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儿每日都诵读经书。她在静修房中盘腿而坐,读《清静经》:“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若能常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读《道德经》:“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读《神仙绝谷食气经》:“诸行气皆无令意中有忿怒愁忧。忿怒愁忧,则气乱,气乱则逆。思一,则正气来至。正气来至……则气各顺理,如法为,长生久寿。”

有时也读些旷达的诗词。读曹植的《游仙诗》:“人生不满百,戚戚少欢娱;意欲奋六翮,排雾陵紫虚。”

读李白的《游泰山》:“登高望蓬瀛,想象金银台;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玉女四五人,飘飖下九垓。含笑引素手,遗我流霞杯……”

读着读着,她总是禁不住微笑起来,一颗心清明澄净,整个人都感觉飘逸舒爽。

不读书的时候就同师父学习医术。重点修习针灸和炼制丹药。她想着那“香雪美颜丹”副作用实在太大,便想试试能不能改进一下,减少那些副作用。她这一想法也得到了紫虚的支持,于是心儿便找来一堆医药书籍,一字一句仔细研读,并计划过些日子去深山采集草药,动手研制新的美容养颜丹药。

这日,她正在研读医书,却见德媖前来找她。

德媖奔上前来,一把抓住心儿的手,急急说道:“心儿姑姑,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来这儿了呢?母后的事情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为何你还非要走呢?你和父皇究竟是怎么了?你走的当日我就想来叫你回去,可父皇却不许我出宫,今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心儿姑姑你跟我回去吧,我父皇他病了,病得很严重,每日不吃不喝也不理朝政,只是躺着唉声叹气,要么就昏睡不醒,已经晕过去好几次,人都快不行了,你快回去劝劝他吧!”

心儿心中一紧,但还是咬了咬牙,把手抽出来,低声道:“德媖,我与你父皇之间情况比较复杂,你是不明白的,就不和你多说了。我不适合再回宫去,我要在这里修道学医,你回去吧,回去后好好劝劝你父皇,让他振作起来,不要再沉湎于那些不堪的往事了,治国平天下才是第一要务。”

“我劝过他不止一次了,可他根本不听啊!心儿姑姑,还是你回去劝他吧,他只听你的话,求求你啦,心儿姑姑。”德媖再次捉住她的手,扭着身子恳求。

心儿站起身来,冷冷说道:“德媖,别闹了,我要到炼丹房炼丹去了,师父还等着我呢。你回去让韩珪画一张作战图,再让他同赵普一起去劝皇上南征吧,他只要把精力转移到平天下上,病自会好的。你去吧,我走了。”说罢,心儿转身出了房间。

德媖只好一个人讪讪地回到皇宫,按照心儿的意思令韩珪画了一张作战图,再让他同赵普一起去探视皇帝,二人同时苦劝皇帝打起精神,准备收复后蜀一事。韩珪还强调说这是心儿的意思,心儿特地让德媖转告皇上,要振作起来,不要再沉湎于往事,治国平天下才是第一要务。皇帝听此话果然星眸一亮,慢慢振作起来,穿戴整齐出了福宁宫来到朝堂,同众位大臣一起谋划起收复后蜀的事情。

德媖见父亲恢复了正常,心中大喜,又偷偷来找了心儿一次,告诉她父皇好多了,每天忙着南征的事情,已经不再伤感萎靡。心儿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继续修道学医,勤勉不辍。有时跟着师父一起外出行医,有时也独自进山去采集草药。

日子悠悠静静地过着,转眼到了夏天。紫云观靠近山林,院中也多是松柏榆槐等古树,枝叶茂密、树冠如盖,举目望去,满眼蓊蓊郁郁、绿意葱茏,因此并不感觉特别炎热。

这半年来,德媖每隔一两月便来看望心儿一次,同她说说话,送些衣饰和日常用品给她。德媖说心儿走后宫里就沉闷极了,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韩珪已被封为护国将军,整日忙着上前线打仗的事,根本就没有时间陪她,她一个人实在无聊,便来找心儿姑姑说说话。实际上,她这么做的原因一方面的确如她所说,另一方面也是受皇帝所托。

他对她终是放心不下,生怕她日子过得太清苦,或者出什么意外,又不好亲自前来,便委托德媖时不常来看看她,送些日常用品给她。

德媖当真给她送来一车的宝贝——她在宫里弹过的古琴,她常看的一些书籍,还有原先摆在迩芙宫里的夜明珠、一对官窑青釉缠枝海棠花瓶、一只青玉枕头、一把象牙白玉坠折扇、一套青花瓷描金茶具,以及香木雕花狼毫笔等文房用具,还有一只塞满了金玉首饰和古玩的多宝格,琳琅满目摆满了她的寝房。

心儿冷着脸拒绝,让德媖运回宫里去。德媖说这是皇上的圣意,她可不敢违背,接着冲心儿扮了个鬼脸,匆匆走掉了。

看到满房间林林总总的物什,心儿心中一时间酸甜苦辣百味杂陈,一颗心重又微微疼痛起来。禁不住苦苦笑道:“为何,为何你总是不肯放过我呢?”

她将多宝格里的金玉首饰和古玩取出来,大部分赠给了师父和道友们,让她们卖些钱贴补开销以及采买药品、书籍和法器,小部分重又装入多宝格中,然后同小师妹一起将那些东西统统搬入库房,锁起来。眼不见为净,她不想拖泥带水回忆过去,只想干脆利索地活在当下。

这日,心儿正坐在一株古松树荫下读一卷经书,小师妹若云过来通报说门外有人找她。心儿以为是德媖又来了。一般德媖总是在她面前突然现身的,今日却要站在门口让自己去迎接,这小丫头不知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一边想着,一边款款走到观门外,抬眼看去,见这次来的却不是德媖,而是多日不见的琉璃。

她怎么来了,难道宫中出什么大事了吗?心儿暗想。

“琉璃,你怎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心儿一边惊喜地说,一边上前拉起琉璃的手。

“我来看看你啊,我想念姐姐了。”琉璃一边笑吟吟说道,一边随着心儿进到观中。

心儿将琉璃带至古松树下,让她在竹椅上坐下,又命若云把小方桌搬来,将茶壶茶盏摆上。心儿斟了一盏**茶递到琉璃面前,然后自己也在小方桌前坐下,注目仔细打量琉璃。只见她似乎比以前胖了不少,尤其是肚子,竟是微微隆起,看起来与整个身子似乎很不协调。再看她的面部却是一脸蜡黄,仿佛十分憔悴焦虑的样子。

心儿有些奇怪地问道:“琉璃,你好像变了不少,你这是怎么了,是病了吗?”

琉璃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几乎落下泪来,愁眉苦脸地低下头道:“心儿姐姐,我……我有身孕了,已经快五个月了。”

“啊?”心儿心中猛地一跳,脸色也阴沉下来,疑疑惑惑道,“是,是他的吗?”

“不,不是皇上的!”琉璃急忙否认道。

心儿这才松了口气,又奇怪地问:“那不是皇上的,还能是谁的?宫里的男人,除了皇上,可就只有太监了。琉璃,你和我说实话吧,是不是真的是皇上的?”

“真的不是皇上的!”琉璃摇着脑袋急急地说,耳垂上的银流苏坠子烁烁地晃出乱纷纷的银光。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你倒是告诉我呀!”心儿急切地看着她。

“是……是宫里一个侍卫的。”琉璃红着脸低下头讷讷地说。

“什么?你竟和侍卫私通?”心儿万分吃惊地说道。

琉璃臊得满脸通红,深深地埋下头去,恨不能地下开条缝隙钻进去。

“琉璃,你怎么……怎么竟做出这样的事?”心儿看着她,简直要目瞪口呆,她怎么也不会相信,一向温顺乖巧、循规蹈矩的琉璃竟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按照皇宫律例,宫女背着主子与侍卫私通是要被处死的,若是有了身孕更是伤风败俗、罪大恶极,搞不好三条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琉璃“扑通”一声跪倒在心儿面前,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别哭,别哭,你坐起来,好好跟我说清楚。”心儿将琉璃拽起来,按到椅子上,又将自己的一方帕子递给她。

琉璃用帕子擦着眼泪,一边讷讷说道:“他是我表哥,我们俩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玩大的,后来,我十六岁时被选入宫中当了宫女,表哥他忘不了我,便千方百计当上了宫门侍卫。这些年,我们找机会偷偷来往。一年也就能见那么几次面。我在宫里当差已经六年了,表哥为了我坚决不娶,我一感动,就和他……后来就有了……眼看要瞒不住了,姐姐,我好怕啊,我怕我这条小命保不住了,更怕连累了表哥……心儿姐姐,你帮帮我吧,否则,我和表哥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就都没命了!心儿姐姐……”

“唉,你们真心相爱,苦守这么多年,倒也是可怜。”心儿听后点点头道,又微蹙着眉头说道,“可是,我已经出宫了,如何帮你啊?你不能自己向内务府申请离宫回家吗?”

琉璃红着眼睛道:“我申请过了,可内务府不批准,说我没到年龄,低等宫女是要到二十五岁才可以离宫返家的,我现在才二十二岁。”

“那怎么办……不如你去向皇上坦白吧,把实情向他说出来,然后苦求他对你们宽大处理。”心儿说。

“不,我不敢!毕竟这事有辱皇家颜面,万一皇上震怒我和表哥就完了!”琉璃战战兢兢道,接着又苦求心儿,“心儿姐姐,还是你回宫去帮我跟皇上求个情吧,你说的话,他一向是听的。心儿姐姐,你不知道,你离宫的这段时间,皇上其实是很思念你的,我在他寝宫门外值夜时,有好几次,听到他大声喊着你的名字惊醒过来呢!”

“真的吗?”心儿心中微微一喜,又故意沉下脸道,“那也有可能是做噩梦,梦到我害他呢!总之我是不能回去的。”她思忖一下,又道,“这样吧琉璃,我写一封信给皇上,试着帮你求情,你回去后把信交给他,若是不行,你再来找我。”

“可是……若皇上不肯原谅我,将我绑起来治罪怎么办?”琉璃忧心忡忡道。

“那你就想办法告知德媖,让她来通报我一声,我再想办法救你。”

“那好吧。”琉璃点点头。

于是琉璃随心儿进了房间,摆开笔墨纸砚,给皇帝写了一封求情信,封好后,交给琉璃。琉璃向她道了谢,便告辞回宫去了。

三日后,琉璃又来找心儿。只不过这次是欢天喜地的。

一看她那神情,心儿就知道她已被皇上大赦了。果然,琉璃一见到心儿便眉开眼笑地说开了:“心儿姐姐,这回我们算是没事了。我把你的信交给皇上,他看完后便对我说:‘你和你表哥之事应该早和朕说清楚,朕不会怪你们的,琉璃你收拾一下出宫回家去吧,朕给你们赐婚。’然后我就没事了。第二日,皇上又下了一道圣旨,说宫里的宫女只要愿意离开的,都准予离宫返家,超过二十五岁的还给了一笔安家费。宫女们一听都高兴坏了,当即便有两百名宫女表示愿意出宫返家,皇帝即刻准了。现在宫里头只剩下三百名宫女了,这可是从古至今历代皇宫里从来没有过的!你说这皇上到底是如何想的呢?更不可思议的是,皇上还对后宫里仅有的三位嫔妃说,若是她们想走的话,也可以出宫去,算是和离,出宫后还可以另嫁他人!”

心儿听此事心中也诧异万分,不立皇后,还遣散宫女和嫔妃,这可是历史上皇宫里绝无仅有的稀罕事,也只有他赵匡胤能干得出来!

“那三位嫔妃走了吗?”心儿问。

“没有,三位嫔妃都没有走。可能她们是真心真意爱慕着皇上吧,也可能是认为好女不嫁二夫,要从一而终吧,琉璃也搞不清楚,总之,现在后宫里是清静多了。”琉璃说,想想又道,“现在皇上是几乎不近女色了,心儿姐姐,你说他这是要当和尚了吗?”

“他是在为皇后守身,他说过要为皇后守身四年。”心儿道。

“噢,原来如此。”琉璃点点头,思忖一下,又道,“那四年以后呢,他肯定要立新皇后吧?我看这新皇后的位子定会是心儿姐姐你的,所以,琉璃觉得,姐姐还是回宫去到皇上身边继续做女官吧,这样也有个知心人照顾皇上,而且省得被别的女人钻了空子,毕竟后宫里还有女人几百号呢!谁能保证个个都是清心寡欲、毫无野心的。再说,还有那么多大臣高官家的千金小姐都在惦记着皇后的位子呢!只要姐姐时常在皇上跟前晃悠着,皇上就绝不会亏待了姐姐的……”

“别说了琉璃,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心儿皱着眉头打断她的话,“赶紧回家去准备嫁人当娘亲吧,别在这儿瞎操心了!”

“哎呀,琉璃可不是瞎操心啊,姐姐同皇上的感情琉璃是最心知肚明的,你们俩不到一起,我怎么会放心呢!姐姐你还是收拾一下,跟我回宫去吧,等你进了宫安顿好我再嫁人也不迟!”

心儿沉下脸道:“琉璃,真的别再说了,若无别的事,你回去吧,我要炼丹了!”

“姐姐……”琉璃瞪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无奈地看着心儿……

炎炎夏日很快过去,转眼到了秋季。心儿同小师妹在院子里种下的**次第开放,金灿灿、娇艳艳一片。花色品种繁多,黄菊有金孔雀、黄鹤翎、侧金盏,白菊有玉玲珑、一团雪、太液莲、月下白,红菊有美人红、绣芙蓉、胭脂香,还有淡红色的西施粉、玉楼春、红粉团等。站在如云似锦的**丛中,面向不远处的山林,很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清朗意境。

心儿和德媖站在廊下,一起欣赏着漫漫秋阳中的**。

这一阵子心儿的心情晴和安好、淡定悠闲,比在宫里时舒爽了许多。她的面貌也越发清丽端雅、冰肌雪肤,已经略有她师父紫虚仙风道骨的气韵了。看来这清心寡欲的确是一味修身养性、美容养颜的良药!

德媖看着这些灿烂而幽雅的**直眼馋,闹着要采一些带回宫里去给父皇泡茶喝,做**糕吃。

心儿便道:“你想采便采一些吧!泡茶的时候别忘记放几颗冰糖,这样才会有更好的祛火清心功效。做**糕的话,要把**泡上一日一夜,然后用蜂蜜水和面,最好再加上几粒枸杞子,这样糕点才会味道爽口又营养丰富。”

德媖看着她嘻嘻笑道:“哎呀呀,还是心儿姑姑你心疼我父皇啊!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怎么吃才对他身子有益。我看啊,你还是对他放不下,不如回宫去亲自侍奉他算了,省得你在这里牵肠挂肚的不放心。”

心儿嗔道:“你这死丫头怎么回事,好心让你采些**回去哪来这么多废话。算了算了,你别再祸害这些花朵了,我和小师妹好不容易侍弄的,你啊,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德媖大眼睛骨碌一转,叉起腰说道:“哼,居然敢撵我走,我还偏不走了!赶明儿我把铺盖卷儿搬过来,同你在这里一起学道修仙了!我看这地儿还真不错,真像是神仙的洞天福地呢!比那规矩重重的皇宫里可逍遥自在多了!”

心儿白她一眼道:“行了吧你,别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了!学道修仙是要放下儿女情长清心寡欲的,还要吃斋念经,你舍得了你那俊美情郎吗?舍得了那些鸡鸭鱼肉的美食吗?你快回皇宫去,乖乖做你的大公主吧!”

德媖撇撇嘴,低下头来采了一包**,又在院子里耍了会儿剑,见观里所有人都在忙着,有的低头念经,有的静坐练功,有的在房中炼丹,无人理会她,她自觉无趣,便骑上马回皇宫去了。

德媖刚走一会儿,便又来了一位访客,这次点名要见心儿的是赵光义。

心儿一见是他,便心中一沉,暗自想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自己这辈子是逃不开宫里那些纷争纠葛了。她冷冰冰对他道:“赵大人光临此处,所为何事?”

赵光义身着一袭紫色印花织锦长袍,未戴官帽,用一块环形美玉束住一头青丝,腰间系着一块青玉司南佩,显得越发面如冠玉、俊朗闲逸,只是眼中那一道邪魅的幽光尚在,看上去令人很不舒服。

他对着心儿静静看了半晌,微微一笑道:“心儿,半年多不见,你这样子是越发仙风道骨、清丽脱俗了!看来你在这里住着比在皇宫里舒心多了,赵某真是羡慕呀!”

“赵大人谬赞了!我还要去炼制丹药,有什么事快些说吧!”心儿冷冷道。

赵光义抱拳拱手道:“我今日是来请心儿姑娘到我的新府邸去看一下的。是这样,我新建了一座开封府,全家搬过去入住没多久,我的大公子便病倒了,符蓉的病也越来越重,请太医治了也没见好,我听说心儿姑娘的医术是越来越精湛了,又精通道法,所以特地亲自前来烦请姑娘到我新府去一趟,给我的儿子和夫人瞧瞧病,另外做一下斋醮,以驱邪免灾降福。恳请心儿姑娘随我去一趟吧!”

心儿沉着脸回绝道:“抱歉,我不去。我的医术没那么精湛,不过是给师父打打下手。斋醮的事也不太懂,再说我要外出作法的话得请示师父,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那好,我去请示你师父,你等我一下。”赵光义说完,便转身去了观主房间。

不一会儿,赵光义便同紫虚出来了,来到心儿面前,紫虚说道:“心儿,既然赵大人前来诚心请你去医病和斋醮,你便去一趟吧!你的医术已颇高,完全可以独立行医了,至于斋醮方面,为师送你一本这方面的书,你按照书上的程序进行就可以了,我再派若云与你同去,斋醮方面她懂,可以让她主持。”

心儿还是有些犹豫。

赵光义便道:“心儿你就去吧,明日我便将你们安全送回,若是出什么意外,紫虚师父尽管向我问罪就是了。”

紫虚也道:“心儿你放心去吧,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心儿见师父如此说,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颔首表示同意。于是,心儿便同若云一起带上医病和斋醮所需物品,乘上赵光义派来的豪华马车,来至新的开封府中。

新开封府的气派豪华令心儿大吃一惊。只见眼前一片宫殿式建筑,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金顶红门,古色古香,内部也是金碧辉煌、复道萦纡、玉栏绕砌,真是比皇宫还气派豪华。

赵光义领着心儿和若云来至后院居住区,这里亦是飞檐插空、雕栏玉砌、佳木葱茏、奇花闪烁,十分富丽堂皇。赵光义面有得意之色,微笑对心儿道:“心儿姑娘,我的新府邸你感觉如何?”

心儿微蹙眉头道:“气宇轩昂,堪比皇宫。只是浊气太重,清气不足。”

赵光义有些尴尬地笑笑,不再说什么,引着两位道姑进入大公子房中。

大公子赵元佐年方五岁,俊美聪慧,深得赵光义喜爱,只是自幼身体不好,不时闹病,刚搬来新居不久,便病倒在榻上。

心儿对小元佐望闻问切之后,向赵光义道:“大公子天生五内虚弱,而新居油漆味尚未散尽,浊气太重,他承受不了,也难以适应新环境,所以病倒了。若想治愈,最好是令他移入旧府居住一段时间。”又取了两瓶丹药交给赵光义,嘱他令大公子按时服下。赵光义向她躬身道谢。

出了大公子房间,赵光义又引二位道姑到夫人房间欲给符蓉治病。

心儿暗想,怕是那符蓉一见她便脸黑眼红,不肯就医。果然,歪在榻上养病的符蓉一见丈夫引了心儿过来,马上将脸拉长,一双凤眼射出两道充满敌意的冷光,恨恨地盯住心儿,道:“你来做什么?我不需要你为我瞧病,我还怕你把我毒死呢!光义,你让她走,快走,不要再让她进来半步!”

赵光义劝道:“符蓉,你多虑了,心儿现在是名满京城的女神医,医术高得很,你就让她医治一下吧,她不会害你的!”

符蓉依旧敌意满满地看着心儿,摇着散乱的头发道:“不,我不让她医治,她会害死我的!让她出去!”

“符蓉——”赵光义无奈地喊道。

心儿对着符蓉的面颊凝神仔细观察了一阵子,冷冷一笑道:“既然符夫人对贫道不信任,贫道就不勉强了。说实话,符夫人的病我也实在看不了,你的病是心病,源自恶念,恶念不除,心病难医,你已病入膏肓,顶多再活十余年,寿命不会超过三十五岁。若想长寿,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除却野心,清心寡欲,心存善念,不为恶行。”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就是咒我早死,你滚出去,快滚!”符蓉一边气急败坏地对心儿吼道,一边抄起手边一只白瓷枕头,向着心儿狠狠砸去。

心儿闪身躲开,拉着若云退出房间。

赵光义急急追了出来,对着心儿躬身道:“心儿姑娘,你莫怪她,她是个病人,对你有误会,我替她向你赔礼道歉。”

心儿淡然一笑道:“无妨。我不会跟一个病入膏肓之人计较。”

若云对赵光义道:“赵大人,您这位夫人真是火气好大,火气越大,对身子越不好。人体是个小宇宙,内有金木水火土,各个因素平衡,身体才会康健无恙,若是心火太旺,会把自己五脏六腑烧焦的。心平气和才是最好的良药。”

赵光义唯唯称是道:“是是是,道长说得极是,回头我一定好好劝她,要心平气和,清心寡欲。”

心儿冷然一笑,道:“欲劝别人,先正己心,自己要首先做到除却野心,清心寡欲,否则,怎么能劝好别人?”

赵光义讪讪笑着,连连点头。

赵光义客气地将两位道姑引入客房歇下,然后命人准备晚膳。

心儿和若云坐在楠木雕花大**,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见房间里的家具木质不是金丝楠便是黄花梨,十分昂贵,满墙满壁的古董玩器,彩镶金嵌,鎏金描银,连窗户也是五色纱糊就,**更是堆着彩绣锦被,绫罗寝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气。真是比后宫里娘娘的寝宫还豪华奢丽。

晚膳很快备好,虽然皆是素食,但菜品繁多而丰盛,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皆是用金盘银碗盛放,连筷子、汤匙都是纯银的。

心儿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碗小米银耳粥和一盘凉拌五色蔬菜。若云也很快吃完。

晚上,由若云主持斋醮。斋醮仪式十分烦琐,要由作法道士诵经念咒、手印点弹、步罡踏斗、张贴符图等等,需要整整一夜方可结束。赵光义走入祭坛,装模作样忏悔了一番,又为家人和帝王一一祈福过后,便走出祭坛,来到心儿面前,轻声说道:“心儿姑娘,我有些话要对你讲,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说罢,向着一旁的僻静处走去。

心儿怔了片刻,便随着赵光义来到假山前面的一株古松树下。树下有供人休息的几把花梨木椅。

赵光义将手伸向木椅,对心儿道:“心儿姑娘请坐。”

心儿在木椅上坐下。赵光义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今夜秋高气爽,月光清朗,假山前一弯溪水泛着银光,流水潺潺,景致很是不错。

心儿仰面对着天空中的那轮明月,淡声说道:“赵大人有什么话请说吧,心儿恭听。”

赵光义凝视着心儿的双眸,这双眼睛在月光下晶莹闪烁,美丽至极,映着两轮皎月,如同里面隐藏着两个神奇璀璨的小宇宙。

唉,心儿,你何时能将这双眼睛对准我,认真地看我一眼呢?赵光义暗自想道。

他微微一笑,道:“姑娘感觉我这新府建得如何?可还满意吗?”

心儿的目光仍旧固定在月华上面,淡淡道:“不是已经说过了嘛,奢华气派,堪比唐朝皇宫,大宋皇宫是望尘莫及的!只是这里浊气太重,清气不足,我并不喜欢。”

“哦?那姑娘究竟喜欢住在什么地方呢?”赵光义不急不恼地笑着问道。

“我喜欢住在山林之中,世外桃源,仙界灵境。”

“呵呵,姑娘真是超脱啊,只是世外桃源、仙界灵境不过是梦幻妄想罢了,世间哪里有啊?那陶渊明、嵇康、郭璞之流,也不过是仕途不如意之时借些诗词佳句聊以排遣胸中悲情罢了!若是他们能仕途亨通,尽享世间荣华富贵,他们能向往鼓吹那虚无缥缈之境吗?就像姑娘你,若是能在皇宫大内稳坐贵妃皇后之位,能舍得出来到那道观中过清苦的日子吗?”

二人正在说话,一道黑影悄悄绕到假山后面,侧耳谛听着二人的谈话。此人正是符蓉。

心儿将目光收回,看了一眼赵光义,冷然一笑,道:“我很庆幸自己没有留在皇宫大内,否则我这条小命恐怕早已命丧奸人之手了。我现在过得很好,每日诵经学道,修身养性,清风明月,自由自在,这种感受你是不懂的。你将我唤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不会是想劝我留下来跟你一起享受这荣华富贵吧?”

赵光义又是一笑,道:“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赵某正有此意。我对姑娘倾慕已久,姑娘心知肚明。在下建这座豪华府邸,也多半是为了姑娘你。我不忍心看着姑娘在那清寒之地受苦,姑娘的大好才华也不应该就此埋没。姑娘何不脱下道袍,穿上嫁衣,来到此处同我共享荣华富贵?符蓉的情况你也见到了,她已是废人一个,活不了多久了。我已经想好,姑娘若是觉得侧妻的身份委屈,可以先以女医的身份入住本府,等符蓉一殁,我即刻立你为正妻。过不了几年,我就会被皇兄封为王爷,心儿你就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王妃。我们俩一起联手做一番大事业,我让你当上皇后,那绝不是虚妄梦想……”

假山后的符蓉听到此话恨得几乎银牙咬碎,暗自跺脚道:“心儿,你这只狡诈多端的狐狸精!披上道袍竟还如此迷惑男人。我发誓,对着月亮发誓,我符蓉一定要亲手将你弄死,扒下你这身狐狸皮,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哼,咱们走着瞧吧……”

一阵夜风袭来,冷得她差点儿打出喷嚏,她连忙捂住口鼻,又掩了掩黑色鹤氅的领口,恨恨地剜了一眼不远处坐着对谈的那两个人,缩着脖子蹑手蹑脚走掉了。

心儿冲着赵光义冷冷一笑,鄙夷道:“看来我今日同你讲的一番话是白说了,你竟还在这里做着野心勃勃的白日梦,真是痴心妄想到可笑的地步!我再对你说最后一遍,我,心儿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也绝不会嫁给你为妻。我再对你警告一次,收起你的野心,尽量做到安分守己、少私寡欲,否则,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罢,忽地站起身来,转身便走。

“哎,心儿,你听我说,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嘛!你不要再对他抱有幻想了,他不可能让你当上皇后的,永远不会,你别再为他苦守了好吗?”赵光义在后面追着她道。

心儿冷着脸不理会他,向着若云匆匆走去……

等到做完斋醮,已是凌晨时分,心儿和若云坚持要马上离开此处。赵光义再三挽留心儿在此多住些日子,心儿坚决拒绝。赵光义无奈,只好派了车马将心儿和若云送回紫云观。

这日午后,皇帝正在勤政殿坐着聚精会神看作战图,研究作战方案,王继恩前来传报说符夫人来至门外,要求面见圣君。

皇帝微微一怔,心想她来做什么,接着便道:“让她进来。”

须臾,符蓉迈着莲步款款而入,对着皇帝跪拜道:“妾身符蓉拜见皇兄,皇兄万福金安。”

皇帝睨了她一眼,道:“朕听说你病了,你不在府中养病,跑来这里作甚?”

符蓉苦着脸道:“皇兄,弟妹我要活不下去了,恳请皇兄帮弟妹一把吧!”

皇帝奇怪地看着她道:“你什么意思,有谁欺负你吗?”

符蓉眼中含上泪水,委委屈屈道:“皇上,我快要被心儿欺负死了。”

皇帝一怔:“心儿?她不是好好地在道观里待着吗,她怎么欺负你了?”

“皇上,你不知道。那心儿去了道观后并未闲着,千方百计地勾引光义,昨日她竟同着一个小道姑来到我府中,明着来医病斋醮,实际上却是来私会光义的。她还将我咒了一通,说我活不过三十五岁,气得我险些吐血。到了晚上,那小道姑在院子里斋醮,心儿却叫着光义到了客房,二人在客房里待了整整一夜,今日凌晨才出房间。我偷偷听到心儿说要光义将她立为正妻,入府长住。光义尚未答应,便将她们送回道观去了。皇上,心儿她野心勃勃,图谋不轨,阴险毒辣,欲置我于死地,恳请皇上将她治罪,或是将她逐出京城,否则,符蓉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啊!”符蓉一边添油加醋地说着,一边哭得泪水涟涟,样子十分可怜。

皇帝注目盯着她,思忖良久,冷静说道:“心儿如今已是自由之身,她要和谁亲近,朕是管不着的。况且你所说只是片面之言,朕并未亲眼所见,岂可相信?”

顿了一下,皇帝又口气严厉道:“符蓉,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朕心里是清清楚楚的,不过是念着光义和符国公的面子,不说破你便是了。朕劝你还是收敛些,不要再挑弄是非,回到府中好好养病吧!朕这里还忙着,你且回去吧!”

符蓉胸中一团怒气顿时生起,黑下脸道:“皇上的意思是说我在撒谎,故意挑拨是非吗?若是皇上不信的话,尽可以去调查好了!等到有一天,心儿真的嫁给光义,皇上再心痛后悔可就晚了!”

皇帝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接着研究他的作战方案去了。

符蓉自觉无趣,便道:“那好,既然皇上不相信我,我便不在这里妨碍您了。妾身退下了。”

皇帝对她挥了挥手,头也未抬。

符蓉只好起身,黑着脸红着眼睛讪讪离去,边走边在心中恨恨说道:“好你个赵匡胤,你不管是吧?那我自己想办法好了,到时候,你可休怪我无情无义,下手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