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心儿起床后梳洗完毕,正准备到皇后寝宫里去侍奉,突然,几名禁军将门推开,二话不说,就将心儿双臂拧住,押着她向外走。
“你们这是干什么,出了何事?”心儿莫名其妙地问道。
兵士们冷着脸不理会她,只迅速将她押到福宁宫中。
抬头见皇帝正坐在案前望着她,怒气冲冲、脸色铁青,十分不寻常的样子。
“皇上,出了何事?为何要如此对我?”心儿惊问。
“出了何事,难道你不知道吗?”皇帝怒声吼道,将悲痛至极的目光转向凤榻。
心儿一怔,顺着他的目光向榻上看去,只见榻上猩红一片血迹,皇后躺在血泊里,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嘴唇乌青。
“皇后——皇后,她怎么了?”心儿惊诧万分地大叫一声,挣扎着欲扑过去。
皇帝悲愤而又疑惑地看着心儿,嘶声说道:“她死了,她被人害死了!”
“什么?怎么可能?是谁,是谁害死了皇后?”心儿大惊失色地瞪着皇后那惨无血色的面庞,眼睛里瞬间涌上饱满的泪水。
这时,章太医和程太医已验完了令皇后致命的那碗药的药渣,程太医对皇帝拱拱手道:“回禀陛下,此汤药的确是微臣给皇后开的安胎药,但是被人加入了冰红花和麝香,这两种药物混在一起服用可导致女子不孕不育,孕妇服用可导致滑胎和血崩。皇后向来体弱,正是死于这两种药物!”
皇帝脸色铁青地点点头。此时,去心儿房里搜查的兵士也过来向皇帝禀报,说在心儿的寝房里发现了两瓶丹药。皇帝命太医继续检查这两瓶丹药,很快确定此丹药中含有大量冰红花和麝香成分。
皇帝狠狠瞪着心儿,猛地一拍桌案:“心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伪装下去吗?”
心儿仍旧莫名其妙:“皇上是怀疑心儿谋害的皇后吗?怎么会,我为何要害她啊?这两瓶丹药是当初师父送我美容养颜用的,我没有吃,就一直放在衣箱里的。”
“一派胡言!”皇帝大喝一声,怒声说道,“这种药可导致女子不孕,你怎么会用来美容养颜?皇后临死前亲口对我说,是你心儿害死了她,因为你想当皇后。侍女莲青在四更天时,亲眼见到你进到这里,令皇后喝下了毒药。而且,你的确曾和朕说过,你想当皇后!”
“那只是一句玩笑话啊皇上!我真的没有杀皇后,我不明白她为何要那样讲,我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之前我并没有来过这里啊,莲青怎么会看到我呢?”心儿急急分辩道。
“你说你一直在自己房间里睡觉,可有人见过吗?”皇帝质问。
心儿想了想,道:“没有,昨夜露儿到贤妃娘娘那里值夜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
皇帝愤恨地看着心儿,无限沉痛道:“你既无法证明自己清白,人证物证也已俱在,既然如此,心儿,就别怪朕不客气了。人心真是复杂,是朕看错了你!你的野心竟使你变成魔鬼,你居然毒杀皇后,一尸两命,朕实在无法饶过你。来人,将心儿押至死囚牢中,择日斩首!”
兵士们答应一声,不由分说将心儿押了下去。
皇帝看一眼惨死的皇后,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被众人呼喊着醒过来时,他感觉心脏如同被一片片撕裂一般,血泪横流。一夜之间,皇后惨死,腹中的孩子也没了,更令他痛心疾首的是,凶手居然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心儿!
皇后王月虹,她是多么贤德善良的一个女子,十八岁嫁给他后,对他只有顺从,只有迁就!他的意愿便是她的意愿,他的欢欣便是她的欢欣,他的烦愁亦是她的烦愁,她几乎是为他而活的,她根本没有她自己。她才刚刚三十二岁,长期的悲伤和病痛折磨得她竟如四十岁的中年妇人一般。她嫁给他五年,为他怀过四次子嗣,受过四次打击,最后一次终于丧了命。
都怪自己,为何非要让她怀孕生子呢?明明太医已经告诉过他,她怀孕分娩会有生命危险,为何当初不听太医的话,非要让她怀上这一胎呢?
“都是我害了她,是我害死了月虹!我不是人,我对不住她!”他深深地自责着,撕扯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耳光。他心中流血,头痛欲裂,陷入深深的痛悔与内疚之中。
强撑着办完了皇后的丧礼,皇帝便病倒了。朝堂之事交由新任宰相赵普打理。
此后的十来日,他便一直住在福宁宫中,日夜对着皇后的画像忏悔追思。对着她的眼睛流着泪立下誓言:“月虹,你为我怀过四次孕,受过四次罪,我便为你守身四年,四年之内,不立皇后,不近女色!”
死牢中,心儿身穿灰扑扑的囚衣,蓬头垢面坐在杂乱而潮湿的稻草上,抱着自己的双膝,低头沉思着。在这个地狱般的鬼地方待了有十多日了,仍旧不见有人前来将她放出。
这里阴暗潮湿,有着浓重呛鼻的霉味,连一个小窗也没有,只有外面走廊上狱卒点的几支蜡烛,虚虚渺渺地在昏暗发霉的空气中燃烧着,如同荒野中的几点鬼火一般。
皇后应该已经办完丧事了吧?她死得真是凄惨,这件事情也真是诡异。为何皇后和莲青都一口咬定是自己做的呢?难道真的是自己做的吗?是梦游杀人,还是中了谁的邪术?为何自己竟浑然不知、丝毫不觉呢?不不不,不对,凶手一定另有其人,难道世间还有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存在吗?是她冒充自己杀了皇后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正左思右想着,只听锁头“哗”地一响,牢门被打开,一男一女两个人走进来。
“心儿姑姑!”是女孩子的声音。
心儿抬头透过昏暗的光线仔细一看,认出来者是德媖和韩珪。
“德媖、韩珪,你们怎么来了?”心儿诧异道。
“心儿姑姑,我们来看看你,你怎么样,还好吗?他们,他们打你没有?”德媖一脸担忧地看着心儿,急急说道。
“没有,我还好。”心儿道,随后叹息一声,“唉,只是皇后她……”
德媖眼中忽地噙上泪水。
“德媖,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害皇后,相信我好吗?”心儿眼圈潮红地看着德媖道。
“心儿姑姑,我就是因为相信你才来看你的,我和韩珪都相信你!事情绝不是你做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德媖握住心儿冰凉的手,真诚道。
一旁的韩珪也点点头,关切地看着她:“心儿姐姐,我和德媖想帮你把真凶找出来,却又没有任何头绪,所以来和你商量一下,你那可有什么线索吗?”
心儿将德媖的手紧紧一握,道:“德媖、韩珪,谢谢你们俩信任我,谢谢你们肯帮我……”
德媖和韩珪刚刚离开囚牢,赵光义便来看心儿了。
心儿冷冷看他一眼,垂下眼睛不理睬他。
赵光义立在心儿跟前,半眯着眼睛俯视着她,冷笑道:“心儿,你还真是个不平凡的女子,居然连皇后都敢杀,你的果决狠辣还真是令我佩服!”
“皇后不是我杀的!我没那么大能耐,你真是抬举我了!”心儿抬头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
“哼,即便真的不是你杀的,你能说得清吗?证据呢?”赵光义诘问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再和你说什么,你走吧,我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心儿的话冷若千年寒冰,一字字如冰雹般砸向他。
“心儿,我是来救你的!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到了这死牢中,不出半月都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一个字:死!你是想要在这里等死吗?还是你对他仍旧抱有幻想?实话告诉你吧,皇兄他不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杀了他最爱最在乎的女人,而且是一尸两命!别以为他最爱最在乎的人是你,你不过是他闲来无事时的一个消遣,一个后宫里可有可无的女人!在他心中最有分量的永远是皇后,这世间每个男人都一样,真正在乎的只有他的正妻!可你,连个妾也不是,你只是个奴婢,他杀你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别说了!你滚,你滚,快滚——”心儿恼怒地大喝一声,指着牢门嘶声喊道,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有了泪光。
“好,我说完话便滚。心儿,你听我说,我跟他是不同的,谁真的对你好,你应该明白了吧?心儿,你跟我走吧,我将你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忍耐些时日,我会让你当上皇后的,一定会的!心儿,只要你点个头,我马上就能安排人来将你救走!”说着,赵光义蹲下来,拉起心儿的手,深深看向她的眼睛。
心儿正想严词拒绝赵光义,突然之间,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只听狱卒恭敬说道:“皇上,您慢些走,小心脚底下。”
赵光义急忙放了手,站起身转过来,皇帝已经大步走进牢中,见到赵光义在,吃了一惊,道:“光义,你怎么在这里?”
赵光义忙向皇帝躬身施礼,道:“臣弟是来看望心儿的,臣弟只是觉得心儿姑娘可怜……”
皇帝面色一沉:“哼,她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杀了朕的皇后,有什么好可怜的,难道你想将她放出去吗?”
赵光义忙道:“臣弟不敢。臣弟的确不该来这里,臣弟这就退下。”说完,向皇帝拱拱手,低头退出去了。
皇帝疑惑地看着赵光义的背影消失,又愠怒地看一眼心儿,道:“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他因何如此关心你?”
心儿听罢此话,腾地一下心头火起,怒道:“皇上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你是怀疑我和他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吗?”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良久,道:“朕如今还真是有些看不透你了,元宵节那夜你突然失踪,朕派了许多兵士去搜寻你,明明有兵士看到你是从开封府中走出来的,你却告诉朕说你在树林里迷了路,若是没有隐情,你因何要撒谎?”
“这……”心儿怔住,一时语结,思忖片刻道,“我那么说自有那么说的缘由,只是不便告诉皇上。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和他是清白的。还有,我没有杀害皇后!绝对没有!”
“你以为你死不招认朕便不能将你正法吗?”皇帝愤怒地瞪着她,满面痛苦地说道,“心儿,朕真的是很痛心,你因何变成这个样子?朕已经不认识你了!以前,你何其纯真、何其淡泊,如今竟让野心和欲望控制成一个如此可怕的女人!朕真的已经心力交瘁,你就跟我说了实话吧,行吗?”
心儿的五脏六腑几乎被这些话击成碎片,胸腔里血肉模糊、血泪横流,她仰仰头不让眼中的泪水流溢出来,面孔僵硬地冷冷一笑,道:“好,既然你已经认定我杀了皇后,认为我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女人,那你便杀了我给皇后报仇吧!只是,日后你不要后悔!”
说罢,她将头埋在膝上,啜泣起来。
他的心绞痛难当,胸口几乎窒息,怔怔看着她,沉声说道:“心儿,我再问你一次,你给我说实话,皇后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是我想当皇后,所以下毒杀了她,皇上满意了吧!”她突然抬起头来声嘶力竭地喊道,眼睛血红地瞪着他。
皇帝险些气疯,以手指着她咆哮道:“你,你居然真的杀了皇后!皇后那般善良仁慈,又怀着孩子,你怎么忍心?心儿,你真是疯了!疯了!”
心儿忽地站起来,捶胸顿足地嘶喊道:“我是疯了,被你逼疯了!这么多年,我在宫里做小伏低受尽委屈,你是如何对我的?你是真的在乎我吗?你最在乎的是你的皇后吧?我不过是你闲来无事时的一个消遣,一个后宫里可有可无的女人!在你心里最有分量的永远是皇后,永远是你的正妻!可我,连个妾也不是,我只是个奴婢,你杀我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你赶快下令杀死我吧,杀死我吧,为你的皇后报仇吧!”
皇帝险些气得喷血,一时间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扶着额头道:“气死我也,气死我也!你真是疯了,疯了!不可理喻,不可救药!”
门外的王继恩一看情况不好,急忙跑上前来扶住皇帝,温声劝道:“陛下息怒,息怒,心儿姑娘是一时心痛在说气话呢,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陛下还是先回宫歇息一下吧,也好叫心儿姑娘冷静冷静。”并用眼神示意身后的侍卫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将皇帝搀走了。
心儿见皇帝脚步踉跄地走出去,很快消失,颓然坐到地上,放声痛哭起来,一颗心像是裂成了无数片,片片流着血泪。悔不该当初不听师父的话,执意踏上这条充满荊棘和血腥的路,如今走到绝路,又能怨谁怪谁呢?除了自怨自艾还能怎样?赵匡胤啊赵匡胤,枉我这么多年疼你爱你时时事事为你着想,为何每次出事你都是对我报以怀疑呢?连德媖和韩珪都相信我,为何偏偏你不肯相信我呢?你简直浑蛋,真是昏君一个!
哭了半日,她的泪终于流尽,又开始反思自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行确是有些过分了,左思右想后自言自语道:“心儿,你真是笨啊,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来气他呢!那些话多伤他心啊,他这么些年的无奈与挣扎难道你不知道吗?他心疼皇后难道不应该吗?皇后的确是死得太冤了,那背后的黑手的确是太狡猾、太阴险了,他一时被蒙蔽也不能全怪他啊!自己为何要那么闹呢?怎么会听赵光义那小人的挑拨呢!真是太不应该了!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你就应该保持镇定,不要再哭了!冷静下来,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拯救你自己!冷静……冷静,风雨越大越要冷静。‘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轻则失根,躁则失君’,书里的话怎么一遇现实就忘记了呢?”随即她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强迫自己停止哭泣,冷静镇定下来,细想应对之策……
思前想后,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情,她记得那美容养颜的丹药明明是三瓶的,后来她发现少了一瓶,还曾经问过露儿见过丹药没有?当时露儿说没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应该是两年前的秋天,韩妃毁容事件发生后,韩妃曾向她讨要过治疗面部伤痕的丹药,不久,衣箱里的三瓶丹药就莫名其妙少了一瓶。当时她没有在意,也没有多想。如今想来,难道正是那瓶丹药成了杀害皇后的凶器?难道是……
此时,皇帝正在勤政殿里烦心,本想批阅奏折的,可是心烦意乱的,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做事,干脆把奏折掷到一旁,坐在龙椅上发怔。耳边又响起心儿那声嘶力竭的话语:“我是疯了,被你逼疯了!这么多年,我在宫里做小伏低受尽委屈,你是如何对我的?你是真的在乎我吗?你最在乎的是你的皇后吧?我不过是你闲来无事时的一个消遣,一个后宫里可有可无的女人!在你心里最有分量的永远是皇后,永远是你的正妻!可我,连个妾也不是,我只是个奴婢,你杀我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你赶快下令杀死我吧,杀死我吧,为你的皇后报仇吧!”
唉,心儿,你怎么能说出这般伤朕心的话呢?这几年来,你的确是为了朕受尽委屈和磨难,我赵匡胤是对不住你,可你应该懂得朕对你的真心和无奈呀!你怎么可以因此残害皇后呢?皇后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你之处,她是那般仁慈的一个人,对她下手你于心何忍啊!人心真是难测,真是太可怕了!记得你初来宫中时,朕要将你封为贵妃,当时你说不想受封什么贵妃,怕树大招风,还说皇后一向贤惠,封妃一事必惹皇后娘娘心痛,你不想伤害皇后,只想静静待在朕的身边。如今不过数年光景,当初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为何这心就变了呢……心儿,难道你真的被你的野心蛊惑得丧心病狂了不成?心儿,心儿啊,你让朕该拿你怎么办是好啊?
左思右想,千思万虑,一颗心千回百转,头疼得要裂开一般。他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突突”乱跳的太阳穴,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我赵匡胤治理得了千军万马,打理得了整个天下,为何这后宫却乱七八糟,不成体统呢?为何朕会令一个又一个女子为朕伤怀,为朕惨死呢?赵匡胤,你真是废物啊废物!”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向龙床,却是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琉璃恰好端着茶盘进来送茶,见到皇帝突然间倒在地上,吓得急忙奔上前去,嘴里喊着:“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来人啊,皇上晕倒啦——”勤政殿里顿时乱作一团……
皇帝再次病倒,太医诊断后说是因皇帝这段时日悲伤忧思过度又寝食不安所致,无甚大碍,静养一段时间便好了。皇帝便接着在福宁宫里休养了几日,传令宫人和侍卫对他的病情不许对外声张,也不许任何人探视。期间,德媖、韩妃、赵光义、赵普先后前来探视,都被侍卫挡在门外。皇帝不想见任何人,只在福宁宫中专心静养并追思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