着心儿道,“心儿姑姑,你口是心非,明明你心里还想着我父皇的,当我不知道吗?你还亲手做了裘皮大衣送给他呢,若是真的放下了,你还如此关心他干吗?”

心儿的脸有些红,便沉下脸道:“德媖,别在这儿胡说了。总之一句话,我不可能进宫的,你转告你父皇别再生起这心了,我不会答应的!”

德媖急切道:“那怎么行?心儿姑姑,你知道为了让你当皇后,我父皇都要跟一些大臣翻脸了呢!这次他是认真的,他很快就来这里亲自请你了,你可不要真的拒绝他啊!那样的话,他会非常伤心的!你忍心看着他伤心难过吗?”

心儿冷着脸道:“德媖,别劝我了好吗,你再说什么也是没用的。有些事情比较复杂,一时和你说不清楚,也许日后你会明白的。你还是走吧,我要读经了。”

德媖却不走,继续苦求心儿:“心儿姑姑,算我求你了,你就脱了这身道袍进宫去吧,否则的话,我跟韩珪就不成婚,非要等到你跟我父皇在一起不可!”

心儿有些生气,站起来道:“一码归一码,你跟韩珪该成婚便成婚,不要跟我和你父皇的事搅在一起。我要炼丹去了,你也回宫去吧,以后没什么事别总往这儿跑了,多陪陪韩珪吧!”说罢,心儿转身走出房间。

傍晚时分,皇帝亲自来了。

心儿正在院中收拾晾晒的衣裳,见到皇帝踏进门来,低头便要奔向房内。皇帝几个箭步冲了过来,紧紧握住心儿的手,恳切道:“心儿,你别走,朕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心儿如同烫到一般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目光冰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若是有关宫里的事,皇上就请闭口吧,我不想听。”

皇帝一双星眸深深看住她的眼睛,道:“的确是有关宫里的事,但也是有关你和朕的事。朕想请你随朕进宫,朕马上册立你为皇后!”

心儿定定看了他片刻,冷冷一笑,道:“皇上恐怕是打错主意了吧?心儿若是想当皇后,当初就不会从宫里出来了,我既从宫里出来,就绝不会再回去!皇上请回吧,想当皇后的女子有的是,皇上还是另选他人吧!心儿已是出家之人,并未有还俗之心。皇上请回吧,慢走不送!”说罢,向他浅浅施了个礼,转身向房中走去。

皇帝跟在她身后疾走。到了房中,心儿“砰”的一声将皇帝拒之门外,任凭皇帝在门外如何恳求苦劝,心儿只是不予理会。

皇帝无奈,只好去找来了紫虚道长,请求紫虚来劝劝心儿将门打开。

紫虚来到心儿房门前,轻轻叩门,说道:“心儿,你开门吧,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待皇上呢?有什么话,你们二人当面说清楚好吗?”

心儿听到师父的声音,这才将门开启,请紫虚和皇帝进到房中。

紫虚对皇帝恭敬道:“陛下请坐吧,心儿这阵子心情不大好,请陛下多多包涵。”

皇帝对紫虚温和道:“无妨,朕不会怪她的,是朕对不住她。”

紫虚又转头对一旁站立的心儿道:“心儿,你与陛下好好谈谈吧,有了事情不要逃避。无论你如何选择,师父都是支持你的。”又对皇帝道:“你二人坐下好好聊聊吧,贫道先告退了。”

皇帝拱手道:“有劳道长了,道长请便吧!”

紫虚微一点头,转身走出房中,并将门轻轻带上。

心儿指了指房中的竹椅,道:“请坐吧!”

皇帝却不坐,几步来至心儿面前,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再次握住她的手,诚恳道:“心儿,朕应该先和你道歉,以前是朕错了,朕没有好好保护你,让你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朕还曾误会过你。都是朕不好,朕不是个好男人,你若还生朕的气,便打朕几下也行,只要你肯跟朕回宫。朕想好了,只要你能跟朕回去,朕一定好好补偿你,把过去欠你的都还给你。我们俩好好在一起,还记得过去说过的话吗?那年在迩芙宫中,朕曾对你说,从此后,我赵匡胤便是京娘的夫君,京娘便是匡胤的妻子,我们俩永结同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永不相弃……心儿,你就相信朕这一回吧,朕再不会辜负你了!”

心儿哗地泪流满面,猛地将手抽出,转过身去,大声喝道:“不要再说了!”

她掏出帕子擦着眼泪,拼命在心中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不要被他的鬼话打动,正视现实吧,现在还不是与他团聚的时候,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皇帝痛心地望着她,却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只好呆呆站着,看着她一遍遍擦着眼泪。

过了一会儿,心儿终于平静下来。转过身对皇帝淡然一笑,道:“抱歉,我没有忍住,是我修炼得不够好。我不会再哭泣了,皇上请坐下来听我跟你说吧。”

皇帝便在竹椅上坐下,目光仍在她脸上凝滞着。

心儿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淡淡说道:“皇上,非是心儿心胸狭窄计较往事,也非是我对故人绝情忘义,只是现在还不是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是不想同你在一起,我只是不想进那皇宫。在里面住了四载,我已看得很清楚,皇宫就是个争斗流血、你死我活之地,越是坐到高位,越是处境危险。皇上还要南征北战,不可能每时每刻守在我身边保护我,我现在力量也还弱小,亦不可能保证皇上安全,与其为了这份情战战兢兢厮守在一处,倒不如分开各自求得一份平安……”

“心儿,朕明白了,你是担心住进宫里不安全是吗?你放心吧,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没有人再害得了你,朕会尽朕所能保护你,即使拼上朕这条性命,朕也会确保你安全!心儿,相信朕好吗?”皇帝无比真诚地看着她道。

“皇上,非是我不相信你,只是陛下以为自己就很安全吗?在你的身边就没有人想害你吗?你连自己的安全也保证不了,又如何保证我的安全?”心儿不客气道。

“哪有什么人想害朕啊!心儿,你是不是把某些人想得太坏了啊?”皇帝急切道。

“皇上,是你太过仁慈了,你太相信亲情了!自古君王都是狠心的。女皇武则天曾说过一句话,成大事者,至亲可杀。唐太宗尚有玄武门之变,唐玄宗更是逼杀了自己三个亲生儿子,他们没有亲情吗,那是不得不杀啊!你只想着兄友弟恭,只希望不动干戈而化解兄弟阋墙之祸,可这样会为你带来杀身之祸的啊皇上!”心儿苦苦劝道。

“心儿——”皇帝腾地站了起来,有些愠怒地瞪着她道,“你是非要朕杀了光义你才会进宫去吗?”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至少皇上不可再重用他!”心儿也腾地站了起来,迎着皇上的灼灼目光,毫不让步地道,“我今日便把话彻底说明白了吧!想要我和你在一起,要么你打压住赵光义,要么你别再做这个皇帝,与我一起归隐山林!否则,我绝不会答应你!”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皇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脸色铁青地指着心儿怒冲冲道,“你这不是强朕所难吗?光义他并没有犯什么错,朕为何要打压他?现在天下尚未平定,朕还要南征北战,抚慰苍生,怎么可能与你一起归隐山林?心儿,你不要妄想了好吗?”

“好,我妄想,算我妄想好了!”心儿脸色煞白,点着头说道,伸手从床边取过那支利箭和那方白绢,“当啷”一声扔到案几上,“你自己看看吧,这是我昨天晚上收到的礼物,我进宫后你真的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皇帝怔了一下,将那白绢拿到手中仔细一看,两行血红大字映入眼帘:“你若进宫,性命难保。”

皇帝脸色大变,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心儿,也许你说得对,是朕太乐观了,朕忘了朕是个不祥之身,所有亲近朕的女人都会倒霉的!看来,那算命先生说得并没有错,是朕一时急切忽视了。朕还是不害你了,你不应该被朕连累!朕已经明白,你在这里才是安全的。是朕太贪心,太奢求了,老天已经将至高权位给了朕,朕就不应该再奢求什么真情爱,人怎么可以什么都想要呢?什么都想要只能被老天狠狠惩罚!好吧,你既然已经想清楚,朕便走了,你自己保重吧,以后朕再不会来打扰你了!”

说罢,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充满了痛惜、感伤、无奈、颓丧,还有深深切切的留恋与不舍。那目光让她的心痛极了,如同被锋利的刀片狠狠刮了一下,刮出一个硕大的伤口,里面暗涌的血泪“哗”地流淌了出来,流满了整个胸腔……

皇帝起身,迈着沉重迟滞的脚步离开了紫云观……

望着他高大而微微颓败、似乎饱受打击的背影,她禁不住泪流满面,一瞬间几乎要反悔,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你回来!我随你去!”

为什么不呢?即便是布满危险的环境,却是能够与心爱之人朝夕相处地在一起啊,哪怕只有短短的时光,哪怕就在他怀抱里死去也是好的……这颗心为何如此冷硬如此理性呢?如今这一别后,何时才能再与他相见呢?

心儿,你是不是傻啊?你是不是想得太多顾虑得太多了!要知道顾虑太多的女人注定是没有幸福的……

她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喊叫出来。

在床边呆坐了良久,她身子一软,躺倒在**,捂着脸呜呜咽咽哭泣起来。积攒了多日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畅快淋漓地涌了出来……

一个月后,即开宝元年(968年)二月十八日,宋偓之女宋华洋被接入宫中,封为皇后。

当晚,皇帝令宋皇后在福宁宫中歇下,推说自己还有一堆政务要处理,便起身出去,来到勤政殿中。看了一会儿折子,感觉心烦意乱,没办法再看下去,便站起身来,到外面踩着满地月华转了转,不知不觉便转到了迩芙宫门前。

迩芙宫已是多年没有人居住,朱红大门紧紧锁着,门前布满枯黄的杂草,墙角亦结了凌乱杂沓的蛛网。

他令宫人找来钥匙,将门打开,独自进入迩芙宫中,坐到那床榻之上。看着周围一如当年的家具陈设,脑中忽悠悠忆起当年与她在此同住的一幕一幕——

那夜,他着了一身红彤彤的喜袍,挑开水晶珠帘,见到她端坐在贵妃榻上,他几乎惊呆了,眼前是怎样一位美轮美奂的绝代佳人啊!簪花披红,璎珞垂旒,“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眼波流盼间闪烁着夺目光彩,微微一笑更是芳华绝代。他不禁喜上眉梢,笑逐颜开地走上前去,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道:“娘子,为夫来了!”

她笑靥如花道:“看样子,匡胤哥哥是要给我一个洞房花烛夜了?”

记得当时自己大笑着道:“正是,我就是要给京娘一个正儿八经的洞房花烛夜!从此后,我赵匡胤便是京娘的夫君,京娘便是匡胤的妻子,我们俩永结同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永不相弃,可好?”

“好,永结同心,永不相弃!”京娘紧紧拥抱住他,深情说道。

他一用力,将京娘抱到自己膝上,仔细看着她那张娇美醉人的脸庞,笑道:“这红宝石耳坠配你的花容正好!好比朝霞辉映在海棠花上!”……

她感动地吻住他的双唇,她的唇如此甜美,如此热烈……

二人在贵妃榻上躺倒,缠绵缱绻……

这样甜蜜美好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月,然后她的灾难便开始了,她与他便处于分离、思念、忍耐之中,日复一日,直到今日,这颗心仍在滴血与无奈之间辗转彷徨。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心儿,心儿,为何今日封后的女子不是你呢?本来应该是你的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他正在独自冥思苦想着,水晶珠帘一晃,宋华洋挑着个琉璃绣球灯笑吟吟进来了,对着皇帝灿然笑道:“官家,您原来在这里躲清静呢,让华洋一通好找。”

皇帝一怔,坐起身来,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为何不在福宁宫好好歇着?”

宋华洋把灯笼放到案几上,搓了搓一双玉手,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笑道:“臣妾一个人睡不着,又怕皇上看折子太辛苦,想着去催促您早些歇下呢!不想您竟一个人来这里了。这倒是个好地方,看着比那冷冷清清的福宁宫里暖和多了。要不,臣妾不走了,今晚就在这里陪您吧!”

皇帝微蹙了一下眉头,道:“不行,这里不适合你住。华洋啊,以后你还是住在福宁宫里,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华洋瞪着一双天真莹洁的大眼睛,歪着头,依旧笑容满面道:“为何?难不成这里是皇上以前的宠妃居住的地方吗?若是这样的话,华洋更想住在这儿了,因为这样,皇上才可以宠爱臣妾啊!”

皇帝被她那天真无邪的模样逗乐了,觉得她那样子很像自己的女儿德媖,便缓和了脸色,温言道:“华洋啊,你今年才十七岁,嫁给朕不觉得吃亏吗?朕是个不祥之人,命硬克妻,以前的几个妻妾都逝去了,你难道不害怕吗?”

华洋笑靥如花道:“臣妾并没有吃亏啊,华洋是从小听着皇上的传奇故事长大的,在华洋心目中,皇上可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再说您不过才四十余岁,正当壮年,臣妾华洋喜欢成熟稳重如父亲般的男子,所以哪里有什么吃亏之说!臣妾也不害怕什么命硬克妻,因为算命先生也说过臣妾命硬克夫呢!咱们俩命都硬,便谁也克不了谁了!”

“哈哈哈!”一席话把皇帝逗得大笑起来,眉开眼笑道,“你这姑娘倒真是个想得开的!好吧,事已至此,怕也没用,一切顺其自然吧,你既然已成了朕的妻子,朕尽量善待你便是。”

华洋笑容灿烂地扑进皇帝怀抱之中。

皇帝的一双胳膊有些僵硬,犹犹豫豫地抱了抱她,心里感觉十分别扭,便将她轻轻推开,温声道:“天晚了,朕觉得很累,想歇下了。”

“好啊!”华洋脆声道,“皇上便在这里歇下吧,臣妾给您宽衣解带,等您睡熟了,臣妾就去别的房间睡好吗?”

皇帝道:“华洋,你为何非要住在这里呢,福宁宫不是更好吗?”

“福宁宫里有王皇后的画像,那里阴气太重,华洋害怕,华洋更喜欢这里,皇上您就允许臣妾住在这里吧!臣妾保证不吵不闹不要求您任何事情,一切都听皇上的还不成吗?”华洋恳求道。

“唉,好吧,你愿住就住在这里吧,反正朕是终究要辜负你的。”皇帝叹口气道。

华洋又高兴起来,笑嘻嘻地为皇帝宽衣,婉声道:“以后皇上别再说什么辜负不辜负的话了,您能娶了华洋,让华洋在您身边陪伴着,哪怕只有几日,华洋也算不枉活此生了!”

皇帝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小美女,心中却只是叹息复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