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天气似乎分外寒冷,才刚刚立冬,就下了两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宫中的雪景非常之美,红墙金顶的殿宇楼阁全部变成银装素裹的琼楼玉宇,壮观而肃穆,雪后初霁,朗朗阳光一照,更是洁白妖娆。御花园里玉树琼枝,蜡梅顶着一层雪团团绽放,吐着丝丝缕缕的清冽芳香。白雪红梅的琉璃世界,分外莹洁可爱。
心儿抽空为皇帝做了一件貂皮裘衣,深紫色光滑的皮革,绲了洁白柔软的毛边,再配上绣有祥云瑞兽交织的云气纹腰带,一件华贵而保暖的裘衣便完工了。心儿将这件裘衣试穿在自己身上,只觉暖融融的一团包裹着自己,仿佛被他热烈拥抱着一般,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起来。双颊红红的,如同涂了厚厚的胭脂。耳垂上的滴水珠玉轻轻晃动,闪烁晶亮水光。
德媖也给韩珪做了一件薄棉锦袍,石青色锦缎绘着精致的八团灯笼纹样,腰间是朱红色联珠纹的锦带,袍子既美观又实用。德媖是在心儿的指导下一针一线做成的,做成后当晚便兴致勃勃地抱着袍子给韩珪送了去。韩珪却冷着脸说什么也不肯收,还说自己不怕冷,冬天不用穿棉袍。
德媖气呼呼将袍子向他**一扔,涨红了小脸道:“你必须要!本公主命令你收下!”
韩珪皱眉道:“耍什么公主威风,不要就是不要,你扔到这里也没用,我不会穿的!”
“你……”德媖气得不知如何是好,赌气将袍子拿了起来,道,“你真不要是吧?那我送给魏咸信去!”说着,抱着袍子气呼呼跑走了。
她当真将袍子送给了魏公子,魏公子欢天喜地地收下了,还马上将袍子穿在了身上。
第二日,魏公子穿着那件新袍子故意在韩珪面前晃悠,韩珪却好像没看到那件袍子似的,还冲着魏公子点点头,险些把德媖气晕过去。
德媖向心儿哭诉,大骂韩珪是浑蛋,是冰块儿脸,那颗心肯定是冰坨子做的。
心儿笑着劝她:“媖儿,别着急嘛,韩珪曾经受过伤害,所以心肠会比一般的男孩子硬些,你只要坚持不懈地用火去烤他,总有一天他心里的冰块儿会化掉的。”
“可是我对他已经够热情了呀,可他还是对我冰冷冷的,还要我怎么热?”德媖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说。
“要文火慢烤,而不是烈火猛烧,火太炽烈会烤焦的。这男女情爱需要的就是一份耐心,就像树上的苹果一样,你得给它时间生长,时候到了果子自然就熟了。”心儿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心儿姑姑,这就是你当初追求我父皇的经验吗?”德媖古灵精怪地对心儿说道。
心儿的脸倏地红了,假装生气道:“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谁追你父皇了,是他非要我留下来的好吗?”
德媖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心儿道:“你没追他,那你脸红什么呀?”
心儿给了她一巴掌:“谁脸红了,我脸红了吗?”
德媖笑嘻嘻跑开了。
过了几日,心儿又给韩珪做了一件月白色薄鸭绒的锦袍,建议德媖做一只香囊挂在锦袍的腰带上一起送给他。德媖接受了建议,对心儿道:“香囊上绣什么花样子呢?绣上鸳鸯戏水可好?”
心儿说:“鸳鸯戏水固然主题明确,能够表达你的心意,可他一个大男人整天带着一对鸳鸯在宫里到处走不合适,不如绣个老虎嗅蔷薇的花样适合他。”
于是,德媖便做了老虎嗅蔷薇的香囊,系在袍子腰带上,给韩珪送了过去。扬扬眉对他说:“这袍子可是心儿姑姑特意给你做的,你若是不要呢,我还拿走送给别人去!”说着,抱着袍子转身便走。
“回来,谁不要了!”韩珪冷着脸,上前一把将袍子抢过来抱在怀里。
“好好好,那就送你吧!告诉你,袍子上的香囊可是本公主亲手绣制的,你给我一辈子带在身上,不许丢掉!”德媖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什么香囊?那是什么东西?我不要那玩意儿!”韩珪皱起眉头,将袍子抖开。
“不要也得要,是跟袍子连在一起的,摘不下来!哼!”德媖得意地哼了一声,便跑开了。
韩珪盯着袍子腰间系着的香囊,见上面绣着的老虎威风凛凛、栩栩如生,一朵粉色蔷薇含苞初放,鲜美水灵,花心上还滚着几滴晶莹露珠,实在是好看。又拿起香囊嗅了嗅,一阵清醇的茉莉花香瞬间沁入肺腑。他禁不住笑起来,笑容如同阳光下的清泉一般清纯美好。
隆冬时节,又下了场大雪。雪花翩翩连连,飘飘悠悠,像洁白的鹤羽,从早上一直飘到傍晚时分才渐渐停下。整个皇宫又变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心儿正在侍候着小韩妃吃晚膳,琉璃过来了,对小韩妃行了个礼道:“娘娘,皇上说让心儿过去一趟。”
小韩妃用银匙慢慢舀了一口燕窝红枣羹,送到嘴里咽下,抬起眼睛瞟了瞟琉璃,一脸阴云道:“皇上这会子叫她过去所为何事?”
“回娘娘,皇上今晚要到赵普家去吃羊肉宴,赵普夫人让赵普带话说想念心儿了,要心儿姐姐一起过去。”琉璃道。
“这大雪天的出去吃什么羊肉宴,也不怕冻着。”小韩妃不悦地低声咕哝道。又转头看了看一旁立着的心儿道:“既然皇上有请,那你便去吧!嘱咐皇上穿暖和些,可别冻着了。”
心儿向她福了一福,应道:“是,娘娘。”便随着琉璃出去了。
小韩妃“啪”一下将手中的银匙摔到地上,咬牙切齿骂道:“哼!这大雪天的,冻死你们算了!”
心儿同琉璃出了慈宁宫的门,小心翼翼地踩到雪地上。积雪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作响。琉璃弯腰从地上抓了一团雪,冲着心儿扬了过去。心儿也用雪团追着打她,两个人嘻嘻哈哈在雪地里你追我赶地跑开了。
心儿突然想起什么,微微气喘地冲琉璃道:“琉璃,你先回去吧,我去寝房取点儿东西随后就到。”
琉璃弯腰喘着气说:“你快些吧,皇上那边还等着呢!记着,换身厚衣裳,夜里冷。”
“知道了。”心儿边说边快步走向寝房。
寝房里,心儿将一件猩红色绲银狐毛边的鹤氅穿在身上,又换上描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这鹤氅和靴子都是前些日子皇后赠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穿。换好衣服后,又对着铜镜向面上薄薄扑了一层蜜粉,再用口脂涂了樱唇,便抱起那件给皇上做的貂皮裘衣,匆匆出了寝房,踏雪向着勤政殿走去。
好一阵子没有见过他了,为了避免刺激到小韩妃,她尽量避免同皇上单独会面,偶尔撞见,她连眼神也不敢同他交换一下。就像在狱中服刑的犯人一样,她一边忍辱负重苦苦熬着,一边在心里一天一天计算着日子,期盼着刑满释放那一日的到来。
皇帝同她的心情也是一般无二的。只盼着有机会同她在一起柔情蜜意一番,哪怕是半个时辰也好。平日里国事繁忙得很,又避忌着小韩妃,所以同她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皇帝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女子姗姗而来,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心儿将怀里抱着的貂皮裘衣送到皇上手中,笑道:“奴婢做了件裘衣给皇上,大雪天的出门冷,皇上请穿上吧!”
皇帝含笑点点头。进内室换了件便装,又将貂皮裘衣套在身上,顿时感觉周身一阵暖融融。又向阔大的镜子里一看,见穿了裘衣的自己变得比以往雍容华贵了许多。便笑吟吟走出来,对心儿道:“这件裘衣好极了,朕觉得从没穿过这么暖和的冬衣,心儿,多谢你记挂着朕!”
心儿脸色微红,低头道:“皇上觉得暖和就好,一件衣服而已,何必客气。”
这时,王继恩走进殿中,对皇帝道:“皇上,时候不早了,赵光义大人派人带话说他已经到赵普府上了,大家都在等着您呢,皇上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皇上颔首道:“好好好,马上就走。”
“皇上是要乘马车还是轿辇?”王继恩问。
“不乘马车也不坐轿辇,朕要同心儿踏雪前往。”皇帝微微笑道。
“这……这如何使得,皇上,大雪天夜里会很冷的,小心冻坏身子。”王继恩一脸担忧地道。
“无妨,穿了心儿送的裘衣就不冷了,再说赵普家离皇宫也不远,步行半个时辰便到了。走吧,心儿。”说罢,拔腿便走。
心儿只好跟随着皇帝走出殿去。
王继恩不放心,派了几名侍卫远远在后面跟着。
二人出宫门,踏着白雪向赵普家走去。
不疾不徐地走了半个时辰,赵普家便到了,有家丁急忙迎上前来,跪拜后躬身将皇帝同心儿引入府中。
赵普见皇帝驾到,便携全家人向皇帝跪拜施大礼迎接。
皇帝挥了挥手,笑道:“都起来吧,今日朕是以老朋友的身份前来赴宴的,一切俗礼都免了。”
众人道谢后起身。
皇帝一指心儿,笑吟吟对赵普的夫人和氏道:“嫂夫人,朕今日可把你想见的人带来了,你可要好好招待啊!”
和氏笑逐颜开走到心儿面前,拉起心儿的手,道:“妾身日盼夜盼,终于把我这神仙似的妹妹给盼来了,还是同着皇上一起来的,我这陋室真是蓬荜生辉呢!妾身诚惶诚恐、受宠若惊,一定会将皇上和妹妹照顾周全的。皇上请东室坐吧,那里生着炉火,暖和。”
皇帝颔首笑道:“好好好,我可是最喜欢吃羊肉的,准备好了没有?”
和氏笑容灿烂道:“都准备好了,炖羊肉烤羊肉炒羊肉全有,保证皇上吃个痛快!”
赵普也笑吟吟道:“还有上好的烧酒,今日微臣陪皇上吃喝个痛快!”
皇帝哈哈大笑,随着赵普进了东室。
赵光义早已到了,起身向皇帝施过礼,将皇帝让到靠近炉火的主位上。三个人围炉盘腿而坐。酒菜很快由下人们端着上齐了,果然是一桌丰盛的羊肉宴:清炖羊肉、红焖羊肉、白萝卜炖羊肉、葱爆羊肉、羊肉汤锅、烤羊肉串、羊肉饺子等。香气缭绕,热气腾腾。
皇帝笑道:“这也太丰盛了!朕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丰盛的羊肉宴!”
赵普给皇帝斟了一杯烧酒,道:“大雪天吃羊肉喝烧酒最是养生,皇上今日就大快朵颐开怀畅饮一回吧!”
赵光义将一块红焖羊肉夹到皇帝面前的碟子里,也笑道:“就是就是,皇兄平日里见素抱朴,饮食清淡,又为国事日夜操劳,身心疲累,今日就大补一回吧!”
皇帝将杯中酒举起,笑道:“好好好,今日朕就听两位爱卿的,痛痛快快、大吃大喝一回。难得今日大雪相聚,雪夜与亲友饮酒最有情趣。这情境让朕想起乐天先生的一首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只是今夜不是天欲雪,是天已雪罢了!哈哈哈!来来来,一起干了这一杯!”
三个人举杯,一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相对哈哈大笑。
几个人又吃又喝,谈笑了一通。皇帝放下酒杯,敛了笑容道:“朕雪夜前来与你二人宴饮,其实心中还有一件大事想着与两位爱卿共议,那就是如何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你们也知道,我大宋目前领土只有黄河、淮河流域一带,仅占全国的一半。长江以南,南唐、吴越、荆南各国,仍割据一方,另外,还有四川的后蜀、山西境内的北汉、西北的党项、燕云的契丹,各个小国居于南北,屡起纷扰,令百姓难以安居乐业,也令朕常常夜不能寐。应当采取怎样的步骤来完成这统一大业,你这枢密使和你这开封尹可有主张?今夜就对朕说一说吧!”
赵普略略沉吟一下,道:“微臣以为,北汉以北是契丹,西边是党项,处于大宋、辽国、党项之间,若是意欲收复北汉,那么辽和党项一旦发兵南下,其威胁就由我大宋独挡了。与其如此,不如暂留北汉,加强北部边境防守,等到平定南方各个割据政权后,再攻打北汉这弹丸之地,就易如反掌了。”
听完赵普之言,皇帝微微一笑,颔首道:“朕也是如此想的。”又转头对赵光义道:“光义,你有什么想法,也说来听听。”
赵光义道:“赵普大人与皇兄英雄所见略同,臣弟也是如此想的。”
皇帝拍手笑道:“好好好,既然如此,那这统一大策就这么定了——先南后北!”
三个男人谈笑风生,吃喝得热火朝天……
西室里,心儿由和氏陪着也吃着一桌丰盛的羊肉宴。席间还有和氏与赵普的儿子承宗和女儿陶陶。承宗十岁,陶陶快两岁了。陶陶就是心儿当初亲手接生的那个宝宝,如今长成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的一个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十分可爱。心儿逗了一会儿陶陶,又逗承宗,见承宗正香香地啃着一根骨头上的肥肉,便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承宗,肥肉不可以吃得太多,否则会变丑的,长大了就娶不到漂亮媳妇儿了!”
承宗抬起细长的小眼睛看了看心儿,把手中的羊骨头向桌上一扔道:“那我不吃了!我长大了要娶心儿姑姑当媳妇儿!”
心儿差点儿没笑喷,和氏也乐不可支,笑着问道:“承宗为何要娶心儿姑姑当媳妇儿呢?”
承宗瞪着小眼睛,认真道:“心儿姑姑长得好看,所以我要心儿姑姑当媳妇儿。”
和氏和心儿都笑弯了腰。和氏笑着对儿子道:“娘亲也喜欢心儿姑姑,可是心儿姑姑已经有男人喜欢了,所以承宗就不能再娶心儿姑姑了。”
“是谁,是哪个男人喜欢心儿姑姑?”承宗竟有些急切地涨红了小脸说。
和氏指了指东室,笑着道:“就是那边的那个最英俊的男人,咱们的皇帝陛下啊!”
“皇上已经娶了心儿姑姑当媳妇儿了吗?”承宗歪着小脑袋有些失望地说。
听到此话,心儿心里猛地一沉,笑不出来了,不再说什么,埋头吃起饭来。
和氏也微微一怔,又见心儿突然变了脸色,便沉下脸对承宗道:“小孩子别东问西问的,吃你的饭吧,吃完了带妹妹玩去。”
“哦,知道了。”承宗不再说什么,乖乖低头吃东西。不一会儿,奶妈走进来,将陶陶抱出去了。承宗也说吃饱了,和氏便命他出去看妹妹去了。
心儿默默咬着一块白萝卜。和氏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小孩子口无遮拦,妹妹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心儿淡淡一笑,道:“没事没事。”
和氏叹了口气,道:“妹妹在宫里的遭遇姐姐也有所耳闻,妹妹这两年真是吃尽苦头。像你这等才貌双全的女子的确不该给那小韩妃当婢女,你啊就是太心善了,若是别人,早就借助皇上之力将她整垮,自己上位了。你若手腕硬些,现在不是皇后也肯定是贵妃了。妹妹若是有心,就让姐姐和姐夫给你出主意,进言献策,帮你上位如何?”
心儿喟叹一声,苦苦一笑,道:“后宫里一向为争宠明争暗斗不断,我不想蹚那浑水,也不想害谁,能忍就忍了吧,计较那些做什么?能平平安安地在宫里待着,看着他一步步治国平天下,当个好皇帝,我就心满意足了。”
和氏斟了杯茶水端给她,道:“姐姐明白妹妹一向是不争之人,可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你若不为自己争得名分,恐怕就很难同皇上光明正大在一起,别人踩你害你也就有了把柄。”
心儿看着面前那杯绿汪汪漂着玫瑰花瓣的香茶,有些发怔。
和氏见她似乎听了进去,接着温声劝道:“姐姐拿你当自己妹妹,话才说得重些。姐姐建议你若是有机会,还是多为自己争些荣宠名利吧!凭妹妹的资质,就是当皇后母仪天下也绰绰有余……”
说得心儿一怔,急忙打断和氏道:“姐姐说什么呢?妹妹不过蒲柳之姿,出身低贱,怎敢生出那番野心呢?姐姐高抬妹妹了。”
和氏拉起心儿的手,诚恳道:“妹妹哪里是蒲柳之姿,明明是天姿国色、才貌绝尘。出身低贱也不算什么,当今皇帝亦是平民出身,他绝不会嫌弃你的,你完全有能力与她们一争高下,何不尽早为自己谋个出头扬眉之日?”
心儿淡淡一笑道:“多谢姐姐苦心提点,只是心儿这些年已看破诸多真相,世事无常、名利如浮云,宫中那些嫔妃位分更是镜花水月,终不过一场幻梦而已。心儿还是道法自然、随遇而安吧!”
和氏莞尔一笑,道:“好吧,妹妹是个有真知有主见的,姐姐我就不再瞎操心了,只求妹妹能保重好自己身子,健健朗朗地过活。瞧你瘦的,都成赵飞燕了,多吃些肉食补补吧!”说着,夹了一块羊排送到心儿面前的碟子里。
“谢谢姐姐,我已吃好了,今日吃得甚是痛快,真是好久好久没吃得如此香甜、如此尽性了!”心儿笑靥如花道。
从赵普家中告辞出来,已经是将近午夜时分。心儿、皇帝以及赵光义三人在雪地里并排走着,踏着厚厚的积雪,一起向皇宫的方向走去。皇帝走在中间,心儿与赵光义分布左右。后面影影绰绰跟着几名侍卫。
虽然没有月光,午夜的天空阴暗如墨,但大片雪光白花花照着,眼前也并不黑沉。
皇帝醉意微醺,走路有些打晃,心儿扶住他的一只臂膀,柔声道:“皇上,慢些走,小心脚底下。”
皇帝伸出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和颜悦色道:“朕没事,心儿,你也小心些。”又关切地问,“你今晚吃得可好?”
“很好,心儿好久没有吃得如此尽性了!”心儿笑着说。
皇帝朗声大笑道:“哈哈哈,那便好。朕也是许久没有如此畅快淋漓地喝酒吃肉了!今晚朕十分开心,不但大快朵颐,而且定下了先南后北的统一大策,先平定南方各个割据政权后,再攻打北汉,心儿,你觉得这统一之策如何?”
心儿略一思忖道:“心儿是一介女流,不懂用兵之事。心儿只是想提醒皇上,无论怎样平定,都应该尽量避免流血伤亡,能智取便智取,能劝服便劝服,迫不得已再动用兵马武力,而且要注意安抚当地百姓,绝不侵扰他们。老子说,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治国靠仁爱,平天下也要仁字当头才行。”
皇帝听罢此言,高兴地拍掌道:“说得好!治国靠仁爱,平天下也要仁字当头。‘仁爱’二字乃是人间大道,若不推行大道,即便赢得天下也会失尽人心。心儿你真是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几个大男人谈了一晚上,这最重要的一点却只字未提,竟不如你一个女子!真是惭愧惭愧!”
心儿淡淡一笑道:“皇上过奖了,心儿不过是妇人之仁,不忍心伤害无辜苍生罢了。”
“哎,这并非妇人之仁,而是天地大道!老子说得很对,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为之,恬淡为上……”
赵光义脚步放慢,落在二人身后,见心儿殷勤地扶住皇帝,二人靠得紧紧地并肩走着,话语投机,谈笑风生,心中不禁醋意翻腾。自从那次在心儿寝房里对她意欲用强之后,心儿就再也没理睬过他,即使见了他也是对他略略施个礼,连个好脸儿也不肯给他。今天晚上,更是视他为空气一般,都没有正眼瞧过他。他真是沮丧万分,又见二人只顾亲密笑谈,置他的感受于不顾,更是心中气恼,情绪恶劣到极点。又加上喝了不少酒,突然间胃中一阵恶心作呕,“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洁白的雪地被污得脏兮兮一片。
心儿同皇帝听到动静,回头观望,见赵光义弯着腰在呕吐,皇帝忙道:“光义,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赵光义摆摆手,低声道:“没事没事,我只是喝多了。”
心儿默默看着赵光义,只见他脸色煞白如鬼,两只眼睛突然向她瞪了过来,目光如同利刃般凌厉雪亮,瞪得心儿心中一凛,忙紧紧挽住皇帝的胳膊。
皇帝向不远处的侍卫招了招手,几个侍卫飞跑着过来。
皇帝对侍卫命令道:“你们几个速速把府尹大人扶回府上去。”
几个侍卫应了一声,扶起赵光义,向着他的府邸走去。
皇帝对着赵光义的背影喊道:“光义,回去后喝一碗醒酒汤再睡。”
赵光义仿佛没听到一般,被侍卫左右搀扶着摇摇晃晃向前走。
“这个光义,喝得竟比朕还多,别看他年轻,酒量还不如朕呢!想当年,朕同光义还有赵普,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喝酒喝了一夜,整整十坛老酒都喝光了!哈哈哈……”皇帝有些得意地笑着说起了他们光辉不凡的饮酒史。
心儿恬静一笑,咬了咬樱唇,温声说道:“光义大人未必喝不过皇上,光义是个极有城府的人,依心儿看来,此人颇有野心,皇上还是防着他一些吧!”
皇帝脸上笑容一僵,随即笑道:“心儿你多虑了。光义一向是极爱护朕这个大哥的,那次陈桥兵变,他曾为朕挡过毒酒,他既肯替朕去死,怎么会加害于朕?心儿,光义是不是曾经冒犯过你?若是真有此事,朕便去教训他,叫他向你致歉。”
“没有没有,”心儿连忙摇头,“他并未冒犯我,我只是觉得他与符蓉……”
“符蓉的确心术不正,光义若是有些野心,也定是她挑唆鼓动的,看朕有机会收拾她!算了,心儿,今夜风花雪月甚是美好,我们不谈那些煞风景的话,说些有趣的,朕再给你讲些年轻时候的糗事吧……”
心儿不再说什么,默默听着皇帝絮絮叨叨,扶着他走回皇宫。
进了皇宫大门,心儿将皇帝送到勤政殿门口,停下莲步,道:“皇上回去歇息吧,时候不早了,心儿也该回寝房了。”
皇帝却拉住她的手不放,提议说不如再到御花园里走走,赏梅花去。他今夜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兴致颇高。
心儿拗不过他,只好随着他来至御花园中。见园子里几十棵冬梅都飒飒爽爽地盛开了,花朵娇艳清丽,粉的如霞,红的似火,团团簇簇顶着薄薄的一层雪,恰如一位位冷傲佳人披着红装施着淡粉,展露着娇美容姿在雪光中清幽婷立,美好至极。
心儿静静赏着梅花,美丽的大眼睛里含着月光般柔婉的微笑。皇帝却微笑看着心儿,只觉得她脸庞红润似花瓣,五官玲珑如玉雕,眼睛里是曼妙柔美的月光,樱唇亦闪着酒红色的光泽,她才是最美最诱人的一朵鲜花!与心儿相比,眼前所有的花朵都是稍逊一色的。
他将裘衣敞开,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柔声问道:“心儿,冷不冷?”
她在他怀抱中无声微笑,轻声说:“不冷,这里很暖和。”
他将她抱紧,再抱紧,直抱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他伏下高大身躯,嘴里哈出温热白气,在她耳畔低低絮语道:“心儿,你不知道,朕有多想你,每夜每夜都想这样抱着你一起入睡。朕常常想得你彻夜难眠,何时才能如愿呢……”
她将头颅深深埋进他怀中,脉脉笑着,声音柔柔道:“快了,还有一年零七个月。”
“一年零七个月,太漫长了,朕等不及……”说着,将头低低伏下,轻轻将她的头抬起,寻找她的樱唇,须臾又突然止住,道,“不行,今晚不能亲你,吃了很多酒肉,嘴里不洁净。”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再次将头埋入他温暖的怀抱里,紧紧拥抱着他。
他也紧紧拥抱着她,轻轻说道:“要不,今晚去朕那里吧!”
“不去了,太晚了,明日陛下还得早朝呢,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她恋恋不舍地抱着他道。
“无妨,你若不随朕去,朕才会休息不好,走吧,随朕去!”他执意道。
她犹豫了,内心里的的确确是不想与他分开的,就想这样一生一世与他相缠相拥下去,可一个理智的声音又分明在命令她:“不可以,快放手!”
二人正紧紧抱作一团,难分难舍,耳鬓厮磨着,突然听到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一道女声响起:“皇上——是皇上吗?”
二人激灵一下,慌忙分开,定睛看去,见那被宫女扶着款款踏雪而来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皇后。
原来,今日晚间,皇后曾到勤政殿去探望过皇帝,见他不在,问过内监才知道他带着心儿到赵普家赴宴去了。她心中有些隐隐不安,担心皇帝喝多伤着身子,便一直没睡,在勤政殿等他。将近一更时分,仍不见他回来,便带着宫女到宫门口迎接皇帝,宫门侍卫告诉她说,刚才皇上同心儿姑娘已经回来了,二人好像又奔着御花园方向去了。于是,皇后便又来御花园寻找皇上。
皇帝见来人是皇后,便道:“月虹,大半夜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皇后款款走至二人跟前,看一眼心儿,又将略略忧伤的目光转向皇帝,福了一福,道:“臣妾莽撞,又扰了皇上雅兴了,臣妾是怕皇上酒后着凉伤着身子,不放心,便来迎一下皇上。夜深风寒,皇上还是同臣妾回去歇下吧!”
心儿心里一阵紧张,硬着头皮向皇后福了一福,道:“圣人说得极是,太晚了,皇上就随圣人回去吧!奴婢也回去了。”
皇帝叹口气,对皇后道:“好吧,朕这就同你回去。朕的确是有阵子没去福宁宫了,走吧!”又转向心儿道,“心儿,你也回去歇息吧,路滑,注意看着脚下。”一双星眸中是满满的不舍。
“是!”心儿对皇帝福了一福,看着皇帝同着皇后并肩向着福宁宫走去。目光微微凝滞,心里不免有些酸楚,突然想起和氏说过的那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她想此话确有道理,他终究是属于皇后的,只有皇后可以随时将他带到自己**去,而且光明正大,不惧怕任何人。而她和他在一起却只能是偷偷摸摸、畏畏缩缩,如同做贼一般,那可怜的情爱只能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为何要苦守着这样一份可怜而黑暗的情爱呢?自己真是够傻、够痴的!
心儿在这里羡慕着皇后,其实皇后也在私下里羡慕着心儿,她一边同皇帝并肩走着,一边想着心儿才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子,才是真正拥有他圣心的女人,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个空空的摆设罢了。若是可以身份交换,她愿意让心儿去做皇后,自己宁愿去做一个下等宫女,只要能得到皇上真心垂爱……