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天气有些阴沉,心儿身着蓝色道袍,背着一个竹篓出了紫云观,向着西北方向的山林走去,她要去那里采药。

经过长时间的研究,数百次的炼制、试用和改进,新的美容养颜丹已经研制得差不多了,取名为“冰肌雪肤丹”。所需上百种草药大部分由心儿亲手采摘,因此,这段时间,心儿便经常到附近的山林中去采药。

心儿走入一片密林之中,只见满地微黄的野草间夹杂着零零星星的小野菊,这些小野菊正是心儿想要的。它们虽然模样不起眼儿,但美容养颜的功效却是极好的。仔细看来,小野菊生得小巧玲珑,宛若笑颜,小太阳般圆圆灿灿的花心,金黄色的细长花瓣向外翻卷舒展着,仔细嗅嗅还有一股清清淡淡的芳香,仿佛是凝集了月亮与山林的精华生成。她微笑着,蹲下身来一朵接一朵仔细采摘。

正摘得起劲儿,忽听耳畔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是心儿姑娘吗?”

心儿一愣,站起身来,举目望去,只听“嗖——”的一声,一个黑衣蒙面人落到她前方不远处,手中执着一把锃亮的尖刀,一双鹰眼逼视着她,向她一点点迫近过来。心儿见来者不善,转身便跑,刚跑了几步,又有一个黑衣蒙面人从树上“嗖”地跳了出来,手执一把同样的尖刀,拦住她的去路。

心儿停下脚步,稳住心神,高声问道:“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对面的黑衣人晃了晃手中尖刀道:“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的命,心儿姑娘,对不起了!”说罢,对着心儿的脑袋举起刀来,狠狠地劈下去……

心儿将眼睛闭上暗想:我命休矣!

却听“当啷”一声脆响,一把宝剑突然间飞过来抵住了那把劈向心儿的尖刀,接着有一人“嗖”地飞身过来,接住了空中那把宝剑,然后手持宝剑刺向黑衣人,与两个黑衣人“叮叮当当”打斗在一起。

心儿注目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赵匡胤!

只见他身着一袭玄色便装,金色丝绦束着发髻,手舞赤霄宝剑,一身武艺不减当年,很快便将两个黑衣人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却无还手之力。

那两个黑衣人一看情势不妙,便闪转腾挪,且战且退,迅疾奔跑而去,很快便没了踪影。

赵匡胤顾不上去追他们,转身来到心儿面前,关切地问道:“心儿,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伤着你?”

心儿已经镇定下来,淡然一笑道:“心儿没事。多谢皇上再次救了心儿的命!只是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匡胤深深看着她的眼睛道:“我来看看你。”

原来,自从前几日符蓉来向他告过心儿的状后,他便越来越心绪不宁,觉得那符蓉的眼睛里满是嗔恨和戾气,猜想她心里一定是恨毒了心儿,八成是不会放过她的,便越来越担忧心儿的安全。于是,这日下了早朝之后,便换了一身便装,独自出了宫,信步走了几个时辰,不知不觉便转到了紫云观门口。想进去见见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便立在门口的一株榆树后,正在思量着到底进还是不进去,却见心儿背着个竹篓出了观门,向着西北方向的山林走去。他便悄悄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一直跟着她进入密林,躲在树后静静观望着她。直到见到竟真的有刺客,这才急忙现身。

心儿见赵匡胤一双星眸深深地看着自己,心下有些慌乱,故作淡定道:“多谢陛下挂念,贫道挺好的。陛下国事繁忙,又身份高贵,以后莫到这里来了。贫道先回观里去了。”说罢,转身便走。

“心儿,等一下!”赵匡胤忙道。

心儿慢慢侧过身子:“陛下还有事吗?”

“你住在这里不安全,心儿,你还是跟朕回宫去吧!”赵匡胤认真道。

心儿冷冷一笑:“回宫里去就安全吗?我在这里住得很好,请陛下放心吧。贫道先行一步。”说罢,转身背着竹篓头也不回地向前疾走。

皇帝只好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观门口。

心儿忽然转过身子,对着讷讷望着她的皇帝道:“有一事贫道还是想提醒陛下,小心你那兄弟,不要再给他更多的权力,必要时更该对其打压!”

皇帝怔怔看着她道:“你是说光义吗?心儿,朕不知道你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光义他对朕一向忠心耿耿,并无二心,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今日之事并非是他干的,八成是符蓉那妇人。”

心儿的唇畔浮上一丝冷笑:“符蓉是可恶,但赵光义比符蓉更可怕!忠心耿耿,那不过是假象罢了!他在韬光养晦,等到有一天羽翼丰满,就会露出真面目。到那时候再打压他,可就晚了!他新建的府邸,陛下可曾去看过?”

“没有,朕这阵子一直在忙着南征的事,没有顾得上去看。怎么,他的新府邸有什么问题吗?”

“气派豪华得堪比皇宫,皇上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此事赵普也同朕说起过,好,朕不日就去拜访,若是真有问题,朕定会追究。”

“那好,但愿皇上能狠下心来,不要低估了人性之恶!心儿不多说了,这就回去,皇上也请回吧,以后莫再来这里了,心儿已是出家之人,实在不想再惹什么是非。”说罢,转身进了观中,将那朱红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皇帝在门外怔怔站了半日,幽幽叹了口气,然后迈着沉重步履回皇宫去了。

第二日,皇帝便派了四名大内高手来到紫云观做护卫,其中两名在观门口守卫,以保证道观中全体道人的安全;另两名则是心儿的贴身护卫,只要心儿外出,他们两个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紧紧跟随。如此,心儿的安全问题算是得以解决。

这天是休沐日,不必去上朝,赵光义和符蓉躺在金丝楠雕花大**睡了个大懒觉,到巳时方起。刚刚梳洗完毕,就有下人来报,说是皇帝身边的太监传过令来,皇上马上要来新府视察,已经快到府门口了。

赵光义一惊,忙对符蓉道:“快快穿戴整齐,随我到府门口迎接!”

符蓉也是一阵惊慌,忙忙进内室换了身正式的衣装,随着赵光义来到府门口跪下。不多时,就见皇帝同着几个内监乘着轿辇前来。

轿辇停下,皇帝走了出来,打量着眼前雕栏玉砌的开封府。

赵光义忙道:“皇兄万安!臣弟同浑家恭迎皇兄圣驾!”

皇帝冲他摆摆手道:“起来吧!”

赵光义站起身来,满面笑容道:“皇兄今日怎么有空到臣弟府上来了?快快请进吧!”

赵光义毕恭毕敬地将皇帝引入府中。

皇帝边走边道:“我听说你新建的开封府气派豪华,堪比皇宫,今日特来参观一下。你前头带路吧!”

赵光义唯唯称是,在皇帝身旁微微躬身,引着皇帝一行在府中前前后后转了一圈。

赵光义心里直打鼓,一边走一边偷眼看着皇帝神色。只见皇帝一张脸越来越阴沉,简直黑得要滴出墨来,他便越发紧张不安。

皇帝参观完后院一排排装饰奢华的房间,移步站到阔大的院落里,点了点头,沉声说道:“真是豪华无比呀,我的大宋皇宫是望尘莫及了!”

“哪里哪里,皇兄谬赞了,臣弟这小府哪里能和皇宫大内相比呢!不过是面子上华丽些罢了,其实内部都是些便宜货拼凑的。”赵光义忙道,额上冒出细细的冷汗。

这时符蓉捧了一盏茶过来,笑吟吟对皇帝道:“皇兄走了多时累了吧,喝口茶解解乏吧!”

皇帝阴着脸将茶盏接过来,手一甩猛地将茶盏掼到地上,白瓷茶盏瞬间碎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唬得赵光义和符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下头去。

皇帝龙颜大怒,瞪着赵光义道:“胡说八道!明明是里里外外皆是昂贵上等材料所建,你当朕是瞎子吗?如此阔绰的府邸定然耗资巨大,你不过才当了几年的开封府尹,所用巨资从何而来?”

赵光义额上冒出涔涔冷汗,战战兢兢道:“皇兄息怒,息怒,其实兴建这府邸所用财资大部分是我岳父符国公赞助的,臣弟我并没有出多少钱。”

符蓉也慌慌点头道:“是啊,皇兄,这些钱基本上都是我父亲出的,父亲怕我这虚弱的身子骨受委屈,想让我过得舒适一点儿,所以才将毕生的积蓄拿出来修建了这府邸。皇兄莫要误会。”

皇帝压了压怒火,道:“不管这钱是谁出的,你都不应该兴建如此奢华的府邸!我大宋自立国以来,一直提倡少私寡欲、见素抱朴,你身为皇弟,应该身体力行才是,怎么可以如此铺张奢侈呢!”

赵光义连连点头:“是是是,皇兄教训得极是。是臣弟一时疏忽了,臣弟这就搬回旧府去住。”

皇帝仍是怒气冲冲,道:“朕让你做这个开封府尹是为了让你为百姓效力的,不是为了让你享受荣华富贵的。看来,你真是辜负了朕的本意,朕本想着过些日子找个由头将你封王,没想到,你竟做出如此影响恶劣之事,朝中已经有大臣在参你,看来朕是无法再重用你了!”

“皇兄,臣弟错了,臣弟现在追悔莫及,求皇兄莫再动怒了!”赵光义连连叩首,急急地说着,突然“啊——”地大叫一声,两眼一翻,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竟像是昏了过去。

符蓉大惊失色,大喊着扑了过去:“夫君,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皇帝也吓了一跳,急忙奔了过去,将赵光义的头抱在怀中,对着身边的太监急急说道:“快,快去请太医!”

赵光义被下人们抬到房中。太医很快过来,认真为他诊治。

皇帝退到外室,一脸的忧虑不安。

太医终于出来,皇帝急忙迎了上去,道:“光义他情况如何,是患了什么病?”

太医躬身道:“回禀皇上,赵大人并无大碍,只是身子有些疲乏虚弱,又受了惊吓,一时心内急躁,才昏了过去。已经醒过来了,让他安心静养一阵子就会好转。”

皇帝松了口气,低声道:“唉,都怪朕,对他太严厉了。你去转告他,让他安心调养身子,这阵子先不要上朝了。还有,告诉他朕不再责怪他了,让他不必自责。”

太医躬身称是。

皇帝这才起身回宫。

众人走后,符蓉走入内室,对**躺着的赵光义道:“夫君,你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赵光义忽地坐起身来,低声道:“皇上走了吗?”

符蓉点点头:“走了。你到底是怎么了,生了什么病?可吓死我了!”

赵光义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符蓉道:“我没病,是装的!我要不是这样,今日这一劫就躲不过去了!你没见皇兄那样子吗?险些要把我的官给罢了!若不是我急中生智假装昏迷,我们可就惨了!”

“啊?原来你是装的啊!”符蓉恍然大悟道。

赵光义愣愣地思忖半日,突然下床抓住符蓉的手,神色郑重道:“今日之事终于让我开悟了!我必须要做上皇帝!只有成了皇帝才可以为所欲为,生杀予夺,尽享荣华富贵。否则,我便永远是个任人摆布、怕这怕那的穷酸小人物!哼,赵匡胤,你凭什么如此对待我,我为了你拼死拼活这么多年,连一套好点儿的房子都不允许我住!凭什么,就凭你是皇帝吗?”又看向符蓉道,“符蓉,从今日起,我与你同心同德,同仇敌忾,共谋大业。我赵光义发誓,一定要让你当上皇后!”

符蓉一阵惊喜,一双丹凤眼登时放出光来,紧紧握住赵光义的手,异常激动道:“真的吗夫君?夫君放心,有你这句话,我符蓉以及符家全家上下一定鼎力相助!”

此后,赵光义便将许多精力和财力投入到笼络朝中掌握实权的文武重臣方面,时不常找由头宴请他们,还赠之以昂贵礼物,拉近与他们的关系,千方百计地收买人心。符蓉也与诸位重臣的夫人们来往密切,各方关系都处得甚为融洽,赵光义还以充实开封府力量的名义广招人才和打手,笼络了一批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和为之卖命打拼的武林高手。

皇帝每日忙着南征和治国的事,并未察觉赵光义私下里的活动。

这一年,即乾德二年(964年)十一月初二,北宋收复后蜀的战役正式打响。这一次皇帝并未亲征,此前的准备工作已经做了不少,这场战役已是胜券在握。只是天气严寒,辛苦了前线那帮将士们。

这个冬季的雪天又格外多,从立冬到春节已经下了五六场大雪,每次都纷纷扬扬下上至少一日一夜,地上的雪总要积到一尺厚左右方停下。

过年那日,又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到了傍晚时分,雪才渐渐小了下来。从鹅毛变成柳絮状,洋洋洒洒地飘落在已是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

皇帝因为惦记着前线的诸位将士,连年夜饭也没有心情吃,草草吃了几口,便起身到勤政殿办理公务去了。

德媖怕他着凉,便追到勤政殿,将他那件深紫色貂皮裘衣翻找出来,劝着父皇将它穿在身上。

一见这件裘衣,皇帝心中一阵恍惚,蓦地想起心儿来。

那是四年前的冬天,也是下了一场这样的鹅毛大雪,他约着心儿一起去赵普家吃羊肉宴。心儿身着一件猩红色绲银狐毛边的鹤氅,抱着这件貂皮裘衣出现在他面前,笑吟吟说道:“奴婢做了件裘衣给皇上,大雪天的出门冷,皇上就穿上吧!”

当时他含笑点点头,进内室换了件便装,又将貂皮裘衣套在身上,顿时感觉周身一阵暖融融,向阔大的镜子里一看,见穿了裘衣的自己变得比以往雍容华贵了许多。便笑吟吟走出来,对心儿道:“这件裘衣好极了,朕觉得从没穿过这么暖和的冬衣,心儿,多谢你记挂着朕!”

当时心儿脸色微红,低头道:“皇上觉得暖和就好,一件衣服而已,何必客气。”

后来,二人便一起踩着雪出宫,向赵普家中走去……

如今想来,这些往事竟是清晰如昨,历历在目。可惜,却已物是人非。这件裘衣仍是那般柔软暖和,也依旧簇新精致,可是做这件衣服的人却已不在宫中。唉,为何仍是如此想念她呢?她离开的这段日子,无论白天多忙,晚上总是有一些时间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经常被思念折磨得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痛,有时甚至彻夜难眠。对于皇后月虹他更多的是愧疚,对于心儿,他不仅仅是愧疚,更多的是思念和牵挂,是难以排遣、挥之不去、如影随形的思念和牵挂……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己这样又是为哪般呢?他对着身上那件貂皮裘衣幽幽地叹出一口长气。

“父皇,您怎么了,为何叹气?”一旁为他收拾衣物的德媖说道。

“朕叹气了吗?”皇帝怔了怔道。

“是啊,父皇刚才明明叹了一口长气啊,父皇是思念心儿姑姑了吧?这件裘衣可是心儿姑姑亲手为父皇做的呢!”德媖笑嘻嘻道。

“胡说什么!朕怎么会思念她呢!”皇帝忙掩饰道,“朕只是突然间想到这天气如此寒冷,朕身上穿着貂皮裘衣尚不觉得暖和,那些将士们在前线得多冷啊!”又认真道,“不行,这真是个问题,我得赶紧下令让内务府准备些冬衣给将士们送去。”

接着便将身上的貂皮裘衣脱下来,对德媖道:“德媖啊,这件裘衣我就不穿了,你先帮我收起来吧,韩珪不是也上战场了吗,回头你把这件裘衣托人给他送去吧,他更需要。你再同宫女们抽空多做一些冬衣送给前线将士们。”

“是,父皇。”德媖一边将裘衣接过来,一边道,“不过父皇,这件裘衣可是心儿姑姑亲手做的,你真的舍得送给别人吗?要不,算了吧,我再做一件新的给韩珪就是了,这件衣服您还是留着自己穿吧!”

“不必了,眼不见心不烦!她已经不再挂念朕,朕也应该对她放下了。儿女情长就会英雄气短,朕老记挂着一个女人算怎么回事?”皇帝沉着脸故意说道。

“您就口是心非吧,我看您肯定做不到。”德媖转着一双精灵古怪的大眼睛睨着皇帝道。

“放肆!怎么说话呢,还不退下!朕要看折子了!”皇帝威严道。

“是,父皇,我马上走,记得不要熬夜啊,这可是心儿姑姑交代我叮嘱你的!”德媖冲皇帝扮了个鬼脸道。

“她当真这样说过吗?”皇帝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

“那当然!你以为心儿姑姑真的放下你了吗?不——可——能!你们俩啊,谁也放不下谁,却都在表面上硬绷着,这是何苦呢?你们俩能不能学学我跟韩珪呀,瞧我们俩之间多透明啊,彼此想念就痛痛快快说出来嘛……”

“好啦好啦,快走吧快走吧,别在这儿烦朕了!”皇帝不耐烦地摆手说道。

“好好好,我走,我走,回头我找心儿帮着做冬衣去,我可真有些想她了,想她就该去看看她……”德媖故意这样说着走出门去。

皇帝冲着女儿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又叹了口气,思忖片刻,便提起案头的一管狼毫毛笔,铺开宣纸,蘸了墨汁,挥手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是李白的一句诗: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他将毛笔掷下,又将那写了字的宣纸抓起来揉作一团,狠狠地丢在地上,脸上是烦躁不安的表情……

此时,心儿也正对着满地白雪思念着皇帝。大雪总会将她的记忆扯回到那天晚上去——

那个大雪天的晚上,他约她一起到赵普家去吃羊肉宴,她穿上皇后送的那件猩红色绲银狐毛边的鹤氅,抱着那件亲手做的紫红色貂皮裘衣去见他。

他将貂皮裘衣套在身上,十分高兴的样子。

二人踩着雪出宫门步行去了赵普家。在赵普家大吃大喝一通后,二人又肩并肩踏着雪走回宫殿。一路上,他醉意微醺、兴致盎然地同她谈着当晚定下的先南后北的统一大策,她一直轻轻扶着他的手臂,他也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与她不停地说笑畅谈。

回到宫中,他扔拉住她的手不放,提议说不如再到御花园里走走,赏赏梅花去。她便随着他来至御花园中。记得那夜园子里几十棵冬梅都飒飒爽爽地盛开了,花朵娇艳清丽,美好至极。

他微笑望着她,将裘衣敞开,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柔声问道:“心儿,冷不冷?”

她在他怀抱中无声微笑,轻声说:“不冷,这里很暖和。”

他将她抱紧,再抱紧,直抱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伏下高大身躯,嘴里哈出温热白气,在她耳畔低低絮语道:“心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每夜每夜都想这样抱着你一起入睡。我常常想得彻夜难眠,何时才能如愿呢……”

她将头颅深深埋进他怀中,脉脉笑着,声音柔柔道:“快了,还有一年零七个月。”……

一年零七个月。那个时候,自己还在痴心妄想着,以为无论日子如何难熬,都不过是一道长廊,总是有尽头的,只要捺着性子走过去,便是青天朗日。可是如今看来,当时的自己分明就是幼稚而愚痴的。现在才明白,只要跟身为帝王的他纠缠在一起,只要心中不断了这念想,苦日子便是没有尽头的。

可是,要断了这执念又谈何容易?总不能将脑子里的记忆全部挖出来埋进这雪地里吧!

她对着窗外的雪地幽幽叹了口气,将窗子关好,回转身来,取火石将烛火点起,眼中已是含上满满的泪水。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脑中倏然掠过一句唐诗,便对着那蒙眬泪眼中的一团红晕轻声吟着。

泪水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

唉,终究是逃不开、躲不掉、忘不干净的,即便是逃到这道观之中,披上这身道袍也是枉然的。难道真的是前世欠了他的,今世尚没有还清吗?

罢罢罢,莫想这么多了,还是万事随缘吧……

几日后,天气变得晴和起来,但依旧清寒酷冷,地上的积雪虽然大半已融化,但墙角檐下仍残存着少许残雪,在冬日的轻薄阳光下散发着森森冷光。

心儿正盘腿坐在房中阅读一卷《内观经》,突然眼前一黑,一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德媖,你来了?”心儿平心静气道。

德媖将手放开,转到心儿面前,笑嘻嘻道:“心儿姑姑,你可真是越来越神了,居然这么快就猜出是德媖来了!”

“除了你,还有谁敢跟我这么放肆?”心儿道,打量了她一下又问,“大冷天的你不在宫里待着做大公主,跑来这里干吗?是不是韩珪上了前线,你又闲极无聊啦?”

“才不是呢,人家这几日都快忙死啦!我啊是前来求你帮忙的。”德媖眨着大眼睛说。

“要我帮你什么忙啊?宫里的事情我可一概不管!”心儿举着经卷道。

“哎呀,不是宫里的事情,是前线将士们的事。前几天下大雪不是特别冷吗,我父皇担心那些前线将士们没有冬衣穿,太冷受不了,就下令制衣局为他们赶制冬衣,还命我带领着宫女们一起做衣服。这几日宫里的女子们天天忙得不可开交,日赶夜赶的,也才做了三百件,制衣局人手也不够,所以,我特地来请心儿姑姑帮个忙,你不是手快吗,能不能也帮着做一些冬衣?”

心儿听德媖如此说,便放下经卷,认真道:“前线将士们没有冬衣穿?这可是个大问题。不过,仅靠我自己这双手恐怕帮不上大忙。这样吧,德媖,你容我想想办法。你先回去吧,五日后再来找我,我保证把一万件冬衣送给你。”

“啊?一万件冬衣?你是想让神仙帮你做吗?”德媖不相信地瞪着大眼睛道。

“这你就别管了,到时候你派人赶着大马车来取就行了!”心儿神秘地笑着道。

“那好吧,你可别跟我开玩笑啊,这事可不是说着玩的。”德媖道。

“没跟你开玩笑,你先回吧,五日后见。”心儿道。

“那好吧,我走了,五日后你若交不出一万件冬衣,我可就把你塞进大马车里,拉进宫里去向我父皇谢罪啊!”德媖边说边走,临出门前向心儿扮了个鬼脸跑掉了。

德媖走后,心儿便去找师父紫虚商量办法。又去向小师妹若云要了钥匙,将库房门打开,把前些日子存放在多宝格里的金玉首饰和古玩以及那颗夜明珠统统取出来,同着若云一起来到闹市区的当铺里,当了两千两银子,再将银子换成一大包铜钱……

这日午后,京城闹市区便添了一道“风景”——十来位身着天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姑在街边站成一排,身后的墙上张贴着红色条幅,上写“为前线将士征购冬衣”。道姑们的前方是一长排蒙了青花棉布的桌案。行人们觉得好奇,纷纷围过来观看。

心儿站在道姑们中间,将手拢在嘴边冲着行人们大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天气严寒,那些前线将士们每日奋勇杀敌,为我大宋平定蜀地立下了汗马功劳,过年都不能回来与家人团聚,现在他们需要大量冬衣御寒,恳请各位父老乡亲们支持,将家里的男式冬衣拿出来卖给我们,运到前线去。没有现成冬衣的也可以马上回家去做,做完后拿过来卖给我们,我们负责将衣服送到前线将士们手中,谢谢大家了!”

很快便有一位中年男子将自己身上穿的裘皮大衣脱下来,送到心儿手里,一边道:“这件大衣是新做的,刚穿了两日,就送给前线将士穿吧!”心儿道过谢,将大衣叠好后放到桌案上,然后取了二十文钱给那位男子。那男子却摆手表示不要钱,说道:“不必给钱,就算我捐给前线将士们的吧,我兄弟就是当兵的,也在前线呢,就算送他穿的好了!”心儿微笑着再次道过谢。

紧接着,不少行人也纷纷将自己家中的冬衣取了过来,交给道姑们,大多数都表示不要钱。

一位老大娘抱着三件男式棉袍挤进人群,将冬衣放到桌案上,对心儿道:“这是老身亲手做的三件棉袍,我的孙子在前线打仗呢,我日日想念孙儿,这几件棉袍就算我送他和他的兄弟们的吧!”

心儿感动地向老大娘道谢,抓起一把铜钱送到老人手中,老人却执意不肯收。

一位大嫂对心儿道:“姑娘,我家里没有现成的冬衣,我这就买布回家去做,来得及吗?”

心儿忙说:“来得及,来得及,尽快做完送过来就可以了,没有钱买布的话可以先拿些钱去。”

大嫂道:“不用不用,我这就回去做衣服,三日后就送过来。”

越来越多的人拥过来,将冬衣送到道姑们面前,心儿和道友们含着热泪向他们一一道谢。

到了傍晚时分,她们集齐了冬衣六百余件,还有人不停地将冬衣送过来。

晚上,心儿雇了一辆马车,将冬衣运至道观库房暂时存放。

第二日,心儿她们继续站在闹市区征集冬衣。五十余名道姑一起行动起来,分成五个组在闹市区不同的地方站立着征集冬衣。这一日居然征到了两千件冬衣,第三日征到的更多,一日便征到了五千件。到了第五日,征到的冬衣已经将近两万件!

把德媖给惊讶得简直要目瞪口呆:“我的天哪!心儿姑姑,你简单成神人啦!发动民众,众人拾柴火焰高,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好法子呢!”她兴高采烈地派人赶着三辆大马车,将这些冬衣全部运到宫里去,再派人将冬衣同军用物资一起运到前线去,分发到将士们手中。

皇帝得知此事后,亦是感动得心中热流滚滚,一激动,险些马上就亲自动身到紫云观中去感谢心儿,想想还是不要鲁莽前去,便派了两名宫人,来到紫云观中宣读了一道圣旨,对紫虚、心儿等众位道人深表谢意,并赏赐纹银一千两,经卷书籍两百册。紫虚只留下了经卷书籍,千两纹银谢绝了,说是大宋尚处于战争时期,还是将钱用在采买军用物资上吧!皇帝听到此言后,又是一阵感动,心中对心儿的思念是越发强烈了。

不久,前线传来捷报:后蜀国主孟昶自缚请降,后蜀政权宣告灭亡,宋军大获全胜。

皇帝大喜,下令犒赏三军,将大批兵马撤回,并安抚蜀地百姓,还向国内散发喜讯。民众听闻此事后,纷纷欢呼雀跃,举国欢庆。

心儿听此消息后也心中欢喜,脸上绽出少有的甜美笑意。

这日清晨,天气大好,心儿洗漱完毕,想到观门外的小树林中去走一走,便将观门启开,却见大门外长身玉立着一位男子,注目看去,竟是身着便装的皇帝赵匡胤。

心儿心里忽悠一下,脑中轰地一响,下意识地“砰”一声将门关闭,转过身子倚在门上,一颗心“怦、怦、怦”跳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