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皇帝便开始为南征做准备,征兵备粮,侦察敌情,研究战略战术,几乎日日夜夜在前朝忙碌。后宫女子们便很少有机会见到皇帝身影。韩妃忙着四处求医问药,治疗她脸部疤痕,还时不常地“去寺庙祈福禅修”,顾不上折腾心儿,因此心儿这段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转眼一年的时间悠悠过去,又是一个冬天来临。
冬至那日,韩珪的老祖母突然过世,韩珪哭得死去活来。德媖同心儿帮着他打理丧事,又苦劝韩珪节哀顺变。
皇帝下令追封韩珪祖母沈氏为三品命妇,从国库中拨出银两厚葬了老人家。韩珪仍是伤痛不已,不吃不喝,只是痛哭流泪,丧事办完后便病倒在床。德媖为他请了太医诊治,又日日守在他住处为他煎药熬汤。韩珪却似乎并不领情,黑着脸命令德媖走开,不要再在这里烦他。德媖捺着性子将一碗热烫的汤药端给他,苦劝他喝下去。他却将药碗接过来,狠狠摔到地上,声嘶力竭道:“我说过了,我不吃药,也不需要任何人照顾。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听明白了没有!”
“你,你,简直浑蛋!”德媖跺着脚骂他一声,含着眼泪转身飞跑出去。
德媖找到心儿,扑到她怀里“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心儿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媖儿?发生什么事了?”
德媖抽泣着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心儿劝了她一会儿,待她平静了,便随着德媖来到韩珪住处。见韩珪阴沉着一张俊脸有气无力地在**歪着,目光直直盯着前方,见了心儿理也不理。
心儿坐到床边,脸色平静,轻声道:“韩珪,我和德媖已经多次劝过你了,人的生生死死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改变,亲人去世固然值得悲痛,但这悲痛也要节制,子曰,‘乐而不**,哀而不伤’,是谓中和之道,悲哀到自伤的地步就不好了。再说你祖母是寿终正寝,又得以厚葬,你为何还如此哀伤到不能自拔呢?”
韩珪眼中又含上两汪清泪,叹口气道:“道理我是懂的,但就是解脱不出来。韩珪从小亲生母亲亡故,庶母对我不好,是祖母将我带在身边,一点点养大了我,祖母实际如同韩珪亲生母亲一般。韩珪在世间仅有这么一个有血缘的亲人,如今故去,韩珪实在是心痛不已。还有,这阵子我总是忆起父亲和姐姐他们当年的惨死……”
说得心儿和德媖都心中泛酸。心儿拉住韩珪的手温声劝道:“好啦好啦,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和德媖都是你的亲人,我是你的姐姐,德媖是你妹妹,你看,姐姐妹妹都在你身边,你就不要再伤心了好吗?”
德媖也拉住他另一只手,笑着道:“就是嘛!我和心儿对你还不够好吗?你想穿什么衣服,姐姐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好吃的,妹妹给你带来,这宫里还有谁像你这么有福气?这可是皇子也没有的待遇呢!来,坐起来,洗把脸,吃点儿东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过几天,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男子汉!”
韩珪脸色缓和了些。
德媖向心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拽住他一只胳膊,一起用力:“一、二、三,起!”把韩珪硬是给拽了起来。
韩珪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下床洗了脸,换上新的外袍,又喝了德媖为他煮的粥,终于振作起来。
转眼到了新年。除夕这天晚上,宫里举行团圆家宴。大庆殿内巨型红烛荧荧燃着,共有十对盘龙雕花铜烛台,每个烛台各点九支红烛,将殿内照得灯火通明、耀目辉煌。红萝火炭的暖意和龙涎香的甘馥在空气之中似水流淌,氤氲缭绕。皇帝同皇后身着盛装端坐于首席。两侧分别是赵光义夫妇以及皇帝的几个嫔妃。除了小韩妃之外,还有花婕妤、王美人、李才人三位嫔妃,此时皆打扮得花团锦簇,笑吟吟坐于席间。她们几个皆是太后在世时所封,平时为人低调,亦不受宠,只静静待在各自宫中,心儿很少见到她们。
心儿一直在忙着指挥宫人们摆放杯盘点心,帮着传膳布菜,一刻也不得闲。皇帝的目光不时在她身上逡巡,一双星眸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微微含情,注目看着如同蝴蝶般穿梭忙碌的心儿。赵光义亦是如此,盯着心儿的目光似乎更加火辣浓烈。心儿全然不觉,只顾忙碌着做事。
家宴开始,由皇帝发起,一起向祖先敬过酒,皇帝又说了几句祝贺新年的套话,大家便纷纷举杯向皇帝皇后敬酒,又各自相互敬贺,气氛渐渐热烈随意。
皇后素来身子虚弱,昨夜又着了些凉,腹内有些不舒服,饮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便对皇帝耳语几句,回福宁宫歇着去了。皇帝身边便空出一个座位。
皇帝频频接受大家敬酒,有点醉意醺然。抬头见心儿正在一旁拿着托盘分发切好的水果,便向心儿招手说道:“心儿,过来,到朕这边来!”
心儿将托盘交给一旁的晴儿,便款款来至皇帝身边,屈膝行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皇帝指指身边的空位,道:“心儿,你坐!”
心儿一惊,忙摇首道:“这是皇后的位置,奴婢怎么敢坐?不行不行!”
皇帝却道:“朕说可以便可以!坐在这里!” 边说边拉起她的手用力一拽一按,硬是将心儿按到了座位上,又指指她道,“你就坐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好好吃些饭菜。”说罢,亲自用银筷夹了炒青菜和糖醋黄花鱼放到一只高足青瓷小碗里,端到心儿面前,要她吃下。
心儿没办法,只好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感觉周身不自在。抬头一看,果然见小韩妃正用两道仇恨愤怒的目光恶狠狠盯着自己。符蓉和赵光义也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连那几个嫔妃也将异样的目光投向她。她的头皮微微发麻、浑身燥热,想找借口一走了之,便悄声对皇帝道:“奴婢吃好了,先退下了。”
皇帝却道:“怎么吃得如此少,才吃几口就饱怎么可能,再多吃些!”
她只好又埋首吃了几口饭菜。
德媖见心儿坐在父皇身边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模样,便上前来解围道:“父皇,孩儿吃好了,想请心儿姑姑一起同着德昭、德婷看焰火去,可不可以?”
皇帝道:“看焰火有什么着急的,等心儿姑姑吃完饭再说。”
心儿忙道:“我已经吃好了,皇上就让我和他们玩去吧!”
皇帝笑着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你们几个小心些。”
“知道了!”德媖脆生生答应一声,便拉起心儿的手,二人笑嘻嘻奔出殿去。
殿前的空地上,心儿、韩珪同德媖、德婷、德昭几个少年手拉手站成一排,一起看几名小太监燃放烟花爆竹。几支烟花被点燃后相继飞腾到半空,绽放成一团团流光溢彩的大**,伴着清脆悠扬的吱吱扭扭的小炮声,美轮美奂绽放片刻,归于寂灭。紧接着又有几轮小太阳般的焰火在半空中金碧辉煌地盛放开来。
德婷最喜欢绚丽多彩的焰火了,嘻嘻笑着,喜得直拍巴掌。心儿、韩珪等也喜笑颜开地欣赏着眼前的绚丽光景。
太监小喜子将一支小炮仗点燃,扔了出去,不料那只小炮仗却径直冲着德婷飞过来,在德婷的裙摆上啪地炸响,德婷素来胆小,便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心儿、德媖等几个人慌忙围了上去,只见德婷的百蝶穿花百褶裙的裙摆上被炸得出现一个铜钱大小的破洞,幸亏没有伤到身子。
心儿忙拉住德婷的手劝她说:“好啦好啦婷婷,不哭了,没事没事,姑姑带你回宫去换件新衣服好不好?”
德婷却抽泣着道:“我想找咸信哥哥一起玩儿,咸信哥哥为何不在?能把他叫过来一起玩吗?”
心儿说:“你咸信哥哥回自己家过年去了,明天兴许能来给你父皇拜年,婷婷今日先同姑姑姐姐玩好不好?”
德婷擦着眼泪点点头,声音细细柔柔地说:“好吧,可是,我真的好想念咸信哥哥,心儿姑姑,咸信哥哥明天真的能来吗?”
德媖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点着德婷的额头道:“多情的小丫头,干脆把你嫁给那魏咸信算了!”
心儿和韩珪也忍不住笑起来。
心儿带着德婷回福宁宫换衣服去了。德媖立在韩珪身边,沉下脸冲着小喜子道:“你们几个到那边玩儿去,放烟火时注意点儿,若是再伤了人,小心你们的狗命!”
小喜子忙躬身道:“奴才知罪,奴才再也不敢了!”说完,同着其他几个小太监一溜烟跑掉了。
德昭很想亲手放一支爆竹过过瘾,便同德媖说了一句:“姐,我去跟小喜子他们玩去了。”说完便向小喜子奔去。
韩珪怕德昭出事,便也要跟着德昭一起去。德媖一把拽住他:“别走,陪我待会儿!”
韩珪道:“我怕皇子出事,我得保证他的安全呀!”
德媖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怕本公主出事?本公主也需要你的保护!所以,你不可以离开我半步,否则……”
“否则怎样?”韩珪不屑地看着她道。
“否则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跪地求饶、哇哇大哭!”德媖坏笑着说。
韩珪白了她一眼,转身便跑。
德媖撒腿便追,终于追上他,一下揪住他的袍子,举起粉拳对着他的后背便一阵狂打!
韩珪故意做出很痛的样子,捂着脑袋大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公主要杀人啦!”
“就打你,就打你,打死你算了!”德媖一边继续抡着粉拳打他,一边开心地笑着。
两个人又喊又叫,又打又笑,闹成一团。
突然间,两个人都不打了,彼此对望着,两双大眼睛里仿佛含有星子一般,两对眸子都在瞬间变得晶亮晶亮。片刻后,德媖冲动地抱住了韩珪。
韩珪激灵颤抖了一下,旋即清醒过来,低低对德媖道:“你放开!”
“就不,就不放!”德媖执拗地紧紧搂抱着他,将脸依偎到他肩膀上。
“快放开!”韩珪用力掰开她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向前飞跑开来。
德媖撒腿便追,一直追到韩珪住处。韩珪闪进房间,“砰”地将门关上,靠在门后呼呼直喘。德媖用拳头敲着门道:“开门,开门啊!你跑什么,难道我是老虎,能吃了你不成?”
韩珪喘着气,闭起眼睛低声道:“女人啊太可怕了,真是比老虎还可怕!”
翌日,大年初一,宰相魏仁浦果然带着夫人和儿子进宫给帝后拜年来了。皇帝设宴款待。席间,魏夫人向帝后提出让其子魏咸信与公主德媖尽快完婚的请求,言辞恳切。魏仁浦也说,自己年事已高,想尽快抱孙子,恳请帝后允许他们二人开春就办婚礼。皇帝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便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皇后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含笑点头表示同意,并对魏夫人说会尽快通知德媖,并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
当时,德媖没在宴席上,她一直和韩珪在一起,缠着韩珪教她剑法。德婷在魏咸信身边听到了消息,宴会结束后,便悄悄将消息告诉了德媖。
德媖一听脸色陡变,涨红着一张小脸跑到福宁宫中,对着皇后高声问道:“母后,听说你和父皇准备将我嫁出去是吗?”
皇后温和笑道:“是啊,媖儿,你已到了适婚年龄,魏夫人多次向母后同你父皇求婚,今日我们便答应了她。媖儿,母后会为你准备一份丰厚嫁妆,你想要什么,尽管和母后说。”
德媖气急败坏道:“我才不要什么破嫁妆,谁让你们答应了!我没告诉过你们吗,我不嫁!不嫁不嫁就是不嫁,谁答应了谁嫁去!哼!”德媖放出一串连珠炮,气呼呼转身飞跑而去。
“媖儿,媖儿,你回来听我说——”皇后追着德媖喊道,德媖转瞬间便没了踪影,皇后只得长叹一声,转回房中。
德媖正在慈宁宫外的石道上跑着,打算去找心儿姑姑哭诉一番,迎面正碰上施施然走来的符蓉。符蓉是来找小韩妃叙话的,见德媖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目中含泪,好像十分气恼的样子,便笑道:“媖儿,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德媖站住,对符蓉福了一福,噘着小嘴道:“婶娘,我母后要将我嫁给魏咸信,说是已经定了,开春就让我们完婚,我不愿意这么早就嫁人,更不愿意嫁给魏咸信。婶娘,您能去劝劝我母后吗?”
“哦,是这样啊……”符蓉听罢一双凤眼飞快地转了转,将德媖拽到拐角的长椅上,“媖儿你过来,过来,听婶娘好好跟你说说这件事。”
德媖便在木椅上坐下,符蓉也在她身旁落座,亲热地拉起德媖的手,神色诡秘地道:“媖儿,你年龄还小,有些事你不知道,你这位母后啊,恐怕是劝不了的,她这人心眼儿歹毒着呢!当初,你亲娘还病着,她就看上了你父亲,在你们家住着不走,非要嫁给你父亲,你娘亲为此气得吐了血,没多久就去世了,王月虹很快就成了你父亲的正室。此后,你父亲就对她言听计从,事事听她的。现在,你还这么小,她却急着把你嫁出去,明摆着是想拿你的婚姻为自己谋好处呢,也没准儿是嫌你在她跟前碍事,早些把你嫁了人,她好独享你父亲的恩宠呢!”
“啊?真的吗?”德媖听得简直是目瞪口呆。
“可不是嘛!要不她为什么总是生养不活孩子呢,那都是报应,是她自己作孽作的!还有,你看你心儿姑姑跟你父皇多好啊,早就应该在一起了,可为什么到现在心儿还是个奴婢呢,其实是你母后容不下她,你父皇一向听你母后的,所以一切都是你母后暗中操作的……”符蓉神色阴暗地对着德媖咬着耳朵叽叽咕咕说着,把德媖听得脸色煞白、心惊肉跳。
符蓉又道:“德媖啊,听婶娘的没错,以后防着你母后一些,她不是什么好东西,还特会演戏,装得跟大善人似的,其实就是毒蛇一条!”
此后,德媖见了皇后就理也不理,冷若冰霜,视她为仇敌一般,任凭皇后对她如何笑脸相迎、百般讨好,她也只是对皇后翻翻白眼,目中全是敌意和抵触。
皇后不明所以,只得暗自忧伤落泪,心里跟针扎一般痛。
转眼到了元宵佳节。小韩妃借口到华严寺禅修三日,同母亲团聚去了。心儿乐得轻闲几日,德媖特想到宫外闹市去赏灯,便闹着心儿带她去。
心儿去请示了皇帝,皇帝准了,但要派一队侍卫跟着她们以确保安全。
德媖却说:“不必带那么多侍卫,人多了碍手碍脚,反而讨嫌,就带上韩珪一人保护我们即可。”
皇帝想着韩珪武艺高强,灯市里人多又亮堂,不会出什么乱子,便点头同意了。于是待到晚间华灯初上时分,心儿、德媖、韩珪三人便兴高采烈出了宫门,踩着朗朗月光来到京城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此时,三人谁也没有想到,这繁华的景观中正埋伏着致命的危险。
只见街头建筑鳞次栉比,沿街酒楼茶肆里传出一阵阵丝竹管弦之声,街面廊下桥上,满眼皆是形状各异的美丽花灯,各式各样的货物在灯火阑珊之中琳琅满目、尽显其美。大街上人潮涌动,不少人家的小姐公子们都来逛花灯,小姐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花团锦簇,公子们也都是俊美风流,神采飞扬。心儿和德媖手拉手在人群里走着,兴致高昂地赏着一只只流光溢彩的花灯,韩珪小心地跟在后面。
今年的花灯品种样式格外繁多,有人物造型灯,如老子、孔子、四大美人、钟馗捉鬼、刘海戏蟾等;花果造型的,则有莲花、梅花、桃花、南瓜、丝瓜、葡萄、杨梅、柿子、橘子等;禽虫造型的则有鹿、鹤、鱼、虾、走马灯之类;还有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流苏宝带灯等。品目万殊,难以枚举。一只只、一串串暖融融、喜盈盈地挂在廊前街面招摇着、旋转着,流光烁金,玲珑剔透,可爱至极。
德媖简直每一种灯都想买下来,一手拎了一只仙鹤琉璃灯,另一手拎了一只金鱼水晶灯,还要韩珪帮她拿着新买的金橘灯和莲花灯。韩珪不想帮她拿,便撒开长腿跑开了,德媖随后便追,二人追赶到护城河边停下,这里人流稀疏了些。德媖便同韩珪一起在河边放莲花灯玩。心儿一直嘴角含笑望着两个少年玩耍,觉得他们俩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同样的活泼清纯,同样的心思澄澈,凑在一起甜蜜和谐如同一对小鸳鸯一般,倒觉自己这个老姑娘在这里碍手碍脚了。便对德媖说:“媖儿,你同韩珪在这儿玩吧,我到那边灯市去看看。”
德媖玩得兴致正高,便头也未抬地答应一声。韩珪抬头看了看心儿,说了一声:“心儿姐姐,当心些,逛一会儿就回来吧!”
心儿冲他点点头,便来到西街的灯市,独自漫步赏灯。来至一个灯铺前,心儿见敞开着的垂花门里面堆着许多半成品的花灯,便想着进去向店主学一下花灯的制作方法。迈入店中,里面却没有人在,心儿喊了一声:“有人吗?”
突然,一个蒙面黑衣人倏地一下闪进来,飞快而无声地跳到心儿背后,举起手中的棍子,对着心儿的后脑猛地一击,心儿便两眼一黑失去知觉,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黑衣人迅速将心儿装入一只黑色布袋中,然后将布袋背起,闪出门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厢,德媖同韩珪正在兴致勃勃赏玩着水里悠悠漂**的莲花灯,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韩珪!”
韩珪一怔,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青衣女子骑在一匹栗色骏马上,目光凌厉地望着他。德媖也注意到了这位女子。
韩珪怔了怔,突然惊喜地喊道:“姐姐!”
女子板着雪白面孔,一打马掉转马头向附近的小树林中奔去。
韩珪在后面一边快步追上,一边喊着:“姐姐,姐姐——”
一直追到树林深处,女子才停下马来,等着韩珪来到近前。
“姐姐,”韩珪追上来,惊喜地看着马上的女子,“姐姐,真的是你吗?你难道……没有死?”
脑中迅疾闪过三年前那凄惨不堪的一幕,那日,父亲因为反对赵匡胤称帝而被赵的手下一刀刺死,姐姐韩琦举剑要与那凶手拼命,也被一刀刺中胸部,血溅五步……
他本以为姐姐必死无疑,这几年来也没有过她半点儿消息,结果,今日姐姐竟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韩琦跳下马来,来到韩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一笑,道:“小弟,姐姐的确未死。那日我受了重伤,被一位好心的路人救了,他把我藏了起来,后来我便嫁给了他。”
韩珪惊喜而激动地紧紧握住姐姐双手,道:“原来姐姐没有死,太好了!姐姐,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韩琦点点头:“我还好,你姐夫是个生意人,家境殷实,待我很好,我这几年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只是姐姐一直十分惦念弟弟,我托人四处打听弟弟的消息,直到近日才知道你竟置身于皇宫大内之中,替那赵匡胤效劳。”韩琦的目光变得冰冷而犀利,充满责备地盯着韩珪,“难道你将杀父之仇都忘在脑后了吗?”
“这……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姐姐你听我说,当今皇帝他是位明君,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我觉得不应该杀他……”韩珪忙解释道。
“浑蛋!什么明君,明明是一个谋害先帝、杀害同僚的乱臣贼子!我永远忘不了父亲惨死的那一幕,我在父亲坟前发过誓,今生一定要为他老人家报仇雪恨,否则绝不苟活!”韩琦血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
“姐姐——当初杀害父亲的人并非赵匡胤,只是他的手下,那并非他的原意……”韩珪尽力劝说姐姐。
“别说了!”韩琦厉声打断他的话,“若是没有赵匡胤谋反,父亲他能死吗?你和我能落得家破人亡吗?杀父之仇不报,你还是不是男人?还有没有一点儿孝心?哼,我听说你在宫里还与他的女儿纠缠在一起,就是河边那个小丫头吧,告诉你韩珪,你要么杀了她,要么与她划清界限,绝不能认贼作父!而且你此番进宫后,一定要伺机杀了赵匡胤给父亲报仇,否则,我便自己动手刺杀仇人,从此再没有你这个弟弟!”
说完,韩琦狠狠瞪了韩珪一眼,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姐姐,你住在哪里?”韩珪忙问。
韩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扔到地上,道:“这是我的地址,等你杀了仇人就去找我吧,否则,就当我死了!”说罢,掉转马头打马而去,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珪从地上捡起纸条,瞥了一眼上面的字迹,便望着姐姐消失的方向呆呆发愣。
姐姐比他大两岁,从小对他特别好,二人是一起玩大的,感情甚笃。只是他该如何听姐姐的话去刺杀赵匡胤呢?若是不听姐姐的,他便真的有可能失去她,他是明白姐姐性子的。姐姐一向是个说一不二的刚烈女子。虽然自幼与他一起习武,与他的武艺相比并不逊色,但如果她真的冒险去刺杀皇帝的话,恐怕没那么容易,到时候他便当真失去她了。情况突然变得复杂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正想着,德媖喊着韩珪的名字追了过来:“韩珪,韩珪,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那个女子是谁?”
韩珪不理睬她,继续发怔。
“你怎么不说话?你到底怎么啦?时辰不早了,咱们去找心儿姑姑一起回宫吧!”德媖拽了拽他的胳膊说。
“好吧,去找心儿,一起回去。”韩珪一边若有所思地说,一边掉头向街边走。德媖在他身后紧紧跟随。
两个人来到灯市上四处寻了半天,却怎么也寻不见心儿的踪影。二人都急了,满大街寻找,一直寻到入夜时分,仍是不见心儿,只好回去将情况禀告给皇帝。皇帝一听说心儿失踪了,忙亲自率领一队禁军四处寻找,全城各处寻遍,却仍是没有结果。
皇帝急得一头冷汗,回到宫里,责问韩珪:“朕派你保护心儿和公主安全,你却将心儿跟丢了,你是怎么一回事?”
韩珪跪下叩首道:“此事的确是韩珪失职,请陛下责罚。”
皇帝怒道:“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出去接着寻找心儿,若是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一旁的德媖急忙道:“父皇,且慢,此事不关韩珪的事,当时是我叫住韩珪让他陪我在河边放莲花灯的,心儿姑姑说要到灯市上转转去,然后就找不到了。韩珪真的没有任何责任,不要责罚他啊父皇!”
“哼,他作为随行护卫将人跟丢如何没有责任,德媖,你莫再袒护他!”皇帝气咻咻道。
韩珪被行刑兵士按到刑凳上打板子,德媖冲上前去喊道:“别打了,别打了!停下,停下!”
兵士却不理睬她,仍旧举着大棒一下一下狠狠地打着韩珪。眼看着韩珪的下体被打得皮开肉绽,德媖猛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韩珪。兵士们来不及停手,“啪、啪、啪”连着几大板重重地打到公主身上,兵士们见打的是公主,急忙停了下来。
韩珪猛地翻身起来,将德媖掀翻在地,嘴里吼着:“德媖,你走开!”
德媖却爬起来,倔强地冲上前去,紧紧抱住韩珪,喊道:“不,我不走,谁要打你,就先打死我吧!”
皇帝见女儿如此放肆,勃然大怒道:“德媖,你如此胡闹成何体统!来人,将她带走,送回福宁宫去禁足!”
两名兵士上前将德媖硬生生拖走,德媖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叫着:“放开我,放开我!父皇,我要同韩珪一起去寻找心儿姑姑,我会找到她的!放开我——放开我——”
德媖被拖走了,韩珪被打了五十大板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出宫继续寻找心儿。
皇帝也派出数百名禁军,接着在京城里四处寻找心儿。
此时,心儿正被关押在开封府阴暗冰冷的地下室里,已经苏醒过来。原来是符蓉派打手李元绑架了她。
符蓉在那次除夕宴上见到皇帝令心儿坐到皇后座位上进餐后,心中便是一惊,暗想,王月虹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不定哪天闭上眼就醒不过来了,这皇帝是有心让那心儿做皇后啊!她若真成了皇后,自己能有好日子过吗,还不得被她整死吗?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将她弄死算了。而那小韩妃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指望不上,所以干脆自己下了手。
不久前,赵光义招募到一个武林高手叫李元,这李元身轻如燕,身怀绝技,杀人不眨眼,十分厉害。符蓉便对他悄悄讲了自己的计划,并对他施以重金,让他将心儿绑架到地下室后,悄无声息地处死。晚间,倩儿悄悄向她禀报说心儿同德媖和韩珪一起出宫赏灯去了。符蓉觉得这正是个对心儿下手的好机会,便派了李元悄悄跟踪心儿,伺机对心儿下了手。
将心儿弄到地下室后,李元本来想听符夫人的话,悄无声息将心儿掐死。正要下手时,却听那美人突然喝道:“慢着,你可知我是谁?你若这样杀了我,皇上不会饶过你的,包括你的主子你的家人在内,都会有杀头之灾的!”
李元心中一惊,定睛看了看心儿,见她不但样貌不俗,周身的气度更是不凡,心下便有些犹豫,何况他是赵光义的手下,岂能听凭那妇人摆布,应该向府尹大人请示一声。便将心儿手脚都绑了,嘴里塞了一团白巾,转身出了地下室。待到天亮之后,将赵光义约出,悄悄向他禀报了此事。
赵光义一听说心儿已被绑架到开封府地下室中,吓了一大跳,脸色突变,大喝了一声:“胡闹!”便急忙奔到地下室里,将心儿嘴里的白巾拿掉,又将她松了绑,一迭声地道歉:“心儿姑娘,实在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都是我那混账浑家干的,回头我好好收拾她,让姑娘受惊了!”
心儿冷笑一声,道:“怎么你不趁机将我杀了灭口,还要放了我吗?你不怕我将此事告知皇帝吗?”
赵光义吓得冷汗冒出,向心儿躬身施礼:“心儿姑娘得罪了,我赵光义真心实意爱慕姑娘,怎会忍心杀害你呢!不过若是姑娘将此事告知皇兄,那符蓉就没命了。光义还请姑娘多担待,无论如何保住我那浑家性命。”
心儿又是冷然一笑,道:“好吧,那年你将我从贾府中救出,对我有恩,我尚未报答,这次就算是报你那恩义吧,此事一了,我心儿再也不欠你的了,以后你与符蓉若是再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休怪我不客气!”说罢,冷哼一声,出了地下室。
心儿走后,赵光义回到寝房,对着刚刚起床的符蓉就是一个大耳光,将符蓉打得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赵光义怒不可遏,脸色铁青指着她道:“你这个狠毒愚蠢的婆娘,你竟敢做出绑架杀人之事,我看你是当真不想活了!我今日打死你算了!”说罢,对着符蓉“啪 、啪 、啪”又是几个大耳光,把符蓉打得眼前金星直冒,险些晕过去。
符蓉咬紧牙关忍耐着,赵光义接着怒冲冲教训她道:“你怎么如此愚蠢,你以为杀了她就没事了吗?皇上派兵全城搜寻,掘地三尺也会把她寻到,到时候他会亲手杀了你为心儿报仇,我也会被你连累!你还想不想活下去?还想不想让咱们全家好好活着?啊?”
符蓉吓得痛哭起来,匍匐在地哀求道:“夫君,我错了,真的知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才犯下了大错,你就饶过妾身吧,看在儿子的分上饶了我吧!”
赵光义强压怒火,瞪着她道:“好吧,看在儿子的分上我今日就饶过你这一回,若是你再敢动心儿一下,我便对你不客气,即使不杀了你,也废了你!”说罢,冲门外高喊一声,“来人,将夫人关入地下室里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下人进来,将符蓉拖入地下室中,关了起来。
心儿平安回宫,皇帝大喜,惊问她去了哪里。心儿说自己走迷了路,误入郊外一片密林之中,走了好久才返转回来。皇帝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来。派人将韩珪寻回,又命太医给他治伤,放了他一段时间的假,让他休养。德媖也被放出。
德媖听说心儿回来了,飞跑着去看她。见她真的平安无恙,便又去了韩珪处,要做好吃的给他补身子养伤。韩珪却对她冷若冰霜,态度生硬地轰她出去,德媖只好气呼呼跑出,不再理会韩珪。
过了几日,德媖忍不住,又跑去看望韩珪,韩珪却房门紧闭,说什么也不给她开门,还躺在**冷冷对她说:“我已想好,我韩珪身份低微,不配与公主做朋友,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你走吧,再不要过来!”
“你开门,让我进去听我说好吗?”德媖把手掌都拍痛了,韩珪只是不理睬她。
气得德媖向门上猛踹一脚,大声骂道:“韩珪,你这个大浑蛋、大傻蛋,你简直莫名其妙!有能耐你一辈子别理我!”
德媖只好愁眉苦脸地再次去向心儿求助。心儿已经听说韩珪因为自己失踪被皇帝责打成伤的事,正想着抽空去看看他,便向韩妃告了假,同德媖一起去了韩珪处。
没想到得到的待遇同德媖一样,韩珪说什么也不肯给她开门,还冷冰冰地甩出一句话:“烦死了烦死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好吗?”
“韩珪,是我,心儿,你开门好吗,我有事情同你讲。”心儿只好在门外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